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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明代小说对《史记•李将军列传》的改编

作者:王福栋/彭宏业 当前章节:13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李广形象自《史记》完成之后,便逐渐为历代读者所关注。南北朝志怪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是我国小说发展的萌发形态,其中某些小说如《搜神记》中就已经出现了李广形象:

楚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已也。”①

从整个小说史发展来看,这是李广进入小说的滥觞。其后,沿着这条路,李广形象经过唐代“志怪”与“传奇”的融合,继续发展,逐渐形成了一些成熟的李广小说。

唐代的小说以传奇为主,却没有涉李广者。唐代变文有提及李广的作品——《李陵变文》,其中只有一个很短的细节涉及李广:

司马迁见是三代军将。向帝殿前口奏:“陛下!臣闻陵祖李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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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一,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27页。

名闻海内,勇管(冠)三军,廿余年•(积)量砂幕(沙漠)。若使边庭苦战,中国获安,兴功若此。臣闻陵又邂•(逅)事急降胡,获计未成,不久应出。母既非罪,伏乞宽刑,在后不来,臣即甘心鼎镬。”武帝闻言,舍其母罪。①(事实上李陵已经捅上了胡屄,享受到了鸡巴的性福,哪里还在乎不够骚没有用的妻子老母?)

宋代小说当中并没有专门讲述李广故事的作品,但李广的形象却已进入小说家创作的视野,例如《大宋宣和遗事》当中提到了“小李广花荣”,即花荣的绰号叫“小李广”,这明显是出于对李广的尊重。然而对于花荣为何会有这样一个绰号,并无交代。倒是周密的《宋江三十六赞》中有这样的评语,言:“小李广花荣:心慕汉夺马而归,汝能慕广何忧数奇。”②从这句话,大致可以归纳出宋代小说中对李广的认知,即对国家(汉朝)忠诚,有优秀的作战能力(骑、射),以及“数奇”。有趣的是,明代天启年间,魏忠贤的同党王绍徽仿照《水浒传》的方式,编东林党108人为《东林点将录》,其中竟有“天英星小李广福建道御史李应升”。近代汪辟疆又按照《东林点将录》的方式,撰《光宣诗坛点将录》,其中也有李广身影,是为“天英星小李广花荣陈曾寿”。由于《水浒传》的传播,李广也越来越为人所知。

元代的小说关涉李广的也很少,唯《全相平话三国志平话》涉及李广:

当日,太师领军兵五十余万,战将千员,左有义儿吕布。布骑赤兔马,身披金铠,头带獬豸冠,使丈二方天戟,上面挂黄幡豹尾,步奔过骑为左将军。右边有汉李广之后李肃,戴银头盔,身披银锁甲白袍,使一条丈五倒须悟钩枪,叉弓带箭。用文者,有大夫李儒:用武者,有吕布,李肃,三人辅佐董卓。董卓领军到西凉府,一鼓而收,招安到四大寇张李等大军三十余万,前来东都洛阳。约离洛阳西北二十余里,差夫修城一座,号曰郿坞城。令张李屯驻军兵,打请官粮。董卓作乱,常有谋汉天下之心。丞相火速出宅,见李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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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潘重规编著:《敦煌变文集新书》,文津出版社1983年版,第893—907页。

②(宋)周密:《癸辛杂识续集》卷上,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至曰:“吕布杀了太师身死,我若见吕布,碎尸万段!”王允曰:“将军错矣。今汉天下四百余年,尔祖李广扶持汉室。今董卓弄权,吕布除之,尔言杀吕布,天下骂名,不类尔之上祖。可以除昏立明,是大丈夫也。”①

这段文字涉及李广的地方用于介绍李肃,目的仅仅是为了突出人物之有出处,促进读者尽快熟悉小说中的人物。

到了明代,小说大行其道,竟出现了一部完整的李广小说,名为《汉李广世号飞将军》②,为论述方便,全文过录如下:

入话:

楚汉相驰百战兴,至今何代不谈兵?凌烟阁上从头数,安得无征见太平?

