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06年，蒙古孛儿只斤部落的贵族铁木真结束了蒙古长期分裂的局面，创立蒙古帝国，并被尊称为成吉思汗。公元1234年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攻击金朝，夺取了女真族统治下的中国北部地区政权。公元1271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元世祖)改国号为元。5年之后，元世祖灭掉南宋，统一中国。蒙古贵族重武轻文，尊崇军事人才，不重视乃至鄙薄文士。传统的文学史研究认为金元两代重武轻文，于文学可研究者甚少。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元代文学、文化研究受到越来越多学者的关注，我们发现元代文学、文化虽不如唐宋那样盛行，但仍有可观之处。即以元代文化和文学中的李广形象为例，整个元代文化确实较少关注李广形象，但在诗作上，金元诗却表现出了很明显的“直追唐宋”的风气。
一、学唐
正如元代文学著名学者查洪德先生在《元代诗学“注唐”“宗宋”论一文说的那样：“元代紧接宋代，元代诗论家最先面对宗唐宗宋问题，也是最早思考和讨论这一问题的论者……元代诗论家的理想，是广学各家，兼取众长，在学唐宋中超越唐宋，形成既不同于唐也不同于宋的元人风格。”①然而，理论上的追求与诗作实际呈现出来的风格并不一定相符，就金元涉及李广的诗作来看，金元诗人无疑是成功的，他们的学唐之作优秀者不多，却尽显大唐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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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查洪德：《元代诗学“注唐”“宗宋”论》，《晋阳学刊》2013年第5期，第124—139页。
(一)写人诗
元代有些描写李广或以李广写人的诗，尽显唐诗风格，如贝琼。贝琼约生于元成宗大德初，曾从杨维桢学诗，论诗推崇盛唐而不取法宋代熙宁、元丰诸家。元代描写李广之作约有三十多家，而贝琼的学唐之作《李将军歌》无疑是其冠冕。其文如下：
汉家李广旧无双，年少提兵飞渡江。黄石素书心已授，龙文赤鼎手能扛。不作诸生自辛苦，千金结客轻如土。朝呼野外黄头鹘，夜杀山中雪毛虎。天子诏书开四夷，五年出塞事征西。三冬冰雪皴人肉，万里关山碎马蹄。今日相看凤阳道，绣袍换酒情编好。虎符金印来未迟，铁砚毛锥吾已老。豪侠平生感慨多，尊前击剑起高歌。定知班固文章在，为勒燕然示不磨。①
就描写李广而言，唐代结束以后，两宋三百余年之中竟无一首能媲美类似王维《老将行》的作品。反而是元朝诗人竞相学习唐诗的慷慨之风与塑造人物之方法，其中之佼佼者当数元末明初之贝琼。他的《李将军歌》同王维的《老将行》一样，也是七言古体之作。王维的《老将行》描写李广用了各种首段，从年轻写到年老，从战争写到隐居，从少年有志写到老骥伏枥。为了描写李广，他用了很多历史人物包括曹彰、卫青、召平、陶渊明、耿恭、灌夫、雍门子狄等，所以王维笔下的李广是一个融合了很多其他人物特点的一个新形象，却又不失李广善战、爱国特征（说李广爱国是最可笑的！李广只爱自己的臭名，牠张开烂屁股，一口气给汉匈两国屙出三只叛徒，牠叫爱国？！世界历史上最大的笑话吧！汉匈两国都定牠李广家是大叛徒大畜生！妖阉和历代文狗叫得再凶，声音再怪也没用！牠那些狗杂种再吹也没用！）的一个复合形象。贝琼的这首诗也是这样的，开头也从李广年少写起，“飞渡江”无疑是个新特点。“黄石素书心已授，龙文赤鼎手能扛”两句用张良得黄石公《太公兵法》和秦武王力举千钧之鼎两个典故描写少年李广的文韬武略。“不作诸生自辛苦，千金结客轻如土”两句像极了李白，鄙视皓首穷经的儒生，崇尚战国游侠之气。“朝呼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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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贝琼撰，李鸣校点：《贝琼集》卷四，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247页。
