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帝对乳保的封赏
由于礼仪和权力等因素，皇室子女与亲生父母很难像平常人家那般亲密。据载，皇子“与生母相见有定时，见亦不能多言”，皇女与母亲的关系“较皇子尤疏，自堕地至下嫁，仅与生母数十面”[41]。代替父母履行照顾婴幼儿之责的，正是皇室的乳保群体。皇子女出生，“甫堕地，即有保母持付乳媪手”，诚如溥仪所说，“我是在乳母的怀里长大的”[42]。因此不难理解他们和从小哺育、照料及陪伴自己的乳保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和绝对的信任关系，这种感情最重要的表现形式，便是历任皇帝继位后都对自己的乳保大加赞誉和封赏。
清代皇帝封赏乳母始于顺治帝，他在乳母李氏去世后所发的谕旨中，饱含深情地回忆了李氏对自己幼年生活的照顾：
乳母李氏，当朕诞毓之年，入宫抚哺，尽心奉侍。进食必饥饱适宜，尚衣必寒温应候。啼笑之间，曲意调和，期于中节。言动之际，相机善导，务合规程。诸凡襁褓殷勤，无不周详恳挚。睿王摄政时，皇太后与朕分宫而居，每经累月，方得一见，以致皇太后萦怀弥切。乳母竭尽心力，多方保护诱掖，皇太后惓念慈衷，赖以宽慰。[43]
顺治皇帝从生活照顾、行为引导到以实际行动代行母职等几个方面，赞颂了李氏的贤德，并下令礼部详查典例，“追封恩恤宜从优厚”[44]。不过顺治帝很快薨逝，直至康熙朝，才将李氏封为“佑圣夫人”，并将顺治帝的另一位乳母叶黑勒氏封为“佐圣夫人”[45]。而在顺治帝的乳母中，最受康熙帝尊重的当属朴氏。从康熙十六年封赠朴氏的谕令中可以看出，朴氏先哺育了顺治皇帝，又在康熙帝幼时对其“殚心调护，夙夜殷勤，抚视周旋，身不离于左右”。也就是说，朴氏在担任顺治帝的乳母之后，又担任了幼年玄烨的保母。同父亲一样，康熙帝在追忆朴氏辛劳的同时，不忘赞颂她的美德：“恭谨抒匪懈之忱，淑惠尽慈爱之养”，将朴氏封为“奉圣夫人”，“顶帽服色，照公夫人品级”[46]。此外，刘小萌根据朝鲜史籍记载，指出顺治帝的乳母还有朝鲜人金氏[47]，但未见相关封赠记录。
根据《清实录》等官方史料的记载，康熙、雍正、乾隆、嘉庆朝也都对皇帝的乳母进行了封赠。康熙帝封乳母瓜尔佳氏为保圣夫人[48]，雍正帝封乳母王氏为顺善夫人、乳母谢氏为恭勤夫人[49]。嘉庆三年，太上皇弘历的谕旨指出：“从前朕之乳母、侍母等，曾经酌量加恩，赏给世职家产。现在皇帝之乳母、侍母等，亦应一体加恩。遵照乾隆元年之例，将皇帝三次乳母应封字样照例撰拟、另行封赠外，其子嗣等俱赏给骑都尉世职，承袭三次，仍酌量各赏给房屋居住，并各赏银一千两，安置产业。其侍母等虽无封赠之例，亦照此各赏给房屋一所，银一千两。”[50]可见，乾隆帝不仅曾给自己的乳母、侍母（即保母）赏予世职或家产，且给予嘉庆帝的乳保同样待遇。不过，实录中未记载乾嘉二帝乳母的姓氏及所获封号，且此后的清代实录等官方史书中再无任何封赏乳保的记载。这很容易造成清代中后期不再册封皇帝乳母的印象，似乎皇室乳保的地位大不如前[51]。
但我们通过对内务府档案的搜求发现，事实上清帝册封乳母的成例一直延续至清朝后期，只是不再出现在实录这样公开性的官方文献中[52]。且从乾隆朝至咸丰朝，皇帝都是甫继位便着手封赠乳母，这大不同于顺治、康熙及雍正年间皇帝册封乳母的时间并不及时——有些是在乳母去世后才给予封赠。至晚清同治、光绪及宣统三朝，乳保的地位才有所衰落。就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史料来看，此三朝的乳母并未获得册封，只例得恩赏，且光绪帝的乳母姓氏尚不清楚。可见，乳保的封赠也与皇权的兴衰有直接关系。
