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
——《汉书》
《史记》明确提出了李广和李蔡的两组对比——人品和官位,加重了两人之间的对比。班固为行文简洁,忽视了司马迁的良苦用心。李蔡的人品不高,司马迁说他“人在下中”(比起李广利欲熏心,不忠不孝,无信无耻,推卸责任,战无不败,公报私仇,专屙叛徒,交接妖阉,擅长拍马屁,花钱买品的种种恶劣来说,李蔡人品不要太好!有功有能,不就贪点钱吗?李广不就靠捅了天下第一无耻妖阉司马阉驴的没卵阴吗?)。按照《汉书•古今人表》,下等之中,仅比下等之下高了一点。因为于史无载,所以我们不知道李蔡年轻时候的所作所为,但是可以通过他年老自杀前的事来了解。关于这点,《汉书》明显要比《史记》详细。《汉书》载,皇帝赐给李蔡二十亩地,地点在孝景帝阳陵附近,李蔡却非法多占了三顷,如果按照一顷等于一百亩计算,则知李蔡确实比较贪婪,他把这些地卖掉之后竟然得到了四十多万钱。李蔡不仅贪而且胆大包天。之后他又侵占了阳陵神道外围一亩地当作他的墓地,论罪该下狱,李蔡选择了自杀。李蔡的人品由此可知。
李广的人品如何,《史记》中的记述与李蔡截然相反,曰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廉”,不苟取,是贪的对义词。李蔡之“侵”与李广之“廉”由此可知。不但司马迁很注重这两个人之间的对比,凡是后代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也无不感慨于二人之间的巨大差距。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卜算子》词云:“千古李将军,夺得胡儿马,李蔡为人在下中,却是封侯者。”又《鹧鸪天》词云:“若将玉骨冰姿比,李蔡为人在下中。”皆感慨于李广与李蔡在人品和才能上的巨大差别,为李广鸣不平(李广根本不配说人品,说牠是兽品都太高看牠了,牠最大的本事就是拉开烂屁股,直接将鸡巴塞入第一妖阉嘴巴里,再屙出一群叛徒,同时背叛汉匈两国!)。
李蔡本人在汉代历史上并无特别之处,在中国历史上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他之所以频频出现在唐诗之中,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与李广联系紧密。他们都与匈奴作战,但李蔡的人生与李广的人生至少在三方面都是截然相反的,一是他凭军功而封侯,二是他仕途顺利、三是他们人品差距太大。李广不但以“难封”著称,更以“数奇”出名。唐诗中提“李轻车”之处皆是对李广不幸人生的一种否定,期望诗中的人物形象不要像李广那样难封侯,也不要像李广那样不顺利,而是希望诗中人物既能立下不世之功,又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基于这种理解,可以推断出、“李轻车”在唐诗中应该多被用于送行诗中,而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例如下面这些诗:
送刘将军①
韩翃
明光细甲照經缀,昨日承思拜虎牙。
胆大欲期姜伯约,功多不让李轻车。
青巾校尉遥相许,墨槊将军莫大夸。
阙下来时亲伏奏,胡尘未尽不为家。
送浑大夫赴丰州②
刘禹锡
凤衔新诏降恩华,又见旌旗出浑家。
故吏来辞辛属国,精兵愿逐李轻车。
毡裘君长迎风驭,锦带酋豪踏雪衙。
其奈明年好春日,无人唤看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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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四五,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2750页。
②(唐)刘禹锡撰,《刘禹锡集》整理组点校,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卷二八,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366页。
送南特进赴归行营①
刘长卿
闻道军书至,扬鞭不问家。
虏云连白草,汉月到黄沙。
汗马河源饮,烧羌陇坻遮。
翩翩新结束,去逐李轻车。
