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宗法制社会里，女人永远是从属于男人的。《仪礼•丧服》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在宗法制男权世界里，女子只有“三从”之义，没有完全的自主人格，永远受制于男人。既然是“既嫁从夫”，女人是男人的所有物，那么，即使是丈夫死了，这种隶属关系也是不能更改的。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生是夫家人，死作夫家鬼”。宗法礼制要求妇女要绝对忠实于丈夫。所谓忠实，就是要求妻子单方面的隔绝同一切异性的往来和接触，把自己作为一件完整纯洁的贡品献给丈夫；即使是丈夫死了，他对世上这件私有财产——妻子，还是具有“物主”所有权。在封建宗法制社会，丈夫是妻子的天，女人是无法逃脱天的覆盖的。正因为如此，历代女圣人也无不在《女诫》中告诫妇女：“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义”，而站在男人的立场上戕害同类，不自觉地做了男权专制的帮凶。
清末学者刘师培在他撰著的《伦理教科书》中指出：“汉代以降，创为夫为妻纲之说，以为男先女后，故妻不可去夫，并主张一夫多妻之说，而婚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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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光绪朝）《大清会典事例》，卷403，第7页。
道苦矣。秦汉以前无节妇①、贞女之名”。②自汉朝以来，儒学礼教要求妇女“守贞持节”。所谓“守节”，其核心就是要求妇女“从一而终”。儒教礼制自宋代朱程理学提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以来，男权世界对妇女的贞节要求越来越苛刻，但真正加以重视并由统治者认真倡导和确立种种褒奖制度的则自明朝开始。明成祖仁孝文皇后作《内训》曰：“纵观往古，国家废兴，未有不由于妇之贤否”。她将妇女的“贤德”上升到国家治乱的高度。而她所谓的“贤德”，就是“女德有常，不逾贞信”。从此，能否保持贞节，几乎成为判断一个女性好坏的唯一标准。
一、李纨所处的时代
《红楼梦》中的李纨，生活在一个全社会倡导“女德贞操”的时代。尽管满族是一个长期居住于东北的少数民族，它以武力征服了天下并进踞中原以后，迅速地全盘照搬了明朝一切旧制，其中也包括明朝对烈女、烈妇及贞女、节妇的旌表制度。
1．清延倡导贞节
顺治元年（1644年）10月福临即位，立即诏命天下：“所在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有司细加咨访，确具事实，申该巡按御史详核奏闻，以凭建坊旌表”。③当年1 1月，宣府巡抚就申报了一批“洁身殒命”的妇女；④第二年又有地方官为“青年守节，或孝事舅姑，或训子成立”的妇女请旌。⑤从顺治朝开始，发展到康雍乾时期，直至清末，清廷鼓励妇女“从一而终”的优恤、旌表政策有增无减，且愈来愈以完善。纵观前四代清廷所旌表的八旗烈妇、节妇数量的变化，足以证明，清朝寡妇守节现象是前所未有的（参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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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节妇：指死了丈夫，为死去的丈夫守节，终生不再改嫁的妇女。在宗法制封建社会，儒学礼教倡导妇女“从一而终”。为了鼓励妇女守贞持节，并为守节的烈女（为守贞而牺牲了生命的女子或为未婚亡夫而自尽的女子）、烈妇（为守贞而牺牲了生命的妇女，或夫死而殉节捐躯的妇女）及守寡达到一定年限的节妇，建立贞节牌坊，给予旌表，鼓励妇女守贞、守寡。封建社会嘉奖烈女、烈妇及贞达到一定年限的节妇，建立贞节牌坊，给予旌表，鼓励妇女守贞、守寡。封建社会嘉奖
② 刘师培：《伦理教科书》（第2册），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③ 《清世祖实录》卷1，崇德8年8月辛未。
④ 《清世祖实录》卷11，顺治元年11月庚寅。
⑤ 《清世祖实录》卷21，顺治2年11月壬申。
清前四朝旌表的八旗节妇人数统计表①
朝代 守节20年以上的人数 夫死殉节的人数
满洲 包衣 蒙古 汉军 总数 满洲 包衣 蒙古 汉军
顺治 108 30 1 3 142 85 7 0 0
康熙 863 96 408 302 1669 73 19 7 2
雍正 538 205 161 319 1223 4 0 0 1
