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词语的演变与《金縢》的流传
清华简《金縢》公布后,我们看到简本与传世本存在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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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彤伟:《〈三国志〉同义词及其历时演变研究》,巴蜀书社2010年版,第 348—357 页。
差异,可见表6—1 。
表6—1
清华简《金縢》 传世本《金縢》
武王既克 (殷)三年,王不𤶠(豫), 又𡰥(迟)。二公告周公曰:“我亓 (其)为王穆卜。未可㠯(以)1 (吾)先王。”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
周公乃为三 (坛)同伞,为一坦(坛)于南方,周公立 (焉),秉璧𡺋(植)珪。 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
史乃册2祝告先王曰:“尔(爾)元孙癹(发)也, (遘)邁(害) (虐)疾,尔(尔)毋乃有备(服)子 之责才(在)上,隹(惟)尔(尔) 元孙癹(发)也,3不若但(旦)也, 是年(佞)若ㄎ(巧)能,多 (才),多埶(艺),能事 (鬼)神, 命于帝 (庭),専(溥)又(有)四 方,㠯(以)奠(定)尔(尔)子4 孙于下 (地)。尔(爾)之 (许) 我,我则 (晋)璧与珪。尔不我 (许),我乃㠯(以)璧与珪䢜(归)。”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适厉虐疾。 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 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龜,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周公乃内(纳)亓(其)5所为 (攻),自㠯(以)弋(代)王之敚(说),于金 ①(縢)之匮,乃命 (执)事人曰:“勿敢言”。 乃卜三龜,一习吉。启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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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苏建洲释为“绫”,读为“滕”(《〈清华简〉考释四则》,2011年1月9日,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http: //www. gwz. fudan. edu.cn/Src- Show. asp? Src_ ID = 1368)。宋华强认为是“绷”的异体(《清华简〈金縢〉校读》, 2011■年1 月 8 日,简帛网 http: //www. bsm. org. cn/show_ article, php? id = 1370) o 陈民镇、胡凯认为是“縢”的省体(《清华简〈金縢〉集释》,2011年9月20日,复旦大学岀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http: //www. gwz. fudan. edu. cn/SrcShow. asp? Src_ ID =1658)。
续表
清华简《金縢》 传世本《金縢》
(就) (后),武王力, (成)王由(犹)6 (幼),才(在)立(位)。官(管)吊(叔)﨤(及)亓(其)羣 (兄)俤(弟)乃流言于邦,曰:“公𨟻(将)不利于需(孺)子。”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 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7□□□□亡 (无)㠯(以) (复)见于先王”,周公石(宅)东三年,𧜓(祸)人乃斯𠭁(得)。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
于 (后),周公乃 (遗)王志(诗),8 曰《周(鸱)鸮》。王亦未逆公。 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是 (岁)也, 大䈏(熟),未 (获)。天疾风㠯(以)靁(雷),禾斯妟(偃),大木斯 (拔)。邦人9□□。□□ (弁),夫(大夫)乐,㠯(以) (启)金 (縢)之匮。王𠭁(得)周公之所自㠯(以)为 (攻),㠯(以)弋(代)武王之敚(说)。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
