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晋短暂的统一之后,中国就进入了长达三百年的南北对峙期。南北双方政权更迭频繁,中国大地连年混战,社会动荡不安。因此,南北朝文学的发展亦不同于两汉,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乱世文学的特征。由于大的社会环境并没有给文人以发展的余地,所以人生价值的实现并非社会主流。因面李广形象在南北朝文学中虽偶有出现却并没有多少作品问世。
一、南北朝诗作吟咏李广的开始以及李广形象内涵的奠定
诗歌的发展一直是我国文学史的主流,然而《史记•李将军列传》写就之后李广形象却并未立即出现在诗歌之中。从现存资料来看,我国诗歌史上李广第一次出现当属南朝刘宋诗人袁淑的《效古诗》:
讯此倦游士,本家自辽东。
昔隶李将军,十载事西戎。
结车高阙下,极望见云中。
四面各千里,从横起严风。
寒燠岂如节,霜雨多异同。
夕寐北河阴,梦还甘泉宫。
勤役未云已,壮年徒为空。
乃知古时人,所以悲转蓬。①
从这首诗的题目并结合其内容来看,这首诗当是一首边塞诗,李善注《邵明文选》时很明确地说:“将军,李广也。”这个注解当无异议。此诗言及李广之目的在于表明诗歌的主角——“倦游士”曾经跟从一个将军在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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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昭明文选》卷三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443页。
(西戎)戍守过(十年),因此“李将军”的意义仅是边塞优秀将领的一个代表而已,并非确指李广本人,然而这首诗在李广的接受史上却具有重要的意义。它不但第一次引李广入诗,而且开后世边塞诗创作引李广入诗之先河。此后,南朝梁代刘孝威的《陇头水》顺着这个思路在他的《陇头水》中继续引李广入诗:
从军戍陇头,陇水带沙流。
时观胡骑饮,常为汉国羞。
衅妻成两剑,杀子祀双钩。
顿取楼兰颈,就解郅支裘。
勿令如李广,功多遂不酬。①(这是只被司马阉驴骗成狗的蠢猪)
与袁淑的诗不同,刘孝威的这首诗并非泛泛地以李广代表边塞的优秀将领,而是很明确地点出了李广之名,希望诗中所叙的从军之士不但立功多,而且不像李广那样难封。这首诗进一步拓宽了边塞诗中李广的内涵,是李广形象接受上重要的诗作之一。同时代的萧绎、徐悱、吴均、宇文毓等四人则进一步丰富了李广在诗歌中的含义:
《别荆州吏民诗二首》其一②
萧绎
寄言谢桀黠,无乃气干云。
安知霸陵下,复有李将军。
古意酬到长史溉登琅邪城诗③
徐俳
寄言封侯者,数奇良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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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二一,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312页。
②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卷二五,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2056页。
③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卷一二,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771页。
战城南①
吴均
前有浊樽酒,忧思乱纷纷。
小来重意气,学剑不学文。
忽值明关静,匈奴遂两分。
天山已半出,龙城无片云。
汉世平如此,何用李将军。
墙上难为趋②
王褒
当朝少直笔,趋代皆曲钩。
廷尉十年不得调,将军百战未封侯。
萧诗告诫被送之人要知道英雄亦有如李广在霸陵城失势之时(《别荆州吏民诗二首》),徐诗突出了李广的“数奇”,吴诗则突出了平安之世不再需要李广这样的大将。唯宇文毓的《墙上难为趋》是牢骚语,他说“廷尉十年不得调,将军百战未封侯”,这明显是在发牢骚。这几首诗进一步扩大了李广在诗中的丰富含义,直接影响了唐代有关李广形象的诗歌创作范式。
最后,还有一篇赋作也提到了李广,即张正见的《石赋》。张正见是南朝陈的著名诗人,尤擅五言。他的《石赋》用了很多与石有关的典故,如“李广射而为虎,初平叱以成羊”两句就是。第一句当然指李广射石的典故,第二句应指载于葛洪《神仙传》的黄初平叱石为羊的典故,应该说,这篇赋作对唐代诗文引李广人诗也有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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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欧阳询撰,汪绍楹校:《艺文类聚》卷五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067页。
②(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四〇,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588页。
二、南北朝散文对李广的同情、赞美及志
怪小说对李广形象的改编
正如上文所述诗中的李广一样,南北朝时期的文章对于李广同样接受的比较少,但在李广形象的内涵开拓上却有了长足的进步。从东晋建立(317)到唐代建立(618),300年的南北朝并未见到一篇有关李广的评论文章,但有些文章还是会提到李广,将其作为典故用在其中以增加文章的内涵和说服力。另外,还有些书籍将李广的相关事迹进行分类整理,将其作为历史资料加以运用,这是李广形象接受的另外一种方式。李广形象的接受开始突破诗歌领域,而走向文章和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这对唐代文学、文化对于李广形象的接受具有重要的引领作用。
