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关涉李广的诗文数量远超前代，数量在130首以上。不但平稳地继承了唐、宋、元、明四代诗作的主要特点，而且在深度和广度上以及某些细微之处还有创新。例如以前李广形象的传播和接受都在社会中层、上层的雅诗当中、较少出现在白话诗当中，而在清代就出现了类书于《红楼梦》开篇的《好了歌》那样的劝世白话诗——《心命歌》：
心好命又好，富贵直到老。心好命不好，天地终须保。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心命俱不好，贫贱受烦恼。心乃命之源，最要存公道。命乃形之本，穷通难自料。信命不修心，阴阳恐虚矫。修心不听命，造物终须报。李广诛降卒，封侯事虚杳。宋祁救蝼蚁，及第登科早。善乃福之基，恶乃祸之兆。阴德与阴功，存忠更存孝。富贵有宿因，祸福人自招。救困与扶危，胜如做斋醮。天地有洪恩，日月无私照。子孙受余庆，祖宗延寿考。我心与彼心，各欲致荣耀。彼此一般心，何用相计较。第一莫欺骗，第二休奸狡。萌心欲害人，鬼神暗中笑。命有五分强，心要十分好。心命两修持，便是终身宝。
——钱德苍《解人颐》①
这首五言白话诗主要关注点在于劝人“心”“命”双修，其劝人向善弃恶，劝人积“阴德”“阴功”，劝人“忠”“孝”，劝人“莫欺骗”“休奸狡”，最终实现“富贵直到老”的生活目的。这首诗以一种朴素的、通俗的方式对民众进行教化，劝人向善是没错的，但其中的因果报应、心命理论、阴德阴
————————
①(清)钱德苍辑，古青标点、注释：《解人颐》，三环出版社1992年版，第13页。
功、鬼神观念等封建糟粕是必须要批判的。诗中谈到善恶报应时所举事例就谈到了李广杀降，这是一个从汉代王朔以来就有的古老命题，“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到了清代的民间，这件事被凝练为“李广诛降卒，封侯事虚杳”。由此可见，李广形象的主要内涵无论古今还是雅俗，都集中于“李广难封”的命运及其原因的探讨。当然，就清代诗歌对李广形象接受的总体而言，情况就复杂多了，而创造性也就更显而易见了。
一、台湾悼亡诗、咏物诗作品中的李广形象与唐宋之风
李广研究的主阵地就时代而言，一直以来都在唐代，以后就鲜有学者触及；就地域而言，一直以大陆为主，缺乏针对古代台湾诗的李广接受研究。目前已经有了类似《台湾文献丛刊》《台湾古籍丛刊》《台湾文献史料丛刊》等大型台湾文献总集。总体而言，目前所见关涉李广形象的清代台湾诗歌总体水平很高，尤其悼亡诗、咏物诗深有寄托。从本质上来看，台湾诗中李广形象的塑造与运用，根源还是唐宋。
悼亡诗的写作往往离不开赞誉，自目前可见的最早的《荆州刺史度尚碑》(东汉永康元年)开始，李广便时常出现在悼亡诗和碑文里面。下面的这首《过林刚愍公祠》就是这样一首哀悼诗：
将军崛起东海东，顾盼咄叱生云风；孤军长驱救闽、浙，戴天不共金田洪。是时金陵大营始败衄，将军百战百奏功；从容裘带开幕府，南天锁钥方寄公。挺身愿作中流砥，未勒燕然心不已；忽闻乡井起妖氛，回戈一击元凶死(谓平戴潮春乱)。羽书南剑报垂危，誓师横渡去如飞；老貔卧道貉子过，不能扑杀非男儿！细析营头风萧飒，星沈五丈天胡酷！李广平生得士心，缟素一军齐痛哭。有司星夜叩天阍，噩耗传来动至尊；诏立专祠建功地，千秋万世慰忠魂。龙溪、鲲岛遥相望，祀典年年无废旷；无端左股割蓬莱，故国回头似天上！我来下马感沧桑，萋萋春草墩山旁：伤心庙貌依然在。谁为前朝吊国殇！（用百战百败，一门叛徒，全靠妖阉舔卵的李广来“赞扬”一个人，确定不是对这个最大的侮辱？直接说牠名不符实，全靠舔卵！？）
——郑玉田《过林刚愍公祠》①
作者郑玉田于史无载。这首诗所哀悼的人“林刚愍公”却很有名。林文察(1828—1864)，字子明，福建彰化县阿罩雾庄(今台湾省台中县雾峰乡)人，清代著名台籍将领。林文察曾协助平定小刀会起义、戴潮春事件。太平天国的李世贤、汪海洋合陷漳州，林文察寡不敌众。战死，赠太子少保，予骑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职。谥刚愍。光绪四年(1878)，在漳州建专祠。光绪十六年(1890)，由福建台湾巡抚刘铭传奏请，在台湾省城建专祠。郑玉田的这首诗就是在他在台湾拜祭林文察祠后所作。此诗前半部分回顾了林文察的大致经历。例如“忽闻乡井起妖氛，回戈一击元凶死”两句即注明“谓平戴潮春乱”。叙事较为明确、具体。“李广平生得士心、缟素一军齐痛哭”两句则转为对林文察的赞誉及对林文察战死的哀痛，这里用的就是《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最后两句“伤心庙貌依然在，谁为前朝吊国殇！”写得甚为悲痛，作者的情感在最后这两句得以充分表达。这首诗的格调不能不让我们想到唐代人的同类著作，如许浑的《伤虞将军(一作伤河东虞押衙)》“可怜身死家犹远，汴水东流无哭声”、顾非熊的《哭韩将军》“将军不复见仪形，笑语随风入杳冥。战马旧骑(一作驱行)嘶引葬，歌姬新嫁哭辞灵”，以及王维的《故西河郡杜太守挽歌三首》和常建的《吊王将军墓》。
