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维诗中的李广形象说起
王维现存诗作数量不过四百余首，但这四百余首诗在题材上却异常丰富，山水田园和咏佛之作不在少数，边塞、送行、纪行等诗作数量更多。王维虽被称为山水田园诗人，却同样擅长边塞诗，其中满是豪迈之情，其中的典型代表即是《老将行》与《陇头吟》。顾可久评《老将行》说：“善使事，雄浑老劲”。②整首诗都以李广作为原型，整首诗写老将，从少年从戎写到战场杀敌，从数奇衰朽写到落寞独居，从战事又起写到老犹请战。这不就是李广的人生轨迹吗？虽然其中也明确写到了“李广无功缘数奇”，但也只是突出了老将如李广一样的“数奇”。王维此诗确实“善使事”，他写老将少年之勇用的是周处射杀白额虎的典故，突出他的沙场之勇则用的是曹彰的典故，通过卫青和李广的对比突出了老将的“数奇”。用后裔善射和滑介叔柳生左肘的对比突出了老将年轻时的善射和衰朽后的无奈，用邵平种瓜和陶潜树柳两个典故来形容老将之隐居生活。其转折之时用耿恭拜井和灌夫骂座两个典故比喻老将雄心犹在，而不像灌夫那样只会借酒发脾气骂人。用汉宣帝时五将出击匈奴的典故形容战事又起，用雍门子狄自杀的典故形容老将的爱国之心，用被削职的云中守魏尚比喻老将……王维把老将一生的命运起伏都用典故写了出来，其少年时健勇，战场上勇猛，数奇时悲壮，衰朽时落寞，隐居时品高，暮年时心壮，战起时犹雄。此种风格以“雄浑”形容再合适不过。
《陇头吟》又与此不同。这首诗里面一少一老两个人，陇上行人的笛声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了一起。长安少年与关西老将并无交流，但王维把两人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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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文系2020年12月作者参加“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十二届年会暨唐代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参会文章，已被收入会议论文集。内容略有改动。
②(明)顾可久注：《唐王右丞诗集注说》卷一，明万历十八年(1590)吴氏漱玉斋刻本。
同一画面之中，他们就产生了联系，读者似乎从老将看到了少年的未来，从少年看到了老将的当年。他们似乎不是两个人，而更像是一个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老将闻笛时的自述“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空尽海西头。”这不就是李广吗？《老将行》以“雄”为主，此诗则以“悲”为主。这种诗风在王维的诗中大量存在，足见王维诗歌风格之丰富。王维素以“诗佛”著称，但正是这“诗佛”二字限制了世人对王维诗风格多样性的认识。
一、王维“诗佛”之称的形成
王维是盛唐诗人的杰出代表之一，人称“诗佛”。正如王兆鹏教授在《唐诗排行榜》的结论中所说：“数据证明了‘好诗在盛唐’的说法。唐代的好诗名诗，六成在盛唐。盛唐是诗史上顶峰中的顶峰，却非虚言……唐代诗人中，拥有名篇最多的依次就是上述十位诗人，其中杜甫、王维和李白为三甲。这应该不会出乎人们的意料。他们三人共有名篇36首，占排行榜名篇总数的三分之一强。‘诗仙’‘诗圣’‘诗佛’还真不是浪得虚名。”①然而王维与“诗佛”之称并不能画等号。这一称呼一方面肯定了王维的文学地位，突出了他的文学特色，但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我们对王维诗作的全面理解。夸张一点说，“诗佛”这一称呼让我们在王维诗作研究上一直走不出明清士人在王维诗接受上所树立的藩篱。唐以后，王维的诗人地位明显低于李杜，而且对于王维诗作的认识总是不离佛禅，至今仍难以对此有所突破。这一点，从“诗仙”“诗圣”“诗佛”三个称号的形成时间上颇能看出来。据葛景春教授《李白“诗仙”、杜甫“诗圣”之称的出处与来源考辨》②称，李白被正式称为“诗仙”始于北宋时期的徐积“至于开元间，忽生李诗仙”。南宋的杨万里在诗中多次称李白为“诗仙”，从此以后称李白为“诗仙”的人渐多。杜甫被正式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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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兆鹏等：《唐诗排行榜》，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5页。
②葛景春：《李白“诗仙”、杜甫“诗圣”之称的出处与来源考辨》，《中州学刊》2020年第10期。
“诗圣”，则始于明中期的孙承恩，他说：“诗圣惟甫”，但言及“诗佛”之称起于何时，因为唐以后王维即被忽视了。因为有仕伪的嫌疑，从北宋开始，士人对王维诗的评价就一直掺杂着对人品的判定而被贬低。直至清代王士祯才凭借他在清代文坛的领袖地位重新提高了王维的地位，结合其在《唐贤三昧集》中推崇王维为唐贤典范，所以后世在解读王维、定位其文学地位时，便形成了王维与李、杜分别代表释儒道的鼎立局面。王维作为“诗禅”相通的最高典范，其“诗佛”称谓逐渐由清代文坛而流行开来，直至当代。结合王维在唐代的地位以及王维诗歌的多样化风格和艺术水准，现在对王维诗歌地位的定位和对他诗歌风格的认识都有不妥之处。
