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文章对于李广的接受沿着南北朝所开拓的方向继续发展,李广经常出现在官方文书如史书、奏议中和民间的杂记、杂论、序言、书信等散文、小说中,是李广形象接受的重阵。在很多悼文和神道碑文中也经常能见到李广的身影,足见李广在唐代文章中的广泛接受。
一、官方文书中的李广形象
本书所谓官方文书指史书、诏书、奏启等文体。此类文体或者由官方书写,或者写成之后即呈给官方阅览,是很正式的文体,代表了国家层面、上层社会对李广形象的接受。
(一)史书对“李广之风”的重视
唐代文武并重,修撰了很多史书,其中内容往往涉及李广。这里面既有史事,也有史论。例如,中国历史上有关射箭入石故事的记载有好几则,养由基、熊渠、李广之后,北周又有一个名叫李远的将军也曾将箭射进了石头里面:
远善绥抚,有干略,守战之备,无不精锐。每厚抚境外之人,使为间谍,敌中动静,必先知之。至有事泄被诛戮者,亦不以为悔。其得人心如此。尝校猎于莎栅,见石于丛薄中,以为伏兔,射之而中,镞入寸余。就而视之,乃石也。太祖闻而异之,赐书曰:“昔李将军广亲有此事,公今复尔,可谓世载其德。虽熊渠之名,不能独擅其美。”①
射兔而将箭射入石头寸余,这是很平实、客观的记录,又与李广射石之事相似,所以北周太祖宇文泰对李远的评价就显得非常准确而又恰当。
其他史书中有关李广的文字多见于人物传记,所关注的多是李广之才气与品格,如《南史》所载南朝刘宋名将檀道济死后,宋文帝刘义隆与殷景仁的对话就以李广突出檀道济之才气与威名:
文帝问殷景仁曰:“谁可继道济?”答曰:“道济以累有战功,故致威名,余但未任耳。”帝曰:“不然,昔李广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后继者复有几人。”二十七年,魏军至瓜步,文帝登石头城望,甚有忧色。叹曰:“若道济在,岂至此!”②
再如《北史•史万岁传》所载的史万岁事迹,竟与李广出奇的相似。史载史万岁一生以抗击突厥为业,其“少英武,善骑射,骁健若飞”。李广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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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令狐德棻等:《周书》卷二五,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420页。
②(唐)李延寿:《南史》卷一五,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47页。
匈奴射雕手突出了李广高超的射艺,而史万岁则是以射雁而令三军悦服。在“邺城之阵”中,官军稍有退却,史万岁“驰马奋击,杀数十人,众亦齐力,官军复振”。这与李广在元狩二年(前121年)被匈奴左贤王带领四万名骑兵包围时的情形非常相似。当时军士极其恐慌,李广派他的儿子李敢向敌人驰去。李敢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冲去,一直穿过匈奴骑兵的包围圈,抄过敌人的左右两翼再回来,他向李广报告说:“胡虏易与耳!”这样军心才安定下来。李广治军简易并且爱兵如子,史万岁也是如此。史载:“万岁为将,不修营伍,令士卒各随所安,无警夜之备,虏亦不敢犯。临阵对敌,应变无方,号为良将。”同李广一样,史万岁也曾被除名,后因“突厥达头可汗犯塞”而重被皇帝启用为将军。匈奴曾经因为李广镇守右北平而“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史万岁也有这样的事迹,史载“开皇末,突厥达头可汗犯塞”,当达头听说隋朝来将是史万岁的时候,竟“闻而引去”,这与李广何其相似。更为相似的是,史万岁死的时候“天下士庶闻者,识与不识,无不冤惜”。史万岁与李广有诸多的相似之处,所以在史万岁最后的赞中,我们就见到了这段文字:
万岁实怀智勇,善抚士卒,人皆乐死,师不疲劳。北却匈奴,南平夷獠,兵锋所指,威警绝域。论功仗气,犯忤贵臣,偏听生奸,死非其罪,人皆痛惜,有李广之风焉。①
史万岁的经历与品格和李广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这就无怪乎魏征等人会在最后的赞语中将其与李广进行对比,以“有李广之风”来评价他,这是唐代李广接受的一种特别的方式。
(二)唐代诏书对李广的重视及对李广“赎罪”的重视
诏书是古代公文的一种,是古代社会以“王言”即皇帝命令为主的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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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李延寿:《北史》卷七三,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2537页。