天上去西征，云中护北平。生擒白马将，连破黑雕城。
——王维《故西河郡杜太守挽歌三首•其一》②
嫖姚北伐时，深入强千里。战余落日黄，军败鼓声死。尝闻汉飞将，可夺单于垒。今与山鬼邻，残兵哭辽水。
——常建《吊王将军墓》③
——————
①郑玉田：《汝南诗草》，第123页。
②(唐)王维撰，陈铁民校注：《王维集校注》卷三，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250页。
③(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一四四，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461页。
简单一对比，我们就能发现郑玉田此诗根源在唐代，一是感情之深挚；一是李广形象之运用。
林占梅与林文察是同时人，字雪村，号鹤山。清淡水厅竹堑(今新竹市)人。祖父绍贤(1761—1829)经办台湾盐务，为竹堑巨富；父祥瑞(1797一1862)早卒。年十四，尝随岳父黄骧云北上京师任职。林占梅急公好义，道光二十一年(1841)，因捐防鸡笼英军之犯，获贡生加道衔；道光二十三年(1843)，因捐防八里坌，获知府即选；道光二十四年(1844)，募勇扼守大甲溪，绝嘉、彰各邑漳泉械斗蔓延，赏戴花翎；咸丰三年(1853)，林恭事变，协办全台团练，捐津米三千石，准简用浙江道；咸丰四年(1854)，克复艇匪黄位之乱，加盐运使衔；同治元年(1860)，毁家纾难，协助朝廷平戴潮春事件有功，加布政使衔。道光二十九年(1849)，构筑潜园，雅集诗骚。文酒之盛，冠于北台。其作品风格多样，平易晓畅法白居易，感时忧国似陆放翁伤感兴怀如吴梅村。林占梅所撰之悼亡诗很好地体现了他的见闻、经历以及他最突出的诗作风格；
蓦地惊闻到讣音，台阳又见将星沉。朋情金石君为最，交谊芝兰此独深。被谤马援冤刺骨，难封李广痛铭心！（以李广比人，那是说牠百战百败还是说牠全族叛徒？或者说牠全靠舔阉成名，做龟留后？真是丢尽人脸！）伏波横海功何在，举目诸孤泪不禁！
——林占梅《倪敏堂参戎四月十四日病殁于台镇中营任内，惊闻讣音，作诗哭之》①
此诗与上述王维和常建的诗风格同样非常相似。王维的诗写得“悲而不痛”，因为从内容来看，这明显是一篇命题诗；常建的诗可谓“悲痛至极”，而林占梅的诗则明显是继承了常建的深情传统，是“悲而且痛”的一首好诗。诗的第一句“蓦地惊闻到讣音”中“蓦地”“惊闻”“讣音”三个词很清晰地交代了作者突然听到有人噩耗时的吃惊，“台阳又见将星沉”则点明去世的是一名
——————————
①林占梅：《潜园琴余草简编》，载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编辑《台湾文献丛刊》，台湾银行1968年版，第125页。
武将。在交代了和倪敏堂的友情后，作者写道：“被谤马援冤刺骨，难封李广痛铭心！”马援虽身死仍然蒙冤，而李广难封则使作者感到“痛铭心”。最后两句“伏波横海功何在，举目诸孤泪不禁”是作者对倪敏堂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同情及其不幸离世的悲伤。
二、明清易代、抵抗外侮之际爱国诗作中的李广形象
赋予李广形象以爱国主义内涵最早的当数两宋之交的辛弃疾、陆游等人，他们以诗词反映抗金之志；到了明代则是皇甫冲、戚继光等人用诗歌反映鞑靼、瓦刺对明朝之侵扰以及抗倭事业；至清，情况有所变化，清诗中不但有易代之际的故国情怀，更有抗日保台等内容，这其中以丘逢甲最具代表性。
易代之际的爱国人士以谈迁为典型。谈迁，史学家，原名以训，字仲木，号射父，浙江海宁(今浙江海宁西南)人。明亡后改名迁，字孺木，以明明代移民之志，他还自称“江左遗民”。谈迁终生不仕，如司马迁一般用毕生精力创作史书，《国榷》是他的心血所在。其专叙明代历史，记录了很多史实，纠正了很多谬误，被吴晗评价为“爱国的历史学家”①。作为一个有理想的历史学家，谈迁不但专力写作史书，尽管他自谦“非能诗者”，却也存了千首诗之多。更为可贵的是，他的诗中数次谈及李广，而且全是模拟乐府旧题，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表达了他对当时社会的不公和人生悲剧的反思。如其《入塞曲》说：“翕侯既降胡。李广陷文簿。诸校各叙功。曲折可指数。”②正如前述明代史学家高岱《将难》所言：“武夫沫血于戎马，文吏指摘于簿书。死士转斗于疆场，逢掖阔谈于庭署。虽有折冲之略报国之忠几何不摧挠而悔恨乎？”③将领受制于文法之吏，如李广这样的名将又怎能不受约束和惩处，这会严重损伤武将的报国之志，人为造成很多悲剧。他的《关山月》将此写了