二、王维在盛唐诗坛的“文宗”地位
王维的诗作虽然一直被历代唐诗选本不断收录，然而王维的地位自唐以后却长期被贬抑，直到清代才被重新重视，至今仍不能和李、杜相比。在唐代并非如此。王维成名不但比李、杜早很多，从开元、天宝一直到晚唐结束，王维的盛名也远超李、杜。他15岁入京，凭着卓越的诗歌才华，17岁时便以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满京城。虽然《集异记》所载王维面见公主之事可能是“小说家言”，但公主看到王维诗作所说的“此皆儿所诵习，常为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集异记》卷一)却不一定就是空穴来风，王维诗名可见一斑。而此时，杜甫尚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与王维年岁相近的李白则远在蜀地“观奇书”。王维的科举之路比较顺畅，他19岁京兆府试举解头，22岁进士及第，声名大振。虽然王维很快便因“舞黄狮子”事件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但自此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三十年间其诗作应当不止“百千余篇”，他的文学地位由此奠定并得到了广泛的认同。据《旧唐书•王维传》载：“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与王维同时代的殷璠在其《和岳英灵集》的序中说：“粤若王维、王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①也可见当时王维才名之高。王维善画，中唐朱景玄所撰的画录史《唐朝名画录》也回顾了王维当时的盛名，他说：“王维兄弟并以科名文学，冠绝当时，故时称‘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②甚至“安史之乱”中王维被安禄山所拘也是因为王维的才名——“禄山素知其才，迎置洛阳，迫为给事中”③。王维也必然想到过逃跑，但他的名气使他逃不掉。王维去世以后，社会对于王维的评价对我们认识王维在唐代的地位评价具有重要意义。《旧唐书》载：“代宗时，缙为宰相，代宗好文，常谓缙曰：‘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朕尝于诸王座闻其乐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进来。’”代宗没有必要溢美王维，所以这段话说的应该是实情。王缙在给代宗的表中也同样承认了王维的盛名——“成大名于圣朝”(《王缙进王右丞集表》)。最为重要的是代宗在给王缙的批复中说：“卿之伯氏，天下文宗。位历先朝，名高希代。抗行周雅，长揖楚辞。调六气于终编，正五音于逸韵。泉飞藻思，云散襟情，诗家者流，时论归美。诵于人口，久郁文房；歌以国风，宜登乐府。视朝之后，乙夜将观，石室所藏，殁而不朽。柏梁之会，今也则亡，乃眷棣华，克成编录。声猷益茂，叹惜良深。”④代宗对王维的评价是相当高的，“天下文宗”四字无论李白还是杜甫都没有过如此高的评价，这一评价成了唐代对于王维诗歌地位的定评。“名高希代”更是肯定了王维在唐代的崇高地位，其后“抗行周雅，长揖楚辞。调六气于终编，正五音于逸韵。泉飞藻思，云散襟情，诗家者流，时论归美。诵于人口，久郁文房；歌以国风，宜登乐府”则是对王维诗文、艺术及其影响的全面评价。一些唐诗选集编者如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中评价钱起时也承认了王维的文宗地位，“文宗右丞，许以高格”。晚唐储嗣宗也是当时的一位成名诗人，他在诗中对王维推崇备至，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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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傅璇琮编：《唐人选唐诗新编》，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07页。
②(唐)朱景玄撰，吴企明校注：《唐朝名画录校注》，黄山书社2016年版，第129页。
③(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二七，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765页。
④(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494页。
样提到了王维的“文宗”地位：“澄潭昔卧龙，章句世为宗。独步声名在，千岩水石空”。(《过王右丞书堂二首》)所有这些评价都是李白、杜甫从未有过的。由此可知，王维在开元、天宝期间无疑是最受热捧的诗人，从市井到宫廷，他的各类诗作为人们所广泛吟咏。王维去世以后，他的盛名也依然被人回味，但诗歌地位却悄悄地发生了变化。这从唐代人选编的唐代诗作中可见一斑。