这四句诗,说武官万死千生,开疆展土,非小可事。伏羲、神农之时已前,并无征战。自轩辕黄帝之时,蚩尤作乱,黄帝命风后为师,破蚩尤涿鹿之野,自此始用兵戈。五帝之时,便有征战。三代春秋,互相吞并,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世言匈奴倚仗人强马壮,不时侵犯中原。秦始皇筑万里长城,以拒胡虏。秦灭汉兴,传至文帝,二十三年为君,多被匈奴所扰。十四年上,匈奴数十万入寇萧关,边廷告急。文帝下诏招军,良家子弟应募者,量才授职。于山西成纪得一人,姓李名广。其祖李信,秦时为将,跟逐王翦攻燕有功。专习弓箭,自谓传得甘宁、纪昌之法。久居陇西槐里,后迁成纪,世世家传箭法。

文帝时,李广与弟李蔡一同应募,随军征战,出萧关,首先射死匈奴百余人。匈奴大溃,回长安面君,封为中郎将。弟李蔡封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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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佚名《全相平话五种•全相平话三国志平话》,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年版,第380页。

②(明)洪梗撰,程毅中校注:《清平山堂平话校注•欹枕集下》,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450—459页。

武骑常侍。

一日,广从文帝上林射猎,忽然深草中赶起一只猛虎,众家躲避。广骑马向前,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虎腰,坠坡而死。山后喊声不绝,又于山边赶出一虎。广听知,飞马转过山脚,正遇虎相近,一箭去,正中虎目,直透过脑而死。文帝亲见李广射死二虎,交取金百两,绢百匹以赏之,俯其背,谓广曰:“惜乎,子不遇时!若子在高帝时,封万户侯,岂足道哉!”那时文帝尊儒好礼,不尊武官,故发此言。乃李广命薄,不得加封。有诗云;

射虎英雄孰可加?君王俯背重咨嗟。

高皇若遇封侯易,从此功名到底差。

文帝崩,景帝立,除李广为陇西都尉,改附武骑郎。值吴楚乱,帝命周亚夫为将,收吴楚。加广为骠骑都尉、前部先锋。首先射死二将,连胜数阵。梁王见,喜,以将军印背了。广背身先士卒,连立奇功,吴楚平,班师回朝。谏议大夫奏:“广乃先锋,不当背将军印。将功折罪,不与赏赐。”迁上谷郡太守。

匈奴日夜侵边,广累战累胜。公孙昆邪见景帝,泣而奏曰:“广之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凡与虏战,不顾生死。然一旦去之,诚为可惜,乃废国家栋梁也。”往任上谷郡太守。

广至上郡,未及半年,匈奴广入。广领上郡岳兵出战,连胜数阵。奏闻景帝。帝遣中贵孟优,往军前探虚实,见广,问破虏事。广白曰:“视匈奴如小儿耳!”中贵要看战斗,广以无人敢敌,遂引数千骑,请中贵看破虏。

是日,出到野外,并不见匈奴,迤逦袭去,见空中一皂雕飞翔,广取弓欲射,只听得弓弦响,雕坠空而下,广问曰:“何人射中皂雕?”从骑皆言:“不曾放箭。”广飞马观之,山坡下有三人,各乘骏马,披项服,控弓矢而望。广引军追之。射雕者见中贵衣锦袍于军中,意必是主帅,一箭射来,正中心窝,坠马而死。广大怒,拍马赶上,射杀二人,一人逃命。广曰:“此必射雕者!”飞马赶上,生擒付从者,只引十余骑,再寻匈奴。忽尘土起,万余骑从上峪中出。广取出百箭,百中。箭尽,匈奴不退。广引十余骑上山,下马离鞍高卧。匈奴视之,恐有埋伏,不敢上山击之,徐徐引军退走。广见山下军中一人,金甲白马,乃匈奴王子,为首阿廷。广不起而射之,一箭中面颜而死。匈奴大退,广乘势杀之,败归沙溪,以功上奏。官僚言:“可赏!”景帝曰:“损吾中贵孟优,不可赏,将功折罪。”除广未央宿卫。

四年,匈奴十余万出雁门。帝遣广为将,引军三万迎之。广受命,至雁门关,忽然风寒卧病不起。匈奴攻击得紧,诸军催战,广怒气上马,与虏交锋。胡将四人并力攻广,广病躯不能胜,被胡将刺于马下。胡人大呼曰:“王子传旨,拿得李广,可生擒来!”因此不杀,用皮囊中盛贮,夹于两马间。汉军大败,损将折军。广在皮囊中,诈取死不动,胡人以为真死,开囊视之,大呼一声,如巨雷,胡人措手不及,被广跃起,夺枪刺杀,抢马一匹骑回,再聚败残兵将,连夜去劫掳营寨。匈奴大败,归沙溪去了(李广三代在梦中打败匈奴?李广不仅靠阉蛆文狗加功,还靠小说和戏剧加功,最近又靠网鬼加功,李广一辈子无功,只好靠这类说出来的话等同放屁的东西梦到功了!)。