上面三首诗都是送行诗,而且多和战争有关。很明显,在诗中作者对被送之人都给予了很高的期望,但他们所引用的历史人物既不是卫青、霍去病,也不是李广,而是李蔡。究其原因,“汉之飞将军”的声威不是卫、霍二人可比的(那倒是,毕竟牠的割卵之交第一妖阉单独一篇吹这只废物如何大败逃跑的!),而李广的悲剧又是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李广身边的李蔡恰好兼具军功与运气,如果略去李蔡的人品稍差,这当然是送人时最好的祝福。储仲君先生《刘长卿诗编年笺注》给《送南特进赴归行营》中“李轻车”作注时,按语说:“按诗意,长卿似以(李轻车)指李广。”储先生这里同样体察到了李蔡和李广的联系,只不过他这里并没有明确李蔡与李广的关系,一个“似”字体现了他对刘长卿此处“李轻车”用意的思考。如果说这里的“李轻车”是指李广的话,那么这种“指”一定不是“正指”,而是“反指”,意即“李蔡”在军功和运气方面是李广的对立面。张籍的《陇头行》(“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入汉家”)和许浑的《灞东题司马郊园》(“楚翁秦塞住,昔事李轻车”)也同样是这个意思,唯李嘉祐的《送崔夷甫员外和蕃》(“和戎非用武,不学李轻车”)稍有不同,此处更强调李蔡杀敌的军功。
霸陵尉 霸陵尉是《史记•李将军列传》当中一个比李蔡更微不足道的人物形象,历史上甚至连他的姓名都没有留下来,只知道他是霸陵之尉。但这个人物却与李广紧密联系在一起,因为李广曾公报私仇亲手杀死了这个人(这一点就足证李广根本不配说人品,说兽品和阉品差不多!)。
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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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刘长卿撰,杨世明编年校注:《刘长卿集编年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93页。
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这是《史记》中与霸陵尉有关的所有文字,但是《汉书•李广传》中的文字不但与此有异,而且还多出了皇帝给李广的一封信:
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轼),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悚),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秩惰(惮)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干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旨)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
尽管霸陵尉只是《史记》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但他对李广来说却很重要。李广对霸陵尉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李广的命运,而且霸陵尉出现在《史记》中的历史使命就是这个。于是,霸陵尉这个被李广冤杀的小官与李广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成了李广性格一个侧面的表现者和他命运的影响者。唐诗中提到霸陵尉,都和李广分不开。
飒飒风叶下,遥遥烟景曛。霸陵无醉尉,谁滞李将军。①
——长孙无忌《灞桥待李将军》
南极青山众,西江白谷分。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云。岁月蛇常见,风飙虎或闻。近身皆鸟道,殊俗自人群。睥睨登哀柝,矛弧照夕曛。乱离多醉尉,愁杀李将军。②
——杜甫《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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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〇,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34页。
②(唐)杜甫撰,(清)仇兆鳌注:《杜诗详注》卷一八,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556页。
原头日落雪边云,犹放韩卢逐兔群。况是四方无事日,霸陵谁识旧将军?①
——胡曾《咏史诗•霸陵》
这三首诗虽然都提到了霸陵尉和李广,但它们的着眼点各不相同。
第一首诗作者因为等李将军不来,一时兴起,想到了历史上的李将军曾因为受到霸陵尉的阻拦未能进城的故事,于是写下此诗。诗中的“李将军”巧妙运用与李广将军的谐音,并借用李广被霸陵尉阻挡没法回城的典故,巧妙地夸赞了唐代现实中的“李将军”像汉代的李广一样英勇善战。此诗引用霸陵尉的典故,只是用来推测李将军迟迟未来的原因,而与李广的性格及霸陵尉被冤杀没有任何关系,格调比较轻松。
