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保的称谓与职责
清代文献中，常用“嬷嬷妈妈”作为宫廷仆妇群体的总称，同时又有“嫫嫫”“嫫嫫额涅”“妈妈里（哩）”等称呼，其身份与职责的异同很容易让人感到迷惑。那么，“嫫嫫”“嬷嬷”“妈妈”等是指同一类人吗？她们在宫廷中各自的职责何在？这是本节所要讨论的问题。
一、“嫫嫫”、“嬷嬷”与“妈妈里”
《满汉大辞典》中，满语meme者，本义为奶头、乳房，memeniye则为奶母、奶妈之意[1]。刘小萌先生也在《清朝皇帝与保母》[2]及《清朝皇帝的保母续考》[3]中指出，满语称meme（汉译嬷嬷或嫫嫫）、meme eniye（嫫嫫额涅）者，即保母，又称乳母、奶母、乳媪。可见，从满语来源来看，嬷嬷和嫫嫫属同类人群。我们再来考察清代史料中对“嫫嫫”与“嬷嬷”的具体使用是否有差别。
首先，清宫挑选乳母、保母之规，在《清会典事例》中记载为：“选乳姆、保姆，顺治十八年议准，总管太监等预期传知，即交各佐领、内管领，将应选之人送进，交总管太监等选用。入选之乳姆，则别买乳妇偿之，以哺其子女，价以八十两为则。”[4]《内务府则例》中“挑选嫫嫫妈妈里”条载：“凡挑选嫫嫫、妈妈里，据宫殿监督领侍太监等所传，即交各佐领、管领查选，将应选之人送与宫殿监督领侍太监等挑取。”[5]其后的“领给嫫嫫等买乳妇银两”条下进一步说明：“阿哥、公主、格格等之嫫嫫，进内过八个月后，应买给乳妇之处，据宫殿监督领侍太监等传出，由会计司派领……不过八十两”[6]。可见“嫫嫫”对应会典中的“乳姆”，“妈妈里”则对应“保姆”。因乳母入宫哺育皇室子女，她们自己的子女由内务府出钱另雇“乳妇”哺育。由《内务府则例》可知，乳母并非在入宫之初就为其子女另雇乳妇，而是在满8个月之后，应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试用，皇子女的乳母才能固定下来，留用者赏给80两银子[7]。嘉庆十四年有旨，“阿哥、公主之嫫嫫八个月期满，向例由广储司赏银八十两，今著加恩，嗣后按每月赏银十两，此次四阿哥、八公主之嫫嫫已逾两月，即著各赏银二十两”，共得到100两的赏赐。这里的“嫫嫫”也无疑指乳母。再如会典中记载，嘉庆五年“奉旨，嗣后乳母之女不必备选（秀女）”。而在《内务府则例》中则记为，嘉庆五年十一月“奏准，嗣后嫫嫫亲生女不必入选”[8]。“嫫嫫”也是对应“乳母”一词的。
其次，清宫档案中满语汉译写作“嬷嬷”者，有时也指乳母。内务府档案记载：“凡挑选嬷嬷，由该管领详细查看新生子女者，送进敬事房，传兆祥所妈妈里查验后，择其乳食充足者送交阿哥下妈妈里，再行选择。”嘉庆十年四月，由内管领德禄选进宫中的“四阿哥嬷嬷缺乳”，致使德禄受到处分[9]。显然，这里的“嬷嬷”也是指乳母。清末，溥杰亦称王府中“‘嬷嬷’即乳母，在哺乳时期待遇较优”[10]。可见，“嬷嬷”也可以作为乳母的称谓。