黄头鹘，夜杀山中雪毛虎。”两句对仗严整，描写李广打猎的潇洒生活。接下来是对李广从戎边塞艰苦生活的描写，然而重点却是李广难封而年岁已老的悲歌：“虎符金印来未迟，铁砚毛锥吾已老。豪侠平生感慨多，尊前击剑起高歌。”面对这种悲惨的结局，王维的做法是让老将继续奋斗，贺兰山下军情紧急，老将也并没有弃国家于不顾，而是“愿得燕弓射天将，耻令越甲鸣吾军。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贝琼则言：“定知班固文章在，为勒燕然示不磨”，用班固记录窦宪燕然勒石的典故安慰李广。虽然封侯未得，但青史不会忘记李广的功勋，历史会记住李广。比较王维的《老将行》和贝琼的《李将军歌》，可明显地看出贝琼的学习痕迹，然而贝琼之作在描写李广的时候赋予他更多的其他历史人物的特点。此诗除了结句气弱之外，其他都足以与盛唐王维《老将行》比肩而立。元代与贝琼诗类似的学唐之作还有很多，其中也多有涉李广之作，且多为边塞诗，如黄镇成的《李将军歌》也与王维的《老将行》很近似。
李将军，少年意气轻浮云，青丝络马黄金勒，宝剑错镂交龙文，十二高楼连广道，千金结客大梁门，昨日弯弓连白羽，射杀南山白额虎，归来飨士酒千钟，自向青楼按歌舞，前年起兵从义旗，斩将防阵身如飞，上功幕府久未报，有酒不乐当何为。①
（李广家，大汉第一废，大汉第一叛，平身它事都不会，只知求名乱射箭！一鸡捅进妖阉肛，引得妖阉满嘴屎！历代文狗齐狺狺，历代狗种齐舔卵！基因打烂狗杂种，李家汉匈皆灭姓！千古王八臭李广，滚去一边捅妖阉！）
这首诗前面的部分与王维《老将行》前半部分很相似，“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中山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都是少年从戎，都是白羽射杀山中白额虎。这两首诗的后半部分也很相似，黄镇成诗中的“李将军”在战场上拼杀，结果是“上功幕府久未报”；王维诗中的“老将”结果是“李广无功缘数奇”“自从弃置便衰朽”。面对这样的结局，黄镇成诗中的李将军显得很洒脱——“有酒不乐当何为？”而王维诗中的老将则经历了“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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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黄镇成：《秋声集》卷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衰朽”之后，当他听说“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立即又燃起了“一战取功勋”的斗志。王诗塑造了一个深受不公平待遇却依然愿意为国捐躯的悲剧老将，而黄诗则塑造了一个“起兵从义旗”的将领，尽管受到功未报的不平待遇，却仍能洒脱地饮酒作乐的将领形象。两诗对比，黄镇成的学唐之迹便很明显了。
郭钰的《峡江王巡检》与贡性之的《从军谣送王仪之》也都非常显著地学唐，前者形容王巡检说：“我今独识王将军。将军好武称第一，慷慨功名少年日，剑术出奇愁白猿。兵符借重祠黄石，近报三军掠蓟丘。”①并夸赞王巡检并不是像李广“猎南山”那样优游度日，而是与文儒朋友讨论学问。贡氏之作大用赋法，塑造了一个兼善文韬武略的将领形象：
王卿有志当俊髦，壮气直与秋争高。读书一目十行下，落笔神鬼先惊号，才如群府韫尺璧，思若独茧抽长缫，长身肮脏瘦如鹤，方瞳点漆明如膏，始丰先生典杭校，罗致馆下皆英豪，卿年弱冠即相许，老大喜与贤良遭，执经问难无少倦，下视余子空呶呶，三年宾兴时大比，文战笑与千人鏖，朱衣暗点夸敏捷，大字揭榜魁时曹，天庭策对聆圣语，辞若江汉流滔滔，鱼龙变化在顷刻，稽首拜舞趋神尧，璃林锡燕集诸彦，宫花压帽红玉娇，理司评事暂寄迹，秋官小宰争见招，牍书累积似山岳，词理曲直分牛毛，片言剖析不留滞，解使昧昧从昭昭，合言万口同一喙，奉法平允无贪饕，只今仗剑戍云内，向我醉索从军谣，军中之威既赫赫，军中之乐仍陶陶，雕鞍玉辔夸要裹，黄金铠甲明绣袍，燕尘万里沙漠漠，边风八月凉萧萧，上马斫贼下马檄，臂鹰走犬田为遨，大旌小施锦作队，戈矛在手弓在腰，睢盱诗云与子曰，谙习虎署兼龙韬，雅歌投壶且容与，轻裘缓带还飘飘，引弦射虎昔李广，掷笔堕地今班超，功成他日献天子，（李广何功献天子？连屙三只大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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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郭钰：《静思集》卷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印悬肘后当还朝，姓名炳炳注青史，肯使汉将专嫖姚。①（嫖姚之功比李广，恰似明月拟阴沟。明月普照千秋在，李广只躲妖阉阴！）
