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膝下现无公主,颇觉寂寞”
客观而言,清皇室重男轻女的倾向是很明显的。《宫中则例》规定,皇子女出生后,皇帝依据其生母的位分例行赏赐:“皇后银一千两,表里三百匹;皇贵妃银五百两,表里二百匹;贵妃银四百两,表里一百匹;妃银三百两,表里七十匹;嫔银二百两,表里四十匹;贵人银一百两,表里二十匹;常在银一百两,表里二十匹。”但至嘉庆六年,奉上谕:“生阿哥照例赏给银两表里,生公主、格格著减半赏给。”[2]体现出皇子与皇女从出生起就不同的待遇。这样的差异还体现在很多方面。公主和皇子满月后就开始拥有俸银,皆是每月十两,公主至六岁起增至每月四十两,此后即不再增加,直至出嫁前后得到正式册封。册封后,“凡在京居住固伦公主岁给俸银四百两,和硕公主三百两”,同时“每银一两,均给米一斛”,如下嫁外藩,则固伦公主俸银增至一千两,和硕公主俸银增至四百两,同时赏赐相应的缎匹[3]。而皇子的俸禄则较公主充裕得多,他们从满月起的十两,至入学时增加至每月五十两,十二岁起每月增至一百两,再至稍成熟为其进官女子时每月增至三百两,娶福晋后每月五百两。待皇子正式册封爵位或者得到晋封时,其俸银也会再随之增加:亲王岁给俸银一万两,郡王五千两,贝勒两千五百两,等等[4]。给皇子配备的太监人数也多于公主。因此有学者认为,清代公主的夭折率远高于皇子,其原因之一即应系对公主的重视和照顾程度逊于皇子[5]。比如康熙四十五年十月,皇帝下令传谕皇子女的乳母,“各宜切实经心,不许怠慢。如有粗率怠慢之人,现有十一公主乳母之例,一家俱行充发,乳母之夫现锁禁慎刑司。嗣后若有不小心伺候,即照此例”[6]。根据杜家骥先生对清代皇子女齿序问题的考证,康熙朝的十一公主,应为第十六女,她虽然因早逝而没有得到正式册封,但这位公主活到十三岁,已有齿序[7]。虽然没有史料显示十一公主究竟因乳母怎样的“粗率怠慢”而受到何种伤害,但她于乳母被充发的次年即离世,可见受害程度相当严重,皇帝也无法挽回她年轻的生命[8]。那么公主是否果真如此不受皇帝重视,清朝公主和皇帝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这是我们首先要讨论的问题。
一、父女亲情
尽管待遇低于皇子,但皇帝与公主之间的父女之情还是有的,这从上文康熙帝严惩十一公主乳母一家并饬令所有皇室乳母“小心伺候”即可看出,漫说已然长成青春少女的公主溘然凋零,让人难过不舍,即便刚刚出生的女儿夭折,皇帝也不免伤心。康熙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两位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相继夭折[9],皇帝指示内务府如此处理:“我朝之先例,幼童盖不制棺……即于彼时用单被裹出,送一净地火化,勿殓勿埋,自然了之。”康熙帝还表示:“因系尚未满月之乳儿,朕并无思恋之处。朕在此亦不露声色,不令人知道。”[10]皇帝虽然表示自己不会对尚未满月的乳儿有所“思恋”,尽量做到“不露声色”,要求内务府按照满洲习俗,用最简单朴素的方式“自然了之”,但词语间已然体现出丧女之痛及自我安慰。