公文,作为皇帝专用的公文文体,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在封建社会,诏书的发布关系到军国大事、国计民生,也体现了封建皇权。《文心雕龙•诏策》是这样说的: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渊嘿黼底,而响盈四表,唯诏策乎!昔轩辕唐虞,同称为“命”。“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诰誓。誓以训戎,诰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锡胤。《易》之《娠•象》:“后以施命诰四方。”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降及七国,并称曰“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①
诏,是一种正式、严肃的应用文体,而李广却是一个带有悲剧性的名将形象,二者间的联系可见诸唐代诏书,如《授愠没斯姓李名思忠制》《赐张仲武诏意》《薛达除秦州刺史制》《康从固除翼王府司马制》等都提到了李广,其用意不外乎借以赞颂他人之勇猛善战。制,亦是诏。据《旧唐书•则天皇后纪》记载,由于武则天名“瞾”,为避讳,“遂改诏书为制书”②。此时期的制书兼有诏书的功能。徐师曾《文体明辨•制》对唐宋制书的文体体制进行了描述,他说:“唐世,大赏罚、赦宥、虑囚及大除授,则用制书,其褒嘉赞劳,别有慰劳制书,余皆用敕,中书省掌之。宋承唐制,用以拜三公、三省(门下、中书、尚书)等官,而罢免大臣亦用之。”③“以制命官”,是唐宋的制度。
《授嗢没斯改姓李名思忠制》是以上所举诏书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这是唐武宗朝时任宰相的李德裕所拟的一道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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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358页。
②(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六,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20页。
③(明)徐师曾撰,罗根则校点:《文体明辨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114页。
昔项伯归义,奉春建策,赐之刘氏,列在汉宗。爱宠茂勋,仰惟前典。嗢没斯代雄沙漠,勇冠天山,早称良将之材,常佩明王之线,附于绝塞,岁已再期,乘是一心,竟全大节。今则解其毳服,始列牙旗,自我加恩,益闻厉志,骥登吴坂,感顾盼而长鸣,剑出丰城,因拂拭而增焕。朕以汉北平太守李广,北狄避之,号为飞将。顾其苗裔,颇在龙庭(基因证实,全部狗杂种!)。美瓜朕之所兴,因而命氏,念棣萼之方鳟,当使同荣。夫思在无邪,忠为令德,嘉其立志,用以锡名。尔宜念之,无替休命。①
嗢没斯是唐代回纥汗国的特勤。特勤是古代北方民族官名,以可汗子弟及宗室充任。唐朝末年(840),黠戛斯汗国打败了回纥,称雄漠北,回纥残部逃到了西域(今新疆)。会昌元年(841)八月,回纥嗢没斯部到天德军请求内附。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贪求边功,想联合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落乘势出击,朝臣大多表示赞成,李德裕则竭力反对。他认为回纥在平定“安史之乱”中有功,如今嗢没斯率部来降,秋毫无犯,应予以安抚。出击的话,天德军兵力不足,一旦交战失利,城池必然陷落。如果他们骚扰边境,即可调动各道兵马讨伐。朝廷采纳了李德裕的建议,这篇诏书就是李德裕拟定的诏书,目的是给嗢没斯改姓名。在封建社会,以国家的名义给个人改姓名是一件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事件。这篇诏的开头提到了刘邦赐项伯和娄敬刘姓,并解释说这是一种肯定的和可以借鉴的做法。接下来是对回纥嗢没斯部归附大唐的肯定,以及对他们的期望。李德裕在这里提到了李广,他说:“汉北平太守李广,北狄避之,号为飞将。顾其苗裔,颇在龙庭。美瓜魅之所兴,因而命氏,念棣萼之方韡,当使同荣。”意思是希望嗢没斯部能够像李广那样为唐朝镇守边塞,所以赐愠没斯姓李广之李。当然,唐朝是李姓王朝,赐嗢没斯李姓还有明显的接纳意味。后几句“夫思在无邪,忠为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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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六九七,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161页。
