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同唐代一样，是个统一的大帝国，其诗作深受唐诗影响，出现了很多歌行体、边塞诗，如李昌祺的《拟唐塞下曲八首》、王世贞的《张将军歌》、钱谦益的《李将军挽歌》、李梦阳的《云中曲》、吴国伦的《塞上曲》、王家屏的《征西将军出塞歌》、唐伯元的集杜诗等。这些诗写得固然很好，但这些诗并不能彰显出涉李广的明代诗歌的主要特色。相反，明代涉及李广的诗作，最大的特色是从宋代继承而来，即爱国主义。唐代国力强盛，所以尽管唐朝与周边国家、地区不断发生矛盾，但唐诗中的李广形象并无爱国之内涵。宋代不同，大宋与金矛盾不断，故宋代诗词中的李广形象有了爱国的内涵。明代同样存在同鞑靼、瓦刺之间的矛盾，还存在同倭寇的战争，所以明诗用李广书写爱国思想就显得很宝贵（说一门三叛徒，两国黄眼狗，收梁王印的李广家爱国忠君，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笑话之一！）。
一、“庚戌之变”与《顺义战》中的李广形象
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六月，俺答汗率军进攻大同。大同总兵仇鸾重赂俺答，请求勿攻大同，移攻他处，俺答遂由古北口进攻北京。明世宗即拜仇鸾为大将军，节制诸路兵马。兵部尚书丁汝夔问严嵩如何战守，严嵩说塞上打仗，败了可以掩饰，京郊打仗，败了不可掩饰，俺答不过是掠食贼，饱了自然便去。因而丁汝夔会意，戒诸将勿轻举。诸将皆坚壁不战，不发一矢。于是俺答兵在城外自由焚掠，凡骚扰八日，于饱掠之后，得到明朝通贡的允诺，仍由古北口退去，史称“庚戌之变”。对于这场耻辱的浩劫，明朝有人用诗作进行反映，如皇甫冲的《顺义战》：
邻有顺义人，告我庚戌事。八月月生魄，传道俺达至。
朝闻古北屯，暮见辽阳骑。李生正下帷，奋激报守吏。
守吏不敢言，双目但直视。驰马归赴敌，城门忽已闭。
登城望家室，膏血乃涂地。里闭尽烧焚，妻孥身首异。
李生按剑怒，眦裂声色厉。讵惜山中美，甘心河东弃。
惜哉无一兵，不能为之计。乃有陈使君，挺身独不避。
下令开四门，弯弓插两帜。左书报仇文，右写勤王字。
当门据胡床，潜军弛衔辔。李生与之俱，不觉增勇气。
胡虏来觇窥。一矢两酋殪。胡惊錯指奔，仓皇解围去。
城邑不破残，凡以二子庇。功高主不知，事往名亦坠。
李广岂数奇，耿恭终弃置。斯理自古然，况乃居今世。
请君勿复言，此事犹为细。①
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俺答进犯宣府(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地区)，攻占蓟州，进兵密云、怀柔、通州，分兵昌平、京城戒严。皇甫冲是一位颇具正义感和爱国心的诗人，他善骑射，好谈兵，其诗作深受杜诗影响，较多地接触社会现实问题。面对“庚戌之变”，诗人倍感愤怒，于是有《顺义战》一诗。俺答汗部为元朝蒙古人后裔，其兵力仍以骑兵著称，开头两句“朝闻古北屯，暮见辽阳骑”两句极言俺答进兵之迅速，军情之紧急。诗中有个李姓男子——李生，见情势危急便“奋激报守吏”，而令人吃惊的是守吏却干瞪眼，不敢出兵。情急之下，李生不顾自家性命，毅然决定亲赴疆场，但当他赶到城门的时候却发现城门已经关闭。当他登上城楼却看到敌人四处焚掠、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痛情景，李生不由得声色俱厉地责问守吏：“讵惜山中美，甘心河东弃？”作为国家军队人员，你怎能忍心不做抵抗、放弃河山，置民众的生命于不顾？李生既非军人，又非军官，手下无兵，面对这种情形也实是无可奈何。幸好，有一位军官陈使君，也是赤胆忠心的爱国之辈，但见他“下令开四门，弯弓插两帜。左书报仇文，右写勤王字。当门据胡床，潜军弛衔辔”。有了陈使君，李生也勇气倍增，冲上战场与敌搏斗。这个李生不但一腔报国热诚，还兼有一身武艺，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令人惊异—“一矢两酋殪”。经过一场苦战，贼兵终于退去，而城池并未受到损害。接下来的诗句似是作者与李、陈二人的“对话”，又似是诗人自言自语。这一切都是李生和陈使君奋力拼杀的结果，却并不为人所知，尤其不为上层统治者所知道。即“功高主不知，事往名亦坠”。该如何宽慰李、陈二人，诗人想到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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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皇甫冲：《皇甫昆季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第111—112页。
奇”的李广，想到了自古而然的悲剧。不过是从古而今见惯了的“不平事”罢了，当今遇见也不必吃惊，“请君勿复言，此事犹细”，请你不要说了，这都是小事。这两句既像是李、陈二人的回答，又像是作者自问自答，无论是哪一个，都突出了作者对于李、陈二人深沉的敬佩与同情。
二、倭寇之患、戚继光的戍边之志以及李广形象
明朝中后期内忧外患。北有蒙古内犯，南有倭寇之患，后者一度十分严重，威胁着沿海国防，国家利益受到很大威胁。抗倭名将戚继光是那个年代的一个传奇，他十岁时就立下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韬钤深处》)的鸿志。成年后，戚继光有志于抗倭大业，联合俞大猷等人抗击倭寇十余年，扫平为祸多年的倭患，确保了沿海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后来他又镇守北方，抗击蒙古部族内犯，保障了北部疆域的安全。戚继光是一名儒将，不但战场上是杀敌英豪，过着“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的生活(《马上作》)，在文艺上亦颇为不凡。他在戎马腔您之际，既写成了《纪效新书》等军事著作，还留下了诗文篇章，有《止止堂集》五卷行世。其中以诗为主，亦有祭告、奏凯、悼亡等方面的文章。《四库全书总目》谓：“继光有平倭功，当时推为良将，诗亦伉健近燕、赵之音”，“考继光有《登盘山绝顶》七律一首，格律颇壮。”①以下所录即为戚继光之《登盘山绝顶》：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
