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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卢纶《塞下曲》对李广射石故事的创改及其他①

作者:王福栋/彭宏业 当前章节:5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唐人对李广形象多有创改,表现出了极大的创造性。卢纶是中唐著名诗人,他的《塞下曲》尤其出名,是中唐边塞诗的优秀代表作之一,在李广形象的创改上也非常值得一提。卢纶之《塞下曲》全称为《和张仆射塞下曲》,共六首。根据《卢纶诗集校注》的意见,这一组诗当作于贞元二年(786)秋,时卢纶39岁,是名将浑城的幕僚。从题目看,这组边塞诗是卢纶与诗友张延赏的唱和之作。张延赏的《塞下曲》并未留存下来,卢纶的和诗不但流传下来,而且成为名作,卢纶的诗歌才华由此可见一斑。“林暗草惊风”是这组诗的第二首,在唐代李广形象接受史上有着重要的意义。

一、卢纶《塞下曲》对李广射石故事的创改

卢纶对李广射石故事的成功创改主要体现在环境描写、情节处理和细节刻画三个方面。

(一)环境描写之创改

《史记•李将军列传》关于李广射石的故事中,除“草”之外,并无时间和地点环境的交代,而写景又是诗作起兴的重要手段。关于“林”,从《史记》记载来看,李广事后难以再将箭再射进石头,则他之前一定是受到了惊吓,是他的应激反应激发了他的潜能,把箭头射进了石头。受到惊吓多是因为没注意,而老虎又多出没在山林之中,所以卢纶自然就想到了“林”,这个想象是很合理的。关于“暗”,密林之中,光线必然不强,故“暗”也随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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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见王福栋、彭宏业《卢纶《塞下曲〉对李广射石故事的创改——兼评苏教版小学课文《李广射虎〉》,《语文建设》2019年第14期,内容略有改动。

来,这又是卢纶的一个创新。关于“风”,光线昏暗,风吹草动最易吓人,古语又云“云从龙,风从虎”,“风”竟可以昭示“虎”的存在,故卢纶于是想到了“风”。关于“夜”,卢纶进一步将故事发生的时间设定为晚上,这样一来,“林”中光线就更暗了,增加了李广误射石头的可能性。如此,则“林暗草惊风”不但为李广创设了一个光线昏暗的环境,同时还暗示了“虎”的存在,一箭双雕,更为后面李广误射石头做好了铺垫。关于“平明”,第三句中的“平明”同样是卢纶想象出来的。《史记•李将军列传》当中并无此词,其他材料也并无记载,李广射石的故事似乎就发生在一瞬,而卢纶增设的“平明”却令整个故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影响:一是增加了故事的长度。原本很快就结束的故事竟持续到了第二天,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二是突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效果。天暗林黑,惊悸之余的李广向老虎射了一箭,无论射中与否都不能向前求证了可能为虎所伤。第二天去查看,这才揭晓了射中的并非老虎,而是石头,令人意外。三是令故事节奏张弛有度。前面的叙事以“惊”为主,紧张得很,而接下来的“平明”一词则明示读者,紧张已然过去,接下来是轻松的答案揭晓,节奏立刻舒缓下来。《汉书•李广传》言及此事用的是“他日”,故事节奏略显拖沓,效果明显不如“平明”。

(二)情节处理之创改

在情节上卢纶同样有创新有改造。其创新之处有二:“惊”与“寻”。关于“惊”,纵观全诗,其诗眼当是“惊”字。因为李广“惊”,所以他“引弓”;因为李广“惊”,所以他没射中虎;因为李广“惊”,所以他将箭射进了石头。整个故事都围绕“惊”而展开,但司马迁描写李广射石并无“惊”字,甚至根本就没有表达过李广的“惊”,这是卢纶的创造。既合情合理地琢磨到了故事中李广的心理状态,又给整首诗找到了核心所在。“寻”,亦是卢纶的创造。《史记•李将军列传》在李广“引弓”之后说:“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其中的“视”,意为查看。卢纶将“视”改为“寻”,他将一个很平常的表随便查看的动作改为主动寻觅,再配合前述“平明”一词,故事的内涵随之增加。另外,除了一些明显的创新之处,卢纶还对李广射石故事的情结进行了改造,譬如《史记•李将军列传》在讲到李广将箭射进石头之后还说了一句“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意即李广还想将箭射入石头却根本做不到。《汉书•李广传》以及干宝《搜神记》和葛洪《西京杂记》都有类似的表达,为的是表现李广此次射石之神力,而卢纶诗尾只言,“没在石棱中”便戛然而止,并不提重新射石的事。卢纶将诗句如此处理,原因恐怕有二:一是受诗歌字数限制,不能面面俱到,必须有所取舍;二是整支箭都已射入石头已属神奇,再赘言李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复制,于诗歌叙事有些重复。

