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启/开
王凤阳认为,“开”、“辟”、“启”最初都是开门的意思,它们的常用引申义有个相对的分工。③王彤伟认为:“战国中期以前‘启’是此范畴(笔者按:‘打开、开启’之义)的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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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圈”可作为野生动物的居所,而“牢”则少见这样的用法;而“圈”则在先秦时期还未见指称“猪”的居所的用例。
②另外,“圈”为羣母元部,“牢”为来母幽部,二者语音关联也不明显。
③参见王凤阳《古辞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680页。
范畴词。战国中期以前,开很少使用,表示‘打开]、开启'的更少,《诗经》、《左传》都只各见一例。……战国末期,‘开’ 在总量以及‘打开、开启'义上都逐渐占据上风。如《韩非子》 中‘开’共12见,人名除外共7见,其中2次表‘打开'义,而‘启’9见,人名除外仅1例,却表‘开拓’之义。《吕氏春秋》中‘开’共14见,4次表‘打开’义,‘启’尽管出现13 次,却全都是人名,‘打开'义不见1例。……用例显示,‘开' 的对象为‘门、府库’,一般都带宾语,也可和反义词‘闭'连用,虽然在数量上已经占优势,但在语义范围、语法功能方面还弱于‘启’……《淮南子》中,多用‘开'而少用‘启’的情况更为明显。‘开’共45见,除人名、地名外,还有22见, 其中8例表‘打开’,而‘启’凡8见,都不表此义。同时,‘开'的义域范围不断扩大,对象新增‘阖、阖扇、关梁’等;语法上也可以直接作谓语,不带宾语。各项情况显示,‘开’正在代替‘启’而成为‘打开、开启'语义范畴的基本范畴词。……《史记》中‘启、开’两词使用频率的差距更大。人名、地名除外,’开’共约120见,其中25例表示‘打开、开启’,而‘启’仅一见,表示‘启发’。同时,‘开'不带宾语的例子很常见,显示其语法功能趋于稳定成熟。……其后,‘开'的用量一直保持优势,语义范围、语用功能都不断加强。”①
在楚简中,只见“启”,不见“开”,如:
[1]漾陵大 痎、大驲尹币(师)、鄩公丁、士币(师) 墨、士师庆 吉启漾陵之厽(参)鉨而才(在)之,其瘽在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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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彤伟:《〈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 第 361—365 页。
陵之厽(参)鉨间御之典匮。(包山13)
[2]閟(闭)其门,赛(塞)其□□ (兑),终身不 。启其 (兑),赛其事,终身不逨。(郭店《老子》乙13)
[3] 夏三月,启①于北得,大吉。(九店54)
在睡虎地秦简中,表示“打开”义主要用“启”,如:
〔4]抉钥(钥)者已抉启之乃为抉,且未启亦为抉?(睡虎地《法律答问》30)
[5]今旦起启户取衣,人已穴房内,勶(彻)内中,势衣不得,不智(知)穴者可(何)人、人数,毋(无)它亡殹 (也),来告。(睡虎地《封诊式》73-74)
[6]狼恒謼(呼)人门曰:“启吾。”(睡虎地《日书》甲33)
虽见“开”,但只作为数术术语日名与“闭”相对,如:
[7]正月,建寅,除卯,盈辰,平巳,定午,挚(执)未,被(破)申,危酉,成戌,收亥,开子,闭丑。(睡虎地《日书》甲14)
未见与“门”等搭配。不过有一例值得注意:
[8]凡是日赤啻(帝)恒以开临下民而降其英(殃),不可具为百事,皆毋(无)所利。(睡虎地《日书》甲128)
此处的“开”有“开通”义。在汉初的战国古籍中,“启” 也占绝对优势,如:
[9]天门启阖,能为雌乎?(马王堆《老子》甲109)
[10]天门启阖,能为雌乎?(马王堆《老子》乙225)
[11]善闭者关钥而不可启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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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家浩释为“把门开在北边”(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中文系:《九店楚简》,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118页)。
