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目繁多的“妈妈里”
上章提到，皇室的保母也可称为“妈妈里”，皇帝即位后除对乳母进行封赏外，也对曾担任自己保母的“妈妈里”进行赏赐。但是，妈妈里不仅仅指贴身照顾皇子女的仆妇，也不仅仅服务于皇子女，宫内有从事各种工作的妈妈里，且妃嫔位下也有妈妈里当差。
《内务府则例》中有“承应各项差务妇人”一条，记录了清宫中使用的部分差务妇人情况：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奉旨，内管领下当差妇人，殊为可悯，从前皇考雨水之时，怜悯此等妇人，曾降谕旨饭上妇人停往畅春园住班，况且内庭诸事俱有太监，除阿穆逊成造衣服，及妃母前行走水上妇人，并各处看守妈妈里等外，其余别项差务应留应革之处，著恒亲王、淳郡王、内务府总管、总管太监等详议具奏……续据恒亲王等会议奏准，阿穆逊成造衣服、靴袜、荷包、结子妇人并各处看守妈妈里等仍行存留外，其茶饭及果上妇人停其在内行走，将名数存记，用时仍行传唤，缺出令内管领等呈明补放。再，做鞍坐、甲面、 皮、纺线等项妇人亦应存留，其余抬水、拣米等项妇人俱行裁革。茶饭房所用之水交总管太监，除派太监抬送，茶饭房晚间看守金银器皿妇人之缺，即交本处太监看守……乾隆二十四年二月奏准，查三十管领下官员、柏唐阿、兵丁、匠役妇人内，除圆明园等处当差兵丁等妇人并年老废疾，及宫内换出女子不当差外，其余应当差妇人内尚有不当差妇人，酌量伊等夫男所食俸饷多寡，每名每月扣银一钱至三钱不等，帮贴不支钱粮米石饭钱之当差妇人饭食之用，今将各项食钱粮米石并支领饭钱，及不食钱粮饭钱当差妇人，逐一分晰于后。[1]
可见，宫廷之内各类杂事，需要许多旗人妇女的劳动参与，这段史料中就提到饭上妇人，水上妇人，果上妇人，看守妈妈里，成造衣服、鞋袜等妇人，做鞍坐、纺线等妇人，抬水、拣米等妇人，等等，名目繁多。有些“妇人”与“妈妈里（哩）”的含义等同，如“水上妇人”也被称为“水上妈妈里”，“饭上妇人”也被称为“饭（锅）上妈妈里”，等等。她们都是在宫内长期服役的仆妇群体，其工作主要围绕皇室成员进行，详见下文论述。此处需要指出的是，有些“妇人”是宫内专项手工劳作的从事者，如“成造衣服、靴袜、荷包、结子妇人”，“做鞍坐、甲面、 皮、纺线等项妇人”，其职责与皇室成员无直接关系。另外，还有一些临时入宫应役的妇人，也都出自内管领下，康熙十六年八月的上谕说：“著内务府总管传与二十家内管领：宫内一应服役行走女人，凡有事进宫，公事毕即应出外，不许久停闲坐，将外间事入内传说，并窃听宫内事往外传说。”[2]这类往来穿梭于宫廷内外的差务妇人，不是长期在宫廷承差，暂不属本章讨论的范畴。
妈妈里的名目繁多，杨永占在《清宫中的姥姥、嫫嫫、妈妈里》一文中指出，有“锅上妈妈里、水上妈妈里、看灯火妈妈里、如意妈妈里、长房妈妈里、推揉妈妈里等。她们的领头人满语称精奇尼妈妈里”[3]。就我们所见的史料中，精奇尼（呢）妈妈里、水上妈妈里和灯火妈妈里最为常见。溥杰在回忆醇亲王府的生活时称：“妈妈，当时也叫做‘妇差’，她们在王府中也有地位的高下。在我祖母处，有‘当上差’的三四名，其余则是干缝、洗、生火以及其他的体力劳作。我父亲处有他的自幼的‘看妈’（我们呼她为‘老妈’，表示与一般的‘妇差’不同）和干杂活的约三名。我母亲处有‘陪奉’以下的‘妇差’四五名。我们小孩子每个人都有‘精奇’、‘水上’和‘嬷嬷’各一名。‘精奇’是满族语言，即看妈，地位最高，工资亦较高。‘水上’又叫‘水妈’，专门担任生火、烧水、洗衣、作饭等事，工资最少，地位最下而受累最多。”[4]可见妈妈里的称谓是以其职责分工而定。“锅上”或“饭上”、“水上”妈妈里负责生火、做饭、烧水等事，《国朝宫史》载，康熙十八年皇帝在上谕中强调“宫内各处灯火最为紧要。凡有火之处，必着人看守，不许一时少人”[5]，则“（看）灯火妈妈里”很可能是此类专门负责看守灯火的妇人。《清文总汇》卷十释“精奇尼”为“正副之正”“正项之正”[6]，“精奇尼妈妈”即上等仆妇，地位高于“水上”“灯火”等妈妈，即溥杰所说工资最高的“看妈”，是妈妈里中的首领。道光二十四年十月的一份内务府档案显示，八公主下的灯火妈妈里那氏被放为精奇尼妈妈里[7]，可见妈妈里的岗位之间也存在上下流动，表现好的灯火妈妈里可以“升职”为精奇尼妈妈里。而灯火、水上等妈妈里则可以从“兆祥所妈妈里”中挑选。
