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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汉魏史书、散文对李广形象的关注与改编

作者:王福栋/彭宏业 当前章节:51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从现存文献来看,《史记•李将军列传》写成之前,李广之名并未见诸任何著作,而自司马迁将李广写进《史记》以后,李广形象才因此出现在各种典籍之中,足见李广之所以成为名将,应该归功于司马迁。自《史记•李将军列传》写成,李广形象便开始了接受进程。

一、《西京杂记》《汉书》对李广射艺的关注

《史记》之后,最早提及李广形象的并非班固,而是两汉之际的辞赋家冯衍。冯衍因为怀才不遇,所以建武末年曾上疏自陈,在这份“疏”中他两次提到了李广,“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为流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①很明显,冯衍看重李广的“忠”与“势”,而目的则在于借以衬托自己之“忠”及表达谦虚之意。从历史上来看,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文章中提到李广,并借李广以剖心迹。

首次对李广形象进行改造的当是《西京杂记》与班固的《汉书》。被传为汉代刘歆撰、东晋葛洪辑抄的《西京杂记》记载了一个李广的故事:

李广与兄弟共猎于冥山之北,见卧虎焉。射之,一矢即毙,断其髑髅以为枕,示服猛也;铸铜象其形为溲器,示厌辱之也。他日,复猎于冥山之阳,又见卧虎,射之,没矢饮羽,进而视之,乃石也,其形类虎。退而更射,镞破斡折而石不伤。余尝以问扬子云,子云曰:“至诚则金石为开。”

这段文字所记内容与《史记》中描述李广射石的文字有很多不同。《史记》中描述李广射石的故事非常短,只有33个字,且并未言明射石地点。而这段文字不但说李广是在冥山射的石头,而且是在第二次射卧虎的时候误将箭射进石头。文章还说李广第一次射死卧虎的时候,还“断其髑髅以为枕,示服猛也;铸铜象其形为溲器”。李广是否“断其髑髅以为枕”已无考,但“铸铜象其形为溲器”却是假的,这已经是被很多学者证明了的。文章中说李广射石是在冥山之阳,此说毫无根据。形容李广射入石头的箭时也由《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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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严可均辑:《全后汉文》卷二〇《冯衍《上疏自陈》》,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580页。

的“中石没镞”变成了“没矢饮羽”,本来是箭头入石,到刘歆这里变成了箭尾白羽都进了石头,这明显是夸张。此一夸张不但影响了《汉书•李广传》中李广射石细节的描写,还影响了800年后卢纶的《和张仆射塞下曲•其二》:“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以至于后人认为是卢纶在夸张描写李广射石,其实卢纶只不过是将刘歆的说法用诗句表现出来而已。关于第二次射石的结果,《史记》说“终不能复入石矣”,而刘歆则说“镞破解折而石不伤”,也是想当然的描述。综上可知,自司马迁将李广写进《史记》,李广形象便被接受、被改写。

紧接着《西京杂记》对李广形象进行改写的是东汉班固的《汉书》。《汉书》中的《李广传》几乎照抄《史记•李将军列传》,但从中仍然可以找到两者的细微差别并从中总结出班固对李广的看法(详见上节)。善射是李广及李广形象的重要特点,然而司马迁在《史记》中并未提及李广有任何文字留存于世。反倒是《汉书•艺文志•兵书略•兵技巧》当中记载了一部与李广有关的书——“《李将军射法》三篇”①,却并未说明作者。唐代颜师古在注中说:李广。笔者推测,这个李广当是对“李将军”的注解,非指这部书的作者。这部书从署名称呼李广为“李将军”来看,作者应当也不是李广本人。南宋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针对这部书也只是做了解释,指出《汉书》中对李广家族善射的记载,而并没有说明作者是谁——“《李广传》:世世受射”。他的类书《玉海》中也载有这个词条,底下也有个小注,曰:李广。这应该也是对“李将军”的注释,而非指作者。此书早已亡佚,但还是被很多后代类书所提及,如白居易的《白孔六帖》、南宋章如愚的《山堂先生群书考索》等,元朝郝经所撰《续后汉书》和清代曾国藩编纂的《经史百家杂钞》等著作也都有提及。20世纪中期陈国庆的《汉书艺文志注释汇编》是研究《汉书艺文志》的集大成著作,其汇编了诸多人关于这部书的注释之后,关于《李将军射法》也并无新的发现。可见,这部书大概率应该是李广同时代或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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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三○,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761页。