也。(马王堆《老子》乙145—146)
[12]门启而入……(银雀山《晏子》595)
[13]人之所以得病者,必于暑湿风寒雨露,奏(腠)理启阖,食饮不阖,起居不能与寒暑相应,故得病焉。(张家山《引书》103)
[14]闭玄府,启缪门,阖五臧(脏),逢九窍,利启阖(合)奏(媵)理,此利身之道也。(张家山《引书》111)
不过,已更多的见到了“开”的踪迹,如:
[15]适(敌)人开闇,必亟入之。(银雀山《孙子兵法》 133)
[16]大庭氏之有天下也,不辨阴阳,不数日月,不志(识)四时,而天开以时,地成以财。(马王堆《顺道》137— 138)
[17]日开,军罢,未讲也。(马王堆《刑德》乙本67行)
张家山汉简中也有“启”和“开”的用例,如:
[18]田典更挟里门籥(钥),以时开;伏闭门、止行及作田者;其献酒及乘置乘传,以节使,救水火,追盗贼,皆得行。 (张家山《二年律令》305)
[19]越邑、里、官、市院垣,若故壞决道出入,及盗启门户,皆赎黥。(张家山《二年律令》182)
“开”与“启”并用,说明“开”已进入语义场的中心位置,从使用来看“开”更为灵活,而“启”受盗修饰,可能是早期搭配的遗留,体现了 “开”正在取代“启”,当然,反过来讲“启”的保留说明二者还处在竞争期。
但就多数搭配来讲,汉初之后的简帛文献中“开”已占据语义场的中心位置,如:
[20]令史王卿记,愿宁卿开户。(居延汉简287. 15A)
[21]五月二十六日,第十五萩卿、第桼隧长孙卿俱开小仓。(居延新简E. P.T59: 112)
这种替代也体现在一些简帛文献异文上,如:
[22]天门启阖,能为雌乎?(马王堆《老子》甲本109)
[23]天门开阖,能为雌乎?(王弼本《老子》)
[24]大人君有命,启国承家,小人勿用。(马王堆帛书 《易》)
[25]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本《周易》)
今本《老子》、《周易》皆将“启”改写成“开”,这不应是一种巧合,而是反映了在汉代时期发生的“开”代替“启”的语词更替现象。
战国早、中期文献中表示“打开”义主要用“启”,“开”在战国文献中出现并逐渐扩大了使用范围,主要表现在《韩非子》、《吕氏春秋》等文献中使用频率超过了 “启”,不过从秦简、楚简“启”仍占优势的情况看,“开”的扩展应不早于战国末年。从《二年律令》等文献看,汉初时“启”、“开”的使用仍不相上下;不过到了《史记》的时代,“开”已经超过“启”成为相对常用词,并一直保持了这种局面。
二 覆/盖
王凤阳认为:“覆”和“盖”在表遮蔽义上有共同点,其差异在于来源:“覆”来自口朝下盖住,所以重在笼罩、保护覆盖物;“盖”来自器物之盖,所以它是带盖之物加盖的用语,它的重点在于挡住外来物。①汪维辉指出:“盖”作动词在先秦常见,但主要是当“遮掩;掩蔽”和“超过;胜过”讲,用作“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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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王凤阳《古辞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500页。
盖”义的例子不多。两汉三国时期,“盖”字用例多见,“覆盖” 常常连用。①
在睡虎地秦简中,“覆”表“覆盖”义出现4次,如:
[1]虽雨齐(霁),不可复(覆)室盖屋。(睡虎地《日书》甲33)
[2]四废日,不可以为室、覆屋。(睡虎地《日书》甲
101)
[3][采(秀)]□□□车,见人,入人民、畜生,取(娶)妻、嫁女,□□□□□□□不可复(覆)室。(睡虎地《日书》乙 53)
[4]盖屋:□□春庚辛,夏壬癸,季秋甲乙,季冬丙丁,勿以作事、复(覆)内、果(举)屋。以此日 (举)屋盖屋, 屋不坏折,主人必大伤。(睡虎地《日书》乙111—112)
而“盖”表“覆盖”义出现12次,如:
[5]禾、刍稾、彻(撤)木、荐,辄上石数县廷。勿用,复以荐盖。(睡虎地《秦律十八种》10)
[6]凡粪其不可买(卖)而可以为薪及盖 〈蘙〉者,用之;毋(无)用,乃燔之。(睡虎地《秦律十八种》88)
[7]利以穿井、盖屋,不可取(娶)妻、嫁女,祠,出入人民、畜生。(睡虎地《日书》乙57)
[8]角,利祠及[行],吉。不可盖室。 (睡虎地《日书》 乙96)