————————
①(清)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中华书局1997年版，吴晗代序《爱国的历史家谈迁》。
②(清)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55页。
③(明)高岱：《文章辨体汇选》卷四一九，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出来：“太白将高李广黜，夜半万鬼鸣啾啾。”①他的另一首《从军行》也反引出了李广的命运悲剧：“李广终不封。斗印出上指。司马门方高。何况汉天子。”②
丘逢甲(1864—1912)，字仙根，又字吉甫，号蛰庵、仲阏、华严子，别署海东遗民、南武山人、仓海君。丘逢甲出生于台湾省苗栗县，是晚清抗日保台志士、爱国诗人。光绪二十年(1894)，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丘逢甲身在台湾，十分关注战争的发展，曾请求台湾巡抚唐景崧批准他创办抗日保台义军。光绪二十一年(1895)，中、日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激起了全国人民的义愤。丘逢甲悲愤交加，当即刺血上书，抗议李鸿章的卖国行径。清廷不顾全国人民的愤怒反对，执意割让台湾，下令唐景崧率领官员内渡，委派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为割台特使。丘逢甲则与日军展开抗战，坚持台湾永远不离开祖国，但很快基隆就失陷，台北兵乱，被日军轻易占领。丘逢甲亦兵败而退，不得已而离开台湾回内地。
光绪二十二年(1896)，丘逢甲自内渡回粤后，心情异常郁闷，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台湾，写下了《天涯》《愁云》等不少诗作。这首《客邸晚怀二首•其二》就是当时丘逢甲心境的真实写照：
西山残照下城阴，萧瑟天涯客思深。风雨暖寒诸弟梦，关河眠食老亲心。消磨侠胆犹看剑，留恋同声未碎琴。绕遍南枝何处借？夜乌啼急正投林。百粤山河霸气凉，干戈初定客还乡。愁心似海犹添水，短鬓惊秋早欲霜。醉尉径能欺李广，冷曹应共笑冯唐。豪情倜傥销难得，又听城笳送夕阳。③
丘逢甲身为台湾人，眼睁睁看着台湾落入日寇之手而无能为力，其内心之悲愤可想而知。不但如此，与丘逢甲的悲愤交加相比，内陆地区的世态炎凉和
————————
①(清)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63页。
②(清)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70页。
③(清)丘逢甲：《岭云海日楼诗钞》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1页。
人情冷暖也让丘逢甲郁闷不已，他在诗中直言：“愁心似海犹添水，短鬓惊秋早欲霜。”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被一个小小霸陵尉欺辱的“前将军”李广，以及九十多岁才被举荐当官的冯唐，但丘逢甲收复失地的豪情并不会因此而褪去。这让我们想起了辛弃疾的那首《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年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①
这首词最后的“斜风细雨”“轻寒”与丘逢甲诗尾的“城笳送夕阳”寓意基本一致，绝非寻常写景，而是有所喻指。辛弃疾年轻时起兵抗金，南归以后虽有所作为，但终究不得志。辛弃疾惯于同恶势力作斗争，时常遭到朝中奸臣的嫉恨，屡被迫害。辛弃疾反观自己的“难封”“数奇”，他想到了李广，自己同李广不是一样的吗？然而辛弃疾内心是强大的，“轻寒”之“轻”并非真“轻”，而是辛弃疾看得轻。这与丘逢甲又是多么相似！丘逢甲的爱国之心，竟又似杜甫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令人敬佩。
三、清代乐府、歌行诗中李广形象的盛唐之风
乐府歌行不唯唐代所独有，但乐府歌行在唐代之盛行却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在盛唐。宋、元、明、清各个时代都有唐代乐府歌行的模拟之作，而且有些作品往往艺术水准很高，清代一些作品尤其如此。例如下面的一首《战城南》拟作：