后的一个汉代人所撰,而且很早就亡佚了,今人完全无法窥见其内容。有趣的是,在《宋史•艺文志》中并未见《李将军射法》这部书,倒是很突兀地出现了另一部署名为李广的射箭著作——《射评要录》一卷。从作者署名和书名来看,此李广应当指汉代李广,但这部书在宋以前从未见诸任何资料,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宋代,而作者又明确是李广,基本可以判断这部书当是托名李广的伪作。宋以后此书也再无反响,可见这部书不但是托名之作,而且甚少可取之处,所以很自然地就被淘汰了。

除此之外,冯衍曾言:“逮至晚出,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所为流涕也。”①从这两句话可以看出两点:一、东汉人同样以忠臣看待李广;二、东汉人以为李广就像司马迁认为的那样,是受卫青的“排挤”才没有封侯。另外,荀悦的《前汉纪》也偶有提及,但内容不出《史记•李将军列传》。

二、王充对杀降造成难封说的否定以及对射石传说的质疑

王充是东汉著名的思想家,擅长辩论,他的《论衡》频频闪现思想的火花。他对司马迁笔下的李广形象虽未全面评价过却也有精辟的见解,一是针对王朔认为李广杀降是造成李广难封的主要原因;二是针对李广射石。

王充在《论衡•祸虚篇》中谈到王朔认为杀降是李广难封的主要原因时说:“李广然之,闻者信之。”他指出不但李广相信了王朔的言论,并且很多读者也认为杀降造成了李广难封。紧接着他说:

夫不侯,犹不王者也。不侯何恨,不王何负乎?孔子不王,论者不谓之有负;李广不侯,王朔谓之有恨。然则王朔之言,失论之实矣。论者以为人之封侯,自有天命。天命之符,见于骨体。大将军卫青在建章宫时,钳徒相之曰:“贵至封侯。”后竟以功封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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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二八,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983页。

卫青未有功,而钳徒见其当封之证。由此言之,封侯有命,非人操行所能得也。钳徒之言实而有效,王朔之言虚而无验也。多横恣而不罹祸,顺道而违福,王朔之说,白起自非、蒙恬自咎之类也。

王充认为封侯和封王是一个道理,既然孔子没有封王却没有人认为孔子有什么“恨”,则王朔的话就没有道理了。如果天命注定李广能够封侯,则无论李广怎样做,即使他杀了降兵也不会影响李广封侯。钳徒对于卫青的预言最终实现了,这是有被后来的事实证明了的;而王朔对于李广难封原因的推测实质上就是解释,并没有办法进行验证,所以也是不可信的。因此王充对于王朔所言之“命”和“杀降之恨”都是持否定态度的——李广难封无关命运,更与李广杀降没有关系。要想探究李广难封的原因,应该主要从李广自身找原因,而非其他外在或不可知的因素。王充这种客观而深刻的认识,在当时绝对是极其超前的,即使放到现在也极具启发意义。

李广射石的故事首见于《史记》,李广射石故事的形成与演化经历了司马迁、班固、葛洪等人的加工,故事的结尾成了“没矢饮羽”。这个结局,进一步使唐代的卢纶写下了“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这样的名句。实际上早在东汉,王充就已经表达过怀疑与否定。如前所述,王充在《论衡》中坚定地认为李广将箭尾白羽也射进石头是夸张,而非事实。其从两个方面论证了这个问题,一是否定了养由基、熊渠子以及李广“射石饮羽”的记载,认为他们把箭射进石头是有可能的,而将箭尾白羽射进石头则是古代记载中的夸张——“便是熊渠、养由基、李广主名不审,无实也。或以为虎,或以为兕,兕、虎俱猛,一实也。或言没卫,或言饮羽,羽则卫,言不同耳。要取以寝石似虎、兕,畏惧加精,射之入深也。夫言以寝石为虎,射之矢入,可也;言其没卫,增之也”。接下来,王充还具体论证了李广射石饮羽的过程:

车张十石之弩,恐不能入〔石〕一寸,〔矢〕摧为三,况以一人之力,引微弱之弓,虽加精诚,安能没卫?人之精乃气也,气乃力也。有水火之难,惶惑恐惧,举徙器物,精诚至矣,素举一石者,倍举二石。然则,见伏石射之,精诚倍故,不过入一寸,如何谓之没卫乎?如有好用剑者,见寝石,惧而斫之,可复谓能断石乎?以勇夫空拳而暴虎者,卒然见寝石,以手椎之,能令石有迹乎?巧人之精,与拙人等;古人之诚与今人同。使当今射工,射禽兽于野,其欲得之,不余精力乎?及其中兽,不过数寸。跌误中石,不能内锋,箭摧折矣。夫如是,儒书之言楚熊渠子、养由基、李广射寝石,矢没卫饮羽者,皆增之也。