首先,“盖”的出现频率高于“覆”的岀现频率;其次,“覆”的对象都是房屋,仅组成“覆室”、“覆屋”等,“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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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汪维辉《东汉—隋常用词演变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
225—226 页。
对象包括房屋、禾刍等,且“盖”也可用于“盖室”、“盖屋”等搭配。可见,“盖”已成为聚合中的相对常用词。“盖”还与“藏”组成“藏盖”一词,出现两次①。如:
[9] 虚日,不可以臧(藏)盖,臧(藏)盖,它人必发之。(睡虎地《日书》乙45)
周家台秦简中仅见使用“盖”来表示覆盖义,未见“覆” 字,如:
[10]置垣瓦下,置牛上,乃以所操瓦盖之,坚貍(埋) 之。(周家台328)
[11]即以所操瓦而盖□。(周家台330)
汉初简帛材料所载古籍中,也以“盖”常见,如:
[12]发之□□□□涂(涂),冥(幕)以布,盖以 ,县(悬)之阴燥所。(马王堆《五十二病方》128—129)
[13]一,颓,以奎蠡盖其坚(肾),即取桃支(枝)东乡(向)者,以为弧。(马王堆《五十二病方》225)
[14]穿地深尺半,袤尺,[广]三寸,[燔]□炭其中,煅骆阮少半斗,布炭上,[以]布周盖,坐以熏下窍。(马王堆 《五十二病方》254—255)
[15]五月取𧉸蠃三斗、桃实二斗,并挠,盛以缶,沃以美酨三斗,盖涂(涂),貍(埋)灶中,令□□三寸,杜上,令与地平。(马王堆《养生方》47—48)
在部分文献中仍用“覆”,但用例较少,用于云霓等覆 人,如:
[16]……如云鲵(霓)复(覆)人。(银雀山《尉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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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汪维辉指出,“盖藏”为汉人惯用语,例子很多(《东汉—隋常用词演变研究》,南京大学岀版社2000年版,第226页)。
476)
传世文献中,《墨子》中“覆”、“盖”的使用频率为6:5,已大体相当,用例如:
[17]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墨子•亲士》)
[18]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墨子・节葬下》)
[19]出于堞四尺,广三尺,广四尺,板周三面,密傅之,夏盖亓上。(《墨子•备城门》)
[20]为板箱,长与辕等,高四尺,善盖上,治中令可载矢。(《墨子•城守》)
先秦其它文献中“覆”多见于“天”、“云”、“鸟”之覆盖,如:
[21]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庄子•德充符》)
[22]如林、如江、如河,轻者如炮、如燔、如垣压之,如云覆之,令人聚不得以散,散不得以聚……(《尉缭子•兵谈》)
[23]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韩非子•十过》)
或用于其它事物之覆盖,如:
[24]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吕氏春秋•季夏纪•音初》)
[25]艾兰以为防,置旃以为辕门,以葛覆质以为𣙗,流旁握,御击者不得入,车轨尘,马候蹄……(《春秋谷梁传•昭公八年》)
[26]陈明器于乘车之西。折,横覆之。(《仪礼•既夕礼》)
[27]藏苞筲于旁。加折,却之,加抗席,覆之,加抗木。 (《仪礼•既夕礼》)
“盖”用于其它事物之覆盖者则更多,“天”、“云”、“鸟”之覆盖则未见用“盖”者,如:
[28]吴起与秦战,舍不平陇亩,朴嫩盖之,以蔽霜露,如此何也?(《尉缭子•武议》)
〔29]令之家起火为温,其田及宫中皆盖井,毋令毒下及食器,将饮伤人。(《管子•度地》)
[30]以茅盖屋,上圆下方。(《大戴礼记•明堂》)
[31]虫流出于户,上盖以杨门之扇,三月不葬。(《吕氏春秋•先识览》)
汉初文献中“盖”已可用于“云”之覆盖,如:
[32]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史记•孝武本纪》)
[33]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溃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淮南子•齐俗》)