朝战城之南，暮战城之北。阗然一鼓两阵交，杀气暗天太阳白。
————————
①(宋)辛弃疾：《辛弃疾词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10页。
将士奋呼击贼，无不以一当百。矢石既竭，继以锋锷。自未至申，敌兵乃却。将军战胜气如虎，立马军前点部伍。西山日落东山昏，收兵渡河河水浑。白骨堆中鬼语聚，黄沙田上寒邻屯。战马惊鸣不肯行，腥风吹透伤刀痕。旧卒三十万，半作离乡魂。将军要封侯，未肯入雁门。君不见汉李广，数不偶而奇。又不见班定远，白头归已迟。将军令将军，胡不归享太平时。
——岳端《战城南》①
岳端，清代诗人。后改名蕴端，清宗室，安和亲王第三子，封勤郡王。后因事夺爵。其工诗好客，有《扬州梦》传奇一本，《曲录》传于后世。这首《战城南》一如汉乐府古题“战城南”那样，是军乐，用于“以建威扬德、风敌劝士”②。《战城南》古题开头说：“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③。其后描写战争之残酷：“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筑室，何以南何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李白的《战城南》描写较艺术：“去年战，桑乾源；今年战，葱河道。”④元代耶律铸《古战城南》开篇说：“结陈背南河，指顾望城北。”⑤明代刘基也有《战城南》拟作：“朝战城南门，暮战城北郭。”①刘基的这首诗中间大部同古题一样描写战争之惨烈，但结尾成了歌功颂德：“归帝乡，乐熙熙，际天所覆罔不来。小臣献凯未央殿，陛下垂拱安无为。”岳端的这首诗开头为“朝战城之南，暮战城之北。”这种互文式起句明显是承乐府古题、李
————————
①(清)岳端：《玉池生稿》，载《清代诗文集汇编》编纂委员会编《清代诗文集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43页。
②(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一六，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23页。
③(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一六，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28页。
④(唐)李白撰，詹锳主编：《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卷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350页。
⑤(元)耶律铸：《双溪醉隐集》卷二。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6页。
⑥(明)刘基撰，林家骊点校：《刘基集》卷一六，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19页。
白、刘基一路而来，诗的主要内容同样是描写战争过程和惨烈状况，并无新鲜之处。这首诗的创新之处在于结尾。自古而今的《战城南》作品，首次提到具体人物的是张正见的《战城南》“战罢披军策，还嗟李少卿”①。然后是唐代僧贯休的《战城南》“轻猛李陵心，摧残苏武节”。但僧贯休的创造性在于后面首次提到了“封侯”，“十载不封侯，茫茫向谁说”②。在《战城南》首次提到李广并且抒发“难封”之意的，是清代的岳端，他的诗结尾说：“君不见汉李广，数不偶而奇。又不见班定远，白头归已迟。将军兮将军，胡不归享太平时。”岳端在这首诗的结尾感叹李广的“数奇”“难封”，又说班超出使西域三十年，归来已经快要七十岁，才被拜为射声校尉。所以作者劝这位如李广般不得志的老将军不要再执着地拼死沙场。整首诗在继承的基础上进一步将《战城南》的关注点由战争本身转向个人悲剧命运的哀叹，具有创新意义。
清代一些歌行诗也作得很好，颇有盛唐之气，例如陈廷敬的《射虎行》：
北平太守飞将军，城南射猎天风昏。射虎中石没羽箭，至今石戴霜花痕。萧关昔日良家子，结发从军动边鄙。寂寞南山忆夜行，霸陵亭尉醉呵止。一朝飞盖来北平，三边夜无刁斗声。将军善射出天性，射敌欲尽兼射生。虎也腾伤上猿臂，将军意气轻搏刺。怒形威振万物伏，精爽足可贯厚地。我来访古卢龙傍，广不逢时吾黯伤。吹箫屠狗有异表，时来起作诸侯王。③（汉时若逢逃跑李，千军枉死鬼蜮新。孤魂望南吊长城，自是阉狗不动心！）