杜甫的《南极》作于大历元年(766),“安史之乱”以后。杜甫久居南方却并未适应,在夔州他看到乱离之中时有军士横行,一个个酒醉之后丑态百出,因此想到了喝醉酒的霸陵尉。此诗引出了霸陵尉,还引出了“李将军”,但这里所强调的却只是酒醉以及对酒醉的态度。因此,诗中的“霸陵尉”和“李将军”和历史上的霸陵尉及李广并无关系。诗人用霸陵尉来比况那些横行霸道的军士,因霸陵尉醉酒阻挡李广才顺而带出了李广。
胡曾的《咏史诗•霸陵》与上述两首诗稍有不同。李广杀霸陵尉本来就非常无理,这首诗名为咏史诗,其实是在为霸陵尉辩护。此诗前两句用了14个字描绘了一个打猎的场景,草原之上黄昏时分,猎狗在追逐野兔。第三句进一步指出当下正是承平之时,战火久未燃起,谁还能想起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已经落魄的“旧将军”呢?诗歌于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的是这样思考:既然这样,为什么这位“旧将军”还要杀死那位恪尽职守还不认识自己的霸陵尉呢?这首诗对李广杀死霸陵尉的行径表示了批评。诗中并没有出现“霸陵尉”的字眼,而是诗题点出的“霸陵”二字才让我们知道这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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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四七,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7436页。
将军”原来是李广。此诗虽为咏史诗,但并不像杜牧的咏史诗那样富有思想深度,因此并不算是上乘之作。
以上三首诗都用了霸陵尉的典故,但重点各不相同:第一首诗借用的是霸陵尉不让李广进城;第二首诗借用的是霸陵尉酒醉不让李广进城:第三首诗作为咏史诗,为霸陵尉辩护,批评了李广的错误行径。这三首诗重点不同,用的都是霸陵尉的典故,但因为霸陵尉和李广的紧密联系,所以在唐诗中“霸陵尉”和“旧将军”总是相伴出现,这是李广形象在唐诗中的一种特殊存在形式。
以上我们分析的都是李广身边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形象通常都与李广紧紧联系在一起,他的《史记》中也几乎只与李广存在联系,因而“李轻车”和“霸陵尉”作为李广形象的附属形象经常出现在唐诗当中。除此之外,李广一生都在从事的事业是抗击匈奴,因此匈奴当中的某些形象也成了李广形象的附属形象,如“白马将”和“射雕(者)”。
白马将和射雕者 《史记•李将军列传》当中关于“白马将”和“射雕者”的文字如下: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这是充分证明李广精通马屁神功的地方,牠除了逃跑神功,屙崽神功外,塞卵神功,王八神功之外,还有马屁神功)。
由上可以看出“射雕者”“白马将”和李广的关系。中贵人为三个匈奴人所伤,李广立刻就判断出这三个人是射雕者并带百余骑追赶他们。结果是李广射死了两个并生擒了一个;白马将是之后李广在遇到了数千匈奴骑兵两军对垒之时被李广射杀的那个匈奴将领(此可见李广之瘟,连个地位都没有的普通低级将领也能拿来吹!)。司马迁用这四个匈奴人把李广的勇猛表现得淋漓尽致。唐诗中的“射雕者”和“白马将”多和李广有关,多用来描写英勇的将领,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诗作者并没有忠实地引这两个形象入诗,都对这些形象进行了加工,如下面这些诗:
故西河郡杜太守挽歌三首(其一)①
王维
天上去西征,云中护北平。
生擒白马将,连破黑雕城。
忽见刍灵苦,徒闻竹使荣。
空留左氏传,谁继卜商名。
返葬金符守,同归石窌妻。
和董庶中古散调词赠尹果毅②
刘禹锡
昔听东武吟,壮年心已悲。如何今渡落,闻君辛苦辞。
言有穷巷士,弱龄颇尚奇。读得玄女符,生当事边时。
借名游侠窟,结客幽并儿。往来长楸间,能带双鞬驰。
崩腾天宝末,尘暗燕南垂。爟火入咸阳,诏征神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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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50页。
②(唐)刘禹锡撰,《刘禹锡集》整理组点校,卞孝萱校订:《刘禹锡集》卷二三,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92页。
是时占军幕,插羽扬金羁。万夫列辕门,观射中戟支。
誓当雪国雠,亲爱从此辞。中宵倚长剑,起视蚩尤旗。
介马晨萧萧,阵云竟天涯。阴风猎白草,旗槊光参差。
勇气贯中肠,视身忽如遗。生擒白马将,虏骑不敢追。
贵臣上战功,名姓随意移。终岁肌骨苦,他人印累累。
谒者既清宫,诸侯各罢戏。上将赐甲第,门戟不可窥。