(三)细节描写之创改

卢纶在李广射石故事的细节描写上也进行了创改,主要有两处:一是“白”,一是“棱”。司马迁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在谈到李广将箭射入石头时说:“中石没镞”,谓箭头被射入了石头;之后《汉书•李广传》虽基本照抄了《史记•李将军列传》全文,却在此处变成了“中石没矢”,一字之差,整支箭就都射入了石头。班固修史较司马迁态度更为客观,然于此处我们却无法断定班固是有意夸张还是无意为之,或许他认为“没矢”等同“没簇”?总之,照字面意思看,李广之箭完全射进石头是由班固“完成”的。其后干宝《搜神记》说李广之箭是“没金铩羽”,观点同于司马迁。再之后的葛洪则延续了班固的看法——“没矢饮羽。”卢纶的创新之处在“白”,即他不但延续了班固的“没矢”和葛洪的“饮羽”,认为“羽”(矢,或曰箭头)“没”于石头,还在“羽”前加上了“白”,形成了“白羽”。“白羽”“矢”“羽”在诗中皆指整支箭,但“白”字却令这支箭立刻就变得鲜明起来,画面感凸显,增加了诗歌的艺术美感。

“棱”字同样是卢纶的创新。关于李广的箭是怎样射进石头的,《史记》等书并无交代,卢纶却在诗尾说得较为详细,“没在石棱中”。顾名思义,“石棱”意为“多棱的山石”,那么“石棱中”当指山石与山石的缝隙当中。卢纶不相信李广能将箭射进光秃秃的石头里面,却又不得不承认李广的箭确实完全进了石头,所以他必须为李广将箭完全射进石头找到合理的解释——李广恰巧将箭射进了石头缝里。正如俞陛云先生所云:“李广射虎事,仅言射石没羽,纪载未详。夫弓力虽劲以石质之坚,没簇已属难能,而况没羽。作者特以‘石稼’二字表出之。盖发矢适射两石棱缝中。遂能没羽。于情事始合。”①

二、卢纶《塞下曲》诗的现代接受举隅

自司马迁将其事迹写入《史记》之后,李广便从历史进入文学,成为一个文学形象,被历朝历代的人们歌咏、批评,李广形象是我国文学史上一笔重要的精神财富(也就是说,牠就是一只文学动物,跟历史上的大废物李广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了!)。小学语文课是普及、传承我国优秀传统文化最重要的阵地,例如王昌龄的《出塞》和卢纶的《塞下曲》都涉及了李广形象,是当代李广形象接受的重要途径。《李广射虎》就是这样一篇针对《塞下曲》的赏析性文章,并被江苏教育出版社选作小学三年级语文下册第八课的课文。作为小学语文的课文,最基本的要求自当是准确无误,然而细细读来,此文却有诸多不妥之处。

首先是叙述射虎的缘由有误。《塞下曲》所描写的李广射虎事迹见于《史记•李将军列传》,里面关于李广射虎的缘由记载得很明确:“广出猎,见草中石”,李广此次误射石头事件并非军事行动,而是他的娱乐活动——打猎。李广一生以射箭为主要娱乐活动,尤其喜爱打猎。据《史记》记载,李广身高臂长,天生善射,身边全无对手(不过每次匈奴人都能把牠打得全军覆没,独自逃跑如飞!)。他平日少言寡语却独好射箭,日常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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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开明书店1950年版,第25页。

“专以射为戏,竟死”。汉文帝初赞李广便是因为他曾“格猛兽”,即打猎。李广斩杀霸陵尉事件的起因也是因为李广打猎天晚而不得入城。他习惯近距离射箭,所以他还常常为猛兽“所伤”。李广喜爱打猎尤其热衷于射虎,《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说:“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卢纶的诗开头“林暗草惊风”,并未交代李广射虎的缘由,但根据《史记》的这些记载,说李广去打猎当是确定无误的。对此,《李广射虎》却解释说:“李广带兵外出巡逻”,如此描写不知作者有何根据。退一步讲,即使如一些学者指出的那样,古代狩猎和军事训练常常是一回事,但“巡逻”肯定是士兵和低级军官的日常工作内容之一,李广身为将军,怎么可能亲自带兵巡逻?因此李广“带兵巡逻”之说于情于理都讲不通。