陈廷敬(1638—1712)，本名陈敬，字子端，号说岩、午亭，泽州府阳城县中道庄(今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人。清代宰相、学者。陈廷敬工于诗文，器识高远，文词渊雅，撰有《午亭文编》五十卷，收录于《四库全书》，其中诗歌二十卷。此一首《射虎行》虽名为《射虎行》却并非专写
————————
①(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一六，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36页。
②(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一六，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237页。
③(清)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三，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李广射虎，而是借以感慨如李广一样的生不逢时之辈。此时之最大特点是叙事时间的不断转换，开头“北平太守飞将军，城南射猎天风昏。射虎中石没羽箭”，三句写的是西汉李广射虎之情景。而接下来的“萧关昔日良家子”又将时间往前推，回顾李广之刚刚从军之时。一直回顾到李广射虎被霸陵尉呵止，以及李广猿臂善射和“以力战为名”。及至“我来访古卢龙傍，广不逢时吾黯伤”两句，几乎回顾了李广的一生，至此将时间又拉至眼前，并且点出诗旨是感伤李广生不逢时。而那些生而逢时的呢？陈廷敬用到一个典故“吹箫屠狗”，吹箫者系春秋时伍员，其父兄为楚平王所杀，遂出逃，吹箫乞食于吴市，后助吴王阖闾伐楚。屠狗谓荆轲与之交游纵酒者，又西汉初大将樊哙亦尝屠狗为业，则吹箫居狗指沦落市井的奇人。陈廷敬意为倘若逢时，连市井奇人都有发迹的预兆，有可能将来就做到诸侯王。而像李广这样“数奇”之人，即使一生都沙场拼杀又能如何，还不是逃不脱“难封”和“自刎”的噩运。
四、清代射虎诗中的李广形象
从金元开始盛行的射虎诗往往习惯引入李广形象，明代继有张元凯《射虎》等诗也习惯在射虎诗中引入李广形象。至清代，射虎诗陡增，总计有35首之多，其中乾隆皇帝一人独占12首，这是诗界鲜见的现象。在这些射虎诗当中约有半数都涉及李广将军，而乾隆皇帝一人便有4首写到了李广。
李广诚卑耳，刘昆或诞乎。
——《射虎川》①
孙权却笑为车怯，李广徒闻没石能。
——《射虎川遵长城岭而西绝壁嵌丹灌丛缬绿我皇祖西巡时射虎处也神武泉在其旁因成是什用志景钦》②
————————
①(清)清高宗弘历：《御制诗四集》卷八〇，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清)清高宗弘历：《御制诗初集》卷三六，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莫怪刎身屈绝域，霸陵祸伏故将军。
——《咏李广射虎玉韘》①
斩将夺旗有若此，卞庄李广非所知。
——《射虎行》②
据清史记载，雍正立弘历为储君之后，加强了对他的教育，除了文化教育之外，又以宗室重臣允禄、允禧等教其火器使用和弓马骑射。很快弘历便兼通满、汉文，遍习文武。乾隆崇尚武功，乾隆时期武功繁盛，在平定边疆地区叛乱方面作出了巨大成绩，并且完善了对西藏的统治，再次将新疆纳入中国版图，清朝的版图由此达到最大化。乾隆本人也十分热衷于涉猎活动，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由郎世宁等人创作的绢本设色画《乾隆皇帝射猎图》即是最直接的证明。结合这些背景再来看上述四首射虎诗中的李广形象便会发现，作为一个有作为的、集文治武功于一身的伟大的帝王。乾隆心胸开阔，所以他写李广都是贬抑的写法，言语之中不无骄傲之意（乾隆毕竟是皇帝，知道李广这种下作玩意儿根本不能用！）。
清代一些诗人的射虎诗表现出了很强的创造性，不同于以往的同类型作品。如黎简的题画诗《射虎图歌》就显示出了很强的绘画特点。黎简(1747—1799)，字简民，一字未裁。号石鼎、狂简、未道人、百花村夫子，号二樵。广东顺德人。黎简多才多艺，既擅篆刻、园林设计，又擅词曲，尤以诗、书、画三绝驰名于世。黎简中年时声名远扬，却不慕名利，很多人求而不得见，世人目之为“狂”，他因此自号曰“狂简”。黎简生前即俘刻诗集《五百四峰堂诗钞》，加之后面的“续集”，其诗歌总数在二千首以上，其中的题画诗颇能体现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特点，例如他的这首《射虎图歌》；
