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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红楼梦》中的丧仪

作者:夏桂霞 当前章节:8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古有五礼,将“凶礼”(丧葬礼)排在“吉礼”(祭祀礼)之后,位居第二,可见丧葬礼仪之重要。自古以来,中国人历来敬畏鬼神,重视宗族宗庙祭祀。所以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性,历来都十分重视丧葬之仪。自明朝以来,清沿明制,将丧服总图放在律例之首,可见明清时期统治阶级对丧葬礼仪的重视程度。《红楼梦》虽然是文学著作,但作者对清时社会现实的关注程度,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在《红楼梦》文本中,写了大大小小的若干个丧礼,她全方位地镜像了清朝丧葬服制文化。

一、贾府丧葬礼

中国古代社会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死人的丧仪规格及对死亡的称呼,也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礼记•曲礼下》规定:“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书•百官志》规定:“凡丧,二品以上称薨,五品以上称卒,自六品达于庶人称死。”

《红楼梦》文本中有三个人的“死”是用“薨”。第58回“谁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第86回薛姨妈告诉薛蝌说,是“周贵妃薨了”;第95回目“因讹成实元妃薨逝”,说的是贾府贾元春死了。《红楼梦》中的这三人,其身份都是皇帝的妃子,所以才用“薨”。古代只有后妃、王侯等权位极高的人的死亡,才有资格用“薨”;而皇帝则有专用名词“崩”,其意形容皇帝的死亡,像天崩地裂一样。

中国人忌讳谈“死”。一般人说话,都不直截说“死”字,而用比较委婉含蓄的词来代替。如贾敬的死,称之为“宾天”。林黛玉父亲去世,说成是“林如海捐馆扬州城,”,以“捐馆”代指死亡。第109回回目“还孽债迎女返真元”,用“返真元”代指贾迎春的死,因出家人认为,人死是复归自然,故称死为“返真”。第106回写贾府被抄后,北静王府的总管来告知贾政时说:“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P1361)这里用“溘逝”代指贾元春的死。第97回林黛玉去世,李纨很难过,心里想着:“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P1266)此处用“北邙乡女”指林黛玉死在异乡。唐代王建有《北邙行》诗句:“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因东汉及北魏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后人常以洛阳北郊的邙山代指墓地。

避讳、禁忌也是我国古代的一种礼俗。在日常生活中,对于一些不好的事情,人们不愿意直说,而用委婉语代替。中国古人认为,对死者亲属当面说“死”字,是对死者及其亲属的不敬,也表明此人没有怜悯之心。所以,自古至今我国除开对有罪过的人以外,一般人都不说某某人“死”了,而是用比较委婉的敬词。书面语一般用“逝世”、“溘逝”、“与世长辞”等;口语一般地说某某人“老了”、“走了”、“辞世了”等。

《红楼梦》第15回说到贾府“铁槛寺”时,原来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的,现今还有香火地亩,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灵”,(P168)此处就是用“老了人口”代指死了人口。对于佛教僧尼的去世,一般也忌讳用“死”字。《红楼梦》第17回说妙玉的师傅,“于去冬圆寂了。”用“圆寂”、“涅槃”等词指代僧侣的死亡,意思是说僧侣信徒达到了一种寂灭烦恼、功德圆满的境界。

入殓、祭奠等丧仪程序。古人认为灵魂不灭,所以特别重视死人的丧葬之仪。我国历代统治者都主张厚葬,常言“生荣死哀”,以此来安慰亡灵和表达对死者的顾恋悲哀之情。丧礼是在人死后举行的一种礼仪活动。尽管丧仪繁琐复杂,但它毕竟是随着逝者从病危到咽气这一自然过程而进行的。所以不管丧礼是风光也好,是节俭也罢,它大体可分为始死停床,然后是入殓、开吊、出殡、下葬、服制守孝等一系列丧仪环节。

《礼记•丧大记》曰:“疾病,外内皆埽……废床,撤亵衣,加新衣”。通俗说法就是“停床”和“易衣”。第16回写秦钟病重,宝玉看时,“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第110回写贾母病逝,“众婆子疾忙停床。”第114回写宝钗“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咽气停床后,紧接着就是为逝者沐浴装裹,为人棺作准备。入棺,俗称“入殓”。