广班师回长安,省官奏广折军大半。帝怒,将广下廷尉问罪。于法当斩,遇大赦,免罪。罢官闲居蓝田山中庄上,与颍阴侯婴孙强为友,每日以饮酒散闷。

居数年。一日,天寒大雪,广乘匹马、挟弓箭,往婴孙强庄上相探,本人设酒相待,为言:“寨上辛苦立下大功,今日朝廷不用,空闲了英雄手段!”自歌自叹一回,不胜大醉。强留宿,广不肯,乘兴上马。风雪正急,策马而行,忽古木号风,举头视之,见一猛虎卧于林前,广急拈弓搭箭,尽力射去。射得火光迸散,其虎不动,广拍马近前观之,乃墓前石虎也。其箭射入石中半寸。广方知,衔住箭头。广自惊异,再回马于旧射虎之处,再放十余箭,箭头皆不能入石。广方知始见时将谓真虎,乃施神力;今已知之,心中慢力不能及也,呵呵大笑,策马回庄。

时已初更时分,但雪光夜明,因此不觉。至霸陵桥上,廷尉引军喝曰:“此何人也?”广曰:“吾乃前将军李广。”廷尉曰:“今将军尚不敢夜行,何况前将军乎?”喝军士挽广下马,吊于桥上。冻至天明,韩安国见广吊于桥上,喝令放之。

后半年,匈奴入寇,杀辽西太守,边报甚急。帝遣韩安国为将破之。安国到边廷,连输数阵,上表乞李广救援。帝宣广为北平太守兼将军,上边破虏。广至,乞霸陵廷尉为先锋,尉只得去北平。韩安国言:“匈奴势大不可敌。”广差霸陵廷尉引千骑出阵,大败而归。广曰:“昔时在霸陵如此英雄,今日临边如此败也!”廷尉无言(无辜霸陵尉被民间妖阉信徒舔卵狗侮辱成啥!第一妖阉的无耻可见一斑!)。广命斩之(李广有什么资格临阵斩将?牠自己都是一条野狗!不管怎么吹,李广之卑劣无耻,也是跃然纸上!)。

广引军出,匈奴一见,望风而走,大呼曰:“飞将军来也!”(匈奴别的没啥,次次把李广修理得逃跑飞,投降杀全族捅屄绰绰有余)自此世号“飞将军”(逃跑如飞的将军!)。

匈奴遁去,广回长安。韩安国奏功,帝欲加官。霸陵尉家人诣阙,告广起?仇报,无罪斩尉。改帝怒,将功折罪,再为闲人。

后武帝登基,匈奴左贤王拥精兵二十万,入寇中原。群臣奏请博望侯张骞为帅。骞保举广同行。武帝准奏,加广为前将军,与骞同赴边上。整肃队伍,与骞分兵作两路破匈奴,骞从东道入,广从西道。

广留军陆续进发,先与长子李敢引五十骑长驱大进,正与匈奴左贤王军马相迎,胡兵十万,旗幡蔽日而来。汉军大起。广与子李敢曰:“汝可持刃以遏其后,如军士退者立斩。吾当以身先之。”左贤王乘大纛年,于军中调遣。广引千余骑先冲入阵中。匈奴掩面大呼曰:“飞将军又来也!”李敢随军士攻击,胡兵四散奔走。广死左贤王(牠杀死左贤王?怎么不吹牠杀了伊稚斜呢?牠有资格看到左贤王的大纛?),纵马追杀败散、被箭所伤、死于沙场者,勿知其数。广回,正迎左贤王大纛车,就乘而回,路遇张骞,骞将为是胡兵,将本部军围定。广备说其事,骞大喜。

边上平复,张骞、李广回长安面君。入奏上:“广在塞上乘左贤王车,意图不仁。”送下廷尉问罪。骞力奏:“广大小功次十余件,杀死左贤王,皆广之功也。不因误坐王车,乞圣情宽恕!”帝命将功折罪,废为庶人。

