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社会发展是紧密相连的，所以词语的演变离不开社会性因素的参与。政治因素作为词语演变的一个重要动因，在以往的研究中屡见讨论。①其中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语言事实就是秦始皇时期颁布的诏令使汉语词汇系统发生的变化。《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令丞相、御史曰：‘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疽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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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与简帛文献有直接关联的讨论如影山辉国、陈松长等对避讳问题的研究 （影山辉国：《关于汉代的避讳》，见李学勤、谢桂华《简帛研究（2002 2003）》，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92-298页；陈松长：《秦代避讳的新材料》，《中国社会科学报》2009年9月10日第5版），吉仕梅对王莽改制在汉简中的反映的讨论（《王莽改制在居延敦煌汉简词汇中的反映》，《学术交流》2008年第4期）等。
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更名河曰德水。……更名民曰黔首。”2008年公布的里耶秦8—461号木方①使我们对这一问题有了更为深入的认识。我们在此节重点以8-461号木方为中心讨论秦朝统一对汉语词汇系统中若干词语造成的影响。
一 里耶秦8-461号木方概述
里耶秦8—461号木方载：“〼□。〼□。〼假□。〼□钱□。□[如故]更□□。□如故□□□。□如故更事。□如故更□。□□如故更□□。□如故[更]□。□如故更□。□如故更废官。□如故更予□。更记曰护。以此为野。归户更曰乙 户。诸官为秦尽更。故皇今更如此皇。故旦今更如此旦。曰产，曰族。曰五午，曰荆。毋敢曰王父，曰泰父。毋敢曰巫帝，曰巫。毋敢曰猪，曰彘。王马曰乘舆马。泰[王]观献曰皇帝。天帝观献曰皇帝。帝子游曰皇帝。王节弋曰皇帝。王谴曰制谴。以王令曰[以]皇帝诏。承[命]曰承制。王室曰县官。公室曰县官。[关]内侯为轮（伦）侯。彻侯为[死〈列〉]侯。以命为皇帝。受（授）命曰制。□命曰制。为谓□诏。庄王为泰上皇。边塞曰故塞。毋塞者曰故徼。王宫曰宫。王游曰皇帝游。王猎曰皇帝猎。王犬曰皇帝犬。以大车为牛车。骑邦尉为骑□尉。郡邦尉为郡尉。邦司马为郡司马。乘传客为都吏。大府为守□公。毋曰邦门曰都门。毋曰公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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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中国简帛学国际论坛（2008）上由张春龙公布，最初公布时编号为8— 455号。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着《里耶秦简（壹）》（文物出版社2012年版）中编 号为8-461号，本书采用后者的编号。
坯。毋曰客舍曰宾[飤]舍。”①
从内容来看，木方所载内容可分为两大类②：一类是正字类，如“故皇今更如此皇”义为将“从前的皇（从自从王）现在更改为皇（从白从王）”，“故旦今更如此旦”义为“将从前的旦现在更改为旦”③；一类是改名类，包括官名、爵名、皇帝及先王称谓、政府建筑等，有一些与《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载相合，如“受（授）命曰制”、“□命曰制”、“庄王为泰上皇”等，但多数在文献中并没有明确记载。
二 里耶秦8-461号木方所见词语的演变
那么该木方所载新旧名更替的动因是什么？秦灭亡后木方所载新旧名的使用情况又如何呢？木方所载的一些词语在文献中用例较多，可以窥见其在先秦、秦朝及汉代的使用情况，上文我们已经讨论了“王父与泰父”、“猪与彘”等词语的历时演变情况，在秦朝至汉初的官方语言中“泰父”与“彘”均占有绝对优势 地位，这是与木方所载相合的。下面我们再讨论一些词语在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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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释文参考了张春龙与龙京沙的《湘西里耶秦简8-455号》（载武汉大学简 帛研究中心《简帛》第4辑，上海古籍岀版社2009年版，第11-15页）、胡平生 的《里耶秦简8-455号性质刍议》（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简帛》第4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7-25页）、游逸飞的《里耶秦简8-455号木方选 释》（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简帛》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 87—104页）、陈伟等的《里耶秦简牍校释》第1卷（武汉大学岀版社2012年版， 第155-160页）、方勇的《读〈里耶秦简（壹）〉札记（一）》（2012年4月28 日，简帛网 http ： //www. bsm. org. cn/show_ article， php? id = 1677）等。
② “以此为野”、“归户更曰乙户”、“以命为皇帝”等的意义待考，暂不归人任何类别。