“人殓”就是为死者穿寿衣、入棺材的过程。殓又分为小殓和大殓。给死者穿上寿衣叫小殓,将尸体盛人棺材叫大殓。“小殓”俗称易衣。易衣可在逝者弥留之际进行,也可在咽气之后进行。《红楼梦》第97回写李纨对躺着流泪的紫鹃说:“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P1267)李纨是想在林黛玉咽气之前给她穿上寿衣。第98回写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P1279)林黛玉最终还是在咽气之后装裹的。死者临终时穿的寿衣,也叫“装裹”。第32回写王夫人房里的丫头金钏投井而死,王夫人“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宝钗忙说:“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P393)王夫人担心宝钗忌讳拿自己的衣服给死人装裹,宝钗却说她从来不计较这些。

小殓之后还要请天文生来写“殃榜”。《红楼梦》第69回写尤二姐吞金而逝后,贾琏请了天文生(即阴阳先生),“择定明日寅时入殓大吉”;“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这里的“殃榜”有点类似于我们今天的讣告。“殃榜”是写给死者的文书,上面写有死者的年寿及“招魂”的话,并定下入殓(即入棺)、发引、破土下葬及出殡的日期时辰。

古时候,人刚咽气,还有“招魂”环节。“招魂”古时又叫“复”。①古人认为,人死后,魂就会离开躯体,到了位于北方的冥府里去了。因此,在人刚刚去世时,由活着的人手持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登上屋顶,朝着北方呼喊死者的名字,以招其灵魂回复其体。经过千呼万唤,不见复活,这才开始操办正式的丧事。

“大殓”即裹尸入棺。裹尸的衣衾及填棺的陪葬物,随着逝者的地位越高,裹尸的衣衾及填棺的物品,其数量和材质也就越贵重。据太监李莲英在《爱月轩笔记》中记载,清末慈禧太后的入殓:在尸体盛入棺材之前,先在棺内底部铺放了一层金丝镶珠宝的锦褥,厚达2厘米左右,锦褥上镶有大小珍珠12604粒,红宝石85颗,白玉石203块。锦褥之上又铺了一条绣满荷花纹饰的丝褥,在上面又摆放了2400粒圆珠。圆珠之上再铺上了一层绣佛串薄褥,薄褥上又缀着1300粒小珍珠。装裹慈禧尸体的是金丝绣礼服,外罩绣花串珠褂。在这两件衣服上,又用了420粒大珍珠,1000粒中等珍珠,4500粒小珍珠,1135颗宝石田在她周身还缠绕着九练串珠,头上带着珠冠,冠上镶嵌着一颗如鸡蛋大的宝珠,据说单这颗宝珠就价值1000万两白银。慈禧枕着的是以翡翠雕琢的西瓜,脚蹬的是两朵用碧玉雕琢的大莲花。若太监李莲英的记载是真实的话,足见慈禧入殓极度奢华。1928年慈禧墓被军阀孙殿英所盗,据说还盗出许多没有入档的宝物。

古时入殓,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是要请阴阳先生来择吉日时辰的。尤二姐入殓定为第二天的寅时。古人丧葬的棺材,也要依官位高下及地位尊卑受礼制限制。帝王、诸侯,权臣死后既有棺,还有椁。椁是套在棺外的,所以又称为套棺或外棺。棺椁的装饰及材质,地位越高,愈发精美而华贵。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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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朱筱新:《中国古代的礼仪制度》,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41-42页。

寅在《清代后宫》中说:“清官棺具所用板材只有两种:楠木和杉木。具体用什么,要根据亡者生前身份而定。皇帝至皇贵妃,其中包括皇太子和皇帝本生父母,俱用楠木,贵妃以下俱用杉木。”①

古人入殓还讲究“衔口垫背”,即给死者口中含珠、玉或米,叫“衔口”,在死者褥下放钱物叫“垫背”。《红楼梦》第72回写王熙凤抢白贾琏时说:“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什么呢!”(P936)至于具体放些什么,依死者的身份和家境的不同而规格各异。据说慈禧的“衔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此珠能透出绿光,夜里可在百步之内照见头发。②