乾隆 7636 238 2028 2500 12402 0 0 0 0
总数 9145 569 2598 3124 15436 162 26 7 3
（按：“包衣”包括内务府上三旗旗人与下五旗王府包衣）
从上述列表数据可知，在顺治、康熙两朝，受旌表的烈女、烈妇数量都在百名左右，足见满族在关外“以奴殉主”的陋习还没有彻底绝迹。经过康、雍两代朝廷下命的禁止，殉夫的烈女、烈妇数量到乾隆时期，可能已经绝迹。但八旗节妇的数量却在急剧上升，其数量比雍正朝多出一万一千多人，总人数超过了前三朝的总和（具体人数参见上述列表）。可见，白乾隆朝以来，礼教对失偶女性再嫁的束缚愈来愈紧，使守节妇女人数越来越多。很显然，这一历史现象与乾隆时期旌表节妇的政策倡导有关。
2．给予八旗节妇优恤
雍正皇帝禁止八旗妇女殉夫，但对妇女守节的行为并不反对。雍正时期，关于八旗旌表节妇的政策是：有子嗣或已年至40，方才给予半俸钱粮米石；其年未至40，又无子嗣及近族者，不准给予。②而到了乾隆时期，清廷对于八旗妇女守节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乾隆即位当年就颁布诏令：“雍正十三年议准：凡官兵身故，无论其妻年岁有无子嗣，情愿守节者，照例给予半俸半饷。”③至乾隆六年，政策变化规定为：对无嗣无依的孤身寡妇，给予养育兵钱粮，养赡终身。
“清廷就这样为八旗妇女的守节，提供了一整套名誉上、经济上的保证。汉族寡妇只是为夫殉死之后，或守节已达到朝廷规定的年头，受到朝廷旌表之时，才得以享受‘给银建坊如例’，至多不过是减免赋税一类的优礼。满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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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数据来源：定宜庄：《满族的妇女生活与婚姻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6页。
② 《八旗通志》（初集）卷69，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1338页。
③ （光绪朝）《大清会典事例》，卷1140，第1页。
寡妇却可以由八旗组织承担起全部的生活。可以说，由国家如此以‘养起来’的方式鼓励全民族妇女守节的做法，在以儒教立国的中国封建社会的漫长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①正因为八旗妇女守节受到朝廷的鼓励和优待，因此到了乾隆朝，八旗节妇的数量已出现了“几何级”的增长。
《红楼梦》诞生于乾隆时期，曹雪芹又是一位胸怀“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P1）的赞颂女性作家，素有同情女性且具有进步思想的文学巨匠，对乾隆时期节妇的苦难历史，必然在《红楼梦》文本中有所关注和表达。
二、李纨是清朝节妇的代表
曹雪芹是一个以文学手法写史的高手，他对康雍乾时期节妇的苦难生活进行了如实的记录。《红楼梦》中的李纨，就是清朝千千万万个受苦受难的节妇代表。尽管李纨是《红楼梦》中的一个次人物，在“金陵十二钗”中排行第十一，但她却蕴含着曹公所要表达的孀妇遵礼守节的全部意义。曹雪芹给予了李纨极高的评价，即“纨者，完也”，是将她作为恪守妇道的“完人”来刻画的。书中虽写了不少正统人物，但在曹雪芹眼里，他们皆非“完人”。王夫人虽正统，但对待婢女的手段太残酷；贾政虽正统，但处事人世太迂腐；薛宝钗虽正统，但正统得几乎“无自我”，毫无价值地做了封建婚姻制度的牺牲品；惟有李纨，言行既符合封建正统节妇之规范，品行也不失纯正和善良。在日常生活中，李纨虽青春失偶，失去了夫妻恩爱，但她的情感世界，也并非“槁木死灰”，即使是身受封建节妇礼制的桎梏，却时常流露出年轻少妇所固有的生活情趣和热情。
1．家庭背景决定了李纨守节
李纨“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梁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P42)曹雪芹对李纨的这段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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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定宜庄：《满族的妇女生活与婚姻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8页。
述，高度地概括了康雍乾时期贵族寡妇的典型形象。