其次是解释李广射虎的过程有误。“林暗草惊风”虽只五个字,却并不简

单。关于“林”,《塞下曲》是诗,是文学创作,所以说卢纶令李广打猎遇树林并无不妥。但卢纶并未交代此“林”为何树,本是虚构,《李广射虎》却笃定地说是“路过一片松林”,不但是无稽之谈,多此一举,还限制了读者的想象。“松林”一出,全然不用想象了。关于“暗”,《史记》并无李广射石的时间记载,《塞下曲》前言“暗”,后言“夜”,显是卢纶的创造。但《李广射虎》却说:“一天夜里,月色朦胧。”时间确实是夜里吗?不一定。还有可能是傍晚。即使是夜里就一定有月亮吗?也不一定。所有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也是无法确定。因为诗中的意境均源自卢纶的想象,所以课文中“月色”一词毫无存在的根据和价值。关于“风”,这是卢纶的创作。《李广射虎》却说“一阵疾风吹来”。“疾”,大也。“疾风”指猛烈的风,气象学上旧指7级风。此“风”未免也太大了。虎类并不善奔跑,而惯于伏击猎物,即静静地等待猎物靠近,然后出击,所以黑暗条件下,一点点风吹草动才更能令李广受到“惊”吓。“疾风”有什么可“惊”的?关于“惊”,“惊”字在卢纶此诗中是非常重要的,乃全诗之眼。《李广射虎》却没有相应的描写,实是不妥。李广为何会“惊”?因为黑暗之中忽然听到的风吹草动完全不能判断是什么危险临近,是虎还是豹?是人还是鬼?所以李广“引弓”当是受到“惊”吓时的瞬间反应——管它是什么,箭头一定直指危险所在,哪还有瞬间去“想”?当李广依稀看见草中有“虎”,箭即已射出去,这才是一个有经验的猎手该有的反应。再看《李广射虎》中关于射虎过程的描写:“李广想到这一带常有猛虎出没,便用警惕的目光四处搜寻着。猛然间,李广发现前方的草丛中,影影绰绰蹲着一只老虎,连忙拈弓搭箭,运足气力,拉开硬弓。”这段描写中“惊”的缺失,减弱了诗中本该有的紧张气氛。等李广发现了“蹲着”的“老虎”,才“拈弓搭箭”“运足气力”“拉开硬弓”岂不是为时晚矣?这样的描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另外,《李广射虎》的作者说:“李广想到这一带常有猛虎出没”,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无论是《史记》还是《汉书》,抑或是以后的诸多记载,都没有这个信息。卢纶诗中当然更没有这个信息点。其后的“影影绰绰蹲着一只老虎”同样有可商讨之处,尤其“蹲”字明显是作者的臆想。

再次是描写李广射虎的结果有误。《史记•李将军列传》关于李广射虎故事的主语一直是李广,其后的相关记载亦是。卢纶《塞下曲》并未明言是谁“寻白羽”,但前一句谓“将军夜引弓”,则“平明寻白羽”的主语当为“将军”,即李广。而《李广射虎》则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广的随从便去射虎的现场寻找猎物。呀!大家全都惊呆了”,“随从”和“大家”恐都是作者的想当然,与卢纶诗无关,而且卢纶诗说:“平明寻白羽。”天亮之后,李广等人到射虎之处寻“白羽”,即李广等人回到射虎之地是为了寻找射出去的箭。《李广射虎》则言:“李广的随从便去射虎的现场寻找猎物”,有失准确。

如前所论,卢纶认为李广能将整支箭射入石头是因为他恰巧将箭射人了“石棱”中,这是卢纶的创造。《李广射虎》在讲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并没有尊重卢纶的意见,而是说:“那白羽箭深深地扎进了石头里。”这倒是暗合了班固的说法,完全忽略了卢纶的创造,完全不提“石棱”二字。《史记》言李广“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意即李广发现自己误将箭射进石头之后,又尝试了很多次,却怎么也射不进去。卢纶在创作过程中则忽略了这个信息,因为诗歌要求精练,即使叙事也不可能如文章那样做到面面俱到。卢纶的诗至“没在石棱中”即结束,然而《李广射虎》的结尾还多了一句“任将士们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为什么要“拔”?谁动过把箭“拔出来”的念头?这句话想突出什么?这多出来的一句既无出处,又无必要,完全是《李广射虎》作者的臆想。

最后是这篇课文的题目也有问题。李广确实善射,李广也确实射过虎,但《史记》关于此事的记载中卢并没有虎。卢纶的这首诗里面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过“虎”字,只有一块疑似老虎的石头,所以《李广射虎》这个题目很不合适,“虎”字不确,也缺乏吸引力。如果非要取个题目的话,倒不如叫作《李广射石》更合适些,既切题,又有吸引力。

教育是立国之本、强国之基,小学语文教育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对受教育者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所以其对于“真、善、美”有着很高的要求。《李广射虎》一文在传达《史记•李将军列传》和卢纶的《塞下曲》的时候,在“真”上无疑是有缺憾的,希望能够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并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李广被司马迁写入《史记》之后,李广形象便被历朝历代的文人学者改造创新。《汉书•李广传》和《搜神记》《西京杂记》等对李广射石的故事皆有创改,但若以创造力多寡而言,卢纶的《塞下曲》无疑是最强的。其在环境创设、情节处理和细节描写上都发挥了大胆的想象,但这首诗也只是搭起了一个李广射石故事的框架,存在很多信息空白点,等待读者用想象自行填补。解诗者面对这种状况是不能够随便解释的,更不能凭主观臆想给出定论。创作是一回事,讲究想象;而赏析和解释则是另一回事,讲究准确无误。卢纶的诗虽只四句却极富创造性,而《李广射虎》虽为赏析性文章却并未尊重原诗,任意演绎。这也启发我们在解释诗歌的时候,首先要尊重原诗,不能随意更改细节。一些信息点的缺失其实就是作者给读者留下的想象空间,不必将这些信息点随意补充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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