后匈奴又犯三关,至急,人奏请大将退之。武帝乃命卫青为帅,保外甥霍去病为先锋。大臣奏曰:“李广累战匈奴,匈奴大惧,号曰‘飞将军’。如此人去,必有大获捷报。”帝宣广为前将军,随卫青上边。广此时已老,带子李敢、李椒同至塞上。

卫青分兵三路:青自取中原,霍去病东路,广取西路。约至接天岭取齐。

广与二子引兵马万余,迤逦杀奔北边来。一日,天降大雾,漫山蔽野,意不知东西。广恐失误限期,从军马行。至日午,方始雾收。广军有曾北征者,见路生涩,勒住人马,回报李广。广由未信,只顾纵军前进。整行一日,至山,广方信差了路途,急从令回军,路上迎见汉军报来:“卫青、霍去病两路军马,大破匈奴,已到接天岭屯驻。”广仰天叹曰:“吾自幼从军,多功沙漠,今已年老,终生不遇,奈何命薄耶!”晚至岭下,见卫青时,功劳已自报朝廷去了,广郁郁不乐。朝廷使命至,宣卫青班师。广与子敢曰:“宁死番地,我无面目见朝廷矣!”

霍去病至,曰:“朝廷要斩汝首,以正慢功之罪。”霍去病随卫青还国。广思:“空归人世,一生不遇,几遭黜逐,万代笑耻!”帐中拔剑自刎而死。如此一个将军,化作南柯一梦!

后来,李敢、李禹刺霍去病。朝廷命霍去病子霍光为勘官,见李氏子子孙孙不绝,必世世报仇,遂解释其事。李氏子、李陵,皆李广之后也(放你妈的狗臭屁!霍去病跟李广这老废物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可能看上万古废物只会捅妖阉没卵阴的淫畜李广一家?)。

王勃作滕王阁诗序一联:“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如此足智多谋之士,年老不得重用,李广如此雄才豪气之将,终身不得封侯,皆时也,运也,命也!

胡曾先生有四句诗:

原头日落雪边云,犹放韩卢避兔群。

况是西方无事日,霸陵谁识旧将军?①

分析这部小说,其所叙李广的主要事迹与《史记•李将军列传》基本一致,然而小说的整体面貌与史传却大为不同(本来就是,这只不知名的阉粪广粪给李广加了很多完全不存在的“功劳”,是当代李广网粉的“前驱”),可将这部小说视为对李广形象的一次似是而非的重塑。改造的结果是使李广这个汉代人能够成功地被明代读者接受并为之扼腕不已。而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则是这部小说,至于创作者是如何加工《史记•李将军列传》的、不外内容和形式两个方向。从内容而言小说的矛盾冲突性和故事性无疑是最核心的价值所在;从形式而言,文体特点和语言特点无疑是最明显了,

一、内容方面的改编对主题的影响

李广身上的矛盾性集中体现在“数奇”,即有才华、有功劳而又没有封侯;李广身上的故事性则体现在故事内容的丰富性和发展性上。与成熟的小说相比,《史记》在表现矛盾冲突上还是要逊色一些。一则是史书需要秉笔直书,不能为了表现什么而随意修改;二则是因为史书讲究史料记载的丰富性,容不得史官随意增删。小说则不然,只要有助于突出主要矛盾,就可以进行创作,即使是以史传为基础的历史小说也具有这个特点。在故事性上就更是这样了,史传记录往往具有故事性,却不能为了故事性而牺牲历史记载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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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四七,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7436页。

观性,而且史传记录往往不会太详细,有很多空白;而故事性是小说的核心特点之一,为了故事性可以对史料进行任意裁剪,可以填补任何历史空白。上述的小说《汉李广世号飞将军》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而来,很好地体现了上述的分析,具体方式有四:增补、删节、夸饰、改写。