嘉其立志,用以锡名。尔宜念之,无替休命”,给嗢没斯赐名的用意则承接着所赐的李姓,希望嗢没斯能忠心不二地忠于大唐,能够一直守护大唐的边境安宁。
唐玄宗的《薛讷除名为庶人制》在这些诏书里面是另一篇很特别的诏书。
唐玄宗的这篇制文目的是将薛讷除名为庶人,即剥夺其所有爵位、职位。薛讷是唐朝名将、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的长子。其不善言笑,沉着勇悍,以刚正秉直而闻名于世。其得到武则天重用,抵抗突厥,屡立战功。然而在开元二年的滦水谷之战中,薛讷却中了契丹的埋伏,导致“死者十分之八九”。制云:
薛讷与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将兵六万出检州击契丹。宾客以为“士卒盛夏负戈甲,赍资粮,深入寇境,难以成功。”讷曰:“盛夏草肥,羔犊孽息,因粮于敌,正得天时,一举灭虏,不可失也。”行至滦水山峡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后,从山上击之,唐兵大败,死者什八九。讷与数十骑突围,得免,虏中嗤之,谓之“薛婆”。崔宣道将后军,闻讷败,亦走。讷归罪于宣道及胡将李思敬等八人。①
薛讷大败,惩罚是必然的,然而唐玄宗并不想处死薛讷。他批评了薛讷的过错,并说明了处罚的方式。其中既有批评,也有责罚,同时还对薛讷寄予了希望:
出师不臧,本于丧律,责帅归罪,闻于记言。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左卫大将军和戎大武等诸军州节度大使同紫微黄门三品薛讷,顷者总戎御边,建议为首。暗于料敌,轻于接战,张我王师,剑之虏境。偏裨失节,乃斯令之不明;中军靡旗,则厥谋之不振。况雁门斩级,魏尚岂得论功;马邑亡辎,王恢必闻议罪。进退之咎,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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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司马光编著,(元)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卷二一一,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6702页。
刑攸属。且观其畴昔,颇尝输罄,每欲资忠效主,见义忘身,傥曹沫不死于辱,终能自奋。秦赦孟明之败,汉从李广之赎,古常有矣,朕每怀之。特缓严科,俾期来效,宜放其罪。所有官爵,并从除削。①
唐玄宗的这篇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恩威并重,既分析了薛讷兵败的缘由及主要责任,又显示了皇恩浩荡,对薛讷寄予了希望。在考虑如何惩罚薛讷的时候,玄宗提到了李广,“汉从李广之赎”。这里所说的“李广之赎”指的是元光六年(前129年)李广出雁门打击匈奴却不幸被俘,后又逃回汉营的事。李广回到京师后,朝廷把李广交给执法官吏审判。执法官吏判决李广折损伤亡人马多,又被匈奴活捉,依法当斩,经纳粟赎罪,成为平民。李广依法当斩,却用纳粟的方式赎了死罪,这应当是国家制度所允许的,但也不能不考虑汉武帝的恻隐之心,毕竟李广是抗击匈奴的一员猛将。如果汉武帝不同意,李广必定还是会被处斩。唐玄宗正是看到了这点,他说“汉从李广之赎”,这里的“从”是“听从”“同意”“允许”的意思。同为帝王,他看出了汉武帝允许李广赎罪的原因,而他也并不想杀死薛讷,所以他从李广赎罪为自己免除薛讷死罪找到了案例依据。李广是一个内涵很丰富的历史人物形象,然而就“赎罪”这一点而言,李隆基却是首个发现这个点的人,这进一步丰富了李广形象的内涵。
(三)奏启中的李广形象接受
奏启与诏、制正好相反,是一种臣子写给皇帝的上行文书,用以向皇帝汇报、请示等。《全唐文》里唐代留下来的奏启文章中也偶见李广,但用法鲜有新意,或赞其才,或矜其勇,或悲其难封,或叹其生不逢时,唯颜真卿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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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二一《李隆基<薛讷除名为庶人制〉》,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43页。
中三年(782)的奏表和员半千的《陈情表》值得一说。前者涉及武成王庙的祭祀,后者原是一篇直接呈给皇帝用以求官的干谒奇文或者称自荐书,展示了一个怀才不遇、渴求功名而又高自标持、狂傲不羁的文人形象。员半千是初盛唐时期一个才华出众的著名文人,《陈情表》作于高宗咸亨年间。其时,皇帝下令求才,员半千听说之后便进京求官,他变卖了全部家产以充路费,用以明破釜沉舟之志。这篇表最为人所惊叹的是他对自己才华的描述:
若使臣平章军国,燮理阴阳,臣不如稷契;若使臣十载成赋,一代称美,臣不如左太冲;若使臣荷戈出战,除凶去逆,臣不如李广。若使臣七步成文,一定无改,臣不愧子建;若使臣飞书走檄,授笔立成,臣不愧枚皋。陛下何惜玉阶前方寸地,不使臣披露肝胆,抑扬辞翰?请陛下召天下才子三五千人,与臣同试诗、策、判、笺、表、论,勒字数,定一人在臣先者,陛下斩臣头,粉臣骨,悬于都市,以谢天下才子。①
员半千极其自负,他描写自己才华的文字大肆铺排,极尽渲染。如果说前一半可以概括为“三不如”和“二不愧”,还有谦虚的成分,那么后一半打赌式的炫才简直比谢灵运还狂傲百倍。本书所关注的是李广,即员半千“三不如”中的第三个“不如”。员半千的“三不如”代表了三种能力,第一、二分别概括的是掌管民治和文学创作能力,而只有第三个“不如”说的是武将之战场拼杀——“若荷戈出战,除凶去逆”。历史上有名的良将不计其数,如白起、李牧、廉颇等都是名垂青史的猛将、名将,然而员半千选的是李广,足见李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李广形象在当时是多么受重视(当然,败军之将,只有舔牠才能稍微心理平衡)。
二、唐代小说《张守珪》对李广故事的创改
与唐诗和唐代官方文书不同,唐代多数的书信、序言、杂论在李广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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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一六五,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682页。
题上都主要关注李广的“数奇”和“难封”问题,例如罗隐在一封信《投蕲州裴员外启》中说:“嵇康骨俗,徒矜养性之能。李广数奇,岂是用兵之罪。”①王勃在他著名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中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②李白在他的《饯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中说:“社稷虽定于刘章,封侯未施于李广。”③符载的《愁赋》也说:“李广失路于匈奴,徐市泛舟于海曲。”④由此可见,唐代文人在散文的叙事、议论中更关注李广的悲剧性,而不像诗歌那样具有多方面的创造性,唯小说表现出了较强的创造性。
志怪小说自南北朝以来一路发展,至唐有了新变,呈现出向传奇小说发展的趋势,其中一些作品也出现了李广的身影。例如,戴孚所撰的《广异记》就是这样一部小说集,其兼具传奇和志怪两种特点,上承六朝志怪模式而有进步,提升了小说创作意识的水平。其以志怪之体而用传奇之法,是初唐小说由志怪演进为传奇的代表作品。《广异记》中一些作品虽然仍未脱利用宗教元素辅教的窠白,但新变也很明显,比如其中一则名为《张守珪》的故事,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创造性。
幽州节度张守珪,少时为河西主将,守玉门关。其军校皆勤勇善斗,每探候深入,颇以劫掠为事。西城胡僧者,自西京造袈裟二十余驮,还大竺国。其徒二十余人。探骑意是罗锦等物,乃劫掠之。杀其众尽,至胡僧,刀棒乱下而不能伤,探者异焉。既而索驮,唯得袈裟,意甚悔恨,因于僧前追悔,摒踊悲涕。久之,僧乃曰:“此辈前身,皆负守将命,唯趁僧鬼是枉死耳。然汝守将禄位重,后当为节度、大夫等官,此辈亦如君何!可白守将,为修福耳。然后数年,守将合有小厄,亦有所以免之。”骑还白守,留僧供养,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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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八九四,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339页。
②(唐)王勃撰,(清)蒋清翊注:《王子安集注》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233页。
③(唐)李白撰,詹镁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卷二七,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4120页。
④(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六八八,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042页。
