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仪天下”到“恪修内职”:切断皇后与大臣的联系
皇后,对于内廷妃嫔而言是位居中宫的领袖,对于广大臣民而言是“母仪天下”的象征,正如册后诏书中所说:“宜昭女教于六宫”,“应正母仪于万国”[2]。因此历代册立皇后不仅要在宫廷中举行隆重的典礼,还要昭告天下,是公开而隆重的礼仪。作为与帝齐体、共同抚育黎元的女主,皇后与皇帝一样应当得到天下臣民的忠诚和爱戴,事实上,清代的大臣们除注重向皇帝效忠外,也会通过一些方式向皇后表达同样的情感,使得皇后与外朝大臣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结。
皇后与朝臣的联结,首先体现在大臣在节庆时向皇后进笺庆贺。清代宫廷节庆以三大节最为隆重,即元旦、冬至和帝后(包括太后)的生日[3]。从文献记载来看,三大节时大臣除向皇帝上表庆贺之外,亦须向皇后进笺。这一做法早在关外即已施行,“崇德元年定,元日进庆贺表笺,长至、万寿圣节进表庆贺,与元日同”[4]。入关后,“(顺治)八年定,元旦、冬至,直省文武五品以上官,各进贺皇太后表文一通,皇上表文一通,皇后笺文一通”[5]。康熙四年时礼部题请,“今后每年元旦,直隶各省官员照例应进皇后笺文。至皇后千秋所进笺文,世祖章皇帝时未经赍进,无式可查,恭候上裁。得旨,元旦笺文依议行,千秋进笺世祖章皇帝时既未举行,著停止”[6]。其时康熙帝刚刚大婚,皇后年龄尚小,礼仪尽量从简,至康熙十六年即“题准,皇后千秋笺文,照例赍进”[7]。从此,文武官员在三大节时均须向皇后进笺。当然,并非所有官员都可以向皇后进笺,顺治八年规定为五品以上官员,至乾隆十三年册封皇贵妃那拉氏“摄六宫事”时,将可进笺的官员范围缩小为三品以上大员[8]。
所谓“笺”,是官员进呈给皇后的礼仪性文札,与进呈皇帝的“表”相对应。《清会典事例》载,“凡每岁元日、长至,在京王公百官,在外将军、都统、总督、巡抚、提督、副都统、总兵官,恭行庆贺,进表皇帝、皇太后,进笺皇后”[9]。从实际情况来看,“笺”不仅适用于皇后,皇贵妃也可以接受“进笺”。前述乾隆十三年,在皇后崩逝、由皇贵妃摄六宫事的情况下,规定“嗣后遇大节及庆贺大典,内外三品以上官,于皇贵妃前均进笺庆贺”[10]。可见,“笺”是文武官员向后宫女主致敬的重要方式,是联结外朝官员与内廷女主之间的一座桥梁,也是皇后母仪天下的重要表现之一。清前期,皇帝还对表、笺的格式进行划一规定,如顺治八年专门颁发了“庆贺皇太后、皇上表文,皇后笺文式样”[11];康熙四十四年,由于“朝鲜国王李焞所奏庆贺表、笺每岁更换,字句之间不能尽协,应颁发定式,令其照式恭进。从之”[12]。乾隆二十八年议定,“庆贺皇太后、皇上表文,本内及贴黄,纯用黄纸,面页用黄绫、黄签;庆贺皇后笺文,本内及贴黄,纯用红纸……面页、面签……俱用黄绫”[13],并进一步明确,督抚、驻防将军、都统、提镇等官员“恭进表文、笺文亦应用纯黄、纯红纸色,毋庸加签”[14]。这些规定也在一定程度上规范和强化了进笺制度。
除节日庆典外,皇后生命中其他的一些重要仪式,官员也会以进笺等方式参与庆贺。乾隆六十年曾特别下令“册立嗣皇帝元妃为皇后”,“王公大臣以及外省督抚等”,毋庸“于朕前及嗣皇帝、皇后前呈进庆贺表笺”[15]。可见,册立皇后时,王公大臣进行庆贺是以往通行之例,乾隆帝禁止官员参与其中乃是特例,因此当乾隆帝薨逝后、嘉庆帝册立第二位皇后时,官员们就再度企图参与到册后庆典之中,一些外地汉族官员恳请“进京叩贺行礼”,满族官员则“奏恳趋赴宫门,恭申庆贺”[16],而给皇后进笺,也是主要的庆贺行为之一。