首先来看乾隆帝乳母的情况。嘉庆四年的一份宫廷档案回溯了“高宗纯皇帝之乳母安勤夫人刘氏、温淑夫人周氏坟院”所用银两数量，可见乾隆帝的乳母至少有安勤夫人刘氏及温淑夫人周氏两位[53]。乾隆十六年十一月，皇帝曾称周嫫嫫病重，命三阿哥前往探视，并令内务府为她料理后事[54]。次月，周嫫嫫去世，乾隆帝谕令其丧事照夫人之例办理[55]。乾隆十七年的一份《内务府奏案》显示，周嫫嫫被赐封号“温淑夫人”[56]。刘氏于乾隆二十九年底去世[57]，丧仪事项照周氏“一品夫人例”办理[58]。可见，两位乳母都被封为一品夫人。嘉庆四年的档案中明确指出安勤夫人刘氏、温淑夫人周氏的坟院于乾隆二年派员修理[59]；乾隆十七年的档案中也有“查得温淑夫人周嫫嫫、恭人耿妈妈、恭人王妈妈坟茔各一处，于乾隆二年奉旨修造，迄今十数余年”的说法[60]。可见，乾隆帝的两位乳母是在乾隆继位后即明确予以封赠，同时开始着手为其修造坟院，足见其待遇之优厚。刘小萌根据《内务府满文奏销档》指出，乾隆帝还有乳母董氏和陶氏[61]，但没有其相关封赠的记载。原存于北京朝阳区酒仙桥东八间房村的一通刻于乾隆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的石碑中，确实有“温淑夫人董氏”的记载[62]。那么，获封“温淑夫人”的乳母究竟是周氏还是董氏，抑或两人获得同样的封号，有待进一步证明。
前述嘉庆三年的谕旨显示，嘉庆帝有3位乳母，这与我们在内务府档案中得到的信息一致。《内务府奏案》记载了嘉庆帝的乳保姓氏及获封赏情况：“嘉庆三年，仁宗睿皇帝位下嫫嫫三名，头嫫嫫孙氏追封温惠夫人，二嫫嫫朱氏追封勤恪夫人，三嫫嫫张氏追封恭顺夫人。恩赐该子嗣骑都尉世职，荫袭三代，各赏住房一所，银一千两，祭田八十晌。修盖坟茔，建立石碑，看坟人由该族中拨出十户，每人给房一间，每月各给一两钱粮米石。妈妈里二名，各赏住房一所，银一千两，祭田八十晌，修盖坟茔，看坟人由该族中拨出十户，共给房五间，无钱粮。”[63]嘉庆朝的乳母中首次出现“头嫫嫫”、“二嫫嫫”和“三嫫嫫”的说法，不知是根据乳母的地位，还是其哺乳皇帝的先后次序而定，但从其封赏待遇来看，并没有差异。此处的“妈妈里”即保母，她们没有封号，只是给予经济赏赐和修盖坟茔等待遇。
道光帝继位后同样封赏自己的乳保：“皇上位下嫫嫫三名、妈妈哩三名。头嫫嫫原苏拉福保之妻晏氏，继子护军德禄；二嫫嫫原内管领福善之妻张氏，长子笔帖式巴哈布，次子闲散人希拉布，四子柏唐阿四格；三嫫嫫原护军立住之妻张氏，长子饭上头目全德，次子牧丁全贵。妈妈哩原披甲人德福之妻朱氏，子披甲人登奎；妈妈哩原苏拉七十四之妻崔氏，已故，子披甲人伯庆；妈妈哩原库使什迦保之妻周氏，当差一年病故，孙幼丁库尔。”[64]这几位乳保被封赏的情况是：“毋庸施恩头嫫嫫晏氏，二嫫嫫张氏诰封循谨夫人，三嫫嫫张氏诰封静勤夫人”，二、三嫫嫫的子嗣也均被赏荫袭骑都尉世职，并各赏住房一所，银一千两，祭田八十晌；妈妈里朱氏、崔氏，各赏住房及银田，妈妈里周氏也“毋庸施恩”[65]。我们还查到几位乳保所获得住房的具体位置：“安定门内香儿胡同路北住房一所，计三十一间，分赏给二嫫嫫张氏、妈妈哩崔氏等居住；又东直门内金太监寺胡同北住房一所，计三十七间，分赏给三嫫嫫张氏、妈妈哩朱氏等居住”[66]。头嫫嫫晏氏和妈妈里周氏没有得到封赠和赏赐，从档案所体现的情况来看，晏氏没有亲生子嗣，世职无人承继，大约此时她本人也已去世，因此未得封赠；周氏当差一年即病故，服侍皇帝时间较短，儿子也应已故去，只有幼孙[67]。两人因此未予封赏。