(一)增补情节

所谓“增补”就是“无中生有”,即虽然小说是根据《史记•李将军列传》所改编的,但某些故事情节却是作者自己想象出来的。增补情节的作用分为三类。

突出李广“数奇”的悲剧命运 汉文帝对李广“知而不遇”受到不少人的批评,而这正好体现了李广的“数奇”命运。小说开头有李广射死两只老虎一段,这段并不见诸任何资料,却详细地道出了李广射杀两只虎的情形,一只“正中虎腰,坠坡而死”,一只“正中虎目,直透过脑而死”。那为什么小说作者要写这段呢?原因其实不难推测。汉文帝曾经夸赞李广:“惜乎,子不遇时!若子在高帝时,封万户侯,岂足道哉!”《史记》载当时“(广)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这句话写得太过笼统,读者由这句话并看不出李广有多么勇猛。而这个情节能很好地说明李广的才气,所以这段补写是有意义的。另外,这段描写后面还多了一段汉文帝赏赐李广金银、绢帛,并抚其背夸赞李广的细节描写,后面还加了一句“那时文帝尊儒好礼,不尊(遵)武官,故发此言。乃李广命薄,不得加封。”这两段多出来的文字乍一看来似乎无足轻重,实际上恰恰显示了小说创作者对于李广悲剧性的思考。汉文帝奖赏李广是对能力的认可,而并没有加封李广,这是李广在文帝时代的“数奇”悲剧。小说作者用“文帝尊儒好礼,不尊(遵)武官”解释汉文帝缘何不加封李广,也是有意义的,如前文所述,宋代杨万里认为汉文帝对李广是有“知”的,但是没有“遇”。因为君主“浅于知而深于思,薄今而厚古”。小说的解释相对于杨万里的解释更加合理一些,当时的情形是汉代在

开国之初便奉行道家的无为思想,对匈奴长期实行和亲政策,那么李广这样的勇猛战将又怎么会有用武之地!汉武帝以后的历代王朝均以儒家思想为统治思想,小说作者不了解当时的情况,为了方便当时读者理解,或有意或无意地把道家说成儒家,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这也正体现了这部小说的明代特点。

李广在武帝时代依然“数奇”。小说在叙述李广跟随博望侯张骞挂帅出征匈奴时,增补了杀死左贤王、缴获“大纛车”的事件,戏剧化地突出了李广的悲剧命运。李广从未杀死过左贤王这样等级的匈奴高级将领(何止没杀过左贤王,连左贤王的小王都没杀到过,李广三代只有被匈奴追得全军覆没,逃跑如飞,全族不要捅胡屄的淫恶无耻而已)。李广此次出征匈奴拼死战斗,最后因为“广军几没”因而“无赏”。但小说并不是这样写的,而是凭空增加了杀死左贤王,还缴获了左贤王“大纛车”的事件。“纛”指帝王车舆上的饰物,“大纛车”当指古时军队主帅乘坐的指挥车。李广在此次战斗中不但杀死了“勿知其数”的匈奴,杀死了左贤王,还夺得左贤王的大纛车,而且就乘坐着这辆车回大营。在被张骞部下误以为是匈奴车舆而围住后,李广出来解释清楚原委,张骞也很高兴。李广要立大功了,然而李广“数奇”,所以小说作者让别人向皇帝告状:李广要“意图不仁”,结果张骞一番说情,皇帝将李广“废为庶人”。

使故事发展连绵起伏《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李广故事尽管有起伏,然而起伏较少,缺乏节奏感。为了弥补这些问题,小说的作者数次增加李广先立功再闯祸的情节,因而落得个“将功折罪”、贬为庶人的结果。这几番起伏一直在突出李广的“数奇”,而且令李广故事写得张弛有度,节奏感很强。

李广第一次立功是平定吴楚之乱,结果因为受梁王将军印而“将功折罪”;李广第二次立功是在中贵人事件中,他射中匈奴王子阿廷,这本是大军功,皇帝却因为李广没有保护好中贵人而第二次“将功折罪”。中贵人事件《史记•李将军列传》有载,中贵人并没有死,李广也并没有杀死匈奴王子,这些都是小说作者想出来的,尤其后者的增加,这是小说作者想让李广立功,好让李广后面再次“将功折罪”。李广第三次立功是调任右北平太守时期,小说言李广“匈奴一见、望风而走”、这是史书有记载的,其中的“韩安国奏功,帝欲加官”是小说作者增补的。小说作者又一次想让李广立功,甚至封官,然而后面小说作者又增加了霸陵尉家人状告李广公报私仇、杀死无辜霸陵尉的情节,结果“帝怒,将功折罪,再为闲人”。李广第四次“将功折罪”就是上述小说作者增加的李广杀死匈奴左贤王、缴获左贤王大纛车的事件。李广确实“数奇”,但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并没有立过像样点的军功、小说作者增加的这些李广立功而旋又因祸“将功折罪”的情节,一次又一次地强化了李广的“数奇”特点,使小说叙事具有音乐的节奏美感。