再如皇后的生辰即“千秋节”,除前文所提到的进笺之外,大臣们还参与其他的庆贺活动。入关前,皇后千秋庆贺虽未形成固定仪制,但从史料记载来看,仪式相当隆重而公开。《清实录》载,崇德三年四月壬子,“皇后千秋节,内六旗王、贝勒、贝子等,各献金、珠、貂皮、牛、羊等物”[17]。崇德五年虽然下令“凡遇元旦、万寿及中宫千秋节,内外诸王、贝勒等一应进献礼物,俱著停止”,但同时表明停止王公进献礼物的原因不在于降低皇后生辰规格,而是担心“诸侯违制不贡,召衅生乱”,因而改为皇后千秋“赐和硕亲王以下、辅国公等以上银两有差”[18]。入关后,皇后千秋节福晋命妇须进内行礼[19],大臣也要穿着隆重以示庆贺,部分官员还可给皇后呈递贡品。雍正六年题准,“皇后千秋节,王公百官咸蟒袍补服”[20]。嘉庆四年改为“王公大臣文武官员俱著穿石青褂、挂朝珠”[21]。嘉庆二十年皇后四十正寿时,又准许“王公大臣官员仍穿蟒袍一日”,但“不准呈递如意、贡品”,只有内务府官员可“穿蟒袍三日”,并“准其呈递如意、食品”[22]。
最后,皇后去世的丧仪也是文武官员表达忠心的重要时机。除臣子应尽的服丧义务之外,清前期大臣们还往往请求赴京奔丧,以示臣子之义,乾隆朝孝贤皇后崩逝时这一含义体现得格外明显。乾隆十三年三月,嫡后富察氏崩,各地官员闻讯纷纷奏请来京“叩谒孝贤皇后梓宫”。有趣的是,乾隆帝对于官员们的申请进行了不同层次的区别和回应,从中可以生动体现出皇帝心中对大臣与皇后关系的认知。乾隆帝认为,有些官员的请求入京,系“随众陈请,并非出于中心之诚”;而有些官员则“一闻哀信即沥诚恳请”,显然出于真情。对于这些请求,皇帝亦给予不同的回复:督抚等文职官员事务繁忙,“原可不必仆仆道途”,而“如驻防之将军、都统等,公事尚简,与督抚自不相同”,理应进京凭吊。但督抚之中又有差别,“旗员之与汉员亦不相同”,“盖旗员地分亲近,沐恩尤为深重,一遇皇后大事,义当号痛奔赴,以尽其哀慕难已之忱”;而“汉大臣则视此有间,原可不必奏请”。乾隆帝的这一系列区别透露出他对满汉大臣与帝后之间关系的界定:关系亲近的大臣,遇到皇后之丧,不论从情感上还是从礼义上,都应立即奏请来京奔丧、请安,“庶君臣之义,不致漠不相关也”。而对于旗人官员而言,为皇后主子奔丧更是其应尽的本分,那些“迁延未奏者,现在亦交部查议”[23]。可见在乾隆朝初期,皇后丧仪是公开的、满汉大臣理论上都应参与的国丧。事实上,除奔丧一事之外,乾隆帝还借由皇后之丧对“违制薙发”“居丧不哀”的大臣大肆严惩[24]。可以说,他利用皇后丧事在朝臣中特别是在满洲大臣中,掀起一场忠爱帝、后的教育运动。
然而,孝贤皇后的丧礼可能是清代皇帝倡导官员尽忠皇后的最后挽歌。从乾隆中期起,皇帝进行了一系列改制,逐步切断皇后与外廷官员之间的联结。此后,有关皇后的庆典和丧仪皆转为内廷之事,与外朝无涉。
前文所述,孝贤皇后去世后,娴贵妃那拉氏晋皇贵妃,摄六宫事,乾隆帝还特别允许三品以上官员庆典时于皇贵妃前进笺庆贺。之后那拉氏正位中宫,朝臣庆贺之仪更不得有阙。但至乾隆二十八年,皇帝发出了第一道限制皇后涉及外事的谕令。该年,礼部进呈会试录、登科录时,皇帝指出,之前每次进呈,“俱有恭进皇太后、皇后各一本”的旧例[25],他认为“此系沿袭具文”,“不过循例进呈”,非“庆贺表笺”等“事关典礼者可比”,“况我朝宫闱肃穆,不惟一切政务从不与闻,即寻常细事亦无丝毫干与。似此相沿旧套,徒费抄写,自应停止”[26]。从此,会试录、登科录停止向太后和皇后进呈。
乾隆帝的第二项举措发生在乾隆六十年,这一次,“事关典礼”的贺笺也被停止。该年末,即将禅位的乾隆帝发布谕令,“皇后寿节暨元旦、冬至,与外庭无涉,嗣后俱当永行停止笺贺,并以为例,以肃体制而垂法守”[27]。与停止进呈登科录时尚且以摒弃形式化的“繁文缛节”为借口不同,此次停止贺笺的缘由直指区别“内外”。乾隆帝首次提出有关皇后处的一切庆贺礼仪皆属内廷事务,“与外庭无涉”。之后他进一步将“内外之别”的范畴扩展延伸,不仅禁止官员在节庆时向皇后恭进贺笺,连册立皇后这样的大典,也在乾隆帝的一手策划下由普天同庆转变为内廷庆贺。