未成年子女夭折固然令人难过,成年子女先自己而去更让皇帝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康熙四十一年七月,皇帝驻跸热河,听闻温宪公主薨逝的消息。温宪公主是康熙帝第九女,三十九年下嫁佟国维之孙舜安颜[11],是康熙朝唯一一位嫁给满洲贵族的皇女,又是与皇帝外家联姻,可谓亲上加亲,也可见温宪公主在皇室中所受的重视。可惜公主婚后不到两年就薨逝,康熙帝闻讯后难过到“日晡未进膳”,扈从大臣担心影响到皇帝的健康,上奏曰:“皇上闻公主讣过哀,此时尚不进膳,恐圣躬太为劳瘁”。康熙帝传谕说,“公主系已嫁之女,朕尚可宽释。但皇太后自幼抚养,忽值此变,皇太后伤悼弗胜,膳尚未进,朕亦何心进食乎!”在大臣们的反复恳求之下,康熙帝才先至皇太后宫,视太后进食毕,“然后进膳”[12]。
乾隆三十二年八月底,高宗第四女和硕和嘉公主病危,远在热河的乾隆皇帝得到消息后,立即下令额驸福隆安赶回京城。随后,皇帝下令留京办事王大臣通知章嘉活佛前去给公主诊治,又命留在京城的皇贵妃魏氏(时为乾隆朝后宫地位最高的妃嫔)去公主府探望、慰问。福隆安回到京城后,将公主近日的诊治情况、所开药方以奏折的形式持续汇报给皇帝,以免其担忧。九月初六日,福隆安奏报说皇贵妃、内廷主位等都来到公主府探望,章嘉活佛也来给公主进行了诊治。可惜至九月初七日,公主进入弥留阶段,皇贵妃等几位妃嫔以及两位公主再次前往公主府探望。随后和嘉公主于当日薨逝。至十月初三日,乾隆帝返回京城后亲临公主府吊唁[13]。
经历丧女之痛最多的当属嘉庆帝。嘉庆二十年,皇帝最小的女儿(皇九女)五岁夭折,老皇帝不胜难过,破格追封其为“慧愍固伦公主”,并“亲往赐奠”。大臣们看到皇帝如此伤心,自行减少了事务奏报,但嘉庆帝认为这样的做法“乃彰朕溺爱之过也,是诚何心……况五岁幼女,何足挂念,致涉倦勤”[14]。这样的话,听似责备大臣们不应拖延政务,实则劝勉自己不能沉溺于丧女之痛以免耽误朝政。但嘉庆帝始终有一个难以释怀的女儿情结,二十五年,他的同母弟庆亲王永璘之五女进宫谢恩,老皇帝看到该女“甚属端庄”,而“朕膝下现无公主,颇觉寂寞”,因此下令将其“留于宫内,交皇后抚养,亦著于是日进内,将来遣嫁时,一切事宜,官为办理”[15]。此时的嘉庆帝年逾六十,所生9位公主中,7位未成年即夭折,就连活到成年并下嫁的两位公主(庄敬和硕公主与庄静固伦公主)也都在嘉庆十六年先后离世,饱受丧女之痛的老皇帝,晚年颇觉寂寞,希望将侄女接入宫中,以弥补人生的缺憾[16]。可见,皇帝也有儿女绕膝的渴望,就像明清时代的许多士大夫一样,女儿也是皇室家庭生活中的一种温馨慰藉。按照《清史稿•公主表》和《小玉牒》等资料所载,清朝皇帝共收养了12位兄弟之女,将她们接入宫中,封为公主,这其中固然有政治方面的考量,如联姻的需要和向天下展示皇室儿女满堂的景象,但也不能忽视皇帝个人的情感需求。
道光帝就特别重视展现公主给皇家带来的欢乐和谐气氛,他本人育有10位公主,其中5位活到成年并下嫁,在清代皇帝的女儿中算是成活比例较高的。道光朝的宫廷绘画特别注意描绘公主与皇子一起玩耍的场景,与乾隆时只有皇子而不见公主的行乐图相比,小公主的存在的确更能烘托皇帝一家和谐美满的氛围[17]。
但是,从上文的描述中不难发现,清帝对于女儿的情感总体上倾向于低调处理。就像康熙帝对于幼女夭折表示“系尚未满月之乳儿,朕并无思恋之处”,对于成年离世的女儿又表示“公主系已嫁之女,朕尚可宽释”。乾隆帝在和嘉公主病危时虽然做了周密的安排和尽力的诊治,但却并未立即从热河赶回京城与女儿做最后的告别。从实录的记载来看,他九月上旬仍在热河照常围猎和处理政务,直至十六日才“奉皇太后自避暑山庄回銮”[18],十月三日才到公主府吊丧。嘉庆帝对自己在丧失幼女后所表现出的悲痛竟然有羞愧之感,他一方面责备大臣们“彰朕溺爱之过”,一方面劝勉自己“况五岁幼女,何足挂念,致涉倦勤”,想在主观和客观上都将丧女之痛压抑和掩饰过去。也许身为皇帝,他们毕竟不能像普通士大夫那样流露出过多的私人情感,而女儿正是这种私人情感的表征之一。