猛虎得人只数尺，将军昨夜箭入石。山风偃木髯竖戟，将军眼
————————
①(清)清高宗弘历：《御制诗五集》卷四二，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②(清)清高宗弘历：《御制诗二集》卷五二，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①此诗下有按语“李陵谓广徒失贵臣之意刎身绝域之表，此虽痛父之意耶，然广因忌霸陵醉时之呵请与俱，至军而斩之，以小恨而擅杀人，则其死亦有以自取之也。”
睛如虎绿。目光电交倚一镞，镞弗应弦则手搏。后有陡削前绝趋，虎进不已人负嵎，人虎不得少踟蹰。欲急已迟拟即失，将军气盛体若概，肘如枯枝杯不溢。彼何人斯李广真，谁其写之曹将军，不尔安得梦入神。我欲短衣驰匹马，今人旁观汗犹泻，况乃左右匍伏者。①
黎简此诗善于用动词，一幅静态的《射虎图》画、经黎简的一番描写，画面就动了起来。不但人物有连续性的动作描写如“镞弗应弦则手搏”，连写景的语句都有动作如“山风偃木”，这让整幅画面都“动”了起来，于是就形成了“势”，即形成了一种沉浸式的体验——“后有陡削前绝趋、虎进不已人负。人虎不得少踟蹰。欲急已迟拟即失”。人与虎在画面中充满了矛盾，紧张的状态被黎简写得生动无比，“踟蹰”“欲急”等动词令画中的故事顿时紧张起来。而描写将军的语句“将军气盛体若概，肘如枯枝杯不溢”则又让读者安下心来。那么这位将军是谁呢？中间两句设问式的语句：“彼何人斯李广真，谁其写之曹将军。”交代了画中人是李广——著名的射虎将军，而作者也是一位将军——“曹将军”。这首诗最后更进一步夸张地写出了观众对于这幅画的观感：“今人旁观汗犹泻，况乃左右匍伏者。”这幅画之紧张让观众看得“泻汗”不已，有些观众甚至“匍伏”在地，好像曹将军的这幅画让李广和老虎都活了起来。黎简的诗写得非常成功，深得绘画之妙，非能诗善画者不能得。
施闰章，字尚白，号愚山。江南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清初政治家、文学家。施闰章博览经史，工诗词古文学，与高咏主持东南诗坛数十年。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誉。他也有一首射虎歌很出名，突出的特点是动词的运用：
歙城西，二虎排闼喹人，猎者不能捕。将军怒，马一出得之，啖予虎炙，醉为之歌。
将军世胄冠三秦，身经百战开风尘。力排华岳今不用，挂剑弢
————————
①(清)黎简撰，梁守中校辑：《五百四峰堂诗钞》卷二二，中山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75页。
戈勇且仁。马头忽听河西哭，山君咆哮出山腹。将军怒掣金仆姑，笑看白额如黄犊。伏者为雌腾者雄，阴风猎猎青林中。雕弧五石洞双腋，霹雳一响群山空。须臾叱咤取虎炙，折束还招长揖客。匕首纵横似逐鹿，冰盘玉晕何狼藉。胡将军，君不闻李广射石扬英声，孝侯殪虎成令名。不若双擒破虎穴，天都赖尔为长城。明朝振策攀黄岳，许我披榛放胆行。
——施闰章《胡将军射双虎歌》①
（将军所任在疆场，非是夜半逐虎豹！李广空自能射虎，见着匈奴只会逃！）
这首诗如元、明射虎诗一样，并非撰写李广射虎，而是以李广写他人射虎。从序言来看，施闰章诗中所谓的胡将军确实射死了两只吃人的老虎，而且请施闰章一起享用了老虎的肉。施闰章的描写注重夸张的运用，如说老虎跳出，谓“山君咆哮出山腹”；说胡将军勇猛，谓“笑看白额如黄犊”；描写射虎过程，谓“雕弧五石洞双腋，霹雳一响群山空”。描写吃虎肉的过程，谓“须臾叱咤取虎炙”。施闰章甚至谓胡将军射虎要远胜李广和周处，盛赞其“天都赖尔为长城”，能令作者放心攀登黄岳而无所畏惧。
同为《射虎行》，金志章的诗又不同于以上诸诗，他是在自叙行程所见中描写李守戎之射虎情形，并将之比喻为李广：
北风卷地尘沙黄，杲杲塞日无晶光。山城荦确少行迹，猛虎昼出蹲南冈。双睛睒睒射惊电，耸尻竖尾如竿枪。咆哮踞地地欲裂，百兽走匿山魑藏。爪牙括利意饕餮，家家闭户群苍皇。陇西飞将勇莫当，世家猿臂能挽强。须髯蛸磔气勃发，直视斑子如跛羊。长引大箭走相博，瞋目叱咤声雷踉。洞胸贯胁猛竟殪，负隅不动倮然僵。樵苏从此少患害，行李来往仍穰穰。我时驱车出北口，逢君迎谒起道傍。为余津津淡且喜，英风爽飒神飞扬。须臾健儿舁虎至，余威尚觉生风霜。羡君除暴真健者，当路岂复忧豺狼。安边今时重将率
——————————
①(清)施润章撰，何庆善、杨应芹点校：《施愚山集》卷一四，黄山书社1992年版，第290页。
如君定合膺非常。封侯他日振先烈，坐见节镇开岩疆。
——金志章《岔道射虎行为李守戎作》①