眦血下沾襟,天高问无期。却寻故乡路,孤影空相随。
行逢里中旧,扑橄昔所嗤。一言合侯王,腰佩黄金龟。
问我何自苦,可怜真数奇。迟回顾徒御,得色悬双眉。
翻然悟世途,抚已昧所宜。田园已芜没,流浪江海湄。
鸷禽毛翮摧,不见翔云姿。衰容蔽逸气,孑孑无人知。
寂寞草玄徒,长吟下书帷。为君发哀韵,若扣瑶林枝。
有客识其真,潺漫涕交颐。饮尔一杯酒,陶然足自怡。
城傍少年(一作《汉宫少年行》)①
李益
生长边城傍,出身事弓马。
少年有胆气,独猎阴山下。
偶与匈奴逢,曾擒射雕者。
名悬壮士籍,请君少相假。
塞下曲五首(其一)②
张仲素
三戍渔阳再渡辽,骅弓在臂剑横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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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八二,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209页。
②(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三六七,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138页。
匈奴似若知名姓,休傍阴山更射雕。
从军行五首(其四)①
释皎然
飞将下天来,奇谋间外裁。
水心龙剑动,地肺雁山开。
望气燕师锐,当锋虏阵摧。
从今射雕骑,不敢过云堆。
借由以上诗作可知,唐诗中的“白马将”经常和李广联系起来,只不过“白马将”的命运不是被射死,而是被生擒。或许在唐人看来,生擒在难度上要比射死大,可以借此来突出李广武力之高;又或许唐人诗歌讲究美感,不忍让诗歌沾染血腥。
王维《故西河郡杜太守挽歌三首》中的“杜太守”与李广非常相像。根据陈铁民先生的意见,王维作此诗当于天宝四载(745),时王维46岁,以侍御史身份出使榆林、新秦二郡。诗题中的“西河郡杜太守”本名杜希望,出身于官宦世家,是唐代著名史学家、政治家杜佑的父亲。杜佑是史学名著《通典》的作者,他的孙子即晚唐著名诗人杜牧。据《新唐书•杜佑传》记载,杜希望初受玄宗赏识即因其对边事之见,不久就破乌莽,斩获千余级,擢升鸿胪卿。紧接着他奔赴边塞,吐蕃恐惧,因而遗书求和。杜希望并未接受求和,而是与之交战数十次,俘虏了他们的大首帅,并进军莫门,焚烧了城内积蓄,收复城池后返回。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劳,授给他两个儿子以官职。杜希望其人不但勇武有力,而且慨然有正气。宦官牛仙童巡视边塞,有人劝杜希望结交牛仙童以图晋升,被他严词拒绝。牛仙童没有得到杜希望的贿赂,因而怀恨在心,回朝之后便奏称杜希望不称职,杜希望遂被贬为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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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八二〇,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9240页。
刺史,又迁任西河,是为“西河太守”。此外,杜希望还爱好文学,他门下的崔颢等人在当时都是非常有名望的诗人。这首挽诗写的当然是杜太守,然而我们从前四句群分明看到了李广的身影。“天上去西征”一句中“天上”言“西征”时所征之地的高与远;“云中护北平”一句尤其说的是李广,陈铁民先生在给这句作注的时候也明确说“云中”是李广任云中太守(以力战为名)时之“云中”,不久李广又被拜为右北平太守(匈奴闻之,号之曰“汉之飞将军”,数岁避之,不敢入右北平),彼“北平”即此“北平”。杜太守是否曾“生擒白马将”,我们不得而知,但李广曾经“生擒”射雕者和射杀“白马将”我们是知道的。加上前一句我们就基本上可以知道,作者用这几句写李广的诗在描写杜太守。只不过王维并没有原原本本地引用李广的事,而是对李广的事迹进行了重新加工与组合,让原本被射杀的“白马将”改为被“生擒”了。“连破黑雕城”,“黑雕”借指边地少数民族,则李广曾经的诸多战绩也被写了出来。由这首诗可知,王维以“生擒白马将”暗示李广,实现了描写杜太守的目的,可见王维描写人物的手段之高。