或用于其它事物的覆盖,如:
[34]虽居穷巷陋室之下,而内不足以充虚,外不足以盖形,无置锥之地,明察足以持天下……(《韩诗外传》卷5)
[35]雨太多,令县邑于土日塞水渎,绝道,盖井,禁妇人不得行入市。(《春秋繁露•止雨》)
[36]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余,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淮南子•精神》)
[37]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38J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史记•封禅书》)
“覆”的用例则相对少得多,如:
[39]衣足以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淮南子•齐俗》)
[40]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淮南子•泰族》)
[41]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史记•三代世表》)
[42] 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史记•留侯世家》)
[43] 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史记•龟策列传》)
由睡虎地秦简及《墨子》等文献来看,战国中晚期“盖”的搭配能力相对较强,且使用频率相对较高,应已成为该范畴的中心词,不过“盖”还不具备“覆”的部分搭配能力。汉中期时,“盖”已完全具备了“覆”的搭配能力,并且在各文献中都表现出高频性。可见,“盖”在口语中已基本完成了对“覆”的替代。
三 焚/燔/烧
“焚”、“燔”、“烧”都有“焚烧”的意义。《周礼•秋官• 掌戮》:“凡杀其亲者焚之。”郑玄注:“焚,烧也。”《庄子•盗跖》:“抱木而燔死。”陆德明释:“燔,烧也。”王凤阳认为:“‘焚’、‘燕’是‘烧’的同义词,它们之间的不同可能出自方言。‘焚’就时代说,比‘烧'用的早,后代的用法有的近于‘燃’。”①史光辉认为:“先秦一般用‘焚、燔',总体上看来, 以‘焚’字最为常见,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使用范围也最广,其对象可以是山林、门、丘、巢、玉石、人、器、地、书、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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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凤阳:《古辞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516页。
等……秦汉时期,继续使用。……‘燔’有‘烧’义,与‘焚、 烧’为同义词。在先秦,其对象有林木、人、台等。……到了西 汉时期,‘燔’的范围扩大,可以是器物、书券之类。……‘烧' 字先秦已见……大约从汉代开始,‘烧’字行用渐广。……在《史记》中‘焚、燔、烧’出现的次数分别是11、10、11,三者大体 持平。西汉至东汉末的文献中,‘焚、烧、燔'三者的竞争异常激烈。常常同一位置交替出现,呈现出混用的局面。……东汉时期,‘烧’的用例迅速增多,并逐渐占据优势。仅《论衡》中就出现了 22次。”①王彤伟认为:“战国中晚期前,‘焚’与‘烧’相比,‘焚’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而‘烧’在这几部重要文献(笔者按:《诗经》,《周礼》,《仪礼》,《左传》,《论语》,《孟子》)中未见使用。……到战国中晚期,《庄子》、《韩非子》中始见'烧’,用以表示焚烧义,不过就使用数量而言,‘焚’还占据着优势(笔者按:《庄子》中‘焚’与‘烧’的出现频次比为6:1,《韩非子》中9:7,《吕氏春秋》中10:5)。若以使用能力和搭配对象而言,尽管‘烧'刚刚出现使用,已和‘焚'一样既可作及物动词也可作不及物动词;主语可以是人 也可以是火,而且其搭配对象也非常丰富,如‘积泽、刍廥、 国都、马、髪、炭、草木、屋室’等,显示了强大的竞争生存能力……这一时期开始出现‘焚’、‘烧’连用或对举的形式,初露新词对旧词竞争替代的端倪。……西汉初期,‘烧’的使用频率逐渐赶上了‘焚’,语法功能和使用对象也几乎不分上 下。新词‘烧’对旧词‘焚’的替代发展到了公开竞争的时期。……而且,‘烧'还引申出‘火'义,显示了较‘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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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光辉:《常用词“焚、燔、烧”历时替换考》,《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1期。