已故著名学者傅璇琮先生1996年主编的《唐人选唐诗新编》共收唐代诗选著作13种，其中《翰林学士集》所选诗是太宗朝诗作；《珠英集》所选诗是武后朝诗作，《丹阳集》“止录吴人”作品；《箧中集》只收录7人，并无名家；《玉台后集》专收妇女生活题材诗作；《御览诗》主收大历、贞元时诗人作品；《中兴间气集》“起自至德元首，终于大历暮年”；《搜玉小集》主收初唐至开元前期诗人作品，这些选集都无关王维诗作。其余的《河岳英灵集》《国秀集》《极玄集》《又玄集》《才调集》5部均收有王维诗作。从这五部唐诗选本颇能看出王维诗坛地位的变化以及他的诗作在当时的接受情况。《河岳英灵集》所选皆为开元、天宝时诗人，编者殷璠论诗首推王维，曰：“粤若王维、王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此集便以《河岳英灵》为号。”其中收录王维诗作15首、李白13首，并无杜甫诗作。王维的15首诗作中包含了送行诗、咏史诗、边塞诗等题材，并无一首关涉佛禅。殷璠评价王维：“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撰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国秀集》所收诗人为“自开元以来，维天宝三载”，其中并无李、杜，王维有7首作品入选，唯《初至山中》有佛禅境界，其余皆为惯常的送行、写景、游侠、咏史、挽歌等题材。《极玄集》编选唐代诗人共21人，主要选中唐大历时期诗人，王维居首，同样没有李、杜，所选王维诗作3首，其中2首送行、1首边塞。五代初韦庄的《又玄集》选录唐诗最为全面，王维首次落于李杜之后，李白、杜甫、王维三人录诗分别是7首、4首和4首。王维的4首诗还是惯常的边塞诗、送行诗以及1首应教诗和1首写景诗。后蜀韦毂所编《才调集》于唐诗选诗最多，其中并无杜甫诗，李白有诗28首，王维有两首：一首送行，一首边塞。从这五部唐人诗选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是王维在唐代诗坛的地位从晚唐开始发生变化，被李、杜所超越；二是王维在唐代最受欢迎的题材是送行诗和边塞诗，佛禅之作关注者很少。总结成一句话便是，王维在唐代的“文宗”地位是符合实际的。王维的诗作风格多样，而且王维最受欢迎的作品是送行诗和边塞诗，其佛禅作品很少受到关注。
唐人更了解唐人，所以说唐人对于王维地位的评价应该更真实。更为重要的是，唐人对王维诗作的认识并未与佛禅联系在一起，如代宗的评价：“抗行周雅，长揖楚辞。调六气于终编，正五音于逸韵。泉飞藻思，云散襟情，诗家者流，时论归美。诵于人口，久郁文房；歌以国风，宜登乐府。”这段评论并未关注王维的某一种题材诗歌，而是从总体上肯定了王维的诗作。肯定了其诗作的多样化风格和高水准，于佛禅更是只字未提，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评论，奠定了唐代对于王维诗歌风格认识的最重要基础。
三、王维诗风格的多样性
王维被后人称为“诗佛”，此一称呼不但让我们无法正视其在唐代的地位，同时还影响了我们对王维诗作风格多样性的认识。翻开王维诗集就会发现，王维诗作大多数都与“佛禅”无关。按照王缙的说法，王维的诗“开元中诗百千余篇，天宝事后，十不存一。比于中外亲故间相与编缀，都得四百余篇”。这样说来，王维的诗，总数可能有几千首，传世仅四百首左右，然而就是这四百首诗，其题材之多样也值得关注。除了写景诗、送行诗、边塞诗、佛禅诗之外，王维诗中之杰出者还有游侠诗、闺阁诗、咏史诗、挽诗等诸多题材，风格也堪称丰富，本书仅从体裁和情感两个角度予以分析和说明。
正如唐代宗评价王维时说的那样，王维诗歌不但“抗行周雅，长揖楚辞”，而且“歌以国风，宜登乐府”。王维现存诗作虽然只有四百余首，但体裁风格却很丰富。除了寻常的律绝之外，王维的乐府歌行以及四言体、楚辞体、口语化诗作等俱有佳作可供研究。
(一)王维的乐府歌行诗
王维的诗作除了律绝之外，乐府歌行也颇有佳作存世。他的乐府多为边塞诗，而歌行则题材丰富，艺术水准很高，却较少人注意。他的歌行诗或者叙事，或者抒情，或者送行，或者咏物，或者咏史，个别作品后世评价颇高，例如他的《桃源行》和《洛阳女儿行》就是其中的典型。自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描绘了一个世外桃源之后，这个桃源便成了很多文人的向往，与王维同时代的李白、包融、武元衡、刘禹锡等人以及后来的韩愈都有这样的作品，而王维的《桃源行》无疑是其中最杰出的诗作，清代焦袁熹在《此木轩论诗汇编》中说这首是七言古诗第一。宋代的同题作品就更多了，然而在王维的这首诗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清人王士祯说：“唐宋以来，作《桃源行》最佳者，王摩诘(维)、韩退之(愈)、王介甫(安石)三篇。观退之、介甫二诗，笔力意思甚可喜。及读摩诘诗，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红耳热，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这“多少自在”四字便是极高的评价。翁方纲也极力推崇，他的“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极”(《石洲诗话》)可谓定评。王维的《洛阳女儿行》同样写得非常出色。他创作这首诗的时候只有18岁，青春年少、才华横溢的王维自然也风流倜傥，所以他的这首诗描写洛阳女儿不可不谓娇贵。最后两句“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则达到了如汉赋般“劝百讽一”的效果，清代宋徵壁在《抱真堂诗话》中对王维的这首《洛阳女儿行》评价很高，说这首诗是王维七言古诗的当家之作。
