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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唐代社会对李广的重视——武成王庙中的李广祭祀

作者:王福栋/彭宏业 当前章节:4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从唐代开始,李广形象的接受越来越多元化,李广开始“走”出案头的诗、文,走向更广阔的社会。唐人从军事管理、人生命运、类书整理等方向关注李广,李广甚至走上了祭坛,这是以往研究者很少注意的一个现象。

李广活着的时候并非享誉整个大汉,但自《史记》写成之后,李广却由一个实际存在过的历史人物演变为一个史传中的名将,当然,这“名”是司马迁发现并给予李广的。古语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虽然唐代距春秋战国时代久远,但对于祭祀是同样重视的,且随着武庙祭祀在唐代的建立,李广之“名”竟然受到唐代统治者的赏识,首次被国家列为武庙祭祀的对象。一直到宋代,李广都是武庙祭祀的对象,反映了我国古代武庙祭祀的盛衰变化。

唐代在我国古代文庙祭祀和武庙祭祀制度的形成和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在文庙方面,文庙祭祀经历了从以周公为先圣到以孔子为先圣的变化过程,孔庙祭祀逐渐固定下来。

武德二年(619),始诏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七年,高祖释莫焉,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九年封孔子之后为褒圣侯。贞观二年,左仆射房玄龄、博士朱子奢建言:“周公、尼父俱圣人,然释奠于学,以夫子也。大业以前,皆孔丘为先圣,颜回为先师。”乃罢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回配。四年,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十一年,诏尊孔子为宣父,作庙于兖州,给户二十以奉之。①

唐贞观四年(630)又诏“州县皆特立孔子庙,四时致祭,以左丘明等廿二人从祀”。诸儒名流从此也被纳入孔庙,同孔子一道共同被祭。玄宗开元八

年(720),进一步形成了更规范的祭祀制度,最终在开元二十七年形成形制完备的文宣王庙祭祀制度:

明年(开元八年),司业李元瓘奏:“先圣庙为十哲像,以先师颜子配,则配像当坐,今乃立侍。余弟子列像庙堂不豫享,而范宁等皆从祀。请释奠十哲享于上,而图七十子于壁。曾参以孝受经于夫子,请享之如二十二贤。”乃诏十哲为坐象,悉豫祀。曾参特为之象,坐亚之。图七十子及二十二贤于庙壁。

(开元)二十七年(739),诏夫子既称先圣,可谥日文宣王,遣三公持节册命,以其嗣为文宣公,任州长史,代代勿绝。②

由这些资料可知,开元八年(720)的时候,已经就形成了比较完备的孔庙祭祀制度:孔子作为主祀,其下配享为颜回,配祀为“十哲”,从祀为七十子和二十二贤。从开元二十七年(739)开始,先圣庙统称文宣王庙。这些对武成王庙祭祀制度的形成都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在武庙方面,唐太宗有开创之功。据《新唐书•礼乐志五》记载,开元十九年(731),唐玄宗仿照孔庙制度,始置太公尚父庙,“以留侯张良配。中春、中秋上戊祭之,牲、乐之制如文宣。出师命将,发日引辞于庙。仍以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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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五,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73页。

②(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五,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75页。

名将十人为十哲配享”①。这一年,唐太宗为吕尚建庙,配祀为西汉留侯张良,其下还有“古名将十人”作为“十哲”配祀,然而史书中并未记载“古名将十人”即武庙“十哲”具体指谁,是否有李广也并未可知。上元元年(760)是一个很重要的年份,唐肃宗追尊姜太公为武成王(封王爵),“祭典与文宣王比,以历代良将为十哲象坐侍。秦武安君白起、汉淮阴侯韩信、蜀丞相诸葛亮、唐尚书右仆射卫国公李靖、司空英国公李绩列于左,汉太子少傅张良、齐大司马田穰苴、吴将军孙武、魏西河守吴起、燕昌国君乐毅列于右,以良为配”。从这里我们大约能够推断出开元十九年时太公尚父庙所置的“十哲”可能就是这十个人,当然,也有可能中间有变化,但即使有变化,其中有李广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因为以李广的地位和影响而言,应该不可能在“十哲”的考虑范围内。未知何故,这种祭祀没多久竟然停止了,据《新唐书》记载,“后罢中祀②,遂不祭”。

德宗建中三年(782),对于武成王庙的祭祀又恢复了,而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唐书》记载了时任礼仪使颜真卿的一篇奏章:“治武成庙,请如月令春、秋释奠。其追封以王,宜用诸侯之数,乐奏轩县。”于是,“诏史馆考定可配享者,列古今名将凡六十四人图形焉:越相国范蠡、齐将孙膑、赵信平君廉颇、秦将王翦、汉相国平阳侯曹参、左丞相绛侯周勃、前将军北平太守李广、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后汉太傅高密侯邓禹、左将军胶东侯贾复、执金吾雍奴侯寇恂、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太尉槐里侯皇甫嵩、魏征东将军晋阳侯张辽、蜀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羽、吴偏将军南郡太守周瑜、丞相娄侯陆逊、晋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羊祜、抚军大将军襄阳侯王浚、东晋车骑将军康乐公谢玄、前燕太宰录尚书太原王慕容恪、宋司空武陵公檀道济、梁太尉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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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五,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75页。

②(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一《礼志》载:大祀:天、地、宗庙、五帝及追尊之帝、后。中祀:社、稷、日、月、星、辰、岳、镇、海、渎、帝社、先蚕、七祀、文宣、武成王及古帝王、赠太子。小祀:司中、司命、司人、司禄、风伯、雨师、灵星、山林、川泽、司寒、马祖、先牧、马社、马步,州县之社稷、释奠。