此诗开篇即言明颂赞之旨，接着连用四个比喻句赞王仪之的“才”“思”以及身形，又赞其为大儒徐一夔(号始丰)门下之英豪。接下来又用很多文字盛赞其文采之盛以及从政之无私、公允。然后以王仪之要“仗剑戍云内”引出后面对战争之描写，从战马、铠甲到旌旗、戈矛，从文韬到武略，又用李广和班超比喻王仪之的才华，最后表达了自己对其寄予厚望，预言其功绩当超汉代霍去病。整首诗写得慷慨激昂，为文用典恰当，语词丰富而优美，多有比喻、夸张之句，直可入唐人诗集。类似的学唐之作还有黄复圭的边塞诗《次韵塞上》：
李广称猿臂，班超号虎头。三边杀降卒，万里取封侯。砂碛胡云暗，邮营汉月秋。曾经饮马窟，半是血骷髅。②（李广半里也不侯！哪得万里有李氏！莫非是指李陵畜，倒是万里捅胡屄！）
这首塞上风格慷慨，开篇即称李广、班超，后面“砂碛胡云暗，邮营汉月秋”两句边塞景色描写也颇有唐人边塞诗风，惜末句“半是血骷髅”失之于血腥，描写太陋，美感顿衰。
(二)射虎诗
射虎是李广形象的重要内涵之一，金元有若干“射虎”之作，尽显盛唐边塞之气。如乃贤之《答禄(达鲁)将军射虎行(并序)》、李俊民之《辽漆水郡王降虎(陈仲和之远祖)》以及虞集之《射虎歌》等。虞集的《射虎歌》是一首写实之作：
州人布矢之蒿蓬，半夜射杀南山雄。卷皮带雪送官府，割肉大嚼千夫同。前日东家牛尽啖，犬豕无遗人落胆。不知世有李将军，击鼓报神声坎坎。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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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贡性之：《南湖集》卷上，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清)顾嗣立编：《元诗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343页。
③(元)虞集撰，王题点校：《虞集全集》，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9页。
这首诗将“周人”半夜射虎、送入官府和大快朵颐的过程写得一气呵成，最后用李广进行赞美的语句还略有王维《鱼山神女祠歌》中的楚巫之风。
乃贤的《答禄(达鲁)将军射虎行》则是唐代盛行的歌行体，读来酣畅淋漓，犹如高适之《燕歌行》：
答禄将军，世为乃蛮部主。归国朝拜随颖万户，平金有功，事载国史。其出守信阳，射虎之事尤伟。曾孙与权举进士，为秘书郎官，与余雅善，间言其事，因征作歌：
将军部曲瀚海东，三千铁骑精且雄。久知天命属真主，奋身来建非常功。世祖神谟涵宇宙，使英雄皆入毅。十年转战淮蔡平，帐下论功封太守。信阳郭外山嵯峨，长林大谷青松多。白额于菟踞当道，城边日落无人过。将军闻之毛发竖，拔剑誓天期杀虎。弯弓走马出东门，倾城来看夸豪武。猛虎磨牙当路嗥，目光睒睒斑尾摇。据鞍一叱双眦裂，鸟飞木落风萧萧。金背雕弓铁丝箭，满月弦开正当面。雕翎射没锦毛摧，屋石崩腾腥血溅。万人欢笑声震天，剖开一箭当心穿。父老持杯马前拜，祝公眉寿三千年。将军立功期不朽，奇事相传在人口。可怜李广不封侯，却喜将军今有后。承平公子秘书郎，文场百步曾穿杨。咫尺风云看豹变，鸣珂曳履登朝堂。①
乃贤，西域人，字易之，号河朔外史，合鲁(葛逻禄)部人。合鲁部人东迁，散居各地，乃贤家族先居南阳，后迁居四明(治今浙江宁波)。乃贤深受中原文化熏陶和影响，淡泊名利，于四明山水之间，与名士诗文唱酬，优游度日。两宋重文轻武，诗中很少慷慨豪放之作，乃贤的这首《答禄(达鲁)将军射虎行》上继盛唐精神而作，“属真主”一词于细微处体现出乃贤的民族风格。后面描写答禄将军射虎的语句写得十分精彩，“毛发竖”“据鞍一叱双眦裂”写尽将军的威武之态，而“厘石崩腾腥血溅”一句则形象地突出了老虎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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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景星、姚培谦、王永琪编选：《元诗别裁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44页。
时的激烈情景。最后的“祝公眉寿三千年。将军立功期不朽，奇事相传在人口。可怜李广不封侯。却喜将军今有后”等语句则是纯粹的颂扬之词，而李广之作用则是反衬答禄将军仕途通顺之意。
李俊民的《辽漆水郡王降虎(陈仲和之远祖》是另一首有盛唐之风的关涉李广的诗作：