朔风虏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②
隆庆二年(1568)，明穆宗让戚继光在蓟州总理军事，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地。时北蛮子侵略青山口，戚继光引兵将其击退，这首诗正是此时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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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八，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475页。
②(明)戚继光撰，王熹校释：《止止堂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97页。
时戚继光登蓟州盘山之顶，慷慨之余写下此诗。此诗开篇便与众不同，“霜角一声草木哀”一句写出军阵之威武，“霜角”指边寒地区戍卒吹的号角，军人之风顿现。前两联的写景并非无意之句，其“朔风”“虏酒”无不突出成守之意。后两联才是诗之核心所在，“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两句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王昌龄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二首》其一)和杜甫的“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都是为国所想，都是为国献身，位置不同，心思略异。尾联两句“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中的“勒名峰上”指盘山石刻。自唐代以后，多有名人游历盘山题书镌刻崖壁。盘山摩崖石刻最早出现在唐代，唐左金吾卫将军、御史大夫李从简游盘山舞剑台，在舞剑台上面摩崖镌刻“李从简曾游李靖舞剑台”10个字，这是盘山出现的年代最早的摩崖石刻。著名的李靖舞剑台就在盘山之上。《钦定盘山志》卷一载：
【舞剑台】盘山五峰昔称五台，其西台即唐李靖舞剑处也。卫公以雄才伟略佐唐家有天下，尝登此台。台高平无所蔽，天风吹衣白日朗照，塞垣辽海之形胜历历在指掌间，宜当时击剑长歌，慨当以慷，尽露英雄本色，千百年后石色泉声，凛然作风云气。①
初唐李靖一生征战数十年，为唐王朝的建立及发展立下赫赫战功，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戚继光同样为国尽忠，他自然对李靖膜拜不已，所以尾联两句的自问自答正是表达了自己建功立业的理想和愿望。然而翻阅《止止堂集》的注释却发现注释说李将军即李广，现代的一些赏析著作如窦永丽、王洪的《明清诗赏析》则认为“李将军”兼指李靖和李广。
无论诗中“故李将军”是否专指李广，戚继光与李广都是分不开的。王世贞曾经因为接受了戚继光所赠的一把宝剑而一气写了十首诗相赠，名为《戚将军赠宝剑歌(十首)》，其第四首中就又见到了李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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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蒋溥：《钦定盘山志》卷一，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毋嫌身价抵千金，一寸纯钩一寸心。
欲识命轻恩重处，灞陵风雨夜来深。①
关于如何理解这首诗，可见诗前小序。全文如下：
戚将军逐贼至闽海中，夜半见赤光起波际，使善没者探之，乃一古铁锚也，重可二百斤，纯绿透莹。将军素有中散之技，因合闽中铁丝髻炼之，凡百余火。以其半为刀八。又重炼其半百余火，为剑三，俱作青色，烂烂射眼。一以自佩，一赠汪中丞。以遗余，许为十绝句以谢，挥笔便就，文不加点。酒间歌之，此剑当铿然和我矣。
序中提到了“戚将军逐贼至闽海中”，即戚继光在福建剿灭倭寇之战，其时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倭寇进犯福建，倭寇声势浩大，戚继光受命带兵消灭倭寇。先是大破横屿倭寇，斩首两千二百余级。而后乘胜追击，倭寇大败。对于逃跑的穷寇，戚继光一路狂追，斩首无数，福建的倭寇很快平定。戚继光有一首诗记录了这次战争：
万人一心兮太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凯歌》②
从这首《凯歌》中，可以看出一个武将勇气和对胜利的渴望。战场上戚继光捷报频传，然而仕途中戚继光并非一帆风顺。在奸相严嵩的淫威笼罩之下，戚继光也是屡遭诬陷打击。正如王世贞给戚继光写的这首诗所说的那样“风雨夜来”。王世贞无疑是同情戚继光的，诗里面的“霸陵”明显用的是霸陵尉事件的典故，意即像霸陵尉那样的小人是不会安分守己的（到底谁是小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古今第一妖阉舔卵的废物李广！），会时不时想着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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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五〇。
②(明)戚继光撰，王熹校释：《止止堂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19页。
垮戚继光。潜台词是如李广那样的名将又怎会沉沦，一定会复出，所以戚继光也一定会继续抗倭大业，这既是对朝廷的讽刺也是对戚继光的理解、支持和劝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