强的使用能力。……到西汉初期的《史记》中,不但‘烧’的使用频率已远远高于‘焚’(58:17),而且其使用对象不断扩大,同时还出现了‘烧绝栈道'、‘烧杀纪信’这样‘烧+补语+宾语’的新形式。……东汉时代‘烧'已具有了通语的性质。……(但)直到南北朝时代的中土文献中,‘焚’仍然较为活跃。”①
以上结论主要是依据传世文献得出的,简帛文献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理清这组词的更替关系。
“焚”和“燔”语音较近,中古时代“焚”并声文母,“燔”并声元母,二字声同韵近,我们倾向于它们是一对方言词,乃一声之转。从出土材料来看,“焚”出现较早,甲骨文中即可见到“焚”,如《甲骨文合集》10198:“翌戊午,焚擒。二告。”在战国之前的出土文献中屡见使用。在楚简中仅见“焚”而不用“燔”,如:
[1]巫余羌之遂刏于上 、犬焚二貑〼(葛陵甲三343—02)
[2]焚二〼(葛陵零466)
[3]及桀、纣、幽、厉,焚圣人,杀谏者,贼百姓,乱邦家。(上博《鬼神之明•融师有成氏》2)
“燔”则较早见于战国中晚期的新郪虎符及杜虎符,如杜虎符载:“燔燧事,虽母(毋)会符,行殹(也)。”在睡虎地秦 简中,“燔”使用了 16次,如:
[4]凡粪其不可买(卖)而可以为薪及盖 〈蘙〉者,用 之;毋(无)用,乃燔之。(睡虎地《秦律十八种》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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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彤伟:《〈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 第 348—357 页。
[5] “有投书,勿发,见辄燔之;能捕者购臣妾二人, (系)投书者鞫审系(讞)之。”所谓者,见书而投者不得,燔书,勿发;投者得,书不燔,鞫审𤅊(讞)之之谓殹(也)。 (睡虎地《法律答问》53—54)
[6] “舍公官(馆),旗火燔其舍,虽有公器,勿责。”今舍公官(馆),旋火燔其良(假)乘车马,当负不当出?(睡虎 地《法律答问》159)
[7] 庚辰、壬辰、癸未,不可燔斐。(睡虎地《日书》甲 126 参)
[8] 春三月季庚辛,夏三月季壬癸,秋三月季甲乙,冬三月季丙丁,此大败日,取(娶)妻,不终;盖屋,燔;行,傅; 毋可有为,日冲。(睡虎地《日书》甲1背)
而“焚”仅在《日书》中使用1次①,如:
[9] 雷焚人,不可止,以人火乡(向)之,则已矣。(睡虎地《日书》甲42背参)
放马滩、周家台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中仅见“燔”,如:
[10]□□□癸未、酉,庚申、戌、巳燔园中犬矢,犬弗居。(放马滩《日书》乙307)
[11]㮓(恒)多取櫌桒(桑)木,燔以为炭火,而取牛肉剶(劙)之,小大如黑子,而炙之炭火,令温勿令焦,即以傅黑子,寒辄更之。(周家台316—318)
[12]叚(瘕)者,燔剑若有方之端,卒(淬)之醇酒中。 (周家台323)
[13]梦燔洛(络)遂(坠)隋(堕)至手,系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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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睡虎地秦简《日书》夹杂楚地《日书》,“焚”可能来源于楚地,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日书》此段所载内容来源甚早,其时秦地尚用“焚”。
(岳麓《占梦书》20)
在汉初的战国简帛古籍中则以用“焚”为主,如:
[14]禹凿孟门而通大夏,斩八林而焚九□。(银雀山《孙膑兵法》253)
[15]使明(盟)周室而梦(焚)秦符。(马王堆《战国纵横家书》214)