③ 游逸飞认为后者似未写出不同的“旦”字（《里耶秦简8—455号木方选 释》，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简帛》第6辑，上海古籍岀版社2011年版，第94 页），其实前一 “旦”字所从之“日”与底部横选相连，后一 “旦”字所从之“日” 与底部横画则分隔甚远，因此“旦”字所从之“日”与底部横画是否相连是二者的区别。
中的使用情况。
（—）王马/乘舆马
“乘舆” 一词最初作为王或大贵族的车的代称，如：
[1]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孟子•梁惠王》）
[2〕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凑洧。（《孟子•离娄》）
在秦及汉代相对专门化，指皇帝或诸侯王的车驾，如：
[3] 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可能由于语料较少的原因，我们在秦简中并未见到“王马”，但“乘舆马” 一词见于秦统一前的律令简，如：
[4] 伤乘舆马，夬（决）革一寸，赀一盾；二寸，赀二盾；过二寸，赀一甲。（睡虎地《秦律杂抄》27）
可见“乘舆马”至晚在战国晚期的秦国即已使用。汉印载有“乘舆马府”之官印，说明“乘舆马”一词沿用于汉代。
（二）公室/王室/县官
“公室”、“王室”皆见于睡虎地秦简，如：
[1] 王室祠，貍（埋）其具，是谓“ （厓）”。（睡虎地《法律答问》28）
[2] 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睡虎地《法律答问》104）
“公室”原用于秦国君王称公时，主要使用时间应在秦庄公至秦孝公之间，“王室”原用于秦国君王称王时，主要用于秦惠王至秦庄襄王时。等到秦始皇称皇帝，二者皆改称“县官”，不过因旧法遗留，在秦统一前的法律文献中二词皆有使用。①
“县官” 一词在秦简牍中已见使用，不过所用语义并非指“王”或“皇帝”义。如睡虎地《语书》②8载“有（又）且课县官，独多犯令而令、丞弗得者，以令、丞闻③。”这里的 “县官”、特指县的官署。而在汉代传世文献中，作“天子”义的“县官”屡见，如《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司马贞索引：“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汉代文献中“王室”虽屡见使用，但几乎都特指周王室即天子，如：
[3] 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史记•楚世家》）
[4] 天王不养，出居于郑，杀母弟，王室乱，不能及外。 （《春秋繁露•王道》）
唯《史记》中有4则辞例与木方所称“王室”意义相当，如：
[5] 范雎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髙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史记•穰侯列传》）
[6] 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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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游逸飞：《里耶秦简8-455号木方选释》，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简 帛》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98页。
② 睡虎地秦简《语书》发布时间简文标明为秦王政二十年（前227）o游逸飞认为先秦文献几无“县官”一词（《里耶秦简8-455号木方选释》，载武汉大学简帛 研究中心《简帛》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98页），未提到这条辞例。
③ 或读为“问”。
于王室。（《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但均系追述秦时之事。同样，“公室”也是非追述秦以前之事不用。
（三）关内侯/轮（伦）侯，彻侯/列侯
在战国时用“关内侯”，如：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桓公许之。（《吕氏春秋•离俗览》）
在秦朝时则用“轮（伦）侯”、“列侯”等，如：
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馆、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于海上。（《史记• 秦始皇本纪》）①
在张家山汉简中则恢复使用“关内侯”、“彻侯”②，如：
诊问苍、信、丙、赘，皆关内侯。（张家山《奏识书》88）
伪写彻侯印，弃市。（张家山《二年律令》10）
赐不为吏及宦皇帝者，关内侯以上比二千石，卿比千石，五大夫比八百石，公乘比六百石，公大夫、官大夫比五百石，大夫比三百石，不更比有秩，簪袅比斗食，上造、公士比佐史。（张家山《二年律令》291—292）
（四） 大车/牛车
我们统计了先秦及汉初部分传世文献中“大车”、“牛车” 作“牛车”义时的出现频率，结果如表4一1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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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载应是秦时爵位。
② 游逸飞：《里耶秦简8-455号木方选释》，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简 帛》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03页。