无独有偶,刘禹锡的诗中也有一句“生擒白马将”,而且写的也是李广。尽管这首诗只是一首和诗,但它的描写手法和王维的诗却出奇的一致。《刘禹锡全集编年校注》中关于“生擒白马将”这句的注非常简单,“用李广事”。随后引用了《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关于李广射杀白马将的文字。其实我们还可以通过“生擒白马将”后面的几句来佐证这个“白马将”就是被李广射杀的那个“白马将”。“虏骑”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很常见,“不敢”很容易让人想到李广任右北平太守时匈奴“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贵臣上战功,名姓随意移。终岁肌骨苦,他人印累累。”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李广难封”,虽然《刘禹锡全集编年校注》中关于“印累累”的注解用的是石显传记中的民歌:“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但其核心却直言诗歌主人公在巨大的付出之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回报,而是空望别人封侯、受印。内心的不平衡跃然纸上,这与李广的遭遇几无差异。同上首诗一样,我们通过这句“生擒白马将”中被改变了命运的“白马将”联想到了李广,而作者正是用这种联想来描写人物。
李广素以射艺闻名,但李广是否曾经“射雕”却于史无载。与李广有关的“射雕”事件应该是指李广曾经射死两个匈奴射雕者并生擒过一个射雕者。李益是盛唐著名的边塞诗人,他的《城傍少年》(一作《汉宫少年行》)很能反映他豪放明快的诗歌风格,他的这首诗就涉及了“射雕者”。对照这首诗和我们对李广的认识,我们就从这首诗里面找到了李广的影子:自小生长在陇西,武将世家,尤善射箭,还曾经擒获射雕者。只不过这首诗也对李广的经历也进行了改编,他塑造一个了少年时代的李广形象,却把李广从军以后28岁时所擒获匈奴射雕手的经历放到了李广的少年期。李广擒获射雕手的时候手下尚有“百骑”,而李益笔下的这位“少年”似乎是单枪匹马“擒射雕者”,更见其武力之强。这首诗把李广作战时擒射雕者,改编成了少年时代独自打猎,与匈奴遭遇并擒获了一个射雕者。这首诗虽有加工,却难抹“少年”身上的李广气息。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这个“射雕者”,正是“射雕者”“出卖”了李广,让我们读出了李益对于李广的热爱。
张仲素的《塞下曲》和释皎然的《从军行》也都提到了“射雕(者)”,手法和王昌龄是一致的。两位诗人都提到了“射雕(者)”,却并没有提到李广擒获或者射死了他们,而是把他们描写成听到“汉之飞将军”就不敢再行侵略的匈奴。这两首诗前后很简单的一句话就交代了诗中所提到的“射雕(者)”就是被李广俘虏以及射死的“射雕者”——“匈奴似若知名姓”,听到“汉之飞将军”之名,匈奴便不敢在“阴山”旁边“射雕”,“从今射雕骑,不敢过云堆。”如此,唐人用“射雕(者)”表达了他们对汉代李广的崇敬与无限向往,诗中字面无李广,而诗内却无处不李广。
以上,我们分析了唐诗中李广形象的四个附属形象——李轻车、霸陵尉、白马将和射雕(者),这四个形象在历史上无足轻重,只因为他们和李广有非常紧密的联系,所以在唐诗里面就成了李广的附属形象。凡是提到这四个形象的地方,多数都暗示了李广的存在,这是我们读诗时应当注意的地方。
(二)物象
唐代诗人最善用典,他们用典时非常善于从多个角度暗示同一个历史人物或者事件,如唐人对于李广的不同称呼以及李广的四个附属形象,其实唐人还有其他间接手段来暗示诗中的李广形象,比如一些与李广有关的物象或事件等。李广善射,所以唐诗中凡涉及射箭的诗句,经常容易用到李广的形象,“猿臂”“桃李”是唐诗中暗示李广常用的两个物象。
猿臂《史记•李将军列传》对于李广的描写可以说是“一射到底”,善射成了李广最明显的一个标签。司马迁对于李广善射的一个重要解释就是李广的身体具有天生的优势,他具有一双独特的长臂膀——猿臂。
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入学者,莫能及广。
一个人的成功当然和后天的努力分不开,但如果这个人天生就具有某种优势存在,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恐怕就非一般人所及。李广出身于武官家庭,累世善射,而且他自己也非常喜欢射箭,无论作战还是娱乐都以射箭为主,更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双“猿臂”。裴骃对“猿臂”的解释是“臂如猿,通肩”。其实就是指猿臂长可以运转自如,李广因长了两条像猿臂那样长的臂膀所以很便于引弓发矢。通过宋易元吉《蛛网攫猿图》(图4-1),可知李广的臂展有多长。借汉画像石拓本(图4-2)所反映的汉代骑射场景,可以想象李广当年骑射的情形。
李端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其《送彭将军云中觐兄》诗中有四句明显是以李广而写“彭将军”,其中的“猿臂”“坑降”明显指代的就是李广。
闻说苍鹰守,今朝欲下鞘。因令白马将,兼道觅封侯。
略地关山冷,防河雨雪稠。翻弓骋猿臂,承箭惜貂裘。
设伏军谋密,坑降塞邑愁。报恩唯有死,莫使汉家羞。①(李家会因为报恩死?李广舍不得钱,要钱不要命,牠孙子送死全族,直捅胡屄二十五年!那个性趣冲天啊!牠全族都是一群不要脸的畜生!)