王维的一些古体诗如《双黄鹄歌送别》《登楼歌》《送友人归山歌二首》还兼有楚辞风格，可称为楚辞歌行体，这是王维诗集中比较特别的一类诗作，尤其《双黄鹄歌送别》具有很重要的诗体意义：
天路来兮双黄鹄，云上飞兮水上宿，抚翼和鸣整羽族。不得已，忽分飞，家在玉京朝紫微，主人临水送将归。悲笳嘹唳垂舞衣，宾欲散兮复相依。几往返兮极浦，尚徘徊兮落晖！岸上火兮相迎，将夜入兮边城。鞍马归兮佳人散，怅离忧兮独含情。①
首先，这首诗是歌行体，这从题目中的“歌”可以明确得知；其次，这首诗是杂言体，其中夹杂着三言、六言和七言；再次，这首诗是楚辞体，十五句中有九句含“兮”；最后，这首诗开头的四句还运用了《诗经》之“比兴”。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首诗是一首融合了诸多诗体特征的送行诗。
(二)王维的楚辞体诗
除了上述《双黄鹄歌送别》《登楼歌》《送友人归山歌二首》等三首楚辞体诗歌外，王维的《鱼山神女祠歌二首》《凉州郊外游望》《白鼋涡》《凉州赛神》《赠徐中书望终南山歌》《奉和圣制天长节赐宰臣歌应制》等都是楚辞作品。尤其《鱼山神女祠歌二首》，不但在形式上颇近楚辞之体，在精神气质上尤其近楚辞之神：
迎神曲
坎坎击鼓，鱼山之下。吹洞箫，望极浦。女巫进，纷屡舞。陈瑶席，湛清酤。风凄凄兮夜雨，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
送神曲
纷进舞兮堂前，目眷眷兮琼筵。来不言兮意不传，作暮雨兮愁空山。悲急管，思繁弦，灵之驾兮俨欲旋。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漫。②
第一首《迎神曲》中“女巫进，纷屡舞”描写女巫之登场，非常生动，让人立刻就联想到善以歌舞迎神的楚巫。“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两句同《山鬼》中的“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一样，在想象中似乎把将来之“神”看成了久等不来的恋人，而“苦”字尤其表达了类似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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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二，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41页。
②(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一，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52—54页。
人似的“不见复关，泣涕涟涟”的心情。《送神曲》之开头两句“纷进舞兮堂前，目眷眷兮琼筵”描写女巫动作如在目前，其动作之轻盈与目光之灵动颇似楚巫。“悲急管兮思繁弦，神之驾兮俨欲旋”两句则在音乐中写出了神之将走，最后两句“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浸”则尤其写出了送神的无穷意味。《批点唐诗正声》以为后一首更好，“二曲俱由楚辞变化，而《送神》尤精致”①。王维这两首诗的楚辞特色受到了很多批评者的关注，清代文坛领袖翁方纲的评价最高：“唐诗似《骚》者，约言之有数种：韩文公《琴操》，在骚之上；王右丞《送迎神曲》诸歌，骚之匹也。”②如果说《鱼山神女次歌二首》无论形式还是精神气质上都堪称楚辞，那么《凉州郊外游望》两首诗则可以说是遗貌取神。
野老才三户，边村少四邻。
婆娑依里社，箫鼓赛田神。
洒酒浇刍狗，焚香拜木人。
女巫纷屡舞，罗袜自生尘。
——《凉州郊外游望》③
《凉州郊外游望》的前两句分明就是唐诗，然而接下来两句中的“里社”和“田神”则将这首诗完全变为楚辞式的女巫描写。“洒酒浇刍狗，焚香拜木人。女巫纷屡舞，罗袜自生尘”“洒酒浇刍狗，焚香拜木人”明显是在祭神，“女巫纷屡舞”源自他的《鱼山神女祠歌二首》中的“女巫进，纷屡舞”。“罗袜自生尘”出自曹植《洛神赋》之“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此首诗将巫与神合为一体进行描写，深得楚辞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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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高棅编著，(明)桂天祥批点：《批点唐诗正声》卷二，明嘉靖间胡缵宗刻本。
②(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1页。
③(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二，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39页。
