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与“小分主位”
“主位”的提法,清代官书和档案中都有出现,但我们在研究中却并未发现任何官方史料对“主位”进行过明确的定义,即嫔以上为“主位”的说法没有找到确切出处。相反,内务府档案中的一些实例表明,“主位”似乎并不限于嫔以上的位分。
嘉庆元年的一份《内务府奏案》中,列举了康熙四十六年、雍正十三年以及乾隆二十年、五十三年和六十年的宫分银两清单,其中多次提到“主位”:
康熙四十六年
乾清宫:主位十六位,大答应十人。
景阳宫:大答应四十七人,小答应八十二人。
毓庆宫:主位三位,大答应七人,小答应二十二人,所内答应四十一人,学生三十八人,女子共一百三十二人。
雍正十三年
乾清宫:主位十一位,大答应二人,永安亭二处学生一百五十二人。
宁寿宫:主位十七位,大答应二人,所内学生十一人,女子共一百三十六人。
乾隆二十年
乾清宫:主位十七位。
宁寿宫:主位二位,大答应五人。
寿康宫:主位九位,大答应一人,女子共一百五十二人。
乾隆五十三年
乾清宫:主位十一位,女子共五十二人。
乾隆六十年
乾清宫:主位八位,女子四十四人。[5]
此件档案中提到的不同宫殿,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政务、生活起居之所,该宫的主位和答应等应系指当朝皇帝的妃嫔,宁寿宫、寿康宫是前朝皇帝妃嫔居住场所,毓庆宫则是康熙朝太子居所。依此逻辑,景阳宫很可能是康熙时期顺治朝妃嫔的居所。关键问题在于,档案中将“答应”(不含)以上的妃嫔全都囊括在“主位”之列,而“答应”又分为“大答应”“小答应”“所内答应”之别,且“答应”以下还有“女子”和“学生”,似乎也属于领有宫分银两的宫眷之列。这完全突破了我们之前对于清代后宫等级的认知。当然,这一史料因没有明确指出“主位”包含哪些妃嫔,因此尚不能直接证明“答应”以上的“主位”中一定包含了“贵人”和“常在”两个等级,还需进一步加以明确。
幸运的是,我们在同一年的《内务府奏案》中又找到康熙四十六年和雍正十三年宫廷主位的详细名单,具体如下:
康熙四十六年乾清宫的16位主位分别是:“贵妃(注:应为悫惠皇贵妃),惠妃、宜妃、德妃、荣妃四位,端嫔、和嫔、良嫔三位,苏贵人、仙贵人、尹贵人三位,布常在、牛常在、查常在、尧常在、新常在五位。”毓庆宫3位主位分别是:“妃一位、嫔一位、贵人一位。”[6]
雍正十三年乾清宫的11位主位:裕贵妃,齐妃、谦妃,郭贵人、安贵人、李贵人、海贵人,李常在、马常在、春常在、吉常在。宁寿宫主位:寿祺皇贵妃(即悫惠皇贵妃),温惠贵妃,宪妃、成妃、密妃、勤妃,顺懿密太妃、纯裕勤太妃,通嫔、襄嫔、熙嫔、谨嫔、静嫔,尹贵人、老贵人、倩贵人、秀贵人、玉贵人、倚贵人[7]。
由上可见,康熙四十六年的“主位”显然包括了贵人与常在两个等级。雍正十三年乾清宫的11位主位中,贵人和常在更多达8位,是构成“主位”的主体。需要指出的是,该件雍正十三年宁寿宫主位名单共有19人,与第一件档案中宁寿宫主位17人有所差别。不过,细查此名单可以发现,其中的“密妃”与“顺懿密太妃”为同一人,“勤妃”与“纯裕勤太妃”为同一人。此二人均于乾隆元年加封号由“密妃”“勤妃”尊为“顺懿密太妃”“纯裕勤太妃”[8]。嘉庆朝的内务府官员在记载中出现了重复性失误,如果除去此二人的重复,也与上一档案中的17人完全相符。宁寿宫17位“主位”中也包含了6位贵人。
我们虽然未能在嘉庆元年的《内务府奏案》中找到乾隆朝后宫主位的详细名单,但可以尝试从其他档案的相关记载来考察乾隆朝“主位”的实质。乾隆六年五月,皇帝交给苏州织造安宁一项任务:在当地寻访“内廷主儿”柏氏的父母。因柏氏“祖籍苏州,着织造处访问伊父母来京相见。若寻着时,即便着人照看送赴来京”[9]。这位柏氏就是乾隆朝妃嫔中几位出身汉人民女者之一,根据实录记载,柏氏初入宫为贵人,至乾隆六年十一月才被册封为怡嫔[10],由此可知,当年五月时柏氏仍为贵人,但乾隆帝已称其为“内廷主儿”。如果说,“主儿”并不一定等同于“主位”,那么下一例中的常在则被明确称呼为“主位”。
乾隆四十年十月十三日,总管内务府就马常在的安葬事宜请示皇帝:“臣等查田村暂安处现在奉安寿康宫马常在一位,设有副管领一员,披甲人十名,轮班看守,向来小分主位,俱暂为奉安,不即单行送往,如奉有谕旨后,始行送往妃园寝永远奉安。查马常在系于乾隆三十三年送至田村暂安处,距今已及七年,应遵旨派员照例起送。”[11]此处,内务府官员将常在称为“小分主位”,可见后宫主位之间还有大小差别,但究竟从哪一级别起属于“小分主位”,抑或只有常在属于“小分主位”,由于没有更多的史料证明,一时难以确定。不过,“小分主位”也是“主位”。