乾隆帝表示,自己禅位后,嗣皇帝“嫡妃自应立为皇后”。向来册立皇后皆颁诏天下,普天同庆,但此次册后,“乃宫廷一定礼仪,只当循照向例,祭告天、地、宗庙,用昭茂典足矣,何必撰拟恩诏、布告天下!”[28]与之前不仅皇后册立,连孝贤皇后去世乾隆帝都下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29]的态度,可谓截然不同。对此,乾隆帝解释为:“皇后正位端闱,恪修内职”,其地位“非如皇太后之为母后,分应尊崇者可比”,“我朝家法,宫壸肃清,从不干与外事”,因此“皇后典礼,不特恩诏不必颁发,即王公大臣以及外省督抚等,亦毋庸因立后于朕前及嗣皇帝、皇后前呈进庆贺表笺”[30]。即册立皇后不再昭告天下,亦不准大臣进笺庆贺,以示皇后职责在于“恪修内职”,无须与外廷朝臣发生任何联系。
乾隆帝的这一做法,将清代皇后的地位降至历史新低。大概感觉这一改革过于激烈,数年后,当太上皇作古、嘉庆帝册立第二位皇后时,表示“因思立后颁诏,乃本朝家法,载在会典,实亦古今同义。诚以皇后母仪天下,佐理化原,于册立之际祭告天地宗庙,并颁诏天下,以昭慎重”,恢复了册立皇后时颁诏天下的仪式。但是,“中外臣工庆贺表笺,及遇寿节令节奏上笺贺,钦尊圣训,仍行停止”,仍旧取消皇后接受王公大臣贺笺的权力[31]。既然不许进笺庆贺,前文所述有些大臣提出来京、入宫庆贺的请求,自然不能允准,嘉庆帝甚至斥责这些官员“有是理耶!”“俱著传旨申饬”[32]。
此后,“内外之别”成为皇帝们格外留心分辨的问题。嘉庆十年岁末,礼部在具题庆贺元旦令节礼仪时,将王公百官在皇帝前行礼与公主、福晋、命妇在皇后前行礼之事一并奏请,受到皇帝的严厉批评。嘉庆帝认为,此举“殊属非是”,下令将礼部堂官“交部察议”,并明确“嗣后著将元旦令节公主、福晋、命妇等应否进内行礼,另折请旨”,不得再与皇帝接受大臣行礼于同一折内奏请,以示内外有别[33]。
嘉庆十八年,礼亲王昭梿上书,建议仿照万寿圣节前后官员俱穿补服的先例,“皇后千秋令节,拟穿蟒袍一日”[34]。皇帝表示“勉从所请”,但又表示“实深愧愤”,并下令皇后生日“不必穿蟒袍,稍示区别”。紧接着嘉庆帝意味深长地说:“愿诸王大臣清夜扪心,究竟欲作何等人、成何等事业,三思而行,勿甘暴弃,朕亦无颜渎告矣。”[35]
道光帝即位后,两位大臣(蕴端多尔济和广庆)在进折“叩贺皇太后万寿圣节”时,“一并缮折与皇后请安”。道光帝斥责此举“实属罕闻之事,以前内外大臣从未如此进折请安”,此两位“甚属糊涂冒昧,不晓礼仪”,对其予以降职、罚俸的处罚[36]。道光十三年,皇后佟佳氏薨,在办理丧仪过程中,由于惇亲王绵恺与内大臣禧恩“引用百姓如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之说”,被皇帝斥为不妥,令“大学士、军机大臣会同礼部详查例案,悉心妥议具奏”。数日后,道光帝发布长篇上谕,首先根据所查乾隆朝孝贤皇后、嘉庆朝孝淑皇后丧仪成案,指出皇后丧仪前代已有固定规格,“后世子孙,总当恪遵成宪,不敢以私意紊典常”;其次详细考察了“百姓如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的典故,指出这一说法出自《虞书》,用以形容百姓对尧帝的思念,将此用于皇后则“殊属不伦”:“况《虞书》二语,系指帝尧而言,并非指帝尧之后”,因而绵恺系“不学无术,信口乱谈!”[37]道光帝对兄弟的这一番辩驳,其目的当然不仅仅在于皇后丧仪中的措词小节,而是通过这一问题再次在王公大臣中明确帝后、内外之间的轻重和区别。
经过乾嘉道三代皇帝的整饬和训诫,基本不再有王公大臣敢于与皇后发生任何公开的联系,对于内廷及皇后之事也小心回避,不再关心,这也是导致王公大臣之妻对作为国家“中祀”典礼的“亲蚕礼”毫不积极参与的重要原因,详见后文论述。直至咸丰帝崩逝,肃顺等顾命大臣敢于如此轻视两位太后,也与前代皇帝一贯强烈主张后宫不得参与外事、不得与朝臣发生任何联系的风气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