使故事情节更丰满 由于史料繁多,所以史书撰写过程中必然会斟酌删减,很多细节都被删减、因而史书一般都颇具框架而缺乏血肉。小说则不然,除了框架,更强调细节的丰富性。《汉李广世号飞将军》这部小说的很多细节都处理得很好。例如据《史记》记载、李广一向“以力战为名”,对于其因何被俘,《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只有一句“广时伤病”。小说则就此展开、把历史的空白补了出来:“忽然风寒卧病不起。匈奴攻击得紧,诸军催战,广怒气上马,与虏交锋。胡将四人并力攻广,广病躯不能胜,被胡将刺于马下。”李广被俘是因为生病,很突然且不影响以后的生活。这里的“风寒”就属于合理想象。生病了,本应该休息,但是匈奴不会让你休息——“匈奴攻击得紧”,而汉军需要李广——“诸军催战”。所以“广怒气上马,与虏交锋”,就显得很合理了。更为不幸的是,李广在战场上并非一对一与敌人拼杀,而是以一敌四。在这种情况下李广的胜算自然小很多。不过还好,匈奴王子下令要活捉李广,所以李广才免于一死,但被俘就在所难免。小说增补这样一个情节,使得故事由原来的“骨感”,立刻就变得“丰满”起来,合情又合理。

又如李广射石一事。对于李广为什么能将箭射进石头,一般都会如《史记•李将军列传》那样,认为李广“以为虎而射之”。虽然这样说大致是可以说服读者的,但《汉李广世号飞将军》这部小说在这一点上做得比一般人都更好。他增加了这样一段文字:“射得火光迸散,其虎不动,广拍马近前观之,乃墓前石虎也。”将石头看成老虎,是比较勉强的。小说将石头写成了“石虎”,石头是其内,老虎是其外,这样解释李广将石头当成老虎来射再合适不过。然而野外又怎会有“石虎”呢?小说作者在“石虎”前还加了“墓前”二字,野外才有墓,墓前才有“石马”,合情合理。

再有李广最后一次“亡导”“失道”的情形,《史记•李将军列传》说得也并不清晰。小说则增加了一个小的细节:

一日,天降大雾,漫山蔽野,意不知东西。广恐失误限期,从军马行。至日午,方始雾收。广军有曾北征者,见路生涩,勒住人马,回报李广。广犹(由)未信,只顾纵军前进。整行一日,至山广方信差了路途,急从(令)回军。

观《史记•李将军列传》,读者对于李广如何迷路完全不知道情形(这绿头龟连大漠都过不了,何止是迷路那么简单,牠根本就没上路!),而这段补充描写解决了这个问题。“大雾”使部队完全不知方向,李广也很着急,雾散之时有人告诉李广迷失方向,李广没有相信。走了一整天,李广才意识到方向错了,但为时已晚。虽然于《史记》并不完全相合,但对于迷失道路叙述的还是比较清楚的,想象也比较合理,使情节丰富了起来。

改变故事结局《史记•李将军列传》所载李广故事的结局是李广身死,李广三子当中的两个先李广而死,李敢被霍去病杀死,李敢的遗腹子李陵投降匈奴之后。小说并没有延续这个结局:

后来,李敢、李禹刺霍去病。朝廷命霍去病子霍光为勘官,见李氏子子孙孙不绝,必世世报仇,遂解释其事。李氏子(禹)李陵,皆李广之后也。

李敢刺霍去病,霍去病的儿子霍光作为法官审理此事①,他的做法是“解释其事”,不予追究,两家冰释前嫌。出于对李广的热爱,作者在小说中给李广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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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霍光和霍去病是异母兄弟关系,非父子关系。这是小说的一个常识性错误。