“兆祥所妈妈里”负责的差务较杂，乾隆三十九年的一份《内务府奏案》指出，“兆祥所住妈妈里额系二十名，详查伊等承应之差，除挑选秀女、女子、嬷嬷，令其带领拣果妇人照看，暨在内女子疾病调养等差，亦系伊等照管”[8]。可见每逢挑选秀女、宫女和嬷嬷妈妈时，兆祥所妈妈里负责协助挑选。前述嘉庆十年挑选乳母的奏折就显示：“凡挑选嬷嬷，由该管领详细查看新生子女者，送进敬事房，传兆祥所妈妈里查验后，择其乳食充足者送交阿哥下妈妈里，再行选择。”[9]即兆祥所妈妈里要负责近身查验乳母，包括其样貌体态、体味、乳汁质量等等，这些工作是其他人都无法胜任的，只能由年长的妈妈里负责。宫女如果生病暂时不能工作，也由兆祥所妈妈里负责照料、调养。此外，兆祥所妈妈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其余平素令其演习礼仪，以备挑选阿哥、公主、格格下灯火、水上妈妈里之用”[10]，即作为阿哥、公主等位下妈妈里的后备人选。由于她们在宫中日久，熟悉掌握一切规矩礼仪，一旦以上职位空缺即可随时填补，围绕皇室人员服务。如此，形成一条类似逐级晋升的链条：兆祥所妈妈里—灯火、水上等妈妈里—精奇尼妈妈里。
杨永占文提到的“长房妈妈里”和“推揉妈妈里”，我们在汉文档案中尚未见到，或许在满文档案中有所表述。“如意妈妈里”的记载，目前我们只在同光年间的档案中有所发现，且皆在两位皇太后宫中当差。同治十二年底，慈安太后的钟粹宫中，有如意妈妈正白旗原匠役常寿之妻因病退出[11]。光绪三年五月，慈禧太后的长春宫内，新添两名如意妈妈赵氏和曹氏[12]。光绪十八年六月，慈禧太后储秀宫内的如意妈妈任氏，因在外久病被止退钱粮[13]。光绪二十八年四月，同样在储秀宫当差的如意妈妈杨氏，因自二十六年七月内乱后便不知去向，也被止退钱粮口分[14]。但“如意妈妈”是否只是服侍太后的妈妈里之美名，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职责，受史料所限目前很难判定。
上一章提到清帝为皇子女挑选“会清语者”担任保母，以促进其满语学习。事实上，“清语妈妈里”不限于皇子女的保母，后妃宫中也有此类妈妈里，由于多选自关外，也被称为“关东妈妈里”。如道光十一年九月，新补放的吉林将军奉旨到任后，“将三十岁以外四十岁以内，熟习清语孀妇拣选二名，差人送交内务府交进当差”。次年三月，吉林将军将拣选的两名孀妇送至京城，“当经将送到会清语妇人二名交进敬事房讫”，而原先当差的钟粹宫关东妈妈里一名、翊坤宫关东妈妈里一名则被遣出宫去送回原籍，由新挑选的两名妈妈里接任[15]。可知后妃身边服侍的妈妈里也需要会清语者。除钟粹宫、翊坤宫外，我们还见到道光年间延禧宫、咸福宫、永和宫，以及皇太后的寿康宫都有关东妈妈里服侍的记载[16]。可见，清帝试图在整个宫廷中营造一个满语氛围。
招募清语妈妈里并非易事，随着入关后满人受汉文化影响日深，其满语水平逐步退化，关内难以找到“熟习清语”的妇人，因此才去关外寻找，但关外也逐渐难以觅得，乾隆初年时已然如此：
乾隆九年六月初九日，奉清字谕旨，盛京佐领七十具奏该处并无会说清语妇人一折，著交总管内务府大臣照原寄将军额尔图，谕旨寄知打牲处黑龙江等因，钦此……乾隆九年六月，既经奉旨，盛京并无会清语之妇人，著另行寄知打牲处黑龙江选送。此旨以前，尚有令盛京选送会清语妇人之旨，惟历年久远，奴才衙门档案不全，无从检查。至此项妇人，查得系专为在内教清语而设，每年皇后致祭先蚕坛，所有典仪唱乐赞引等项差使，向虽令伊等唱赞，例内并无明文，不知始自何年，而内务府三旗女官例应预备此项差使。[17]
该奏折进一步确定，遴选清语妇人入宫的目的，“专为在内教清语而设”，虽然也有参与亲蚕礼之类的典仪活动，但该任务应该属于“内务府三旗女官”之责，因此乾隆朝以后入宫的“关东妈妈里”主要职责就是教授皇室成员满语。
尽管妈妈里名目繁多，但从史料所反映的情况来看，在皇室成员身边服侍的主要是精奇尼、灯火和水上三种妈妈里。如嘉庆二十五年六月，皇帝下令将同母弟庆亲王永璘之女五格格接入宫中抚养，五格格入宫时随带“熟习老成跟随妈妈哩两名，灯火妈妈哩一名、水上妈妈哩一名”[18]。熟习老成的跟随妈妈里，一般即指精奇尼妈妈里，详见后文论述。道光六年四月初七，内务府总管为四公主下新添妈妈里二名、灯火妈妈里二名、水上妈妈里二名[19]。光绪元年正月，荣安固伦公主下有精奇尼、灯火、水上妈妈里共九名[20]。这些情况与溥杰所称王府中妈妈里的设置大体相符。后妃位下妈妈里的具体分工设置信息较少，往往只有人数而已，如嘉庆十九年的内廷宫分清单显示，“皇后下女子十人， 贵妃下女子八人，如妃下女子六人，惇嫔下女子六人……妈妈里三人”[21]，道光二十八年的宫分清单显示：“皇太后下女子十二人，妈妈里四人”[22]。只有个别史料，如道光十七年二月的一则内务府档案提到，翊坤宫有一名灯火妈妈里转至咸福宫当差[23]，还有前文所述后妃身边也有关东妈妈里等，可以大体推测后妃位下的妈妈里设置与皇子女没有太大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