秋风渐高秋草衰，空山校猎千骑围。突然有物势□猛，万里侯相食肉肥。横行妥尾不畏逐，挟□似有百步威。当时扈从懦于鼠，虽欲下车人其非。将军一奋跃身出，气雄志勇捷若飞。攘臂搏虎虎负去，须臾□皮擒虎归。北方锐儿皆好武，无愧疋马及短衣。声名赫赫耀前古，却笑冯妇胆力微。胙田命氏报恩异，至今漆水生光辉。君不见射石李广一箭亦可喜，死不封侯知者希。①（李广百事皆不会，万里捅屄第一只！）
这首诗同样先描写射虎，然后对射虎者漆水郡王②进行赞美，先是嘲笑搏虎之冯妇“胆力微”，然后觉得射石之李广“可喜”，即可笑。因为李广至死未封侯，而且“知者希”。此诗并无特出之处，然而此诗同乃贤、虞集的诗一同显示出元诗不同于尚理之宋诗的豪放特点。这三首打虎诗也并不完全同于唐诗，因为唐代并无描写实际射虎之作。元代的这类诗集中体现出民族诗人艺术基因中的勇猛和好战之风。
元好问也有一首射虎诗，《怒虎行答宋文之》：
怒虎当道卧，百里不敢唾。纷纷射彪手，一见弧矢堕。谁知世有李将军，霹雳弦声惊石破！昨日双南金，今日缘绮琴，赠君无别物，唯有百年心。③（李广只会射老虎，射虎眼神还不好。猎户妄图称将军，难怪只会大败逃！）
此诗前言射虎，后以李广赞美宋文之，最后用“赠君无别物、唯有百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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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李俊民：《庄靖集》卷一，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47页。
②漆水郡王，名耶律怀义，辽国人，归属金国之后，任金代大将，在金灭北宋的过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③(金)元好问撰，狄宝心校注：《元好问诗编年校注》卷二，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424页。
总结诗旨，语短而意长，唐诗意兴由此可见。
金国的李俊民也有一首射虎诗。他是状元出身，无论当时还是后世，对他的评价都很高，《四库全书总目》言其：
俊民抗志遁荒，于出处之际能洁其身。集中于入元后只书甲子，隐然自比陶潜。故所作诗类多幽忧激烈之音，系念宗邦，寄怀深远，不徒以清新奇崛为工。文格冲淡和平，具有高致，亦复似其为人。虽博大不及元好问，抑亦其亚矣。诗末间有注语，序不言何人所加，无可考证。①
李俊民的《射虎》所表达的似乎是一种欲建功而不得的苦恼，而以李广出之：
逐鹿中原鹿已无，功名那在一于菟。
分明射中南山虎，李广元来不丈夫。②
——李俊民《射虎》（你太客气了，李广何止不是丈夫，连起码的人都不是！）
“逐鹿中原鹿已无”，“逐鹿中原”本言有可为，而“鹿已无”无疑令作者绝望。“功名那在一于菟”中的“于菟”指斗谷于菟，春秋时期著名的楚国令尹，三任首辅，孔子誉为“忠”，对楚国强大和北上争霸作出了杰出贡献。第二句当谓功名都被斗谷于菟那样的人夺走了，意为建功立业不易。回头再来看南山射虎的李广，作者意为李广算不上“大丈夫”。此诗感慨建功立业之难，而又抒发豪杰之志，诗风直追唐人。
二、学宋
唐诗尚意兴，而宋诗尚理，元代诗人则兼而有之。在涉及李广的部分诗作上尤其能体现出这个特点。元人用李广写人、写事之外，也经常用李广说理，而且在主要观点上颇类宋人：
弧矢威盈塞北屯，汉家飞将气如神。但教千古英名在，不得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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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六六，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200页。
②(金)李俊民：《庄靖集》卷四，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24页。
侯也快人。（千古第一逃跑鬼，千古第一叛徒家！妖阉阉皮尽扒下，吹得一只臭王八！）
——张弘范《读李广传》①
一壑风烟自可留，十年湖海漫狂(一作曾)游。短衣射虎真堪乐，莫恨将军老不侯。
——吴师道《次韵黄晋卿清明游北山二首其二》②