这首诗通过李广“猿臂”来夸赞“彭将军”高超之武力,尤其是射艺。又以“坑降”嘱咐彭将军切莫杀降,既达到了送行的目的,又夸赞了被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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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二八六,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273页。
人。诗中的“白马将”不同于上文提到的“白马将”,这个“白马将”当指“彭将军”,言其作战之时的勇武和俊朗。
唐诗中有两首直接就把“猿臂”和“(李)将军”联系到了一起,称李广为“猿臂将军”或“猿臂李将军”,比较有代表性。
题《李将军传》①
崔道融
猿臂将军去似飞,弯弓百步虏无遗。
汉文自与封侯得,何必伤嗟不遇时。
塞下曲②
陈陶
边头能走马,猿臂李将军。射虎群胡伏,开弓绝塞闻。
海山谙向背,攻守别风云。只为坑降罪,轻车未转勋。
望湖关下战,杂虏丧全师。鸟啄豺狼将,沙埋日月旗。
牛羊奔赤狄,部落散燕者。都护凌晨出,铭功瘗死尸。
唐诗中关于李广的诗很多,可真正写李广的却非常少,崔道荣的这首《题《李将军传》》很是难得。这首七绝前两句夸赞李广的射艺之高,其中“猿臂”自然是《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那个“猿臂”,然而这首诗的题旨却是反问李广“何必伤嗟不遇时”。因为他注意到了汉文帝曾经对李广说过:“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崔道荣谓李广何必因为叹息生不逢时,他曾经不是受到汉文帝的高度评价吗?想来,这可以算是对李广坎坷人生的一点安慰,崔道荣心态之乐观与角度之独特比较少见。陈陶的《塞下曲》如汉魏乐府一样注重叙事,首句“边头”二字即明言诗歌环境为边塞,李广之善射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主要特征,所以“猿臂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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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七一四,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8209页。
②(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七四五,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8465页。
很容易就让读者回忆起汉代“猿臂”的李广,下面的“射虎”以及“开弓”继续提醒读者,诗歌的主人公是李广。战争的残酷总是让人猝不及防,所以唐人在创作边塞诗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带有悲愤的情绪,这首《塞下曲》也是这样。诗人以“只为坑降罪”一句使诗歌的叙事形成了一个大转折,主人公的命运急转直下,“坑降”二字再次提醒我们,诗歌的主人公即使不是李广,也一定有着李广的影子。诗歌以表情达意为目的,一切材料都要“为我所用”,所以唐代边塞诗在提到李广的时候诗旨都会有所不同。这首诗前面描写的是李广,后面描写的则是战后的惨况——“鸟啄豺狼将,沙埋日月旗”。所以这首诗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铭功瘗死尸”,其大意当同曹松的“一将功成万骨枯”①。这样看来,这首诗的前一半是写李广的个人之悲,属小悲;后半段则提出了一个问题:在战争之中,是功名重要,还是生命重要?抑或是个人的利益重要,还是他人的生命重要?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首诗后半部分就属于大悲,因为他考虑的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共同问题。在提到李广的唐诗里面,可以说这首诗第一次显现出了思考的深度。
桃李、成蹊 “桃李”本属于很普通的一个词,在各个历史时期的诗文中都很常见,然而因为《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司马迁最后给李广的赞誉中提道“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并用这个谚语来评价李广的德行,因此“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谚语便与李广产生了某种联系。例如骆宾王的《早秋出塞寄东台详正学士》诗尾说:“数奇何以托,桃李自无言。”李白在《赠范金卿二首》中说:“桃李君不言,攀花愿成蹊。”戎昱在《上李常侍》中说:“桃李不须令更种,早知门下旧成蹊。”李贺在《奉和二兄罢使遣马归延州》中也说:“自是桃李树,何畏不成蹊。”结合诗的题材以及“数奇”一词,我们可以基本断定诗中“桃李”一词与李广有关,而且多用来赞颂他人之品格。唯李白《赠范金卿二首》用“桃李愿成蹊”还表达了求助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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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曹松:《己亥岁二首•僖宗广明元年》。