王𦖞(问) (执)10事人,曰:“ (信))。“殹(也)(系)公命我勿敢言。” 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 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捕箸(书)以 (泣),曰:“昔公勤劳王家,堇(勤) (劳)王 (家),隹(惟)余 (冲)人亦弗﨤(及)11智(知)。今皇天 (动)鬼,㠯(以)章(彰)公悳(德)。”隹(惟)余 (冲) 人亓(其) (亲)逆公,我邦 (家) 豊(礼)亦宜之。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续表
清华简《金縢》 传世本《金縢》
王乃出逆公,12至鄗(郊)。是夕,天反风,禾斯 (起),位 (凡)大木 (之所) (拔),二公命邦人𦘔( ) (复)𥫦(筑)之。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
(岁)大又(有)年, 13则大获。14 岁则大熟。
二者孰先孰后姑且不论,但二者所使用的语句与词有一定不同是一目了然的。语句方面,如传世本“岁则大熟”简本作 “岁大有年”。词语方面,多见异文,如简本“兄弟” 一词今本作“弟”,简本“余冲人”今本作“朕小子”,简本“吾”今本作“我”等①,且其中很多与词语的历时演变有很大关系。
1.害虐/厉虐
葛陵楚简甲三64: “小臣成逢害虐。”“害”与“虐”均可 指“灾害”②,如《左传•隐公元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书•盘庚中》:“殷降大虐,先王不怀。”二者同义连用。“厉”也有“灾祸”义,如《诗•大雅•瞻卬》:“孔填不宁, 降此大厉。”与“虐”也是同义连用,今本作“厉虐”取义与“害虐”同。“害虐”也常见动词性用法,如《书•武成》:“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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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类似的异文如定州汉简《论语》117:“〼我必在汶上矣。”今本《论语•雍也》作“则吾必在汶上矣。”胡伟、张玉金考察了上古汉语第一人称代词的演变,指出:“我”是最早出现的第一人称代词,在上古属于高频词,“吾”在西周末年出现,但还未进入共同语,春秋时期,“吾”出现频率增多,地域也更广,到战国时代,最终进入共同语;同时,“我”的句法功能也在不断更加全面,这也为“我” 最终全面替代“吾”打下基础(胡伟、张玉金:《上古汉语第一人称代词五平面研 究》,《广西社会科学》2010年第8期)。
② 黄怀信认为清华简中的“害”义为“患”。不过对于葛陵简的辞例来说,如逢、害同义连用,与“虐”构成搭配在音节上不协调,恐不确。
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 相比较而言,“害虐”更为常见,尤其是动词性用法。不过,也可能正因为此,“害虐”的名词性用法才逐渐消失,“厉虐”才在今本中使用。
2.邦/国
简本“邦家”在今本中作“国家”①,“邦人”仍作“邦人”。检简帛文献,先秦未见“国”作“国家”义的用例,“邦”却屡见,因此,“国”代替“邦”是突变的,是避汉高祖刘邦的讳所致。②这一更替现象在古书中常见,今本用“国”正与之相合。至于今本用“邦人”,很可能是后人回改所致。③
3.宅/居
“宅”用为“居住”义,传世文献中多见于《尚书》、《诗经》等早期文献,如:
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尚书•多士》)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战国及之后的文献甚为少见,在简帛文献中仅见于像《金縢》这样的古籍。而“居”则屡见于战国时期及之后的文献,如:
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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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类似的异文屡见于简帛文献,如上博《易》“启邦承釆(家)”帛书本《易》作“启国承家”,上博《易》“征邦”帛书本《易》作“征邑国”。