(三)王维的四、六言诗
王维诗集以律绝为主。此外，还有若干四言和六言诗，四言只有一首，即《酬诸公见过》，而六言诗则有七首，即《田园乐七首》：
出入千门万户，经过北里南邻。
蹀躞鸣珂有底，崆峒散发何人！
再见封侯万户，立谈赐璧一双。
讵胜耦耕南亩，何如高卧东窗！
采菱渡头风急，策杖林西日斜。
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
萋萋春草春绿，落落长松夏寒。
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
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
一瓢颜回陋巷，五柳先生对门。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
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
酌酒会临泉水，抱琴好倚长松。
南园露葵朝折，东谷黄粱夜舂。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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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五，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53—457页。
这七首诗确如其题目所言是田园题材，除第二首有些梗概之气外，其余六首皆属王维惯常的静穆、安详的田园诗。明代顾璘、董其昌等人关于这组诗皆有评论，其评论之重点在王维诗中的画面。宋代黄异、元代方回、清代潘德舆等人则都注意到了这组诗的六言特色，并指出了这组六言诗在古代六言诗史上的重要轨范地位。
六言绝句，如王摩诘“桃红复含宿雨”，及王荆公“杨柳鸣蜩暗晴”，二诗最为警绝，后难继者。
——《诗人玉屑》①
或问六言诗法，予曰：王右丞“花落家僮未扫，鸟啼山客犹眠”，康伯可“啼鸟一声春晚，落花满地人归”，此六言之式也。必如此自在谐协方妙。若稍有安排，只是减字七言绝耳，不如无作也。
——《养一斋诗话》②
当代施蛰存在《唐诗百话》中有“六言诗”一节，专门论述六言诗之发展史。他指出了王维这七首诗的形式特点，并肯定了其在六言诗史上的重要地位：“这是诗了。平仄粘缀，词性对偶整齐，可以称为六言绝句了。”
(四)王维口语化的诗作
相较于李白和杜甫，王维的诗作以典雅著称。王维应该算是学院派的诗人，然而其诗作中的口语化作品依然不少，且他的这些口语化作品读来十分有趣。
侬家真个去，公定随侬否？着处是莲花，无心变杨柳。
松龛藏药裹，石唇安茶白。气味当共知，那能不携手？
——《酬黎居士浙川作》③
长安客舍热如煮，无个茗糜难御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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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魏庆之撰，王仲瘟点校：《诗人玉屑》卷一九，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603页。
②(清)潘德舆撰，朱德慈辑校：《养一斋诗话》卷五，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88页。
③(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32—233页。
空摇白团其谛苦，欲向缥囊还归旅。
江乡鳍鲱不寄来，秦人汤饼那堪许？
不如侬家任挑达，草属捞虾富春渚。
——《赠吴官》①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
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②
君家少室西，为复少室东？别来几日今春风。新买双溪定何似？余生欲寄白云中。
——《问寇校书双溪》③
黄雀痴，黄雀痴，谓言青鷇是我儿。一一口衔食，养得成毛衣。到大啁啾解游飓，各自东西南北飞；薄暮空巢上，羁雌独自归。凤凰九雏亦如此，慎莫愁思憔悴损容辉！
——《黄雀痴》④
朝耕上平田，暮耕上平田。借问问津者，宁知沮溺贤？
——《上平田》⑤
画君年少时，如今君已老。今时新识人，知君旧时好。
——《崔兴宗写真咏》⑥
《酬黎居士淅川作》和《赠吴官》两首与其他诸作并不一样，这两首诗因为是所赠之人为江浙人士，所以王维于诗中特意用了吴侬软语中的“依”，口语化特点愈加明显。其余诗作的口语化特征主要表现在句式的口语化，如“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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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七，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583页，
②(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89页。