表4—1
诗经 周易 周礼 左传 国语 孙子 韩非 史记 淮南
大车 5 2 3 2 1 1 0 0 1
牛车 0 0 0 0 0 0 1 5 1
“大车”在《左传》、《国语》中都有用例，因此此词至晚在战国早期即已出现，而“牛车”则最早在战国晚期的《韩非子》中才岀现，“大车”相比于“牛车”岀现较早。睡虎地秦简皆用“大车”，未见用“牛车”者，如：
[1] 传车、大车轮，葆缮参邪，可殹（也）。（睡虎地《秦律十八种》89）
[2] 为铁攻（工），以攻公大车。（睡虎地《秦律十八种》 129）
可见“大车” 一词在战国晚期左右在秦地使用并居于语义范畴的中心地位。西汉早期简帛文献中或用“大车”，如：
[3] 大车、诏车各一，有盖。（大汶头）
不过在汉文帝至汉景帝时期的简帛文献中，也有用“牛车”的，如：
[4] 牛车一两。（凤凰山M168）
[5] 牛车一两。（凤凰山M167）
[6] 疾行：取牛车枲 （ ）带之，欲疾，一约之。（马王堆《养生方》194）
二者在《淮南子》中并用，体现了二者在汉初的竞争关系. 在《史记》中仅用“牛车”，可能与作者语言使用习惯有关，却 不代表汉代中期时只用“牛车”，在居延新简中，“大车”、“牛车”并用，如：
[7] 牛大小八头，大车一两。（居延新简E.P.F22： 341）
[8] 诩、宗各有大车一两，用牛各一头。（居延新简E. P. F22：657）
[9] 〼入簿。（居延新简E. P.T56： 315）
[10]新卒假牛车十五两。（居延新简E.P.T53：188）
秦官方语言为“大车”，而秦灭亡后，“牛车” 一词又迅速兴起。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是在秦地之外的地区，日常口语一直在使用“牛车”，一方面可能是“牛车”一词语素构成相对于“大车”更为直观、更易被理解，故当政治因素不再起主导作用时，“牛车”得以恢复使用。
8-461号木方的出土，促使我们对秦统一使汉语词汇发生的变化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使我们重新认识社会因素对语言的重大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不仅表现在与官名、爵名、皇帝及先王称谓等相关的语义范畴，还包括一些与政治关系较远的语义范畴，如“猪”、“泰父”、“大车”等语义范畴。
从替代词的来源来看，木方中的一部分替代词在秦统一前是秦地方言（当然，这些方言不一定只使用于秦地），如“泰父”、 “彘”等①，一部分是秦地习语，如“大车”等，一部分是通语词，如“宫”等。这促使我们对秦统一使汉语词汇发生的变化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即秦的统一曾使部分秦方言乃至秦地习语在汉语中的地位得到显著提升。
而秦灭亡后，木方所载词语的使用情况又因语义范畴的差异性而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到了汉初文献中，一部分词如“泰父”、“彘”、“县官”等保持了在秦时的优势地位，但还有一部分词如“伦侯”、“列侯”等随着秦的灭亡而基本消失了。与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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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另外，“谩”代替“詑”也可能属于这一类。《方言》卷1：“虔、懁， 慧也。秦谓之谩。”
治关系较远的词能够在汉代保持优势地位，主要可能是因为西汉政治中心仍基本是原来的秦地，秦地方言在语言中地位仍较高。
秦王朝建立后被替代的旧词，一部分在汉代仍不见使用，如“公室”等，一部分在汉初即恢复了秦朝之前的地位，如“关内侯”、“彻侯”等，一部分在汉初与替代词并存，如“牛车”等， 一部分在汉代中期以后恢复活力，成为语义范畴的中心词，如“猪”等。
另外还要附带谈一下木方的性质。张春龙与龙京沙认为：该木方内容产生的背景极明确，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其议帝号的具体政治措施之一种，其内容为诏令无疑。究其实际性质用途，也可能是某一位书手的个人行为，将秦改制后的相关称谓汇于一牍以便记颂和查验，以免在抄写公文时触犯忌讳。①胡平生认为该木方不是所有条款都要由秦始皇帝亲自颁布一个或几个诏令来推行，并怀疑木方的制作者是一位担任了秦吏的楚人，该人不光对统一后的秦朝制度、称谓不熟悉，对官方规定的语言词汇的正读也很不熟悉，需要恶补，因而制作了这样一块木方。他认为该木方是某个基层小吏从上级下达的各类文档（当然也包括诏令）中摘抄旧名变更为新名的词条制作而成的。②既然木方所载的涉及词语更替的范畴有很多与政治关系并不密切，则这部分内容不应该是官方通过诏令推行的，很可能是官吏在官方文献书写中自觉形成的一种约定，即使用秦方言或秦地习语。因此，胡平生对该木方性质的认识可能更为接近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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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张春龙、龙京沙《湘西里耶秦简8-455号》，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 心《简帛》第4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1-15页。
② 参见胡平生《里耶秦简8-455号性质刍议》，载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 《简帛》第4辑，上海古籍岀版社2009年版，第23-2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