②或据传世文献认为“国”先秦时就产生了“国家”义,避讳只是“国”代 替“邦”这一语言现象的推动因素之一,如黄金贵认为战国时“国”已经成为使用最广的国家通称(《古代文化词义集类辨考》,上海教育岀版社1995年版,第7页),恐不确。从出土文献来看,传世文献中作国家泛称的“国”可能都是汉初避讳所致。
③ 不过为什么同篇有的“国”回改为“邦”,有的则未回改,还有待进一步讨论。
以为汤左相。《左传•定公元年》
百姓居田舍者毋敢𥂰(酷)酉(酒),田啬夫、部佐谨禁御之,有不从令者有罪。(睡虎地《秦律十八种》12)
二词存在历时更替。今本用“居”而不用“宅”,正与二词的历时更替趋势相合。
4.祸人/罪人
“祸人”不见于传世文献,或是一个古词,或是地域性用法,或是一个临时性搭配,而“罪人”则常见于古籍,如:
吴子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与陈,三国争之。(《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若能身捕罪人若告之吏,皆构(购)之。(《墨子•号令》)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史记•朝鲜列传》)
“罪人” 一直在该范畴中居于中心位置。今本用“罪人”与此相合。
二 词语的演变与《孙子兵法》的流传①
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与传世十一家本《孙子兵法》在词语的使用上也存在一定差异,如表6—2所示。
表6—2
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 传世十一家本《孙子兵法》
视日月不为明目31 (《形甲》) 见日月不为明目(《形》)
胜兵如以池(镒)称朱(铢),败兵如 以朱(铢)称派(镒)35 (《形》) 故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 (《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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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就整体来讲,这种差异是少量、细微的,但在讨论具体问题时就不得不注意。
续表
进不可迎者56 (《实虚》) 进不可御者(《虚实》)
胶其所之也58 (《实虚》) 乖其所之也(《虚实》)
水行辟(避)高而走下65 (《实虚》) 水行避高而趋下(《虚实》)
兵无成埶(势),无恒刑(形)66 (《实虚》)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虚实》)
五行无恒胜,四时[□]常立(位)
67 (《实虚》) 故五行无常数,四时无常位(《虚实》)
则厥(蹶)上将71 (《军争》) 则魔上将军(《军争》)
倍(背)丘勿迎81 (《军争》) 背丘勿逆(《军争》)①
洁廉,可辱87 (《九变》) 廉洁,可辱也(《九变》)
陵丘堤[防]93 (《行军》) 丘陵堤防(《行军》)
敢问□可使若卫然厚117 (《九地》) 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九地》)
相救若□118 (《九地》) 相救也如左右手(《九地》)
四隽者123 (《九地》) 四达者(《九地》)
非王霸之兵也128 (《九地》) 非霸王之兵也(《九地》)
主不可以怒兴军140 (《火攻》) 主不可以怒兴师(《火攻》)
非仁不能使148 (《用间》) 非仁义不能使间(《用间》)
密我(哉)密普(哉)149 (《用间》) 微哉微我(《用间》)
“视”与“见”、“如”与“若”②、“走”与“趋”等均为同义异文,其中很多与词语的历时演变有关,“迎”与“逆”、“洁廉”与“廉洁”、“陵丘”与“丘陵”、“王霸”与“霸王”等我们在上文已经讨论过,下面我们再讨论两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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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典》卷156及《御览》卷270、306作“背丘勿逆”。
②“如”与“若”的使用多见异文,也见于其它简帛文献,如郭店楚简《老子》14 “大浧若中……大考若㑁”马王堆帛书《老子》作“大盈如冲……□巧如拙”,帛书《老子》甲本“累呵,如□□□”今本《老子》作“儡儡兮,若无所归”。
1.恒/常
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怀疑为汉人避文帝刘恒讳所改。① 此说可从。类似的“常”代替“恒”的情况还见于帛书本《老子》与传世本《老子》,如:
[1]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马王堆《老子》)
[2]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王弼本《老子》)
[3] 道恒无名。(马王堆《老子》)
[4] 道常无名。(王弼本《老子》)
杨秀芳认为必是因为当时二字词义相近可通。②先秦简帛文献中,“常”或假为“裳”,或组成“常行”一词,或为“固定不变”义,如:
[5] 丁酉裚衣常(裳),以西有(又)以东行,以坐而饮酉(酒),矢兵不入于身,身不伤。(睡虎地《日书》甲118背)
[6] 行祠,东行南〈南行〉,祠道左;西北行,祠道右。其謞(号)曰大常行,合三土皇,耐(乃)为四席,席叕(餟)其后,亦席三餟。(睡虎地《日书》乙145)
[7] 禾忌日,稷龙(詟)寅,秫丑,稻亥,麦子,菽、荅卯,麻辰,葵癸亥,各常□忌,不可种之及初获出入之。(睡虎地《日书》甲19巻一2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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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汉墓竹简(壹)•释文》,文物出版社 1995年版,第15页。
②杨秀芳:《从〈老子〉异文看“恒”与“极”的语言关系》,载纪念李方桂先生中国语言学研究学会、香港科技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中国语言学集刊》 第3卷第2期,中华书局2009年版。他还据传世文献讨论了“恒”、“常”二词的词义演变轨迹,但既然存在“常”代替“恒”的现象,传世古籍中的一些辞例恐不可信,故本书不采用杨秀芳关于二词词义演变情况的意见。
例1中的“常”通“裳”,义为“下衣”。例2中的“常行”为行神之名,“常”取义不明。例3中的“常”后虽有缺字,但该句讲的是农作物的忌日,“各常□忌”可理解为“各有固定不变的忌日”,故“常”为“固定不变”义。“恒”的“长久”义与“常”的“固定不变”义及相关引申义意义接近,在简帛文献中常可见到对文的情况,简本《孙子兵法》即见,另如:
[8]天有恒刑(形),民有常生。(银雀山《六韬》699)
或连文,如:
[9]故因其恒常,示之其所明,□……(银雀山《六韬》675)
[10]夫天有榦,地有恒常。(马王堆《十六经•果童》96)
为避汉文帝刘恒讳,取义近之“常”代替“恒”,造成了《孙子兵法》十一家本的面貌。
2.勶(彻)/达
武经本作“通”。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指出: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所致。①可从。“彻”在先秦及汉初有“通,贯通”、“达到”义,且屡见于简帛文献,如:
[1]今旦起启户取衣,人已穴房内,勶(彻)内中,结衣不得,不智(知)穴盗者可(何)人、人数,毋它亡殹(也), 来告。(睡虎地《封诊式》73—74)
[2]善治气者,使宿气夜散,新气朝最,以彻九徼(窍),而实六府。(马王堆《十问》31—32)
[3]无志不彻。(睡虎地《为吏之道》43贰)
常与“穷”对文,如:
[4]直一者,大勶(彻);直周者,小勶(彻);直周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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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银雀山漠墓竹简(壹)•释文》,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第24页。
画者,𥨪(穷)。(周家台133叁一134叁)
“达”也有“通,贯通”、“达到”义,如:
[5]横卷四达……(银雀山《孙腹兵法》241)
[6]以见君上,数达,毋(无)咎。(睡虎地《日书》甲6 贰)
或与“穷”对文,如:
[7]达阳穷阴。(马王堆《称》165)
因此,当有避讳因素推动的情况下,文献中的“彻”被替换为具有相同意义的“达”。另外,一些由“彻”组成的词也被替换,如:
[8]死生安在,彻士制(制)之,实下闭精,气不屚(漏)泄。(马王堆《十问》54—55)
“彻士”义为“知晓并进而通达于生死的人”,文献中仅此一见,而传世文献屡见“通士”、“达士”等,如:
[9]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荀子•不苟》)