去。后守珪与其徒二十五人,至伊兰山探贼,胡骑数千猝至。守力不能抗,下马脱鞍,示以闲暇。骑来渐逼,守珪谓左右:“为之奈何,若不获已,事理须战。”忽见山下红旗数百骑突前出战,守随之,穿其一角,寻俱得出,虏不敢逐。红旗下将谓守珪曰:“吾是汉之李广,知君有难,故此相救。后富贵,毋相忘也。”言讫不见。守珪竟至幽州节度、御史大夫。①
因果报应是六朝以来志怪小说的重要主题之一,《幽明录》《宣验记》《搜神记》等著作之中均不乏因果报应,这篇《张守珪》明显是承六朝小说的这种思潮而创作的。张守珪的部下贪财而误杀西域僧人,在一番忏悔之后,西域僧人告诉张守珪的部下;那些被杀者前世都负欠守将之命,不用计较,只有一个趁僧鬼是枉死的。张守珪日后官运亨通,这些死鬼奈何不了他。张守珪只要为死鬼修福即可。此后数年,守将命中有小灾厄,会因此而免除,张守珪供养此西域僧人多年,西域僧人才离开。后来,张守珪果然在一次侦察中与数千胡骑遭遇,正在无奈之际,汉将李广出现,为张守珪解围,而张守珪日后也竟如胡僧所言官至幽州节度、御史大夫。
张守珪,史上确有其人,是盛唐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将,与戴孚生活于同一个时代而略早,《新唐书》有《张守珪传》。戴孚创作的这篇有关张守珪的志怪小说宣扬佛教因果报应并不新鲜,新鲜的是他让汉朝的李广穿越了900年去解救唐朝的张守珪,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其创作动因主要有以下三方面:一是李广与张守珪都是具有传奇色彩的守边名将;二是故事类型的相似性;三是李广形象在唐代的广泛传播。
李广与张守珪都是具有传奇色彩的守边名将。据《新唐书•张守珪传》记载:
张守珪,陕州河北人。姿干瑰壮,慷慨尚节义,善骑射。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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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戴孚撰,方诗铭辑校:《广异记》卷五,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70页。
乐府别将从郭虔瓘守北庭。突厥侵轮台,遣守珪往援,中道逢贼。苦战,斩首千余级,禽颉斤一人。开元初,虏复攻北庭,守珪从俺道奏事京师,因上书言利害,请引兵出蒲昌、轮台夹击贼。再迁幽州良杜府果毅。时卢齐卿为刺史,器之,引与共榻坐,谓曰:“不十年,子当节度是州,为国重将,愿以子孙托,可僚属相期邪?”稍迁建康军使……契丹、奚连年梗边,牙官可突于,胡有谋者,前长史
赵含章、薛楚玉等不能制,守珪至,每战辄胜,虏遂大败。①
从《广异记》和《新唐书》的这两则材料来看,张守珪与李广非常相像:他们都擅长骑射,长期奋战在边庭,以抗击外敌入侵为业。而敌军遇到他们也每每闻风丧胆,所以戴孚在创作张守珪故事的时候会想到“让”李广去营救张守珪。
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个与李广极为相似的情节。如《李广年表》所述,后元六年(前158年),李广带领百余骑兵在为中贵人报仇之后遭遇数千匈奴骑兵,李广命令部队下马解鞍迷惑敌人,让敌人以为自己是汉军的诱敌之兵而不敢贸然进击,最后得以平安脱险。在张守珪的这个故事中,张守珪只带了25人,遇敌骑兵数千,实力悬殊犹如李广,张守珪同样“下马脱鞍,示以闲暇”,但对方不为所惑,而是“骑来渐逼”——张守珪想用李广的办法却不奏效。面对这样一个困境,现实中的张守珪如何解决无法确知,但在故事中,基于佛教的因果理论,这时候一定会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解救张守珪,戴孚选择了与其有相似经历而又有成功经验的李广,这种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超越了志怪小说之“志”,而走向了“传奇”之路。
这则故事之所以会这样编著,其前提必定是戴孚对于李广形象十分熟悉,所以才会在接触到与李广有相似特点的张守珪时想到李广,并将李广写进故事,从而实现佛教因果报应说法的宣扬,而这正反映了李广形象在唐代的广泛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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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三三,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548—4549页。
三、悼文及神道碑文中的“痛”“赞”情绪与李广形象
鉴于唐人对李广的高度关注,在唐代的祭文中竟也发现了李广的身影,本书统计,这类文章共有22篇之多。