嘉庆年间纂成的《国朝宫史续编》中,陈述皇后、内庭(廷)主位、皇子皇孙及其福晋逢生辰和诞育子女所给予的赏赐标准时,皆将“贵人”纳入其中,可见其时贵人被视为“内庭主位”之列[12]。《内务府奏销档》中载,道光二十年玲常在位下遣出宫女一名,该宫女因愚笨而常犯错误,被责打多次后遣出宫去,“均系主位自行责打的”[13],可见内务府行文中也将常在称为主位。
由上可见,“主位”特指嫔以上的后宫等级的说法并不确切,从清宫档案所反映的情况来看,贵人、常在也可称为主位。
既然如此,学界为何一直将嫔以上视为主位?除了由于嫔以上后宫等级都有规定的额数之外,另一原因是宫廷之内除皇后居中宫[14]外,皇贵妃、贵妃、妃、嫔都可在东西六宫中单领一宫,而贵人、常在、答应则随嫔以上居住各宫偏殿[15]。既然不为一宫之主,自然不属于“主位”。那么,清代妃嫔的具体居住情况究竟如何?贵人以下是否的确只能居住偏殿?我们试图通过对档案资料的爬梳来证实这一点。
清代妃嫔的具体居住地点,史料中虽有反映,却零散而杂乱,且在不断变化之中,想要详细梳理出固定时间段内妃嫔在各宫的确切分布,有相当大的难度。我们试着对内务府档案中记载相对较为详细的道光朝妃嫔居住的宫殿进行梳理,以厘清“主位”与妃嫔居住宫殿之间的关系。
我们从内务府档案中共搜集到道光朝13位妃嫔的居住宫殿,其中包括1位皇贵妃(静皇贵妃)、2位贵妃(琳贵妃、彤贵妃)、2位嫔(成嫔、恬嫔)、3位贵人(祥贵人、佳贵人、常贵人)、3位常在(顺常在、玲常在、禄常在)、1位答应(李答应)和1位官女子(睦官女子),她们先后居住的宫殿包括永和宫、钟粹宫、延禧宫、承乾宫、咸福宫、翊坤宫(见表3-1)。
表3-1 道光后妃居住情况表
资料来源: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故宫博物院合编:《内务府奏销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内务府来文》。
从档案记载来看,道光朝后妃的居住情况确实符合嫔及以上位分统领一宫,贵人、常在、答应等随居偏殿的规则。这一点首先可以从同一宫殿中从未有两位嫔以上者同时居住的史实得到印证。其次,妃嫔晋封时移宫的档案记录也清晰地体现了该规则的实践。以咸福宫为例,道光十九年,琳贵人随彤贵妃居住此宫,次年,琳贵人晋封为琳嫔[16],遂迁出咸福宫而移至承乾宫。至道光二十四年,彤贵妃因故被贬为彤贵人,虽未见其有因贬降而移宫的记载,但次年由贵人晋为嫔位的成嫔[17]入主咸福宫。成嫔初入宫为贵人[18],曾被降为余常在[19],后又恢复为贵人[20],此期间一直随恬嫔居延禧宫,道光二十五年晋嫔位后移居咸福宫,此时彤贵人应已让出正殿,移居偏殿,而由成嫔主掌该宫。
档案资料还显示,妃嫔位分越高,随居的贵人、常在、答应等人数越少,宫殿的位置越优越。除皇后独居“中宫”外,摄六宫事的皇贵妃也可一人独享一宫。如道光二十年,静贵妃居永和宫,四月奉皇太后懿旨晋为皇贵妃[21],并于十二月正式行册封礼[22],档案显示,次年七月皇贵妃已然居住钟粹宫[23]。虽然永和宫当时也无其他妃嫔居住,但其外路的位置较内路的钟粹宫显然相差一等,晚清咸丰、光绪两朝皇后均住钟粹宫[24],可见静贵妃晋封皇贵妃后移宫的意义。地位低的妃嫔则相反,如主领延禧宫的恬嫔,她虽系道光帝潜邸旧人,但初封嫔位后一直没有得到晋封,也无生育,可见不受皇帝宠爱。延禧宫不但位置较偏,且最多时有五位贵人、常在等与恬嫔随居,居住空间大打折扣。进一步考察还可发现,延禧宫随居的常贵人、余常在(成贵人)、玲常在(尚答应)、禄常在、睦官女子等人,均系遭贬降者,难怪有说法认为延禧宫类似于冷宫。
从清代规定的妃嫔额数来看,除皇后居“中宫”外,在皇贵妃不常设的情况下,贵妃2人、妃4人、嫔6人,总数正好符合东西六宫共12座宫殿的数字,这可能就是统治者当初设定妃嫔额数时的考量依据。如此综合看来,虽然“主位”一词在清宫并非嫔以上位分所专用,但从一宫之主的角度而言,嫔及以上品级的确具有较高的宫廷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