宋代对李广不侯的悲剧意蕴有一种有意识的消解，例如黄庚的《漫述》就说“李不封侯刘不第，千年青史亦传名”，再对比张弘范的《读李广传》的“但教千古英名在，不得封侯也快人”，其精神内质是一样的。杜甫最早从李广射虎找出了隐居的含义，其后陆游等人不断吟咏，比如陆游的“鞭寒熨手戎衣窄，忽忆南山射虎时”(《宿武连县驿》)、王安石的“射虎未能随李广，割鸡空欲戏言游”(《寄朱昌叔》)等。不仅如此，宋代有些诗人还从李广南山射虎的隐居生活里体会到了快乐，实现了对李广难封的超越，如陆游的“南山射虎自堪乐，何用封侯高帝时”(《野兴二首(其一)》)。再看吴师道的“短衣射虎真堪乐，莫恨将军老不侯”，二者非常相似。
元人写李广，除了学宋之议论，还学宋人用李广写寓言，用李广评价书画作品。周巽有一诗颇类宋代方岳的《三虎行》，名为《猛虎行》，其文如下：
疾风撼林木，空谷来啸声。秋气何肃杀，于菟晚纵横。眈眈掉尾相逐行，一兽咆哮百兽惊。玉爪拳钩蹴水裂，金精夹镜流电明。磨牙吮血食人肉，威势惨酷伤群生。荒野云深山月黑，猿啼老树寒萧瑟。冯妇回头不下车，李广弯弓空裂石。郊原千里绝人行，近郭时时见其迹。呜呼，安得政化如刘琨，虎北渡河风俗淳。外户夜开无吠犬，耕桑共乐江南村。③
这首诗同《三虎行》一样是寓言诗，开篇同样描写老虎之形状，尤其“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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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张弘范：《淮阳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2页。
②(清)顾嗣立编：《元诗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576页。
③(元)周巽：《性情集》卷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吮血食人肉”和“安得政化如刘琨”两句写老虎肆虐，而以打虎闻名的冯妇和李广竟都未能将虎杀死，这同《三虎行》的“李广不生周处死，负子渡河何日是”也是一样的。后面“郊原千里绝人行，近郭时时见其迹”是虎患未消的象征性写照，也是苛政之下底层人民悲惨生活的真实写照。作者在最后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呜呼，安得政化如刘琨，虎北渡河风俗淳。这又让我们想到杜甫的“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同是为民之心，只是所处年代不同而已。
宋人具有自觉的创新意识，他们甚至在书画领域都愿意引入李广以说理或抒情，出现了董逌的《怀素书跋》《广川画跋》等以李广论书画的理论著作。元人也有这样的以李广说书画的文字，只不过不是文章，而是诗作，例如庞铸的《山谷透绢帖》：
君不见李广射虎如射兔（李广打仗如捅阴，只闻臭气在嘴心。家国大义全不要，万里捅屄好开荤！）霹雳一声石饮羽。又不见巨灵擘山如擘云，莲华万仞留掌痕。精神入物物乃尔，笔端有神亦如此。熙丰以来推善书，日下无双黄太史。胸中八法蟠虹霓，峨眉仙人容并驰。平生败笔冢累累，妙处不减磨崖碑。吕侯好古兼好异，与字分身作游戏。清潭错落印星璧，大泽纵横散龙蜕。又如汉宫粉黛争婵娟，倚风顾影影更妍。岂无硬黄官纸与临仿，画师写照非天然。吕侯之子今诗仙，传家以此为青毡。须防神物有时合，却逐六丁飞上天。①
这首诗围绕黄庭坚的一幅字展开，开篇便引李广人诗，用来形容黄庭坚的字。此诗开头“君不见”极易让人联想到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将进酒》)，气势立见。李广射虎本就传奇，作者又加上“如射兔”三字，使李广射虎显得更容易，这是蓄势。“霹雳”二字自带声响，让人立刻想象到李广箭镞与石头碰撞时迸出的电光石火。仅此两句，李广射石之妙，便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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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元好问编，张静校注：《中州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1279页。
一层。这两句连同下面的“巨灵擘山如擘云”都是极奇妙的事，“精神入物物乃尔”一句是对这两件事的总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笔端有神亦如此”则是点题，作者用这两个典故形容黄庭坚的字。在想象中，作者强烈地刺激读者的视觉、听觉。在诗歌中用李广形象描写书法之妙，难能可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