金志章，生卒年不详，约康熙末前后在世。其清才渊雅，耽诗，与杭世骏、厉鹗齐名。金志章性闲旷，山行终日不厌。目前可见其《江声草堂诗集》存世，其中有《敝帚集》一卷、《梅东集》一卷、《始游集》一卷、《镜中集》一卷、《瞻云集》一卷、《谷云集》一卷、《海浦归耕集》二卷等七部诗集共八卷。其中《始游集》乃其游粤西之诗作，《谷云集》为其官口北时之诗作。上述《岔道射虎行为李守戎作》就是金志章在张家口游览时的诗作。这首诗的前两句写景，为虎之出现铺设紧张的景色：“北风卷地尘沙黄，杲杲塞日无晶光。”接下来便描写老虎的凶猛模样，“爪牙钴利意饕餮，家家闭户群苍皇”两句概括了老虎之可怕。接着作者以“陇西飞将勇莫当，世家猿臂能挽强”两句让李广出场，经过一番搏斗，终于老虎被打死——“洞胸贯胁猛竟殪”，而百姓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的日常。接着“我”出现，在夸了这个李广般的射虎英雄李守戎之后，便鼓励他从戎边塞，因为“安边今时重将率”——国家因为安定边境的缘故，非常重视武将。并且对他寄予了厚望——“封侯他日振先烈，坐见节镇开岩疆”。这是一首纪行诗，叙事完整而细节清晰，作者以李广比喻射虎之人，围绕射虎展开叙述，结尾劝人从戎边塞，不同于以往诗人，有创新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律绝同样描写李广射虎，而表现出了不同的特点：
一身都是力，不偶数迍邅。亦识将军勇，其如天子偏！谗言金可铄，神射石能穿。经过北平地，天高月不圆！
——许南英《李广射虎》②
（将军立功是疆场，不是密林射虎玩。若是蠢材只射虎，何脸用君二千石？）
————————
①(清)金志章：《江声草堂诗集》，载《清代诗文集汇编》编纂委员会编《清代诗文集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423页。
②(清)许南英：《窥园留草》，载陈庆元主编，罗大佑等撰，陈未鹏等点校《台湾古籍丛编》(第九辑)，福建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454页。
老将威名震北平，却教顽石落魂惊。笑他试剑原儿戏，未必吟成猛虎行。
力如虎尤猛，心比石还坚。以此威弧矢，何愁不应弦。
——金朝觐《李将军射虎石二首》①
许南英是清代台湾33位科举进士之一。1895年，清政府在甲午战败后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日本。许南英毅然投笔从戎，统领兵丁扼守台南，抗击日寇入侵。台南沦陷前一天，他才由部下护送出城，后被迫离台，悲愤内渡福建，因此许南英的诗自有一股梗概之气。许南英的这首《李广射虎》并未描述李广如何射虎，他所关注的是李广之“不偶数速邃”，以及他对李广“数奇”的强烈态度——“经过北平地，天高月不圆！”（李广只会逃，未诛天已误！脏血叛徒堆，汉匈诛废物！）
金朝觐，字平亭，号銮坡，锦州义县人，隶汉军镶黄旗。生卒年不详，大约生于1780年。活动在嘉庆道光年间。程伟元及门弟子，高鹗好友。在沈阳书院学习时，是当时东北著名诗人，缪公恩推许他“天资颖迈，雄视文坛”(《三槐书屋诗钞序》)。他的这两首诗对李广射石大加赞赏，开头两句“老将威名震北平，却教顽石落魂惊”写得慷慨至极，令人印象深刻。后面一个“笑”写尽豪放的姿态。第二首诗与第一首完全不同，他通过四句诗分析了李广何以能令箭射入石头。李广力大而且内心坚定，作者最后说有了这样的人，射箭“何愁不应弦”。关于李广射石，多数人都在分析李广是否能够射进石头，以及是“石没羽”还是镞入石。金朝觐非常肯定李广的射石能力，并从能力和内心两个方面予以解释，这对李广是一种坚决的肯定，不同于其他人的射虎诗。
五、其他人诗作中的李广形象
清代咏李广的诗作众多，除上述作者、作品外，还有很多著名诗人留下
——————————
①(清)金朝觑：《三槐书屋诗钞》卷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版，第863页。
诗词作品，例如屈大均、宋琬以及一些词人作品。清代专以李广为题的作品当数屈大均最多，除了《李广》还有《咏李广三首》，怀古诗《永平》《出永平作》也是咏李广之作，合计有六首之多，是历史上歌咏李广作品最多的诗人。
秋风吹老北平城，飞将增人慷慨情。长臂双如猿有势，大黄一发虎无声。陇西风节羞降敌，武帝思私悔请行。一石自从深饮羽，至今雕鹗过犹惊。
——《李广》①
铁骑横穿万马分，大黄亲解左贤军。汉家飞将多猿臂，射虎天山箭没云。
解鞍山下卧黄云，两翼从容百骑分。射杀匈奴白马将，生擒不少射雕群。
抱儿鞭马向南飞，射杀追军绝塞归。小队蓝田围猎罢，霸陵呵止不曾非。
——《咏李广三首》②
碣石悬天柱，卢龙接北庭。海吞滦漆白，山拥蓟辽青。古塞燕王筑，雄关汉将扃。威名思李广，猿臂障朝廷。