“入殓”结束后,便进入停枢(已盛入尸体的棺材叫枢)待葬的日子,古人称这段时间为“殡”。入殡期间,若逝者是帝王后妃或顶级大臣,还有一项重要的礼仪,那就是由皇帝或朝廷为死者议赠“谥号”,用现在通俗的说法,就是对死者进行“盖棺定论”。贾元春薨逝时,得到的谥号是“贤淑”二字。

“入殡”即进入“守灵”、“开吊”期。这一时期由死者的子女和亲属轮流侍奉在灵柩之侧,谓之为“守灵”,也叫“祭奠”。“停灵”期间,若是高官厚禄之家,还要请僧道来为死者举行超度亡灵之“法事”,同时亲戚朋友前来吊唁(吊是怀念死者,唁是安慰死者的家属),也叫“开吊”。“开吊”也就是亲戚朋友前来吊唁送礼。来吊唁的人送给逝者家属以代祭品的银钱叫“奠仪”,又叫“吊祭银”。

第64回贾珍要贾蓉回府拿钱去付贾敬丧事的工钱时,对贾蓉说:“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吊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再找找,凑齐了,给他去罢。”这里所说的“吊祭银五百两”就是江南甄家送来的“奠仪”。前往慰问丧家之仪也叫“道恼”,第43回凤姐过生日那天,贾宝玉出门了,回来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没了,今日给他道恼去”。(P537)“道恼”就是去安慰丧了妾的北静王。

《红楼梦》中的丧礼规格。在《红楼梦》文本中,曹雪芹为我们描写了许多丧葬之礼。但死者是礼遇厚葬,还是节俭薄埋;是回南入籍,还是无资格入家庙,贾府对死者丧葬之仪,都是严格按照逝者生前尊卑身份所决定的。主子葬礼最隆重最铺张的非秦可卿莫属,即使是老祖宗贾母的丧仪,因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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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寅:《清代后宫》,辽宁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159页。

② 朱筱新:《中国古代的礼仪制度》,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44页。

后来遭受查抄,经济拮据,其规模也无法与曾孙媳秦氏相比。至于贾府其他的丫头、奴婢们,如金钏、睛雯、司棋等,侍妾尤二姐、秋桐、赵姨娘等,她们的丧仪都比较简单俭省而轻薄。

奴婢、侍妾之死,其身份下贱卑微,其丧仪简单轻薄。如丫头瑞珠之死,曹雪芹介绍了一句:“忽又听见秦氏之丫环名唤瑞珠的,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P148)有学者指出,这是曹雪芹有意点出,清初满族故有以婢妾殉葬的习俗;也有人认为,这是因瑞珠知道秦氏与贾珍俩人的私通,故而被宁国府贾珍杀人灭口。荣府奴婢金钏之死,也是由一个婆子喊出来的:“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P392)晴雯之死,“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P1025)侍妾尤二姐吞金而亡,虽贾琏十分难过,但毕竟只是一个二房,葬礼也十分简单:“命人买板进来,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守灵。”贾琏“自己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放了七日,想着二姐旧情,虽不大敢作声势,却也不免请些僧道超度亡灵。”(P905)尤二姐是贾琏在外偷娶的,又有凤姐处处辖制着,旧时规矩,未生子女的妾,是没有资格上祖坟山的。是故,老祖宗贾母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穴,破土埋葬。”(P906)至于婢妾赵姨娘之死,则更凄凉。赵姨娘送贾母出殡时,在家庙里犯了病,贾政却说:“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王夫人、邢夫人等都回了贾府,薛宝钗“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贾环着急说:“我也这里吗?”王夫人啐道:“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说毕,都上车回家。寺里只有赵姨姨娘、贾环、鹦哥等人”。(P1445)赵姨娘病危,折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则“蓬头赤脚死在炕上”。周姨娘心里想道:“做偏房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我将来死的时候,还知怎样呢!”(P1447)贫女尤三姐自刎,只说到冷二郎柳湘莲“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看着入殓,又抚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这些人的丧葬礼仪如此简单轻薄,当然是由于她们生前身份地位所决定的。