不过,皇帝有时也会表达对于女儿的喜爱或赞赏,如康熙帝对皇三女荣宪公主。公主系荣妃马佳氏所生,初封和硕荣宪公主,于康熙三十年下嫁蒙古巴林部王公乌尔衮,实录中常有康熙帝热河行围时公主前来行宫请安的记载,并记载公主于四十八年三月破格加封为固伦公主[19]。至于加封原因,在公主的墓志碑文中有明确记载,康熙“四十八年,圣躬不豫,公主视膳问安,晨昏不辍四十余辰,未尝少懈,迨即安之后,乃优旨褒奖,谓公主克诚克孝,竭力事亲,诸公主中,尔实为最是周厚,其典礼,晋封荣宪固伦公主”[20]。公主是四十八年三月加封的,可见侍病应在该年三月之前,并非皇帝行围的时间,应系公主返京省亲适逢父亲染病,遂尽心侍奉,以孝心感动皇帝,加之公主一贯“克诚克孝,竭力事亲”,因此得到破格晋封。此事也是康熙朝难得一见的皇帝公开对女儿表达喜爱之情的例子。
清代最不惮公然表达与女儿之感情的,当属乾隆皇帝。下面将以乾隆朝和敬与和孝两位固伦公主为例,具体阐述皇帝对女儿的百般呵护与关爱。
二、和敬与和孝:乾隆皇帝的两颗掌上明珠
乾隆皇帝最喜爱的两位公主分别是皇三女固伦和敬公主与皇十女固伦和孝公主,由于乾隆帝长女和次女均夭折,因此这两位公主实际上是乾隆帝活到成年的5位女儿中的长女和幼女。也是清代史料中难得的体现出皇帝与公主亲密关系的特例。
1.固伦和敬公主
和敬公主不仅是乾隆朝事实上的大公主,且系乾隆帝最为敬重的原配孝贤皇后所生,在诸女中身份自然尊贵。乾隆十二年,未满十七岁的和敬公主下嫁蒙古科尔沁辅国公色布腾巴尔珠尔[21]。额驸家族与清皇室渊源至深,色布腾巴尔珠尔的高祖曼珠习礼是孝庄文皇后之兄,祖父班第又是顺治朝端敏公主的额驸,顺治帝的第一任皇后(后被降为静妃)、第二任皇后(孝惠章皇后)以及淑惠妃,也都出自该家族[22]。色布腾巴尔珠尔自九岁起就被教养于内廷,颇受乾隆皇帝看重,将爱女下嫁于他也是出于非常周全的考虑。这一点从乾隆帝的一首御制诗中就可以看出:
世笃姻盟拟秦晋,宫中教养喜成人。诗书大义能明要,妫汭丛祥遂降嫔。
此日真堪呼半子,当年欲笑议和亲。同来侍宴承欢处,为忆前弦转鼻辛。[23]
诗中既体现了两家世代联姻的背景、额驸在宫中成长的经历及其个人才华,也体现出皇帝对于额驸的喜爱和亲近,称其为“半子”,更体现出对于和敬公主生母孝贤皇后的怀念,表示能为心爱的“前弦”之女安顿好婚姻大事,皇帝内心颇感欣慰。婚后,乾隆帝还打破以往公主下嫁蒙古王公须前往夫家过游牧生活的先例,让和敬公主夫妇留居京城,享受皇室的各种照顾[24]。如前文所述,照清代规定,“凡在京居住固伦公主岁给俸银四百两”,同时“每银一两,均给米一斛”。如下嫁外藩,则俸银增至一千两,俸米改为赏赐缎匹[25]。和敬公主虽然婚后居住京城,却仍旧按照外藩的标准,每年赏给俸银一千两[26]。同时给予额驸一系列优待:乾隆十七年“进袭亲王”,二十年“赐双俸、增护卫”,二十三年授理藩院尚书、金川参赞大臣,三十八年授领侍卫内大臣等职[27]。
和敬公主出嫁时,皇帝赏赐陪嫁银12000两,此外又将嫁妆中的金(三等金和六成金各50两)、绸缎和金器等“变价”折银7828两赏给公主,再赏给“原架本银二万五千两”的“怡成当铺一座”。婚后,再于乾隆二十四年、四十年、四十八年先后赏银42089两。内务府于乾隆五十四年统计的和敬公主所得赏赐总计“至八万六千余两之多”,大大超出公主一生能够得到的俸禄总额[28]。