“谏”“哀”“吊”等几种文体形成很早,《文心雕龙》有专门论述,言其“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文心雕龙•哀吊》)。在这点上李广无疑是很合适的,他的自杀、他的难封都足以令人悲痛至极,所以墓志铭、碑铭等文体中常常能见到李广的身影。
昔李将军之殂,人皆流涕,以其信结于士大夫,公近之矣。
——李德裕《唐故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知内侍省事刘公神道碑铭》①
玉海波空,实痛神辞李广。
——皮光业《吴越国武肃王庙碑铭》②
这两则材料所突出的都是李广之死。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引刀自刭”后,“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从这几句描写来看,李广死前是非常受大家爱戴的(司马妖阉信口雌黄,让李广活过来多害死些汉军将士么?将士那么想死?他们的家属和自己的儿郎有血海深仇么?生怕他们死不了?李广除了给他们失败屈辱死亡还能给什么?),所以这样一则材料就非常适用于碑铭的写作,以此来描写周围人对于逝者之逝的痛惜,间接突出逝者之德。相比于自杀和死亡,李广最大的悲剧是理想的破灭—难封。如果逝者已逝,而又偏偏不获赏识,那么李广便是一个非常好的悲剧形象,进而影响了中国古代的英雄文化。
周公圣而谤,屈平贤而放,贾谊才而谪,李广劳而丧。彼天命之纠纷,此人情之惆怅。
——张说《唐故夏州都督太原王公神道碑》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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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七一〇,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296页。
②(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八九八,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375页。
③(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二二八,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304页。
嗟乎!命之不偶,李广岂遂于封侯;枭在官门,士衡终闻于叹?公婚于荣阳郑氏,克谐琴瑟,相敬如宾。有子三人,男曰义仙、义立,女适齐郡史氏。孤子衔恤茹茶,哀号罔极。恐田恩碧海,谷变为陵,片石未镌,防墓何辨。用凭不朽之石,以志永存之词。
——赵造《中大夫行内侍省内给事员餐置同正员上柱国赐绯鱼袋王公墓志铭(并序)》①
铉本自世亲,早为姻族。叹侯封于李广,发哀词于杜笃。刻翠炎于荒阡,拟高陵于深谷。
——徐铉《唐故检校司徒行右千牛卫将军苗公墓志铭》②
著名诗人刘长卿就有一篇这样的作品。他曾任随州刺史,在他任职随州的第二年(建中二年,781),遇上了李希烈讨伐唐朝叛将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有一个董姓的兵马使阵亡了,刘长卿可能与之熟识,于是挥笔写下了《祭董兵马使文》。全文如下:
维年月日,某乙谨以清酌之莫,祭于故镇守兵马使董公之灵:温温董公,纯厚谦恭。忠孝因心,礼乐在躬。薄伐襄汉,言从征东。远将偏师,独当群凶。朱旗薄霄,白羽生风。彼众我寡,兵尽矢穷。手张空拳,力殚气雄。孟明失律,李广无功。有志不遂,饮恨而终。落梅笛怨,细柳营空。犹嘶战马,永挂良弓。铭旌悠悠,此去何从?宝剑埋没,黄泉几重!尚飨!③
此文偶句用韵,主体为四言句,前四句用以形容董兵马使其人,忠孝仁义。后面全是叙事,先是点出董兵马使参加了讨伐梁崇义的战争。“远将偏师,独当群凶”八个字耐人寻味,董兵马使远道而来,并非主将,但他面对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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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七六四,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939页。
②(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八八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264页。
③(唐)刘长卿撰:杨世明编年校注:《刘长卿集编年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590页。