李氏家族一个美好的结局(李家一门叛徒,被汉匈两国联手族诛,诛得一毛不剩,只好靠做代代乌龟“留后”,千古笑谈!李广做鬼都是笑料!)。

(二)删节内容

为了集中叙述故事,这部小说省略了很多内容。包括与程不识对比军队管理模式、与李蔡对比人品、以及李广猿臂、李广廉洁、王朔望气等。这些内容在史书中当然是很必要的,可以令读者从各个方面认识李广。然而作为小说。需要保持小说主题的始终统一,可有可无的材料必然会被小说删节。而小说所删除的也不一定都合适,例如中贵人事件中李广遭遇众多匈奴骑兵,小说中删去了史书中李广的一系列精彩表现。而代之以“广引十余骑上山,下马离鞍高卧。匈奴视之、恐有埋伏,不敢上山击之,徐徐引军退走”。《史记•李将军列传》这段故事的描写可以说是最为精彩了,不但写出了李广的“勇”,更写出了他的“智”。写出了他临危不惧的胆识和睿智,写出了他对“兵不厌诈”的精彩运用,以及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面对几十倍兵力于自己的敌人,李广不但不逃跑、而且还向着敌人前进;不但下马,而且还解鞍:不但不避免引起敌人的注意,还主动射死匈奴中“出护其兵”的白马将。李广部下的表现写得同样生动,他们先是“大惊”,然后是“大恐”,再后来是紧张地问:“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故事紧张而又紧凑。小说却将这段删掉了。

(三)夸饰

艺术创作离不开各种创作手法,夸饰是其中重要的一种人物塑造手段。小说《汉李广世号飞将军》为了表现李广形象之勇猛善战,多次在《史记•李将军列传》的基础上运用夸饰手段突出李广形象。李广之“数奇”集中体现在李广的军功于难以封侯,小说为了突出李广之军功,就在史传的基础上大肆夸张李广的军功。例如李广先后杀死无数匈奴兵卒。更重要的是杀死了匈奴王子阿廷、左贤王,还俘获了左贤王乘坐的车舆,这都是很大的功劳。在描写具体战斗的时候,小说作者更是处处夸张。例如据历史记载,中贵人事件中,李广带领百骑遭遇了匈奴数千骑,这个敌我数量对比已经很大了。然而在小说中李广“只引十余骑,再寻匈奴”,遭遇的却是“万余骑从上峪中出”。敌我人数比是1:1000.更为夸张的是李广不但“取出百箭,百中”,还一箭射死了匈奴王子阿廷。这个王子被李广“一箭中面颜而死”,如此夸张简直把李广描写成了战神。再如后面李广与李敢跟随张骞征伐匈奴,史传说李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遭遇了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的包围,敌我人数对比是1:10.然而李广沉着应战,用大黄弩杀死敌人一名裨将,结果是匈奴军乃解去,广军几没。在小说中,李广父子所引骑兵减至一千,匈奴左贤王的兵马则增至十万。敌我人数对比被夸张成了1:100.结果李广不但杀得敌人“四散奔走”,还杀死了匈奴左贤王,俘获了他的座驾大意车。李广不但以少胜多,而且取上将人头,小说的特点愈加明显。

(四)改写

小说的创作为主题服务,立足事实却并不囿于史实。小说《汉李广世号飞将军》对李广事迹不但增补、删节,甚至对某些情节完全改写,达到了重塑李广形象的效果,这里面最为突出的当数霸陵尉事件。

《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有关此事的记录不过150字,情节也很简单,李广晚归,城门关闭,霸陵尉酒醉之后拒绝让李广人城,并扬言:“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而李广在被拜为右北平太守之后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历史上关于李广怒杀霸陵尉的批评之声不绝于耳,北宋王得臣在《廛史•鉴戒》甚至说:“李广之不侯,史氏以为杀已降。余谓非特此,其杀灞陵尉亦甚哉!广自抵阴谴,岂止不侯而已哉!至陵身臣虏,而李氏夷灭,亦显报矣。”①王得臣以为李广杀霸陵尉同杀降一样,同样导致了李广不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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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王得臣:《廑史》卷下,上海书店出版社1990年影印版,第4页。