郡公王僧辩、北齐尚书右仆射燕郡公慕容绍宗、周大冢宰齐王宇文宪、隋上柱国新义公韩擒虎、柱国太平公史万岁、唐右武候大将军鄂国公尉迟敬德、右武卫大将军邢国公苏定方、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张仁亶、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中山公王唆、夏官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朔方大总管王孝杰、齐相管仲、安平君田单、赵马服君赵奢、大将军武安君李牧、汉梁王彭越、太尉条侯周亚夫、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后汉大司马广平侯吴汉、征西大将军夏阳侯冯异、建威大将军好時侯耿拿、太尉新丰侯段题、魏太尉邓艾、蜀车骑将军西乡侯张飞、吴武威将军南郡太守孱陵侯吕蒙、大司马荆州牧陆抗、晋镇南大将军当阳侯杜预、太尉长沙公陶侃、前秦丞相王猛、后魏太尉北平王长孙嵩、宋征虏将军王镇恶、陈司空南平公吴明彻、北齐右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周太傅大宗伯燕国公于谨、右仆射郧国公韦孝宽、隋司空尚书令越国公杨素、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若弼、唐司空河间郡王孝恭、礼部尚书闻喜公裴行俭、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代国公郭元振、朔方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张齐丘、太尉中书令尚父汾阳郡王郭子仪”。此时,武庙的地位在唐代达到顶峰,祭祀人物众多,阵容整齐,从国家发兵到武举参拜,武成王庙受到空前重视。正是在这种大环境中,李广第一次成为国家祭祀对象。这是李广形象接受史上很重要的一个时间点,标志着当时人不再把李广仅仅看作一个文学人物形象,而是看作一个可以激励国家斗志的历史人物。

这种祭祀仅仅持续了四年,贞元二年(786),刑部尚书关播就上奏朝廷说:“太公古称大贤,下乃置亚圣,义有未安。而仲尼十哲,皆当时弟子,今以异时名将,列之弟子,非类也。请但用古今名将配享,去亚圣十哲之名。”紧接着“自是,唯享武成王及留侯,而诸将不复祭矣”①。自此之后,对于武成王庙的祭祀就只祭祀武成王及留侯了。“六十四名将”一概不再祭祀,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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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一五,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78页。

当然也不予祭祀。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唐代结束。

五代十国之后的情况,据《宋史•礼志八》载:“梁废从祀之祭,后唐复之”①。看来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梁在祭祀武成王庙的时候,同样只祭祀武成王,留侯和十哲,而废止了“六十四名将”的从祀。后唐与之不同,其“复之”,即恢复了从祀制度。如果乐观地认为后唐的武成王庙祭祀恢复了“六十四名将”的从祀地位,那么李广就又一次成为国家祭祀的对象,但对此我们缺乏有力的证据,因此这还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小结 唐代李广接受的状况与原因简析

唐诗不但是唐代文学无可争辩的代表,就中国整个古代文学史而言都是一座高山,而在李广形象接受史上,唐诗也绝对是绕不过的山峰。唐诗之中有关李广的作品数量保守估计约有70首之多,这个数量看似不多,却是自汉武帝以来700年间有关李广形象诗作数量的10倍之多。这些作品以李、杜数量为最多,其他各个大诗人均有涉猎,而且反映了各自不同的艺术特色。从众多的诗人和诗作中,可以读出各种各样的心态、各种各样的李广形象,而其核心则是唐代诗人强烈的艺术创造力。最终,李广的形象在众多唐代诗人的努力下,成为一个典型形象,而这最终实现了李广形象的重生。司马迁塑造了李广形象之后,李广形象在很长时间内实际是处于沉寂状态的。进入唐代之后,李广形象被一次次提及、改编,似乎在唐代焕发出了比之前几百年都要多得多的生命力。这里的生命力是指形象再生成的生命力,而不是冷静的、理性的评论与分析,这也正是唐诗区别于后世的关键所在。“诗言志,歌永言”是唐诗最打动人的地方,冷静的分析可以启迪人,但永远无法像唐诗那样感动人、感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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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脱脱等:《宋史》卷一○五,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2556页。

唐诗之外,是李广形象在唐代文章和整个唐代文化中的接受。李广形象在唐代的接受似乎走的是两条路:一条是文学形象接受之路,主要是就唐代诗文等文学作品而言;另一条则是历史形象接受之路,主要就唐代诸子之学以及武成王庙祭祀而言。前者多有分析,后者则是一片新大陆。自从在南北朝的佛教著作、地理著作、文学理论著作中发现了李广形象之后,李广形象便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学科领域,至唐又在军事学等领域中见到李广的身影。这些学科领域在接受李广形象之时,取向非常明确——但凡与己之观点一致便引李广,而这都是基于李广的历史形象而言,即把李广当作一个实在的历史人物看待,而非一个文学人物看待。例如李筌注《孙子》需要的是实际的战例,而非文学中的故事描写,所以他以李广的战例注释《孙子》“虚实”篇就显得特别认真而正式。李广从唐代开始成为武成王庙从祀就更加说明了那时对于李广历史形象接受的严肃性。

李广接受在唐代呈现出一种广泛、纵深的状况,原因无非两端:首先是李广虽非文学家却具有深刻的、丰富的历史人格内涵与文学形象内涵,这是李广形象接受在唐代大放异彩的内在原因。其次是唐代人比较开放的思想与心胸,这使他们能够从多方面探索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能够从多方面思考李广的历史形象价值。所以他们的收获就多,作品就多,而且风格也多,而这些都给后代以积极的影响。使得后来李广接受的道路越来越理性,越走越宽,也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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