[10]王子比干杀身以成其忠,尾生杀身以成其信,伯夷、叔齐杀身以成其廉,此四子者,皆天下之通士也。(《韩诗外传》卷一)
[11]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吕氏春秋•知分》)
三 词语的演变与《皇门》的流传
清华简《皇门》与今本《皇门》也存在一定的差异,如表6—3所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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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语词无明显差异的语句表中不再罗列。
表6—3
清华简《皇门》 今本《皇门》
隹(惟)正[月]庚午,公 (格)才(在) (库)门。 维正月庚午,周公格左闽门,会群门。
公若曰:“于(呜) (呼)!朕 (寡)邑少 (小)邦, (蔑)又(有)耆耇 (据)事 (屏)朕立(位), (肆)朕 (冲)人非敢不用明刑,隹(惟)莫 (䀘)余嘉悳(德) 之兑(说)。(1-2) 曰:呜呼!下邑小国,克有希老,据屏位,建沈人,罔不用明刑,维其开告予于嘉德之说。
今我卑(譬)少(小)于大:我𦖞(闻)昔才 (在)二又(有)或(国)之折(哲)王,则不共(恭)于恤,廼隹(惟)大门宗子埶(邇)臣楙(懋)昜(扬)嘉惪(德),气(迄)又(有)𡩧(宝), (以) (惠)氒(厥)辟,堇(勤)恤王邦王 (家)。(2—3) 命我辟王,小至于大,我闻在昔有国誓王之不绥于恤,乃维其有大门宗子势臣,罔不茂扬肃德,讫亦有孚,以助厥辟,勤王国王家。
乃方(旁)救(求)巽(选)睪(择)元武圣夫,𦟤(羞)于王所。(3) 乃方求论择元圣武夫,羞于王所。
自 (厘)臣至于又(有)贫(分)厶(私)子,句(苟)克又(有) (谅),亡(罔)不 (憬)达,献言才(在)王所。(3-4) 自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苟克有常,罔不允通,咸献言在于王所。
王用能氶(承)天之鲁命,百眚(姓)万民用亡(罔)不䐓(柔)比才(在)王廷。(4-5) 用能承天嘏命,百姓兆民,用罔不茂在王庭。
先王用又(有)雚(劝), (以)濒(宾)右
(佑)于上。(5) 克用有勧,永有孚于上下。
是人斯既 (助)氒(厥)辟、堇(勤)劳王邦王 (家)。(5) 人斯既助厥辟勤劳王家。
先神示(祇) (复)式〈式〉用休,卑(俾)备(服)才(在)氒(厥) (家)。(5-6) 先人神祇报职用休,俾嗣在 厥家。
王邦用 (寍一宁),少(小)民用叚(格)、能 (稼)啬(穑), (咸)祀天神,戎兵 (以)能兴,军用多实。(6) 四国用宁,小人用格,□能稼穑,咸祀天神,戎兵克慎,军用克多。
续表
清华简《皇门》 今本《皇门》
王用能盍(奄)又(有)四 (邻)远土,不 (丕)氶(承)孙=(子孙)用 (蔑)被先王之耿光。(6—7) 王用奄有四邻远土,丕承万子孙,用末被先王之灵光。
至于氒(厥) (后)嗣立王,乃弗肎(肯)用先王之明刑,乃隹(维)訯=(訯訯—汲汲)疋(胥)区(驱)疋(胥) (教)于非彝, (以) (家)相氒(厥)室,弗恤王邦王 (家)。(7-8) 至于厥后嗣,弗见先王之明刑,维时乃胥学于非夷,以家相厥室,弗恤王国王家。
隹(维)俞(媮)惪(德)用, (以)𦖞(昏)求于王臣。弗畏不恙(祥),不肎(肯) 惠圣(听)亡(无)辠(罪)之 (辞),乃隹 (惟)不训(顺)是 (治)。(8) 维德是用,以昏臣作威不祥,不屑惠听无辜之辞,乃维不顺之辞是羞于王。
我王访良言于是人,斯乃非休惪(德) (以) 膺(应),乃隹(维)乍(诈)区(诬) (以)𣌭(答),卑(俾)王之亡(无)依亡 (无) (助)。(8-9) 王阜求良言,于是人斯乃非维直 以应,维作诬以对,俾无依无助。
卑(譬)女(如)戎夫,乔(骄)用从 (禽),亓(其)由(犹)克又(有)只(获)?是人斯乃訡(谗)恻(贼), (以)不利氒(厥)辟氒(厥)邦。(9-10) 譬若畋犬,骄用逐禽,其犹不克 有获。是人斯乃谗贼娼嫉,以不 利于厥家国。
卑(譬)女(如) (梏)夫之又(有)𢘅(媢)妻。(10) 譬若匹夫之有婚妻。
𢘅(媢)夫又(有)埶(邇)亡(无)远,乃
(弇)盍(盖)善夫。(10—11) 媚夫有迩无远,乃食盖善夫。
善夫莫达才(在)王所,乃隹(惟)又(有)弄(奉)俟(痴)夫,是糃(阳)是 (绳), 是 (以)为上,是受(授)司事帀(师)长。
(11) 俾莫通在于王所,乃维有奉狂夫,是阳是绳,是以为上,是授司事于正长。
正(政)用迷𤔔(乱),狱用亡(无)成。少
(小)民用 (祷)亡(无)用祀。(11) 命用迷乱,狱用无成。小民率穑,保用无用,寿亡以嗣。
续表
清华简《皇门》 今本《皇门》
天用弗𡩧(保),𢘅(媢)夫先受吝(殄)罚, 邦亦不盆(宁)。(12) 天用弗保,媚夫先受殄罚,国亦不宁。