除赏赐之外,乾隆帝对和敬公主生活的各方面都可谓关怀备至。他常亲临公主府看望公主,如乾隆十四年四月,公主生病,皇帝亲临公主府视病;乾隆十六年正月和十二月,又两次前往公主府探望;至乾隆五十年正月,和敬公主生病,已然七十五岁的老皇帝仍然前往公主府探病[29]。乾隆帝前往热河围猎时,也会带公主一同去避暑散心,根据内务府档案记载,公主婚后至少两次跟随乾隆帝去承德避暑山庄围猎[30]。对于公主的家事,皇帝也都关心操劳,公主操办三女一子的婚嫁,内务府都承担了相当一部分费用。特别是公主独子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婚娶时,公主府仅支出白银1300两,比格格出嫁的费用还少,可见是皇帝承担了主要的花费[31]。乾隆四十年四月,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在四川军营患病,乾隆帝急忙令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带领御医“驰驿前往诊视”,不料次日即传来额驸已逝于军中的消息,皇帝遂一面令其子前往迎丧,“沿途地方官照料护送”[32],一面赏赐“修建坟茔银五千两、立碑银三千两”,帮助公主府料理丧事[33]。
关于和敬公主的独子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这个颇长的名字还是乾隆帝亲自所取,系蒙古名,我们所见不同文献中有不同的汉文音译,如《竹叶亭杂记》中记为“鄂勒哲依忒木尔额尔克巴拜”,并解释“鄂勒哲依,蒙古语有福之谓也……忒木尔,有寿也。额尔克,铁也。巴拜,宝贝也……幼时期其有福有寿,结实如铁,而又珍之若宝贝,故以是名之”。作者不禁感叹“一名至十二字,向所罕有”[34]。可见乾隆帝对这个外孙的重视和宠爱。乾隆三十七年,皇帝即授予外孙固山贝子爵位,至乾隆四十年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去世,又令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袭爵,成为多罗郡王,同时担任御前行走等职,至乾隆四十七年又任命其为镶黄旗蒙古都统,同时派遣得力人选作为副都统辅助外孙[35]。可惜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并不争气,不但没有实心效力、不负外祖父重望,反而任性乖张、肆意妄为,让老皇帝操碎了心。乾隆五十五年,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因身体生疮不能供职,但他并未安心在家休养,而是四处行走,为非作歹,“如患疯病”[36]。乾隆帝不得已解除了他镶黄旗都统之职,令负责管理公主家务的内务府总管大臣伊龄阿将其送回京城安置,并严令“伊至家时,近随公主居住,跟随人等不许入内见面,惟派太监二名听其役使,茶饭亦令太监传送,断不许沽饮……如再饮酒,唯伊龄阿是问”。之后也一再叮嘱伊龄阿与公主“严行管教”,不得使其与外人接触。但是,仅仅一个月后乾隆帝就下令将外孙放出,“施恩赏给公衔,令在乾清门效力赎罪”,并叮嘱他“务须感激朕恩,倍加奋勉”。此后,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也并未有出色的表现,其爵位一直保持在“公品级”。乾隆五十七年六月,和敬公主病逝,至乾隆五十八年,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也病故,其爵位由嗣子鄂勒哲依图承袭[37]。乾隆皇帝能够给予外孙仕途和财富,却无法改变其本性,他希望女儿能一生幸福安康,却无法代替她承担生老病死、子嗣不肖。