南北朝的史书之中偶尔会言及李广,大致有两个角度:一是言李广事迹,二是言与李广有关官职沿革。前者如《宋书•周郎传》中周郎在给羊希的信中言李广怀才不遇,又如孔稚圭在《上和虏表》中言战争之弊时引用了李广之败(《南齐书•孔稚圭传》),再如南朝宋文帝言求贤若渴便以李广为例(《南史•檀道济传》)。言与李广有关之官职(护军中尉、骁骑将军)可见于《宋书•百官志下》。
从整个李广形象演变史来看,“李广难封”当是李广形象内涵的主要内容之一,而其开端就在南北朝时期,并非初唐王勃。最早如徐陵在《让右仆射初表》中说:“昔李广遗恨,不值汉初,宁戚自归,悲逢尧换。”①汉文帝曾经的一句:“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对李广来说是一句重要的评语,它肯定了李广的能力,同时又给李广以沉重的打击——李广有能力却无法施展——这就是后代所说的“李广难封”,即怀才不遇。又如隋朝释彦琮在他的《通极论》中说:“至如疏勒涌泉之应,大江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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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严可均辑:《全陈文》卷七,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46页。
之感,羊公白玉,郭巨黄金,骢标鲍宣之马,珠降哙参之鹤,爰及宣王之崩于杜伯,襄公之惧于彭生,白起甘死之徵。李广不侯之验,陆抗殃则遗后,郭恩祸则止身,斯甚昭撰:孰言冥杳?”①释彦琮以“李广不侯之验”突出了李广难封之悲惨命运,“验”字尤其显示出命运对李广之无情。此外、庾信进一步扩展了李广形象的内涵,不但突出了李广“功业之困”、还进一步突出了他的“霸陵之辱”。例如他在著名的《周大将军怀德公吴明彻墓志铭》②中就以李广所受困辱比喻吴明彻“气疾增暴”的原因乃是因“侵辱可知”——吴明彻及其三万陈朝士兵为北周俘斩。倪璠的注也认为庾信此文“伤明彻困辱于周”。
当然,南北朝时期对李广形象的肯定还是有的,典型如庾信的《周柱国大将军长孙(一作拓跋)俭神道碑》和杨广的《遗史祥书》、前者描写神道碑主时说:
公状貌丘墟,风神磊落,玉山秀立,乔松直上,烟霞之涯际莫寻,江海之波澜不测,少遭茶苦,在山服终,攀柏树枯,侵松兽死,尽忠事国,竭力从政,其门如市,其心若水。奇策密谋,百僚仰止;忠贞亮直,明主敬焉。至如风后阴阳之占,力牧星辰之度,魏公子之兵书,李将军之射法,莫不成诵在心,取为时用。③
碑之写法注重“累其德行,旌之不朽”④,所以借历史人物赞颂碑主是很普遍的做法。这篇神道碑文即是如此,其借李广之高超射艺突出了碑主拓跋俭的射技。后者是隋炀帝杨广写给大将军史祥的一封信,信之开头便借李广突出了史祥之勇,“将军总戎塞表,胡虏清尘,秣马休兵,犹事校猎,足使李广惭勇,魏尚愧能,冠彼二贤,独在吾子”⑤。但这些都不是主流。另外,南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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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释道宣编著:《广弘明集》卷四,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倪璠笺注,许逸民点校:《庾子山集注》卷一五,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969页。
③倪璠笺注,许逸民点校:《庾子山集注》卷一三,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812页。
④(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212页。
⑤(清)严可均辑:《全隋文》卷六,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62页。
还有一些零星著作也提到了李广,例如萧绎在他的《金楼子》中写道:“然而李广数奇,或非深失;庞涓战死,偶值伏兵”(《金楼子》卷四),他认为李广之死并非源于他的“数奇”,而“违令”才是主要原因。又,《水经注》当中也涉及了李广,但主要用途在于笺注与李广有关之地名,并不涉及李广形象。
南北朝志怪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是我国小说发展的萌发形态,其中某些小说如《搜神记》中就有李广形象: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①
本书前文在论述李广是否曾经射箭入石时曾引用过这则材料,于此讨论这则材料,则是从小说创作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我们知道,干宝是一个严肃的史学家,他肯定很熟悉《史记》,所以在“搜神”过程中他必然会“搜”到与《史记》相关的材料。我们从干宝“亦如之”三个字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的严谨态度,因为其前叙述熊渠子射石时说道“没金铩羽”,这与《史记》中“中石没镞”是基本一致的。然而从整个小说史发展来看,这却是李广进人小说的滥觞。其后,沿着这条路,李广形象经过唐代“志怪”与“传奇”的融合,继续向宋元发展,形成成熟的李广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