[16]隋(堕)其郭城,券(焚)其钟鼓,布其齍(资)财,散其子女,列(裂)其地土,以封贤者,是胃(谓)天功。 (马王堆《国次》12—13)
新郪虎符及杜虎符均为秦国所有,“燔”又多见于秦国文献,对比“焚”在楚简及其它战国古籍中的使用,可知“燔”是秦地的方言词。“燔”适用于秦地及周边地区,东方各国则主要使用“焚”。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集韵》认为“焚,古作燔”,故可能会有人认为二者是古今字,但我们认为二者是两个词的区别,而不是古今字。因为如果是古今字,而秦又用“燔”,那么“焚”恐怕早已被秦始皇统一文字的浪潮淹没了,而马王堆汉墓帛书、银雀山汉简中的很多古籍是汉初抄本,其沿用“焚”字,正说明二者并非仅仅是古今字。
在汉初的《二年律令》、孔家坡汉简《日书》中表示“焚烧”义全用“燔”,如:
[17] 贼燔城、官府及县官积冣(聚),弃市。贼燔寺舍、民室屋庐舍、积冣(聚),赚为城旦舂。其失火延燔之,罚金四两,责所燔。(张家山《二年律令》4—5)
[18]诸食脯肉,脯肉毒杀、伤、病人者,亟尽孰(熟)燔其余。其县官脯肉也,亦燔之。当燔弗燔,及吏主者,皆坐脯肉臧(赃),与盗同法。(张家山《二年律令》20)
[19]入月旬七,不可裁衣,不堪(燔)乃亡。(孔家坡194)
[20]〼及冠必燔亡。(孔家坡195)
在马王堆医简中,“燔”共出现54次,如:
[21]一:燔白鸡毛及人髪,冶[各]等。(马王堆《五十二病方》8—9)
[22]一:止血出者,燔髪,以安(按)其痏。(马王堆《五十二病方》11)
[23]一:令金伤毋痛方,取鼢鼠,干而冶;取彘(鮧)鱼,燔而冶。(马王堆《五十二病方》23)
而“焚”则未见使用。《史记》中“焚”与“燔”用例虽大体相当,但用“焚”者多述古事,如:
[24]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史记•五帝本纪》)
[25]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都,以报殽之役。(《史记•秦本纪》)
这说明由于秦系语言的发展,“燔”的使用范围在汉初迅速扩大,在法律、公文、医药、数术乃至史书等文献中替代了“焚”,这时的“燔”成为本范畴的基本范畴词。不过,“焚”在一些文献中仍保留了原貌,如在《淮南子》等文献中“焚”的使用频次为12次,远超过“燔”的使用频次3次,这既体现了书面语言的继承性,同时也一定程度上说明“焚”作为方言或仍保存在东方的部分地区。
在西汉的公文简牍中,“燔” 一直作为基本范畴词被使用,如:
[26]……虏可二百余骑燔广汉塞。(敦煌汉简1369)
[27]〼见殄胡举二苣火燔一积薪〼(居延汉简427. 2B)
[28]〼山林燔草为灰县乡所□□□〼(居延新简E.P.T5:100)
且可组成“燔石”等结构,如:
[29]出钱六买燔石十分。(居延汉简214.4)
不过,如学者们指出的,“烧”在先秦产生后,到《史记》的时代已经具有了强大的竞争力,表现在它的搭配能力与出现频次上。在居延公文简中,虽仅见1例“烧”单用的辞例,如:
[30]〼主□隧如府书,获胡烧塞所失吏卒兵器□,移姑臧库。(居延汉简562.12)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燔”、“烧”多连用,如:
[31]坞燔烧隧中内堠上蓬蓬干及〼 (居延新简E. P. T44: 33A)
[32]余骑皆衣铠负鲁(橹)攻隧,又攻、坏燔烧第十一隧以北。(居延新简E. P. F16:43)
[33]〼塞燔烧察虏隧失亡,府教负。(居延汉简561. 17)
悬泉汉简中有一例“焚”与“烧”共现:
[34]毋焚山林。谓烧山林田猎,伤害禽兽□虫草木…… (悬泉汉简《四时月令》27行)
此句出自西汉元始五年(1)的《使者和中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用“烧”去解释《月令》中的“焚”,说明至晚在西汉平帝时“烧”在口语中已成为基本范畴词。而东汉以后,在《汉书》、《论衡》、《三国志》等文献中“烧”无论从搭配能力还是出现频次上大都居于中心地位①。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燔”自中心地位让于“烧”之后,在文献中即相对少有出现,不仅在出现频次上少于“焚”,且在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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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彤伟指出,《世说新语》中“焚”与“烧”的频次比为5:4,但“焚”在对话中岀现仅1次,剩下的均为引用古语(《〈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第356页)。