2.固伦和孝公主
如果说和敬公主作为长女,得到更多的是乾隆皇帝在生活和物质方面的照顾,那么和孝公主作为小女儿,还得到更多皇帝在精神方面的宠爱和呵护。和孝公主出生于乾隆四十年正月[38],其时已然六十五岁的老皇帝已有9年未育[39],意外地得到这个小女儿,欣喜疼爱之情不难想象。尽管清代皇帝很少以妃嫔诞育子女而为其晋升位分(相关论述参见本书第四章),但和孝的母亲却破了例,她怀孕前本为嫔位,就在和孝出生不久前的乾隆三十九年十一月被册封为惇妃,可见老皇帝的欢喜之情[40]。可惜这位惇妃性情暴躁,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竟将宫女责打致死,引起皇帝震怒,乾隆帝一面表示,“今惇妃此案,若不从重办理,于情法未为平允,且不足使备位宫闱之人咸知警畏”,另一方面又表示,“第念其曾育公主,故量从末减耳”,最终只将其“降封为嫔,以示惩儆”,且没过多久就恢复其妃位[41]。尽管乾隆帝表示“惇嫔平日受朕恩眷较优”,但此事她未受严惩显然是沾了女儿的光。
和孝公主受父亲宠爱,并不仅仅由于她是乾隆帝最小的子女,也因其个性得到皇帝欣赏。《啸亭续录》记载,和孝公主相貌酷似父亲,从小就像男孩子那样跟随乾隆帝骑射打猎,“性刚毅,能弯十力弓。少尝男装随上较猎,射鹿丽龟,上大喜,赏赐尤渥”。乾隆帝甚至说:“若汝为皇子,朕必立汝储也。”[42]乾隆五十四年七月的一份《内务府奏案》中,记载了老皇帝谕令皇族的小阿哥们前来陪同自己木兰秋狝,并说明“应用之架子鞍、小撒袋、弓箭,皆用十公主从前小时进哨者”[43],可见《啸亭续录》所记不虚。
与其他皇帝不同,乾隆帝对于小女儿的喜爱从不加以掩饰,而是以各种方式进行表达:
乾隆四十一年正月,公主满周岁,皇帝特意赏给汉玉撇口钟、汉玉娃娃戏狮、青玉匙、红白玛瑙仙鹤、油珀圆盒、玉扇器等,作为生日礼物[44]。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公主四岁生辰(实际年龄为三岁),皇帝赏给“青玉万年灵芝小如意一柄,白玉圆盒一件,铜镀金珐琅小圆盒一件,永昌玉圈二件,玉扇器四件”[45]。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公主年方六岁,老皇帝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并最终选定宠臣和珅之子作为未来的额驸。《啸亭续录》载,和珅之子“擅小诗,俊逸可喜”[46],是老皇帝考量门第、才华、相貌之后的中意人选。该年五月,乾隆帝即发布上谕:“尚书和珅之子,赐名丰绅殷德,指为十公主之额驸,赏戴红绒结顶、双眼孔雀翎,待年及岁时,再派结发大臣举行指婚礼”。尽管婚礼尚早,但次月乾隆帝就迫不及待地下令将一所房屋赏给和珅“作为十公主府第”,已然开始为女儿的婚后生活做起了安排[47]。据《竹叶亭杂记》载,公主在指婚后称和珅为“丈人”,作者认为可能是由于公主从小“衣冠作男子状”的原因。这则笔记中还记载,一天乾隆帝与和孝公主在圆明园买卖街游玩时,“见售估衣者有大红夹衣一领,因谓主曰:‘可向汝丈人索之。’和因以二十八金买而进之”[48]。未婚时就当面向未来的翁公索要衣服的公主,大概就只有和孝了吧。