“妈妈”和“妈妈里”，也由满语汉译而来。《满汉大辞典》中，满语mama，表示女性的含义一是祖母、祖母辈；二是老太太、老妪、老媪。满语mamari，含义一是众祖母；二是指坛庙内负责祀蚕神的老妪，如祭祀妈妈里、蚕神庙妈妈里，皆自吉林乌拉地区会读书的寡妇中挑选而来[11]。刘小萌也在《清朝皇帝的保母续考》中指出：满语mamari者，汉译妈妈里、侍母、保姥[12]。“妈妈里”在清代档案中常指在宫中从事低级劳作的妇女（详见下章论述），但有时也指保母。如《内务府则例》“挑选嫫嫫妈妈里”条记载，雍正七年十月奉旨，“阿哥、公主等之嫫嫫、妈妈里，著照雍和宫例，每月赏给银二两，白米二斛”[13]。光绪朝《会典事例》则载：“雍正七年奉旨，皇子、公主等之乳姆、保姆，著照雍和宫之例，月给银二两，白米二斛。”[14]对照可以看出，“妈妈里”与“保姆”的概念可以混用。乾隆三十九年，皇帝谕令：“嗣后挑选照看阿哥等妈妈，著在京居住东三省侍卫官员妻室内会清语者挑选。”[15]光绪朝会典也记述：“凡选乳母、保姥，乳母于各佐领管领下人内挑选，保姥于在京居住东三省侍卫官员妻室内能清语者挑选”[16]。亦可见“妈妈”与“保姥”的含义也是互通的，而“保姥”即保母。
总体而言，就我们所见，清代汉文档案中“嫫嫫”一般仅指乳母；“嬷嬷”既可指乳母，也可指保母；“妈妈里”可指保母或其他差务仆妇。
二、乳保的职责与遴选
在清宫中服务的嬷嬷妈妈，与皇室成员最为亲近的当属从他们婴幼儿时起即照顾起居生活的乳保了。原则上讲，乳母与保母职责各有不同，乳母指仍处于哺乳期的妇女，入宫后负责用乳汁哺育皇子女；而保母的职责则在照顾生活起居、引导礼仪举止方面。
先讨论乳母。每位皇子女的乳母不止一位，《清稗类钞》载“一皇子乳媪四十人”[17]；《苌楚斋三笔》载“皇子吃乳，照例每人雇乳媪八人，由太监监视，每媪只吃数口”[18]。但以上毕竟都属笔记史料，可信度有限。从正史的记载来看，皇子女的乳母是相对固定的。如康熙时，为了便于太子允礽花销，特命“伊乳母之父（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19]；康熙帝还曾指责皇八子允禩“听信其乳母之夫雅齐布之言”，擅自责惩御史[20]。两位皇子的乳母都是很固定的个人。相对而言，《听雨丛谈》中的记载应较为合理：“初亦杂试，候月余乃留一人”[21]。即皇子女诞生后，安排多位乳母试用，然后留下婴儿最为适应的一名。如溥仪的乳母王焦氏“在二十名应选人中，她以体貌端正和奶汁醇厚而当选”[22]。内务府档案也有记载，道光七年，乳母于氏当差满四十日才得到每月“二两钱粮米食”的收入，被确定为四公主的乳母[23]。不过，一位皇子女的乳母也非严格限定一人，如乳母随着哺育时间的延长而乳汁减少，或其本人发生某种变故不能再行哺乳，即需更换乳母，这也是有些皇子女有数位乳母的原因。但从皇帝对乳母的册封记录来看，数量一般不超过3位[24]，且皇子女心目中最为认可或亲近的常常是其中一位，详见下文论述。
皇室子女生活安逸，受哺育时间较长，如溥仪自述吃王焦氏的奶一直到九岁，像这样一位乳母能够持续哺乳九年的情况应该并不普遍。哺育时间再久也有断乳之日，皇子女于几龄断乳，史无明载。按溥仪的说法他于九岁断乳，还是由于太妃们因故将其乳母赶出宫去，否则哺乳时间可能更长[25]。《听雨丛谈》载，明末崇祯时期宫廷乳母“令乳皇子至七岁放出”[26]，也可作为参考。但无论几龄断乳，清代乳母通常不会在断乳后离开所乳子女，而是继续陪伴在他们身边。前述康熙朝的太子和皇八子皆已成人，乳母夫妇仍在其身边发挥重要作用；溥杰亦称王府中“‘嬷嬷’即乳母，在哺乳时期待遇较优，断乳后的地位，工资与‘精奇’差不多”[27]。可见断乳后乳母的职责有所变化，从以哺育为主转为从事与保母类似的工作，但会继续留在皇子女身边。有的乳母甚至照顾多位皇子女，如顺治帝的乳母朴氏，在顺治帝成人之后仍留居宫中，继续抚育年幼的玄烨，只是其时不可能再担任乳母，而是作为有经验的保母来照顾玄烨[28]。这些因素也是导致乳、保有时难以分别的原因。