却是“独当群凶”。后面的十六个字很自然地写出了战争的结果——“彼众我寡,兵尽矢穷。手张空拳,力殚气雄。”这个董姓兵马使就此牺牲了,他同李广一样不仅没有功劳,理想还没实现,“有志不遂,饮恨而终”概括得极好。后面几个典故的运用也非常好,四字句使得全诗节奏感强,情感深沉而有力。
除了表达哀思、悲痛之外,“谏”“哀”“吊”等几种文体,也常常凸显对逝者的“赞誉”。在这一点上,“铭”也可归入同类。
周世盛德,有铭诔之文。
——《文心雕龙•诔碑》①
故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盖臧武仲之论铭也,曰:“天子令德,诸侯计功,大夫称伐。”夏铸九牧之金鼎,周勒肃慎之梏矢,令德之事也;吕望铭功于昆吾,仲山镂绩于庸器,计功之义也;魏颗纪勋于景钟,孔悝表勤于卫鼎,称伐之类也。
——《文心雕龙•铭箴》②
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
——《文心雕龙•诔碑》
详夫诔之为制,盖选言录行,传体而颂文,荣始而哀终。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此其旨也。
——《文心雕龙•诔碑》
由这几段文字可知,“铭”和“谏”这两种文体不但产生很早,而且主要意旨都包含了矜夸功绩。“碑”也同样具有这样的性质。
碑者,埤也;上古帝皇,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周穆纪迹于鼻山之石,亦古碑之意也。又宗庙有碑,树之两楹,事止丽牲,未勒勋绩。而庸器渐缺,故后代用碑,以石代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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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212页。
②(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93页。
乎不朽。
——《文心雕龙•诔碑》
关于“诔”“铭”“碑”三者的关系,刘勰是这样总结的:
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夫碑实铭器,铭实碑文,因器立名,事光于谏。是以勒石赞勋者,入铭之域;树碑述亡者,同谏之区焉。
——《文心雕龙•诔碑》
简单说就是“碑”和“铭”是一体的,区别只在于是否将铭文刻于石碑之上。在叙述亡者事迹上,“碑”和“诔”同属于一个范畴。刘勰在谏碑篇最后的“赞”中的总结也非常到位:
赞曰:写远追虚,碑诔以立。铭德慕行,文允集。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石墨镌华,颓影岂戢。
“哀吊”之“哀”与以上之“谏”“铭”和“碑”有很大区别,刘勰说:“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但是“哀”的内容之中却也少不了对逝者的誉赞:
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故誉止干察惠;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
——《文心雕龙•哀吊》①
综合以上刘勰对这几种文体的分析可知,“铭”“碑”“ 诔”以及“哀”等几种文体在称颂逝者这一点上是比较一致的。李广身上具有很多可称颂的地方,于是唐代的这一类文章中就出现了李广的形象。例如“尤善为诔奠之词”(《旧唐书•李商隐传》)的李商隐在他的一篇写给岳父王茂元的祭文中就引入了李广形象。王茂元生前对李商隐的才华非常欣赏,并将女儿王晏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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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240页。
嫁给了他。会昌三年(843)发生了著名的“会昌伐叛”,河北诸军正在讨伐叛乱的昭义节度使刘稹,而王茂元亦以本军屯天井,贼未灭而病卒于任上,李商隐给他的岳父写过两篇祭文,其中的长篇祭文《祭外舅赠司徒公文》多达1702字,其文即以李广喻指其人。李商隐在这篇祭文中说“李广名重,王商貌异”,这非常明显地是以李广“汉之飞将军”喻指王茂元之令名。类似的对李廣的贊譽在唐代一些墓志铭中经常出现,如:
类彼王商,競贻真相之目;均夫李广,惮其飞将之名。
——刘祎之《大唐故司空公太子太师赠太尉扬州大都督上柱国英国公李公某志之铭》①
汉代良家,李广高于六郡;秦庭素贵,李良勇于一时。
——闕名《大唐合州新明县丞李君墓志》②
李广之世传雄略,累代将军;邓騭之帝出元勳,自家开国。
——闕名《嘉庆墓志铭》③
犹□□□□之德,射虎感李广之贤。
——闕名《□□□□州大都督参军陇西李公墓志铭并序》④
慕李将军之射法,重张太傅之兵谋。
——闕名《大唐故斛斯君墓志铭》⑤
邓晨一郡,汉帝称为主人;李广数年,匈奴号为飞将。
——杨炯《唐恒州刺史建昌公王公神道碑》⑥