朕遗父兄眔朕 (侭)臣,夫明尔(尔)惪(德), (以) (助)余一人𢝊(忧),母 (毋)隹(惟)尔(爾)身之 (慷),皆卹尔(爾)邦,叚(假)余宪。(12—13) 朕维其及,朕盖臣,大明尔德,以助予一人忧,无维乃身之暴皆恤,尔假予德宪。
即告女(汝) (元)惪(德)之行,卑(譬)女(如) (主)舟,辅余于险, (懔)余于凄(济)。[13] 资告予元,譬若众畋,常扶予险,乃而予于济。
母(毋) (作)俎(祖)考䐓(羞)才 (哉)! [13] 汝无作。
其中的异文主要可分为两种类型。一是文字方面的异文,如 简本“母(毋)”今本作“无”,二者上古音皆属微纽鱼部,有通假关系,类似的异文还出现在州汉简《论语》与今本《论语》,如:
人之加诸□也,吾亦欲毋加诸人。(定州《论语》90—91)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论语•公冶长》)
愿毋伐□,毋□〼(定州《论语》104)
愿无伐善,无施劳。(《论语•公冶长》)
二是词语方面的异文。或义同,如“元武圣夫”今本作“元圣武夫”,仅是词序上的不同,意义皆为“文武两方面的能人”①,“万民”今本作“兆民”②,二者都义为“众民”,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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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均明:《周书〈皇门〉校读记》,载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出土文献研究》第10辑,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6页。
② 类似的如上博《纣(缁)衣》:“一人又(有) (庆), (万)民诀 之。”今本《仪礼•缁衣》作“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还有“堇(勤)恤”今本省作“勤”,简本“达”今本作“通”,简本“小民”今本作“小人”①,简本“卑(譬)女(如)”今本作“譬若”,简本“尔”今本作“乃”,简本“𣌭(答)”今本作“对”等。或义近,如“ (厘)臣”今本作 “善臣”,“厘”有“治”义,“厘臣”即治国大臣,与“善臣”意义相近,类似的还有“ (寡)邑”今本作“下邑”等。或意义同类,如简本“ (库)门”今本作“闽门”,“库门”为周天子五门之一②,“闵门”或读为“皇门”,认为是路寝左门③,或认为是庙堂之门④,但皆为门之类别无疑。义同者很多存在历时上的演变,下面我们就讨论几组属于历时演变的词语。
1. 邦/国
《皇门》多见“邦”、“国”异文,如简本“小邦”传世本作“小国”,简本“王邦”传世本作“王国”等。如上所述,为汉初避刘邦讳所致。⑤简本中出现“二有国”,传世文献作“有国”,这里的“国”可以理解为“域”,“二有国”即“两个拥有域内的(王)”,或认为指夏商二朝⑥,甚确。
2.耆者/者老
《说文解字•老部》:“耆,老也。”《尔雅•释诂上》:“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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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与之相类的异文也见于其它简帛文献,如郭店楚简《老子》甲30:“民多利器,而邦慈(滋)昏。”帛书本《老子》甲本作“民多利器,邦家兹(滋)昏。”今本则作“人多利器,国家滋昏。”
②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版,第165页。
③《逸周书》孔晁注:“路寝左门曰皇门,阅音皇”。
④王连龙:《〈逸周书•皇门篇〉校注、写定与评论》,2010年1月22日,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http: //www. gwz. fudan. edu. cn/Src- Show. asp? Src_ ID = 1065 )。
⑤参见李均明《周书〈皇门〉校读记》,载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出土文献研究》第10辑,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3页。
⑥同上书,第4页。
髪,鲐背,看,耇,寿也。”“耆耇”、“耇老”均指年高者。检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CCL语料库,“耇老”在先秦仅见 1例,如:
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而访咨于耇老,而后行之。(《国语•晋语》)
但屡见于后世传世文献,如:
书曰:“无遗耇老。”(《汉书•孔光传》)
由其尊耇老之人,故得寿考,维有吉庆,以受大大之福。(孔颖达《毛诗正义》)
上不畏天灾,下不畏贤人,违戾其耇老之长与旧有爵位致仕之贤人。(孔颖达《尚书正义》)
“耆耇”则仅见一次,且出现较晚,如:
乃尊礼耆耇,简拔俊秀,朔望诣学宫,亲为讲说,诱掖指授,行乡饮酒礼以示教化,增贡士员以振文风。(《宋史•魏了翁传》)
这说明可能在汉代之后的汉语中,“耆耇”已经消失,至于在《宋史》中的再现,只是在元朝前后出现的新词,偶与先秦的“耆耇”相合。因此,传世本改用更为常见的“耇老”替换“耆耇”。
3.复/报
先秦时期,“复”屡见“回复、报复”义,如:
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 (《吕氏春秋•季冬纪•士节》)
越王句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雠,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墨子•非攻》)
但如同简本一样用为“回报(美好的事物)”义则较为少见。而“报”却屡见此种用法,如: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玛,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卫风•木瓜》)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孟子•告子下》)
汉代以后,未见“复”用为“回报(美好的事物)”义的用法,故传世本改用“报”字。类似的还有“复”另一种用法。“复”在汉初有“小辈通奸于比其辈分高的人”义,如:
复兄弟、孝〈季〉父、柏〈伯〉父之妻、御婢,皆骤为城旦舂。(张家山《二年律令》195)
这一用法仅见于此,传世文献皆用“报”,如:
文公报郑子之妃,曰陈妫,生子华、子臧。(《左传•宣公三年》)杜预注:“郑子,文公叔父子仪也。汉律:淫季父之妻曰报。”
杜预所见汉律作“报”,而出土竹简汉律作“复”,体现了汉代“复”、“报”在这一义位上的更替。
4.从/逐
“从”在先秦有“追逐”义,如《书・汤誓》:“夏师败绩,汤遂从之。”孔传:“从,谓逐讨之。”但这一意义汉代以后较少见到,故今本改“从仓(禽)”为“逐禽”。
四 词语的演变与《击壤歌》的流传
《击壤歌》或认为是中国诗歌之始祖。清人沈德潜《古诗源》注释说:“帝尧以前,近于荒渺。虽有《皇娥》、《白帝》二歌,系王嘉伪撰,其事近诬。故以《击壤歌》为始。”《击壤歌》不会早至帝尧以前,但应该产生较早。它存在多种异文。《帝王世纪》载《击壤歌》作“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最后一句《艺文类聚》作:“帝何力于我哉!”《乐府》、《诗记》同。《初学记》作:“帝于何有于我哉!”《太平御览》或作:“帝何德于我哉!”“凿井” 在《论语•比考谶》中则作“穿井”。我们可以从“穿”、“凿”这一组词的演变进一步考察《击壤歌》的形成与流传。
“凿”字人们以前一般认为甲骨文中已经出现,但据陈剑考察,以前一直被人们认作“凿”的字应该释为“樴”。①所以“凿”的出现年代要推迟很多。出土文献中要到侯马盟书中才出现。传世文献中较早见于《诗经》、《左传》,如:
[1]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诗•豳风•七月》)
[2] 粢食不凿,昭其俭也。(《左传•桓公二年》)
而“凿井”这一搭配产生则要更晚一些,至早在战国时才开始使用“凿井”,传世文献首见于《管子》,如:
[3] 食谷水,巷凿井,场圃接,树木茂,宫墙毁坏,门户不闭,外内交通,则男女之别,毋自正矣。(《管子•八观》)
简帛文献《日书》中则见有多例,如:
[4] 交日,利以宝事。凿井,吉。(睡虎地《日书》甲4 贰)
[5] 毋以寅祭祀凿井, 以细□。(睡虎地《日书》甲103 贰)
[6] 建交之日,以风、凿井,□□□吉,生男女〼 (睡虎地《日书》乙16)
[7] ……是谓交日,利以串㦿(户)秀(牖), (凿)汬(井),行水事,吉。(九店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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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剑:《殷墟卜辞的分期分类对•甲骨文字考释的重要性》,《甲骨金文考释论集》,线装书局2007年版,第414—426页。