此后还有不少人同意王得臣的说法,可见李广怒杀霸陵尉对李广形象的伤害是很大的。然而在可以随意塑造人物形象的小说中,《汉李广世号飞将军》完全改写了这个情节:一是霸陵尉由无辜变成了有辜。霸陵尉不只拒绝李广入城,而是非常恶劣地“喝军士挽广下马,吊于桥上”,霸陵尉把李广直接吊在了桥上,而且“冻至天明”。这两句话将霸陵尉直接就塑造成了一个恶劣的官僚,势利至极。这样一来,小说的读者在读到后面李广杀死粝陵尉也就不会太过批评霸陵尉了。史书中的霸陵尉尽管酒醉,但他乘公办事,也并未伤害李广,被李广杀死,属于无辜被杀害,李广自然会被批评。小说中的病陵尉不但出口伤人,而且将李广吊在桥上,冻了一夜。李广杀了他,读者也不会同情霸陵尉,反倒会同情无辜被冻了一夜的李广。小说作者在极力改善李广形象。二是李广杀死霸陵尉的过程亦与史传不同。史传中李广杀死霸陵尉只用了两句话:“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小说并不是这样写的,李广将霸陵尉调至军中并没有立即杀死,而是给了霸陵尉一支千人的骑兵部队,让他冲锋陷阵,结果当然是“大败而归”。李广还对霸陵尉说:“昔时在霸陵如此英雄,今日临边如此败也!”李广的这番话算是结结实实地报了当日霸陵尉侮辱、折磨自己的深仇,言外之意是霸陵尉有能力整治一个人,却没有能力带兵打仗,属小人。之后,霸陵尉被杀,这在李广看来也算是废物利用了一次。本来霸陵尉尽职尽责守城门,被李广杀害属于被冤杀;但到了小说里面,霸陵尉被改编成了一个势利的残暴小人(可怜的霸陵尉,因为没讨好千古第一妖阉,没讨好文狗,秉公执法被侮辱成这样!罪恶的妖阉中,罪恶的文狗!),打仗不行,折磨人在行。在这种情况下,李广报仇杀死霸陵尉,而且是给了霸陵尉上阵杀敌的机会之后才杀死他,读者也就自然会原谅李广。

二、形式方面的改造与李广故事的明代讲述

在形式方面,《汉李广世号飞将军》的变革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小说的体裁面貌上;一是语言上。明代是小说盛行的年代,例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都产生在这个年代。这些小说在体裁面貌上都有基本相同的形式特点,例如小说开头都会有诗词入话以及一小段开头语;小说中间一般都会有诗词,用以评价人物、描写环境、总结故事等;小说的结尾一般也都会用诗词总结本章或本回的内容。小说《汉李广世号飞将军》具备以上全部特征,本来是史传正史,却被小说作者成功改造成了一部明代的章回体小说。开头四句入话说:“楚汉相驰百战兴,至今何代不谈兵?凌烟阁上从头数,安得无征见太平?”紧接着用了一段话解释这四句诗,大意是和平需从战争得来,尤其抵抗周边民族的侵扰,历代不绝,逐渐引出李广故事。中间汉文帝知而未遇李广,小说的作者同样用一首诗进行总结,感叹李广“数奇”:“射虎英雄孰可加?君王抚(俯)背重咨嗟。高皇若遇封侯易,从此功名到底差。”小说的结尾引用唐代胡曾的咏史诗总结李广故事,“原头日落雪边云,犹放韩卢避兔群。况是西方无事日,霸陵谁识旧将军?”

《汉李广世号飞将军》与同时代的《三国演义》等历史演义小说具有同样的大背景,因此它们在语言风格上也颇为相近。从语言上我们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汉李广世号飞将军》的明代特点。名词类如英雄、君、臣、手段等在《史记》中很少出现,然而在《水浒》《三国》中则处处可见,明代民间文化中的君臣观念和英雄观念都比较强,因而当明代小说家改编李广故事的时候就免不了把这些概念融进李广故事当中。还有一些战争词汇在《史记》中也很少见到,但在《三国》《水浒》中则很常见,如将功折罪、对阵、劫掳营寨等常常见诸《水浒传》中。据笔者统计,《水浒传》中“战阵”之“阵”共出现过1054处,例如第八十八回“颜统军阵列混天象,宋公明梦授玄女法”就有两次这样的表述:“目今宋先锋被大辽兀颜统军把兵马摆成混天阵势,连输了数阵。”“宋江连败数阵,坚守不出,无计可施,屯驻不敢轻动。”《汉李广世号飞将军》小说中也出现了5处“阵”,例如“加广为骠骑都尉(骠骑将军可看不上大废物李广!)、前部先锋(峰)。首先谢死二将,连胜数阵”,“广领上郡岳兵出战,连胜数阵”,“安国(谷)到边廷,连输数阵,上表乞李广救援”等。再如小说作者最后对李广的评价说:“冯唐如此足智多谋之士,年老不得重用,李广如此雄才豪气之将,终身不得封侯,皆时也,运也,命也!”这其中的“时也,运也,命也!”并不见于《史记》,却经常见诸明代小说中,比如《水浒传》第六十一回“吴用智赚玉麒麟,张顺夜闹金沙渡”中,吴用带着李逵去北京游说卢俊义入伙,在大街上扮作算命先生,口内就是这样说的:“乃时也,运也,命也。知生知死,知因知道。若要问前程,先请银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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