——《永平》③
洪河无停流，惊枝无栖翰。志士生乱离，七尺敢怀安。青萍不刈黍，明月宁沉渊。断袂别亲友，成败俱不还。诛秦报天下，一死如泰山。宝马与美人，乌足酬燕丹。驱车出卢龙，迢递度渝关。二水交滦漆，千峰连贺兰。征蓬自回转、去雁群飞翻。悲歌吊飞将，
——————————
①(清)屈大均撰，陈永正等校笺：《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29页。
②(清)屈大均撰，陈永正等校笺：《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30页。
③(清)屈大均撰，陈永正等校笺：《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28页。
声振长城间。猛虎为我啸，玄猿为我叹。奚儿动成群，箜篌对月弹。弥令远游子，侧听心哀酸。
——《出永平作》①
（不早诛李广，汉武最大错。枉送千军命，又出妖阉作！）
（文狗无耻多，只嚎大废物。可怜将士骨，废物本当族！）
屈大均身处明清易代之际，是著名的学者、爱国诗人，他的前半生致力于反清运动。据年谱记载，他十八岁时就从陈邦彦军，并且独当一队，这不能不让人想起宋代辛弃疾。虽然这两位英雄并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但在泥沙俱下的滚滚洪流中，他们的抗争本身就是意义所在，他们的名字一定会被历史所铭记。巧的是他们又都长于文章、诗词，所以我们从他们的诗词中往往能体会到他们的内心。顺治七年(1650)，清兵围困广州，屈大均为避祸，于番禺县雷峰海云寺削发为僧。顺治十三年(1656)，以化缘为名开始云游四海，奔走吴越、幽燕、齐鲁、荆楚、秦晋大地，北游关中、山西，人会稽至南京谒明孝陵。又上北京，登景山寻得崇祯死所哭拜，与顾炎武、李因笃、朱彝尊等交往。顺治十五年(1658)东出山海关，留意山川险阻，暗图复业。而上述诸诗就是屈大均行经秦皇岛卢龙县时拜访李广射石处的诗作。《李广》是一首纯粹的怀古诗，首句“秋风吹老北平城”中“秋风吹老”和“北平”两个短语立时就给整首诗带来了历史感和沧桑感，而“北平”即“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之“北平”，即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飞将增人慷慨情”一句道出了作者的感受——慷慨。后面四句“猿臂”“大黄”“降敌”“武帝”是关键词，点出了李广形象内涵的四个方面。最后的两句“一石自从深饮羽，至今雕鹗过犹惊”则点出了作者游历李广射石处所生发的历史想象——当年李广所射的箭，至今鹰隼飞过都还害怕，可见李广之威猛。相比于这首怀古诗，屈大均下面的三首咏史诗在叙述李广事迹的时候便具体多了。《咏李广》三首诗，每首诗叙述李广的一件事。第一首说的是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李广同张骞合力攻匈奴，李广军被匈奴围困，但李广父子英勇杀敌，
————————
①(清)屈大均撰，陈永正等校笺：《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29页。
最后功过相抵。第二首说的是中贵人事件，第三首说的是李广被俘以及霸陵尉事件。由这四句，我们看出屈大均对李广事迹非常熟悉，而且反复出之以律绝，足见屈大均对李广的仰慕。
《永平》和《出永平作》又不同于以上所分析之诗，第一首言来卢龙、第二首言离卢龙，而情感却又不同。结合当时清军灭南明的形势以及屈大均当时的心境，“威名思李广，猿臂障朝廷”两句当是此诗核心所在。李广乃边将，而结合屈大均对明朝之忠心，则李广所“障”之“朝廷”必定指明朝。屈大均创作此诗多半是在借古之李广抒发一己的抗清之志，所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出永平作》比《永平》复杂些，首两句“洪河无停流，惊枝无栖翰”描述了作者深处乱世之中无处安身的焦虑。“志士生乱离，七尺敢怀安”正应了开头两句，屈大均作为一个有志之士，身处离乱，焉能苟且偷安？“断袂别亲友，成败俱不还”两句是自述当时心境。“诛秦报天下，一死如泰山”及以下八句则明言抗清之志。接下来屈大均又一次哀悼李广并着重表达一己之悲：“悲歌吊飞将，声振长城间。猛虎为我啸，玄猿为我叹。”当时清廷已经基本控制全国。因此“奚儿”应该是处处可见，这令屈大均愤懑不已。所以最后两句“弥令远游子、侧听心哀酸”表达了屈大均无比的辛酸与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