王充此段充分考虑到李广在应激状态下可能会将箭头射进石头,但结果也只能是“不过入一寸”,但言某人射箭没矢饮羽则就是夸张——“皆增之也”。在我国古代,王充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认真地思考李广射箭入石并否定了李广射箭入石饮羽的描写,认为这是夸张,这种认真的态度和细致的思考于古代并不多见,难能可贵。

进入魏及西晋之后,李广开始出现在文人作品中,例如曹植、孔融等人的文章中就相继出现了李广的形象,有些碑文也引用了李广的典故。曹植在描述自己的“精诚”时就用到了李广射石的典故:“昔雄渠李广,武发石开;邹子囚燕,中夏霜下;杞妻哭梁,山为之崩。固精诚可以动天地金石,何况于人乎!”①(《黄初六年令》)。孔融在他的文章中也提到过李广,但他所突出的并非“精诚”,而是李广的豪壮之气。建安八年(203),孙权计划征伐江夏太守黄祖,他安排张纮留守营地。因为不能随军征战,张纮可能有怨言。孔融与张纮亲善,所以写信劝勉张纮。在信中他写道:“闻大军西征,足下留镇。不有居者,谁守社稷?深固折冲,亦大勋也。无乃李广之气,仓发益怒,乐一当单于,以尽余愤乎?”②(《遗张纮书》)孔融此信虽然简短却精而有力,“闻”字开门见山地指出张纮留守营地的事实,紧接着他就直奔主题地指出了留守的重要意义——“不有居者,谁守社稷?”接下来一句中的“深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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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魏)曹植撰,赵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卷二,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503页。

②(三国魏)孔融撰,杜志勇校注:《孔融陈琳合集校注》,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61页。

意为濠深壁固,即防守。“冲”指战车。孔融此言进一步认为好的防守还能够击退敌军,也是大功一件,何必都像李广那样在战场上满怀愤怒而欲尽情杀敌?孔融此信言简意赅,主题集中,用典恰当,不足百字的一封短信却将叙事、议论、抒情统统包含在内,文采飞扬。另外,《全后汉文》中还收录有汉末及西晋的两块人物碑文,其中亦可见李广身影。这两块石碑(《荆州刺史度尚碑》《卫尉衡方碑》)阙字较多,尤其李广二字前后的字均难以辨认。但基于此类石碑的性质,所缺之字不出赞颂之范围,所以这两块石碑对李广当全是颂赞勇猛,而目的当然是借此比喻碑主。

综上可以看出,《史记》之后最先提到李广形象的是两汉之际冯衍的一篇文章,而首先对李广形象进行改造的一是《西京杂记》,一是《汉书》。《西京杂记》后出,所以其中所写可信度不高,但后世还是形成了虎形的铜质溺具源于李广的一次射虎经历的传说,李广射石“没矢饮羽”也是由此而来。其他史书如《前汉纪》《后汉纪》也提及李广,但对李广形象并无影响。王充之《论衡》是王充的代表作品,是一部不朽的无神论著作,也是古代一部不朽的唯物主义哲学文献。“衡”字本义是天平,《论衡》就是评定当时言论价值的天平,体现了王充朴素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和实事求是的精神。王充在《论衡•儒增卷第八》列举了十六个事例来指责“儒书”的浮夸不实,所以篇名定为“儒增”。他在谈到李广射箭入石之前就已经提到过射箭的问题,他否定了儒者说养由基射一片树叶而且能百发百中的说法,以为叶子会被射碎,而儒者又好夸张,从两方面否定了养由基射叶子能百发百中的说法。在否定了养由基射树叶百发百中之后,王充又将矛头避开司马迁,而是对准了李广,认为李广不可能把整支箭都摄入石头。当然王充批评的是班固,因为是班固改写了李广射石的故事,是他“令”李广将箭射进石头,以致“中石没矢”。《论衡》本就是名著,其在文中否定李广射箭“饮羽”,否定“李广难封”与“杀降”及“数奇”有关,都是非常有力的评论,开后世评论李广之先河。曹植、孔融之文中的李广只是一个典故而已,对李广形象并无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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