犹祭彤之有勇,虏不敢窥;若李广之能飞,寇恒警避。
——严识元《潭州都督杨志本碑》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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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79页。
②(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253页。
③(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368页。
④(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七,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589页,
⑤(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186页。
⑥(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一九三,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950页。
⑦(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二六七,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708页。
上既知公有日䃅之纯固,加李广之材气,义形于主,确然乘志。
——元载《朔方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御史大夫赠兵部尚书太子太师清源公王府君神道碑铭(并序)》①
若李广之飞来,效贾复之深入。
——杨凝式《大唐故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谥武肃神道碑铭(并序)》②
这些墓志铭的作者在赞颂逝者时非常注意挖掘李广身上的各种闪光点,有的重其“飞将”之名,即重其爱国善战;有的重其“良家”出身与辉煌家世;有的重其“下自成蹊”的崇高品格,有的重其射艺之高,有的突出公孙昆对景帝所说的“李广才气,天下无双”。总之,只要能突出逝者某一优长,碑文作者便联想李广身上的某一闪光点,然后将李广写入碑文,足见唐人对李广之重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对李广的赞誉方式,那就是以李广后人形容某人,如:
公讳璐,文安县人也。其先汉将李广,子最孙陵,并为汉名将,即公之始也。自是□□华毂代代继出,时□□祖武父□并优游养间,□□□□□□公文雄兼恃,技艺大善。年廿七,宾擢公□□□随其愿而□不尽,享年二十有□皇唐天宝四载十二月五日,寝疾终□□□□□□名举,未婚而终。父母哀其魂孤,为结幽契,娶同县刘氏为夫人,越十一日,合葬于郡州西北二百步,从先茔。礼也。尤恐陵谷迁变,刻石为铭。(好一只狗杂种!)
——阙名《西郡李公墓石》③
很多学者都已经明证李广并无后人,这里无非是想借李广以光耀碑主之家世。墓志铭和碑文是文学创作,撰文者的目的在于突出逝者家世,这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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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三六九,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3750页。
②(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八五八,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996页。
③(唐)董诰等编:《全唐文》卷九九三,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0293页。
法看似无关紧要,却形成了一种写人的方式——以名人之后人写人,加深阅读者对人物的印象,这种方式对后世小说创作有直接影响。如元代《全相平话三国志平话》介绍李肃时说,右边有汉李广之后李肃,戴银头盔,身披银锁甲白袍,使一条丈五倒须悟钩枪,叉弓带箭。①同为元代的白朴在其剧作《裴少俊墙头马上》中为李世杰设计的自我介绍也说,老夫姓李,双名世杰,乃李广之后,当今皇上之族,嫡亲三口儿,夫人张氏,有女孩儿小字千金,年方一十八岁,尤善女工,深通文墨,志量过人,容颜出世。②由此可以看出,以李广后人自居或以李广后人写人成了一种写作方式,其发展趋势是从官方到民间,从应用文到文学创作,足见李广接受之广泛和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