咸丰十一年十月的《内务府奏案》显示，同治皇帝即位之初，内务府遵旨按咸丰时封赠乳保的成案，对新帝的乳保进行封赠。其中明确指出，道光三十年四月初九日，咸丰帝甫即位，就着手封赠乳母，他将自己的乳母“二嫫嫫谢氏诰封娴敏夫人”，谢氏之夫石头恩赐“骑都尉世职，荫袭二次”，此外赏给谢氏夫妇“住房一所，银一千两，祭田八十晌”；两位保母——妈妈里马氏和妈妈里金氏，则只赏给相同数量的住房、银两与祭田[68]。此外，咸丰时还曾有过嫫嫫陶氏、王氏“因事退出”，嫫嫫廖氏、李氏“另拨处所当差”，所以未获封赏的情况[69]。同治帝即位后，内务府尊先帝成案，奏请将其乳母二嫫嫫潘氏、三嫫嫫王氏，以及保母妈妈里杨氏、白氏，例行恩赏，大嫫嫫吴氏由于“因病退出”，没有列入恩赏名单[70]。可见，服侍皇帝时间短，的确是不予封赏的原因之一。
以上可见至少到咸丰朝，皇帝仍按先例对乳保进行封赏，其姓氏也皆有明确记录，且皇帝乳母的封号均为钦定，如道光帝为其二嫫嫫张氏定封号为“循谨”，三嫫嫫张氏定封号为“静勤”，且封号都有满汉两种文字[71]；咸丰帝亦亲自为“二嬷嬷应封清汉字样奉朱笔圈出娴敏”[72]。同治朝虽对乳保例行赏赐，但未给予乳母册封。至光绪帝即位，作为同治帝的同辈而继承帝位，我们尚未见到有关其乳母情况的记载。宣统帝溥仪则在其自传中记述了乳母王焦氏的有关信息[73]，前述其胞弟溥杰也曾回忆溥仪的乳母叫王二嫫[74]，应该是“二嫫嫫”，溥仪对其感情深厚，但同样未见她被封赠的记载。
可见，以往研究之所以有清代中后期不再册封皇室乳母的印象，确实是因乾隆朝以后，清朝统治者有意将册封乳母之事从正史中隐去，这些女性所获封赏的情况均深藏于内务府档案之中。事实上，即使清人对有关封赏之事亦未有所闻，如《郎潜纪闻》的作者陈康祺就认为：“康、雍而后，纲纪聿新，保姆微劳，膺受渥赉，礼亦宜之，奉圣崇封，必已裁革，宜二百余年罕见纪述也。”他的观点是，以乳保的贡献，得到丰厚的财物赏赐是符合礼仪的，但授予“奉圣夫人”这样的殊荣则有些过头，因此在康、雍之后此制必已遭裁革，因为其后的二百余年再未见到相关记述。而陈康祺恰恰忽略了其书中册封乳母的有关记载转自恽子居的《大云山房杂记》，恽氏明确表述：奉圣夫人之后“多有乳母之封，外廷至不知其姓氏，本朝推恩之厚，家法之肃，具见矣”[75]。也就是说，康雍之后乳母不是没有封号，而是乳母的封号和姓名不再对外提及，以显示宫廷内外有别、家法严明。恽子居生活在乾嘉年间，对康乾时期制度变革的了解显然超过晚清的陈康祺。从清宫档案所显示的皇帝册封乳母一直延续至咸丰朝来看，清代宫廷的内外隔离确实做得很好，像陈康祺这样曾任职刑部且着意搜求掌故纪闻之人都不得而知[76]。
表12-1 史料所见清代皇帝乳母姓氏及封号
续表
*刘小萌《清朝皇帝的保母续考》（《黑龙江民族丛刊》2018年第4期）指出，雍正帝两乳母的获封时间有雍正元年及雍正三年十二月两说。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内务府来文》“为咨催皇帝下乳母温惠夫人孙氏等应得祭祀地亩速即查办报部拨给事致内务府等”（嘉庆四年七月二十九日，档号：05-13-002-001888-0075）中，明确回溯“世宗宪皇帝之乳母顺善夫人王氏、恭勤夫人谢氏坟院于乾隆二年由工部给与银两修理”等事项。
***前述安勤夫人刘氏于乾隆二十九年十二月去世，丧仪照乾隆十六年十二月去世的周氏一品夫人例办理，故两位乳母至迟于去世后即获得封号，或至翌年获得。
****前述《清高宗实录》卷1498记，乾隆帝有乳母在乾隆元年获封赠，但未见乳母姓氏及封号。刘小萌《清朝皇帝的保母续考》（《黑龙江民族丛刊》2018年第4期）据内务府满文奏销档指出，雍正十三年十一月，内务府奏请撰拟封号的乾隆帝乳母为陶氏、董氏。我们认为两人应是乾隆元年获得封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