春秋以前表示“打井”义用“穿井”,如:
[8] 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国语•鲁语下》)
在先秦传世文献中,《管子》之外的文献中都用“穿井”,如:
[9] 国治则为礼乐,乱则治之,是譬犹噎而穿井也,死而求医也。(《墨子•公孟》)
[10]穴亓土直之,穿井城内,五步一井。(《墨子•备穴》)
[11]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吕氏春秋•察传》)
汉代初期及中期文献中,“凿井”出现频次有所上升,《淮南子》中“凿井”、“穿井”的出现频次比为2:lo不过《史记》中“凿井”仅出现1次,“穿井”则出现5次。二者用例如:
[12]阴气极则北至北极,下至黄泉,故不可以凿地穿井。(《淮南子•原道》)
[13]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淮南子•览冥》)
[14]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淮南子•齐俗》)
[15]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史记•五帝本纪》)
[16]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史记•孔子世家》)
[17]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18]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史记•大宛列传》)
[19]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史记•河渠书》)
锺肇鹏指出,《击壤歌》最早见于《论语•比考谶》①:“叔孙武叔毁孔子,譬若尧民曰:我耕田而食,穿井而饮,尧何力功?”②《论语•比考谶》在东汉初即已流行。《论衡•艺增》 载:“传曰:‘有年五十击壤于路者。观者曰:大哉尧德乎?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与《击壤歌》相似。不过“穿井”为“凿井”。锺肇鹏指出《礼记•经解》孔颖达疏云:‘《尚书传》称民击壤而歌,凿井而饮,耘田而食,帝有何力?'可见王充所引的就是《尚书大传》。”③《尚书大传》为西汉初年的文献。
《击壤歌》的不同版本或用“穿井”,或用“凿井”,应与“穿井”与“凿井”的历时演变有关联。《论衡》中另见“凿井”与“穿井”的异文1例,即《论衡•书虚》:“宋丁公者,宋人也。未凿井时,常有寄汲,计之,日去一人作。自凿井后,不复寄汲,计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凿井得一人。’ 俗传言曰:‘丁公凿井得一人于井中。’”此与例11所载为一事,“穿井”被“凿井”所代替,这可能与王充的用词习惯有关,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时代及地域语用习惯。由此,我们怀疑用“穿井”应是《击壤歌》的原始面貌。《论语•比考谶》所载为《击壤歌》原貌,王充所引《尚书大传》中的《击壤歌》恐怕有所改变。到了《帝王世纪》中,不仅继承了《论衡》中的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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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锺肇鹏:《说〈击壤歌〉》,《文史杂志》1986年第2期。
②《太平御览》卷822《路史后纪》卷10引。
③锺肇鹏:《说〈击壤歌〉》,《文史杂志》1986年第2期。
动痕迹,还将最后一句问句改成了7个字,从而形成了今天一般所谓《击壤歌》的面貌。
综上所述,由于“凿”、“穿”二词的发展更替,《击壤歌》在文献中的记载经历了流传,渐失其早期面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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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书名或篇名音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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