二、秦可卿丧礼

《红楼梦》描写了诸多丧礼,最为铺张、奢侈、热闹的实属秦可卿的丧仪。秦氏的丧葬典礼之规格和花费远远地超过了夫祖父贾敬及老祖宗贾母。个中的缘由,笔者认为蕴含了作者多重反讽意义。一则秦可卿去世时,正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时,曹雪芹之所以这样着墨,情节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二则贾珍本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向来好面子、图虚荣。更让人深思的是:宁荣二府徒有“诗礼簪缨”之虚名,实则是一个“礼崩乐坏”、“架子虽没很倒”的败势之家族。甚至还有学者认为:贾珍为儿媳操办奢侈丧礼,折射出贾珍背后的隐情,因“爬灰”导致儿媳身亡怀有愧疚惋惜的复杂心境及遮人耳目的现实需要。①无论何种原因,《红楼梦》贾府秦氏的丧仪,在贾府是空前绝后的,这也为我们展示了封建士大夫其家族奢华丧仪之全貌。

秦可卿丧礼奢侈风光。秦氏刚一过世,贾氏宗族“合家大小,远近亲友”来了很多人,只见“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捶胸顿足地说:“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P147)贾珍便命贾琼、贾琛等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死鬼魂;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P148)

曹雪芹的这段描述,告诉我们如下的信息:贾珍为秦可卿做七个七“好事”,即逢七日一祭,请僧道诵经礼忏,以求死者冥福;“殡期”定为七七49天;三天后,在宁国府大厅设“灵堂”“开吊”,在天香楼另设一个超度亡魂祭坛。秦可卿的灵柩停放在会芳园。所请“做法事”的僧、道人数多达257人。可谓秦氏丧仪规模宏大,热闹奢华。

凤姐大哭秦可卿。亲友吊唁时,往往要在灵柩前痛哭,以表达对死者的怀念,也叫哭丧之礼。第14回写“凤姐款步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多少小厮垂手侍立,伺候烧纸。……凤姐坐下放声大哭,于是里外上下男女接声嚎哭。”(P158)

凤姐在行哭丧之礼,以表对秦氏的悼念。《红楼梦》第98回写林黛玉过世时,贾宝玉正在病中不知,后闻讯,宝玉去了潇湘馆,在黛玉灵柩前“不禁嚎啕大哭”;同去的“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他们都是在哭丧,以示对死者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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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宝臣:《礼不远人——走近明清京师礼制文化》,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57页。

宁府请僧道为秦可卿超度亡魂。由于和尚、道士做法场,有时要绕着棺材转,所以这一念经过程又叫“绕棺”。贾敬丧仪时,尤二姐、尤三姐说到宝玉不糊涂,举例说“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贾宝玉站在她们面前帮着阻挡和尚身上的气味。

僧道为秦可卿“绕棺”。在“绕棺”念经告慰亡灵的丧仪活动中,折射出古人祭祀神灵的许多风俗。“五七正五日上”,贾珍请僧道为秦可卿做好事。

“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闱”(P157)

僧道念的是什么经?祈的什么福?一班佛僧在“开方破狱”,即开始为死者超度亡魂,诵念《破地狱偈文》,以此来拯救亡灵出地狱,得以解脱而再托生;“传灯照亡”,即佛法能为死者破除黑暗,使逝者的鬼魂能走出那无边的冥途;“开金桥”,旧时传说“善人”死后,其鬼魂所走的是金桥。僧侣为死者“开金桥”,使其来世“托生”于福禄之地。

又一班和尚在烧香、在念“焰口经”和“慈悲忏经”。“放焰口”即念“焰口经”,其意是在为死者祈福,以免遭受饿鬼的欺负。据佛教传说,地狱中的饿鬼,腹大如山,喉细如针,一切饮食一到饿鬼的口中,即刻就化为火炭,故称饿鬼的口为“焰口”。“拜水忏”也是和尚在念“水忏经”,又叫“慈悲忏”。佛教传说,念“水忏”能为死者及其活着的亲属免除冤孽和灾祸。