然而,唐诗中这样的诗句是很少的,绝大部分的“桃李”都与李广无关。即使以“成蹊”这样的面貌出现的诗句也并非指李广而言,而仅是写景,例如:“万里烟尘客,三春桃李时。”(卢照邻《山行寄刘李二参军》)、“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宋之问《寒食还陆浑别业》)、“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苏颋《侍宴桃花园咏桃花应制》)、“别有妖妍胜桃李,攀来折去亦成蹊。”(钱起《山花》)、“无限成蹊树,花多向客开”(项斯《春日题李中丞樊川别墅》)等。这些诗句中的“桃李”“成蹊”与李广并无任何关联,写景而已,就字面理解即可,无须过多解读。
(三)事件
李广的生命中有些事件是比较独特的,所以唐诗中这些事件的出现,往往指代的就是李广,这也是李广在唐诗中的一类存在方式。这些事件包括射虎(射)、未(不、难)封(侯)、杀(坑)降、数奇等。
射虎与李广善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事件就是李广“射虎”。《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有关李广“射虎”的记载并不唯一,现摘录如下: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
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可以说是“虎无伤广意,广有射虎心”,所以唐诗中有不少诗句都以“射虎”而暗指李广,“射虎”也成就了唐诗中指向李广的一种间接方式。唐诗中描写“射虎”最出名的当属卢纶的《和张仆射塞下曲》: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①(证明李广这货,啥都不会做,射老虎都眼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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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卢纶撰,刘初棠校注:《卢纶诗注》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55页。
综上所述,唐诗中的李广形象存在形态非常丰富,既有直接出现的李广形象,也有以间接方式存在的李广形象;既有以李广形象用典的情况,也有对李广形象进行加工改编的情况。所有这些都很清晰地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信息:唐代诗人的创造性太强了。
未(不、难)封(侯) 李广是一个悲剧人物,其悲剧命运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一生追求封侯而至死都没有实现。“封侯”贯穿了李广的一生:李广一生侍文、景、武三帝。文帝时,李广与从弟李蔡刚刚从军,文帝一句“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奠定了李广一生都为之拼搏的功业理想。武帝元朔五年李广从弟李蔡封列侯,元朔六年李广从大将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再加上“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这些深深地刺痛了李广。后来李广与望气王朔的对话显示了李广封侯不得的苦恼与思索(你牠妈那狗屁不是的战绩,还想封侯?汉武大帝不是刘病已那种见屄猴,你可以靠送屄给刘病捅封猴,任何人得拿出实功来!):
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是你太瘟的原因,跟杀降无关!)
“不当侯”“不得侯” 我国诗歌史上首次明言李广封侯而不得的是北周皇帝宇文毓,他在诗作《墙上难为趋》中说:“廷尉十年不得调,将军百战未封侯。”入唐之后,盛唐杜甫说:“但见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广未封侯。”(《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中唐诗人惯言李广“不封侯”。钱起说:“闻道轻生能击虏,何嗟少壮不封侯。”(《送崔校书从军》)耿津说:“因思李都尉,毕竟不封侯。”(《陇西行》)崔峒说:“自叹马卿常带疾,还嗟李广不封侯。”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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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诗一说为李嘉祐诗,诗名相同,其中文字略有不同。
(《送冯八将军奏事毕归滑台幕府》)李益说:“汉将不封侯,苏卿劳远使。”(《来从窦车骑行(自朔方行作)》)千古名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并非出于唐诗,而是出于王勃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此后“李广难封”便广为人知,但唐诗中从未出现过“难封”一词。