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十公主不幸感染天花(痘症)。尽管清代从康熙二十一年起就在太医院设立了专门的痘疹科,皇子皇女每年例行种痘,以抵抗天花病毒[49],但这在清代仍然是十分危险的病症,种痘的成功率也不高,至道光时仍有公主因种痘失败而离世[50]。如今皇帝的爱女染病,太医院自然不敢怠慢,从留存至今的《十公主用药底簿》中可以看出,各位太医每日将所用之药物及剂量、公主的病情变化和用药后的具体反应,都逐一详细汇报给皇帝,经过9天的尽心调治,“十公主喜痘九朝,应期起长,行浆结痂”,度过了危险期,太医们一面恭喜皇帝“吉祥大喜”,一面遵命“于十二月初三日十二朝之期卯时遵例送圣”。之后,太医们就进入精心为公主调理身体以期尽快全面恢复的阶段[51]。如果每位公主都能够得到如此周全和慎重的治疗,想必清代公主的夭折率会大大降低。
乾隆四十九年,年逾古稀的皇帝最后一次南巡,决定带十岁的小公主同行,这是我们所见唯一有幸跟随皇帝南巡的公主。出发之前,皇帝特发上谕:“各省盐政、织造、关差,皆系内府世仆,知公主随行,系朕所钟爱,间进衣服食物,以博朕欢。殊不思服食玩好,宫中何物不有,岂借外间呈进?著一并传谕饬禁。伊等系内务府人员,尚不许其稍有进献,至督抚为封疆大吏,又何得效尤及此耶!将此传谕知之。”[52]可见皇帝对公主的宠爱已是内外皆知,大臣们都知道讨好公主就等于讨得皇帝欢心,以致皇帝不得不下令不准给公主进呈礼物。而和孝公主也通过南巡跟随父亲看尽江南的美景和繁华,感受到内外臣工的仰慕和拥捧。
乾隆五十一年,公主十二岁,老皇帝开始在制度上为女儿将来的地位突破做铺垫。该年八月的上谕指出:“向来固伦、和硕公主俱乘坐银轿顶,嗣后固伦公主著乘坐金轿顶,和硕公主仍著乘坐银轿顶。十公主著加恩亦乘坐金轿顶。”[53]
乾隆五十二年正月,公主过完生日不久,乾隆帝就发布上谕:“兹公主年已十三岁,朕之幼女,生质端庄,天性敏慧,温和笃厚,朕优爱之。本年又值及笄吉礼,著加恩晋封为固伦公主。所有指婚一切应行礼仪,该部即查例遵照办理。”[54]在上谕中,老皇帝毫不吝啬地用美好的词汇赞美女儿,也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女儿的爱,同时突破祖制将小女儿封为固伦公主,并指示礼部为女儿举行盛大的册封典礼[55]。稍后公主开始留头发,为标志着女孩子成年的笄礼而做准备。即便留头发这样的小事,乾隆帝也看得很重,先是赏给公主珊瑚朝珠一盘、蜜蜡朝珠二盘、大卷八丝缎二匹、大卷宁绸二匹、大卷纱二匹、纺绸二匹、绫二匹,之后再赏给“金厢松石如意一柄、伽南香念珠一盘”,还特别标注赏赐的原因“系三月二十六日留头发”[56]。笄礼之后,乾隆帝就开始着手为公主准备异常丰厚的嫁妆。根据本年十一月总管内务府事务的质郡王永瑢所上的奏折,可以看到长达数十页的公主嫁妆清单,包括首饰、衣物、家具、奴仆等一应生活所需,可以说是清代下嫁公主中妆奁最为奢华者[57]。但乾隆帝尤觉不足,又增补了相当规模的一批妆奁,才算心安[58]。难怪朝鲜使臣记载,和孝公主“宠爱之隆,妆奁之侈,十倍于前驸马福隆安时”[59]。