配能力上明显降低,只岀现在一些固定搭配中。而“焚”反倒常常出现在书面文献中,甚至于直到今天在部分方言中仍用“焚”,如闽语区台湾话中仍用“焚火”或“焚水(茶)”等。我们推测一方面是因为东汉时期政治中心的东移,主体方言区转移到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区,另一方面也与经学文献的广泛传播有关,经学文献由于语言的承继性及其权威性,基本保持了早期用“焚”的面貌,后人受到经学文献语言的很大影响是难免的,这两个因素综合作用,共同促成了 “焚”在东汉以后的书面文献中又一次超越“燔”而成为出现频次较高的词。
四 逆/迎
《方言》卷1曰:“逆,迎也。自关而东曰逆。”《说文解字•是部》载:“逆,迎也。从辵屰声。关东曰逆,关西曰迎。”王彤伟认为:战国末期之前,“逆、迎”二者有比较整齐的使用局面,《周礼》、《左传》中主要用“逆”,《仪礼》、《孟子》中主要用“迎”。如此齐整的使用情况应该和它们的方言身份密切相关。二者在语用、语法上具有一致性,二者属于方言词的特点比较明显。随着语言的发展,二者都在向通语的地位迈进,不过“逆”一方面在“迎接”范畴中意义重点逐步向“迎击”侧重,另一方面在其本身的词义系统中,意义重点又逐渐向“不顺、 违逆”等侧重,使得它在“迎接”范畴中的地位越来越低。而“迎”主要仍是在“迎接”范畴内巩固自身:一方面巩固“善意 的迎接”,另一方面“迎击”之义也不断得到强化,使自己最晩在秦汉时期成为“迎接”范畴的基本范畴词。汉译佛经、《世说新语》等材料中的情况一方面证明了“迎”在本范畴中的核心词地位,另一方面也展示了“逆”逐渐退出的态势。“迎”之所以能够在和“逆”的竞争中胜出,与其本身的方言所属的基础方言(关西方言)地位的提升关系密切。另外,在竞争中“逆”自身词义系统引申的方向发生了变化也是原因之一。①吴吉煌认为:从历时的角度看,“逆”在战国以前是表“迎接”义的主导词。战国中期以后,“迎”则成为表达该义的主导词。在书面通语中,“迎”相对于“逆”的优势从春秋时期开始就有所表现,到战国中期,已经取代“逆”,成为表“迎接”义的主导词。汉代关西方言口语中使用新兴的主导词“迎”,而关东方言则使用历史更为悠久的“逆”。②
从简帛文献来看,有几个问题需要进一步说明。
(一)“迎”的产生时间
《诗经》、《周礼》、《左传》、《国语》中都有“迎”使用,如:
[1]文定厥祥,亲迎于渭。(《诗•大雅•大朋》)
[2]韩侯迎止,于蹶之里。(《诗•大雅•韩奕》)
[3]中春昼,击土鼓,龡《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周礼•春官•宗伯》)
[4]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阀,戎事不通女器。(《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5]既弑厉公,乐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国语•晋语七》)
[6]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国语•越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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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王彤伟《〈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 第 372—381 页。
② 参见吴吉煌《从〈方言〉看几组词语的历史更替》,载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 籍文字研究中心《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7辑,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216—218 页。
《大朋》、《韩奕》一般认为成于西周,很多人据《诗经》的用例认为“迎”在西周时期即已产生。可是在出土文献中“迎”要到战国末年才能见到,且只在秦印中用作人名。这使我们颇怀疑“迎”可能未必会产生那么早。二诗主体或为西周所作,但恐怕这两首诗中的“迎”是后人所改定的,未必是《诗》的早期面貌。不过“迎”至晚在战国初期应该已经产生,《左传》、《国语》中的用例可以说明这一点。