③(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四，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355页，
④(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七，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582页。
⑤(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七，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639页。
⑥(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七，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642页。
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两句，简直如平常说话。而“君家少室西，为复少室东？”和“朝耕上平田，暮耕上平田”则是有意的重复，口语化特点也很明显。如果说这些诗都是部分口语化的话，那么《黄雀痴》和《崔兴宗写真咏》则全诗都是口语化写作，读来朗朗上口，完全不同于严整的格律诗。
四、王维诗作的丰富情感
自王维被称为“诗佛”后，似乎王维就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佛，他的诗是禅诗，他的诗也只剩下静谧与禅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王维的边塞诗充满了慷慨之情，他的送别诗伤感不已。除此之外，王维的诗中不仅有静谧，更有愤怒，喜怒哀乐样样俱全，王维是一个立体的人。
(一)王维的梗概之气
王维的“诗佛”桂冠让我们看不到王维在仕进之途上的不如意，但他的诗忠实地记录了他的心路历程，他偶尔而发的梗概之气，竟有六朝鲍照“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拟行路难十八首》)那样的梗概之气。
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
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
身投河朔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
且共登山复临水，莫问春风动杨柳。
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
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
——《不遇咏》①
这首诗前四句连用四个典故，句句有“不”，高频率地集中叙述了自己怀才不遇而又执拗地拒绝阿谀奉承权贵的高洁人品。后面一句“今人作人多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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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一，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80页。
私，我心不说君应知”是这首诗真正的牢骚所在。这首诗最为可贵的是最后两句“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这两句在王维的诗集中很少见，颇有左思“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咏史》)和王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滕王阁序》)的思想。这首诗在精神气质上和同时期高扬理想主义旗帜的李白高度一致，王维的这首诗是如此珍贵，然而这首诗却并没有受到古今诗评者的重视，着实可惜。
王维对理想的追求并非只此一例，王维写给张九龄的自荐诗《献始兴公》同样充满了梗概之气，把对理想的追求和对张九龄的求荐表达得明明白白而又不卑不亢
宁栖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
鄙哉匹夫节，布褐将白头！任智诚则短，守仁固其优。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仇。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①
此诗起首四句“宁栖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粱肉，崎岖见王侯”，一开头便突出了作者“贫贱不能移”的气节，梗概之气竟似陆机《猛虎行》之“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后四句进一步谦虚地总结了自己的特长之处仍是对“仁义”的坚守。中间四句是对张九龄的赞誉却并非虚夸，“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两句点明写诗旨意。结尾两句尤其精彩，既表达了自己的要求，也照应了上文对张九龄正直无私精神的颂扬。同时又表现了自己讲气节、重操守的品格，使诗歌在结构上很完整，思想境界也光明磊落。《唐诗归》说王维此诗有激烈悲愤处，评论极准确。