一班道士正在“伏章申表”,即俯首屈身地向上帝(三清、玉帝)恭读表章。“表章”是向上帝奏告的一种文书。另一班小道士正在灵柩前默诵“接引咒”,即引度死者的鬼魂到“极乐世界”。①

停灵期间,除请和尚、道士念经外,在出殡的前一夜,全家人都不能睡觉,要“伴宿”守灵。在《脂砚斋全评(石头记>)中,第14回说到秦可卿灵枢出殡的前一夜:“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②第110回写贾母辞世,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P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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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齐洲、余兰兰、李晓晖:《绛珠还泪:<红楼梦>与民俗文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42页。

②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180页。

这里所说的“坐夜”,也就是“伴宿”。

守灵过后便是辞灵“发引”之日,即“出殡”。《红楼梦》第111回写贾母丧事,“到二更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即与灵柩告别,类似如现在的遗体告别仪式。

在“出殡”“起杠”之际,还有一种旧俗,即“摔丧”之仪。也就是在起动棺材之时,由主丧孝子在灵柩前摔碎瓦盆一只,这种丧仪既叫“摔丧”,也称“摔盆”。当棺材抬起后,由主丧孝子在灵柩前领路,这一丧仪俗称“驾灵”。因秦可卿无出,在起动灵柩时是由义女宝珠行未嫁女之礼,即由她在棺前“摔丧”和“驾灵”。(P162)

秦可卿灵柩用了“六十四名青衣请灵”(P162),贾珍这是越制用杠夫。贾珍为了灵幡更好看些,还特地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的虚职。贾蓉捐的是“五品龙禁卫”,秦可卿即使是封了诰的命妇①,至多也不过是一个“五品宜人”。清律规定,五品官员只能用四十八杠,而宁国府贾珍安排杠夫的数量,已达到了一、二品官员用杠的级别。

秦可卿“出殡”仪式。前来宁府送殡的都是一些王、公、侯、土大夫之后。“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德,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得来:——这六家与荣宁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堂客也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连家下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P162)

秦可卿送葬队伍可谓声势浩大,“出殡”仪式极为隆重。“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 (P162)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P163)凡是丧葬仪队经过的沿途,一路祭棚连绵不断。有东平郡王的路祭、南安郡王的祭、西宁郡王的祭和北静郡王的祭……刚至城门,“又有贾赦、贾政、贾珍诸同寅属下各家祭棚接祭”(P166)。由此可见,秦可卿的丧葬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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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命妇:封建社会中受有朝廷封号的妇女统称命妇。清制命妇等级分为夫人、淑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等。

礼真是“热闹非常”、风光之极、规模宏大,在贾府是空前绝后的,且与后面贾府长辈贾敬和贾母的葬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贾母的丧仪

老祖宗贾母去逝。第114回“史太君寿终归地府”,当时贾母病重,“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夫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 ”(P1412)

贾母一过世,荣府上上下下一齐举哀。瞬间,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

贾政报了丁忧。家人各处报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母丧仪,外面由贾琏作主,府里的事,由凤姐作主。贾母去世时,贾府是抄过家的,所以财力远不如从前了。贾政“怕招摇”,吩咐众人“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其意是想贾母的丧仪节俭为好。“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使说:‘请大太太的主意。’”(P1416)邢夫人便把老太太的结果自己的钱“死拿住不放松”。

贾母的丧仪,“虽说僧经道忏,吊祭供饭,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嗇,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只得跟着邢夫人行事,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儿,不撒散几个钱就办得开了吗?由于邢夫人一味的吝啬,贾琏、凤姐夫妇在操办贾母丧仪时,处处受之辖治。可怜凤姐夫妇,为操办老太太的丧仪,无钱难做无米之炊,家下奴才们“一个钱摸不着”,“背前面后的也抱怨”。凤姐夫妇处处遭人白眼,指挥不动家人办事,致使老太太的丧事,从头到尾到处乱七八糟,不成事体了。贾母生前荣华富贵,其身后事却如此的节俭和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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