(二)“逆”、“迎”的更替性演变过程
在《孟子》中,表示“迎接”义全用“迎”。王彤伟提出:“《孟子》本以关东方言为基础,却只用‘迎’,值得进一步研究。”①实际上这个问题通过对比简帛文献即可找到答案。至少战国中期之前,在秦地仍用“逆”,睡虎地秦简中即用“逆”而不用“迎”,如:
[7] 求盗勿令送逆为它,令送逆为它事者,赀二甲。(睡虎地《秦律杂抄》38—39)
[8] 鬼恒逆人,入人宫,是游鬼,以黄(广)雚(灌)为 载以燔之,则不来矣。(睡虎地《日书》甲51背贰)
因此,“迎”最早可能是在关东地区产生的,在产生早期其实只是关东地区的方言词。那么它的语义是什么呢?我们推测人们使用“迎”是为了分割“逆”的部分义域。“逆”从商代到战国早期漫长的发展历史中,已衍生了多重意义,最为常用的就 是“相逆”、“迎”这两组意义②,很可能是为了区别这两组意 义,在关东地区率先出现了“迎”这个词。在《孟子》中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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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彤伟:《〈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第 353 页。
②“相逆”包括“相反”、“灾殃”等,“迎”包括“迎亲”、“迎击”、“迎接” 等。
“迎”的意义都用“迎”,表示“相逆”都用“逆”,可以证明这一点。汉初的简帛古籍也能证明这一点,如:
[9] 进不可迎者,冲[□□□□□]可止者,远……(银雀山《孙子兵法》56)
[10]倍(背)丘勿迎,详(佯)北勿从,围师遗阙,归师勿谒(遏),此用众之法也。(银雀山《孙子兵法》81)
[11]绝水、迎陵、逆溜(流)、居杀地、迎众树者钧(均)举也,五者皆不胜。(银雀山《孙膑兵法》344•345)
[12]……迎陵而陈(阵)用到……(银雀山《孙膑兵法》 407—408)
[13]……□风行,天下迎之,迎[之]而会,会□…… (银雀山《六韬》720)
[14]随而不见其后,迎而不见其首。(马王堆《老子》乙 229—230)
这些文献都是在战国末期之前形成的,且均为关东地区文献,比较可知“迎”的最初形成地域。不过简帛古籍中或用“逆”,如:
[15]涧(简)練票欠(剽)便,所以逆喙也。(银雀山《孙膑兵法》415)
[16]……千丈之城,必郭逆之,主人之利也。(银雀山《守法》783)
[17〕臣以车百五十乘入齐,𣊇逆于高闾,身御臣以入。(马王堆《战国纵横家书》72—73)
[18]寡人之所以有讲虑者有:寡人之所为功(攻)秦者,为粱(梁)为多,粱(梁)氏留齐兵于观,数月不逆,寡人失望,一。(马王堆《战国纵横家书》97•98)
这说明二者仍处于竞争阶段。《孟子》中那种“迎”、“逆”泾渭分明的情形只是作者的用词习惯导致的,只代表部分地区的口语情况,直到战国晚期的时候,在东方的部分地区“迎”对“逆”的代替还是没有完成。“迎”的使用至晚在战国晚期已扩展到了秦地文献中,《吕氏春秋》中“迎”在相关“迎”的意义上已经基本代替了“逆”说明了这一点。这也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直到扬雄的时代关东部分地区仍或言“逆”。而相比之下较晚时才波及的关西地区却更早完成了“迎”对“逆”的代替,至晚到汉武帝的时代,“迎”对“逆”的代替已完成,《史记》的用词情况说明了这一点。
在汉代中期以后的简帛文献中,表示“迎接”义则主要用“迎”,如:
[19]〼辰到累胡,迎受四年戍卒,即日病头恿(痛)。(居延新简 E. R T58: 28)
[20]候长、候史马皆廪食,往者多羸瘦,送迎客不能竟界。大守君当以七月行塞,候尉循行课马齿五岁至十二岁。(居延新简 E. P. S4. T2: 6)
[21]永光三年正月丁亥朔丁未,渊泉丞光移悬泉置,遣廄佐贺持传车马迎使者董君、赵君,所将客住渊泉。(悬泉汉简 10111 [2]:3)
[22]神爵二年三月丙午朔甲戌,敦煌太守快、长史布施、丞德,谓县、郡库:太守行县道,传车被具多敝,坐为论,易□□□□到,遣吏迎受输敝被具,郡库相与校计,如律令。(悬泉汉简I0309[3]:236)
而“逆”则用于“迎击”义,不过主要凝固在“逆胡隧”等专名结构中,如:
[23]逆胡卒李自为〼(居延新简E. P.T52: 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