(二)王维的哭诗
王维是个深情之人，他的深情在生离死别之时表现得尤为强烈，“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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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二，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12-113页。
经常出现在他的诗里。王维给皇亲贵戚、富贵势要等人写的挽歌多出现“哭”字，其中并无多少情感，但王维自己写的哭诗却首首动人。
《哭祖六自虚》是王维最早的一首哭诗，祖自虚当是王维少年时期的一个挚友，他的去世令王维悲恸不已，所以这首哭诗也写得悲切动人：“乍失疑犹见，沉思悟绝缘。生前不忍别，死后向谁宣？为此情难尽，弥令忆更缠。”其动人之处似能与潘岳“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①(《悼亡诗三首》其一)相比。并无典故，却将悲情写得摧人心肺。这首诗后世少有评论，但读来颇能打动人心。
王维诗集中有不少哭诗，一般都是一人一首，唯殷遥有两首：
人生能几何？毕竟归无形。念君等为死，万事伤人情！
慈母未及葬，一女才十龄。泱游寒郊外，萧条闻哭声。
浮云为苍茫，飞鸟不能鸣。行人何寂寞，白日自凄清。
忆昔君在时，问我学无生。劝君苦不早，令君无所成。
故人各有赠，又不及生平。负尔非一途，恸哭返柴荆。
——《哭殷遥》②
送君返葬石楼山，松柏苍苍宾驭还。
埋骨白云长已矣，空余流水向人间！
——《送殷四葬》③
殷遥事迹见于《唐才子传》：“遥，丹阳人。天宝间，尝仕为忠王府仓曹参军。与王维结交，同慕禅寂、志趣高疏、多云岫之想。而苦家贫，死不能葬，一女才十岁，日哀号于亲，爱怜之者赠赠，埋骨石楼山中。工诗。词彩不群，而多警句，杜甫尝称许之。有诗传于今。”④结合这则材料和王维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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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潘兵撰，董志广校注：《潘岳集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54页。
②(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34页。
③(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36页。
④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卷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502页。
一首诗，则王维的哭诗写得都是实情，他与王维志趣相投，可称同志——“同慕禅寂，志趣高疏，多云岫之想”，而且殷遥“工诗，词彩不群，而多警句，杜甫尝称许之”。这不能不让王维为之悲痛，而殷遥死后的状况就更可怜了，“慈母未及葬，一女才十龄”。最为悲惨的是殷遥“家贫，死不能葬”，靠“爱怜之者赐赠”才得以“埋骨石楼山中”。这种种可怜，让王维不禁“恸哭返柴荆”。王维的《送殷四葬》当是殷遥下葬时所作，亦是实写——“送君返葬石楼山”，而结尾情感的表达则含蓄了一些，“埋骨白云长已矣，空余流水向人间。”
《过沈居士山居哭之》是王维另一首哭诗。从题目来看，这首诗是王维到沈居士的住所悼亡好友沈居士的诗作。
杨朱来此哭，桑扈返于真。独自成千古，依然旧四邻。
闲檐喧鸟鹊，故榻满埃尘。曙月孤莺啭，空山五柳春。
野花愁对客，泉水咽迎人。善卷明时隐，黔娄在日贫。
逝川嗟尔命，丘井叹吾身。前后徒言隔，相悲讵几晨。①
王维在这首诗里叙述自己之悲痛并不像前几首那样以情动人，而是只想随之而去“逝川嗟尔命，丘井叹吾身。前后徒言隔，相悲讵几晨”，你已经去了，而我的生命也如废墟枯井般已然衰老。你我不会再阴阳两隔，我为你而悲伤哪有几日？我也将随你而去，不久于人世。据陈铁民先生的意见，此诗作于天宝末。当时的王维很可能慑于李林甫的淫威，在政治上比较失意，因此这首诗在痛惜沈居士之死的同时也表达了自己深深的悲哀。
(三)王维的快诗
王维虽被称“诗佛”，但他也偶有快诗，让我们能感受到王维一时的欢愉，例如下面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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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四，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360页。
忽蒙汉诏还冠冕，始觉殷王解网罗。
日比皇明犹自暗，天齐圣寿未云多。
花迎喜气皆知笑，乌识欢心亦解歌。
闻道百城新佩印，还来双阙共鸣珂。