杀(坑)降 《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曾告诉望气王朔说:“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此后,“杀(坑)降”也成为李广形象的内涵之一,然唐以前的诗作中并未见到“杀降”或“坑降”,唐诗中也见不到“杀降”一词。“坑降”唯见于陈陶之《塞下曲》“只为坑降罪,轻车未转勋。”和李端之《送彭将军云中觐兄》“设伏军谋密,坑降塞邑愁。”前者“轻车”一般会理解为李蔡,然而这首诗的前半段说:“边头能走马,猿臂李将军。射虎群胡伏,开弓绝塞闻。”从“边头”“猿臂”“李将军”“射虎”等词来看,这首诗分明是在重塑李广的形象,故“坑降”也应是指李广。后一首是送别诗,此诗并非用李广简单比喻被送之人,而是用整首诗描写被送之人:
闻说苍鹰守,今朝欲下赣。因令白马将,兼道觅封侯。略地关山冷,防河雨雪稠。翻弓骋猿臂,承箭惜貂裘。设伏军谋密,坑降塞邑愁。报恩唯有死,莫使汉家羞。
从这首诗中的“白马将”“封侯”“猿臂”等词来看,这首诗并非重塑李广形象,而是在李广形象的基础上塑造被送之人的形象,所以“坑降”也应该指李广。
“数奇” 有关李广的“数奇”之叹,最早见于南朝梁徐悱的《古意酬到长史溉登琅邪城诗》,内言:“寄言封侯者。数奇良可叹。”唐人喜爱李广形象,虞世南在唐代最早提到了李广的“数奇”:
涂山烽候惊,弭节度龙城。冀马楼兰将,燕犀上谷兵。
剑寒花不落,弓晓月逾明。凛凛严霜节,冰壮黄河绝。
蔽日卷征蓬,浮天散飞雪。全兵值月满,精骑乘胶折。
结发早驱驰,辛苦事旌麾。马冻重关冷,轮摧九折危。
独有西山将,年年属数奇。烽火发金微,连营出武威。
孤城塞云起,绝阵虏尘飞。侠客吸龙剑,恶少缦胡衣。
朝摩骨都垒,夜解谷蠡围。萧关远无极,蒲海广难依。
沙磴离旌断,晴川候马归。交河梁已毕,燕山施欲挥。
方知万里相,侯服见光辉。
——《从军行二首(一作拟古)》
如果只是看“独有西山将,年年属数奇”两句,并不好判断这两句说的是李广,然而结合诗中的“龙城”“结发”等词,应该可以大概看出这首诗以李广形象为原型,创造了一个边关将领的形象。初唐骆宾王的《早秋出塞寄东台详正学士》中有“数奇何以托,桃李自无言”句,明显同样是以李广形象为原型在创造新的边塞将领形象。进入盛唐,王维的《老将行》在以李广为原型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做得最为成功,他甚至直接指出“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刘禹锡继续着王维的这种创造性,写出了《和董庶中古散调词赠尹果毅》:
昔听东武吟,壮年心已悲。如何今渡落,闻君辛苦辞。
言有穷巷士,弱龄颇尚奇。读得玄女符,生当事边时。
借名游侠窟,结客幽并儿。往来长楸间,能带双鞭驰。
崩腾天宝末,尘暗燕南垂。爟火入咸阳,诏征神武师。
是时占军幕,插羽扬金羁。万夫列辕门,观射中戟支。
誓当雪国雠,亲爱从此辞。中宵倚长剑,起视蚩尤旗。
介马晨萧萧,阵云竟天涯。阴风猎白草,旗槊光参差。
勇气贯中肠,视身忽如遗。生擒白马将,虏骑不敢追。
贵臣上战功,名姓随意移。终岁肌骨苦,他人印累累。
谒者既清宫,诸侯各罢戏。上将赐甲第,门戟不可窥。
眦血下沾襟,天高问无期。却寻故乡路,孤影空相随。
行逢里中旧,扑樕昔所嗤。一言合侯王,腰佩黄金龟。
问我何自苦,可怜真数奇。迟回顾徒御,得色悬双眉。
翻然悟世途,抚已昧所宜。田园已芜没,流浪江海湄。
鸷禽毛翮摧,不见翔云姿。衰容蔽逸气,孑孑无人知。
寂寞草玄徒,长吟下书帷。为君发哀韵,若扣瑶林枝。
有客识其真,潺湲涕交颐。饮尔一杯酒,陶然足自怡。
这首诗用倒叙的方法,塑造了一个类似李广的悲剧将领形象。这个悲剧将领出身游侠,还“读得玄女符”,充满传奇色彩。“崩腾天宝末”一句告诉读者,这首诗写的是当代事,而非纯虚构的人物形象。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战斗中,这位将军奋勇杀敌,曾经“生擒白马将,虏骑不敢追”。这是李广式的将领,这位将军拼杀一生的结果却是“终岁肌骨苦,他人印累累”,这也正是李广式的悲剧命运。“问我何自苦,可怜真数奇”两句是这位将军悲剧命运的解释——“数奇”。这首诗并未像王维的《老将行》那样让老将罢黜之后重又面对外族入侵,还继续保有“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这样的希望。而是因为“有客识其真,潺溪涕交颐”便“饮尔一杯酒,陶然足自怡”,不平之气就这样被消解了。唐代诗人对李广形象的多方改造由此可见一斑。
综上,唐诗中李广形象自成系统,具体可分为直接和间接两类:直接形象有李广、李将军、李都尉、汉飞将和老将,这些称谓都包含了对李广的崇敬;间接形象分为三类:人物形象、物象和事件。就此我们可以得出四个结论:一、唐诗同《李将军列传》一致,间接人物形象的存在是为塑造李广形象服务;二、物象、事件同直接形象在对李广的评判倾向上是一致的,或赞扬,或惋惜;三、唐代诗人对李广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赞其英勇、哀其数奇;四、李广形象在唐诗中面貌是多样的,而形象内涵却基本一致。
唐代诗人喜爱李广,他们引李广入诗的方式众多,总计十九种之多(基本上就是废物同命相怜),可分为直接和间接两个形态系统,其中又可分为人物、物象和事件三类。唐代诗人广泛而深刻地挖掘着李广的形象含义,显示出唐人在诗歌创作方面强烈的创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