乳母与保母的不同职责决定了对她们不同的遴选要求。前述内务府的一份奏折显示了清宫挑选乳母的条件和程序：“凡挑选嬷嬷，由该管领详细查看新生子女者，送进敬事房，传兆祥所妈妈里查验后，择其乳食充足者送交阿哥下妈妈里，再行选择。”该奏折指出，嘉庆朝四阿哥的嬷嬷乃“正白旗德禄管领下苏拉清泰之妻，进内甫及二月，乳食缺乏，并怀有身孕。该管领当时并未详细查出，率行挑送，实属不合”，管领德禄与敬事房首领太监赵进忠等均因此受到责罚；苏拉清泰之妻生子已逾十数月之久，才上报挑选乳母，因此清泰也交慎刑司惩处[29]。可见，宫廷乳母都是在内务府佐领或管领下挑出，凡新生子女之乳妇，必须及时上报，接受皇室的挑选，上报延迟或挑选不力，佐领或管领都会受到惩罚。刘小萌的研究指出，满洲皇室选择乳母，有着严格的身份限制，故清宫乳母为清一色内务府旗籍。但并非所有内务府旗下人皆可担任皇室乳母[30]。康熙三十二年的一份宫廷档案显示，康熙皇帝明令：“给阿哥喂奶诸妇，将在内廷行走，关系至要。尔等乃内务府总管，不选体面人之妻具奏，竟将原是人之包衣阿哈之巴图夫妻具奏，是何缘故？”[31]可见即便出自内务府旗人，也必须是“体面人之妻”，身份低贱者不可担任乳母。这一档案还显示，当时为阿哥挑选乳母，在19名候选人中仅有4位入围，均为“奶好无味者”，而“退回之十五妇皆系奶不好有疮有味者”。可知宫廷在甄选乳母时，除出身之外，最注重的是乳汁质量和身体状况[32]。
保母的职责主要是侍奉皇子女的生活起居并对其行为举止进行引导。《红楼梦》中贾府的姑娘们，“每人除自幼的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33]；清代公主下嫁时，“其跟随之太监、嬷嬷，为服侍其指导礼节之用”[34]。因此挑选保母时更会侧重文化方面的素养。乾隆三十九年，皇帝谕令：“嗣后挑选照看阿哥等妈妈，著在京居住东三省侍卫官员妻室内会清语者挑选。”[35]鉴于乾隆时期皇族内部面临满语危机，皇帝希望将皇子女的满语从小抓起，因此在选择保母时“会清语者”成为遴选标准之一，使其承担起在日常生活中教授皇子满语的职责。《清稗类钞》载，有美医古力架曾入宫为溥仪诊疾，出宫后记述其见闻，说将溥仪“日夜保抱者，为宫人张氏，年约四十余岁，并教其写字”，系“孝钦后生时所选用者”[36]。溥仪自述其乳母为王焦氏，溥杰回忆溥仪的看妈为李妈、张妈，乳母是王二嫫，此3人在宫中被改名为连福、连禄、连寿[37]。可见《清稗类钞》的这一记载是可信的，张氏系溥仪的保母之一，且承担了小皇帝的部分教育职责。
尽管保母也是在皇子女身边从小进行照顾，但由于没有哺育关系，其与皇子女的亲近程度和在宫中的地位要低于乳母，这一点从只有乳母可以得到封赠即可看出。《国朝宫史续编》载：“皇子生，设乳母、侍母，承侍内宫……至承侍之皇子即皇帝位，其乳母例邀封赠，其子嗣例邀世职产业之赐；侍母无封赠世职，仍一体邀赏。”[38]这也是我们判别乳、保的重要依据，如《永宪录》记载，曾任两江总督的噶礼，其母亲担任过康熙帝的保母[39]；《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也做过康熙帝的保母[40]。但从康熙、雍正朝封赠乳母的记录中并无此二人来看，即可断定她们的确只是皇帝的保母，而非乳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