——《既蒙宥罪旋复拜官伏感圣恩窃书鄙意兼奉简新除使君等诸公》①
王维自天宝十五载(756)六月被禁，直到至德二载(757)十月长安收复，这一年半王维一直生活在悲愤之中。长安收复后，王维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他虽然摆脱了安禄山的囚禁，却又被唐军囚禁，因为他还有仕伪的嫌疑，必须接受皇帝的审判。两个月后，王维因为有《凝碧诗》可以表明对大唐的忠心，再加上他的弟弟王缙以及宰相崔圆等人的营救，王维被宥罪赦免，还责授太子中允。这对王维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所以他才在诗里面少有地表达了他的“喜悦”，“花迎喜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一个“欢”、一个“喜”把王维的喜悦心情表达得直白而淋漓尽致，大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之感！
(四)写给挚友的真情之作
王维与裴迪关系甚好，保持了多年的友谊，因此王维写给裴迪的诗中透露了很多真情，由此可以体会王维丰富的情感世界。王维诗集中有不少写给友人的诗作，这里面数量最多的当属裴迪，有八首之多，分别是《赠裴十迪》《赠裴迪》《酌酒与裴迪》《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答裴迪辋口遇雨忆终南山之作》《闻裴秀才迪吟诗因戏赠》《凝碧池》《菩提寺禁口号又示裴迪》。
王维对裴迪的思念。王维善于描写对好友的思念之情，他的《红豆》《送沈子归江东》《赠祖三咏》《送宇文太守赴宣城》等诗作都有抒写思念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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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六，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86页。
语句，而写给裴迪的这首《赠裴迪》无疑是其中表达得最为真挚的一首：
不相见，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①
王维写给裴迪的诗多有评论，而这首诗却很少有人关注，因为里面是浓浓的相思，并无典故，语言浅近，近乎口语。如果只看内容，即使说这首诗是恋人情语也并不为过，然而王维对挚友裴迪的感情就是这样的直白而浓厚，这种情感与“诗佛”之称简直是判若云泥。
王维写给裴迪的牢骚语。王维也偶尔会借诗歌发牢骚，他写给裴迪的《酌酒与裴迪》：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②
王维的这首诗明显是酒后的慷慨之言，此诗首句入韵，读来梗概多气而又有所针砭。王维看透了人情之反复无常，所以首句“酌酒与君君自宽”就劝裴迪要“自宽”。这首诗的后两联写景如画“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也最终引出了王维解决“人情翻覆似波澜”的办法——“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王维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因此这首诗在梗概之中还透露着真诚。同样有慷慨之情的诗还见于《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漫。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③
此诗前六句皆是写景，将与裴迪的闲居之乐写得静穆而幽美。古今关于这首诗的评价不少，然而关注点多在写景。笔者所在意的是最后一联“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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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五，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33页。
②(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五，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35页。
③(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五，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429页。
接舆醉，狂歌五柳前”。其中的“狂歌”把裴迪的狂士风度表现得淋漓尽致。王维极其崇拜接舆，其《偶然作》第一首专咏接舆：“楚国有狂夫，茫然无心想。散发不冠带，行歌南陌上。孔丘与之言，仁义莫能奖。未尝肯问天，何事须击壤。复笑采薇人，胡为乃长往。”据皇甫谧《高士传•陆通》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