乾隆五十四年正月,公主满十五岁,乾隆皇帝立刻下令“固伦十公主下嫁喜庆礼仪,著于今冬举行,所有一切应办事宜,著交各衙门查例具奏”,宫廷从此进入全面筹备公主婚礼的阶段。该年五月皇帝又下令:“今和孝固伦公主,系朕幼女,且在朕前承欢侍养、孝谨有加。将来下嫁后,所有应支俸禄,亦著赏给一千两,以昭平允而示嘉奖。”[60]也就是说,按照和敬公主的先例,和孝公主也同样婚后居住京城但是享受下嫁外藩公主的经济待遇。有清一代,只有这两位公主享此待遇而已。老皇帝说得很明白,这是十公主因承欢、孝顺而得到的嘉奖。另外,在清代官方文献中,这也是第一次出现“和孝”的正式封号,从此不再使用“十公主”的说法,这也符合清代公主在订婚前后定品级、赐封号的做法。十月十五日,和孝公主行初定礼,乾隆帝“御正大光明殿,赐皇子、王公、大臣、额驸宴”[61]。随后钦天监择得该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举行下嫁礼[62]。根据朝鲜《李朝实录》记载,公主出嫁时,不仅皇帝各类赏赐无法计数,官员们也都“手奉如意珠贝,拜辞于皇女轿前者,无虑屡千百,虽以首阁老阿桂之年老位尊,亦复不免云”[63]。公主地位之尊崇、婚礼之隆重可见一斑。按照清宫制度,公主下嫁后九日行归宁礼[64],乾隆朝和孝公主之前出嫁的和敬固伦公主、和嘉和硕公主、和静固伦公主皆为九日归宁[65]。清代后期寿安固伦公主、荣安固伦公主下嫁时也是九日归宁[66]。但是乾隆帝大概不舍得一下子和爱女分别这么久,遂将九日改为六日,破例让和孝公主夫妇十二月初三日即回宫行归宁礼[67]。乾隆帝再于次日(初四日)驾临公主府第[68],要亲眼看到女儿的一切生活安排妥当才能放心。
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初三日,是和孝公主婚后第一个生日,乾隆帝完全没有因为公主系已嫁之女而有所怠慢,赏赐公主“紫檀嵌玉如意一柄、汉玉开璧磬一件、白玉仙山一件、汉玉葵花洗一件、碧玉双孔花插一件、青玉海棠洗一件、青绿双琯瓶一件、青花白地撇口瓶一件、玛瑙葵花碗一件、绿晶蕉叶花插一件、八成金五两重金锞九个、藏香九束、五十两重银元宝九个、缎绸九表九里”[69],让离开宫廷不久的公主仍然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关爱。
在关照公主本人的同时,乾隆帝还着意培养和提拔额驸丰绅殷德。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在与公主的婚礼尚未举行之前,即“命固伦额驸丰绅殷德在御前行走”;婚礼次月赐“固伦额驸丰绅殷德紫禁城骑马”;五十五年正月“固伦额驸丰绅殷德著兼散秩大臣行走”;五十六年二月“命御前行走固伦额驸散秩大臣丰绅殷德管理御茶膳房、造办处事务”;五十九年十月“以散秩大臣丰绅殷德为正黄旗护军统领”;六十年正月“以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为内务府大臣……仍著管理奉宸苑事务”。乾隆帝禅位后,仍然大权在握,丰绅殷德也继续受到重用和提拔,嘉庆二年二月“以固伦额驸内务府大臣兼銮仪卫銮仪使”,八月“正黄旗护军统领丰绅殷德兼正白旗汉军都统”[70]。可见,作为额驸的丰绅殷德在仕途上一帆风顺。
可以说,乾隆皇帝在世之时对和孝公主夫妇百般呵护,使其诸事无忧,他大概希望女儿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只可惜一旦他驾崩,失去了保护伞的公主的人生轨迹必然发生改变。尽管作为兄长的嘉庆帝和作为侄子的道光帝仍然给予和孝公主相当的照料和优待,但已然无法和乾隆帝相比。详见本章下一节对作为姐妹和姑母的公主与皇帝关系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