明清时期，作为寡妇大致只有如下的几条路可走：改嫁，被封建札教所贬斥；守节或殉夫，落得个“虚名儿后人钦敬”；变成荡妇，被封建礼法所诛杀。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封建礼教极端社会里，出身于金陵名宦之家，从小受着正统儒学熏陶，又生活于“钟鸣鼎食”的贾府，其所受的家教和在荣国府大奶奶的身份，决定了李纨只有“守节抚孤”，才是她唯一的出路。在贾府这个“规矩大”的豪门里，李纨青春丧偶，无依无靠，要生存下去，必须遵守封建宗法制家长对寡妇礼制标准和要求，即封建礼教要求年轻的寡妇，第一要务就是“守贞”。所谓“守贞”，就是过着“尼姑”般的生活，扼杀心中的一切性欲望。李纨在贾府也是这样做的，她“居处于膏梁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她是一个标准的守节寡妇。
2．节妇首义是守贞
李纨“槁木死灰”般的无性生活，是被封建礼教所逼出来的。在宗法制封建社会里，寡妇的人格本来就低人一等，青春守寡，难免处处被人提防，所以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对于年轻的寡妇来说，最容易招来非议的就是与异性的接触，哪怕是与某个男人多说了几句话，都有可能招来横祸。据清朝《内务府来文》记载，在乾隆60年，瑞保寡嫂翟氏请安子到门首买些东西并有说笑等事，瑞保便怀疑嫂子与安子有不端行为，持刀将其嫂子砍伤。后据翟氏的婆婆出面证明，自己的媳妇平时很“正气”，也很孝顺，与安子的说笑，不过是些家常话。而当时瑞保年仅18岁，竟对寡嫂下此毒手。①可见当时寡妇的生存处境，有多么的艰难。
在那个扼杀人性的时代，身受节妇礼教的禁锢，李纨只能将一切情愫深深地埋藏于心底。李纨丧偶时，年龄大概只有二十多岁，终生守寡，对于一个年轻的少妇来说，是极其残酷的。《礼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李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况且人之六欲，“色”、“性”乃是人的本性。这种青春年少，长期孤独守寡的生活，必定使年轻的寡妇内心受尽煎熬。内心的痛苦，无人可诉，为了排解心中的惆怅，她试图采用种种方法和手段来进行自我心理调节，来淡化现实生活的磨难。
李纨主动自我压抑对一切异性的欲望。在贾府无论大小事情，李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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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内务府来文•刑罚类》卷8，第2170号，嘉庆元年8-12月。
概不问不闻”，主动减少与贾府男人们的接触机会，免避与异性接触，减少自已对性的欲望。读者若留意，在《红楼梦》文本中，除了与公爹贾政有过一次对话外，在大观园诗社里与宝玉有过接触外，从未发现李纨与贾府其他的男性有过任何来往；也从未见到贾府的男性到过李纨的居所“稻香村”。宁国府的当家奶奶尤氏与荣国府大奶奶李纨，两妯娌间可谓莫逆之交，尤氏只要心里不痛快，总喜欢到李纨处走走。但是，只要读者留意，就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李纨从未踏进过宁国府的大门。这是为什么呢？笔者认为有两个主要原因：其一，身为寡妇的李纨，遵守民间的忌讳，宁国府所有的喜庆活动，她不便参加。所以在宁国府为贾敬做寿或节假日请客唱戏时，从不见李纨的踪迹；其二，贾珍父子本是一对好色的滥淫之徒，且年龄又与李纨相仿，李纨为了避免是非，故意不登宁国府的大门。李纨对自己采用了隔离法，排除了来自一切男性的诱惑，主动堵绝了自己对丈夫以外的所有男性的欲望。
3．节妇穿着素净，不施粉黛
节妇要像“尼姑”似的，穿着素净，不施粉黛，拒绝艳丽。李纨有意排除了自我美色对男性的诱惑。在《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回 ，目里，在白雪皑皑的景色衬托下，宝琴一行都穿着“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宫裁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①。青色实际上就是黑色，黑色是最深沉的冷色。李纨虽是大嫂子，年龄却与凤姐相仿，比宝钗、黛玉她们也大不了几岁，但她却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尼姑似的。她不但穿着素净老气，不穿艳丽的衣裳，而且平时也总是素面朝天，从不施粉黛。她故意封杀了自己的爱美之心，也堵绝了心灵深处对异性的爱慕，迫使自己过着一种“槁木死灰”般的寂寞生活。
宗法礼制包围着李纨，寡妇的清规戒律捆绑着李纨，更何况李纨头上还有一个思想正统僵化的婆婆王夫人。王夫人是一个嫌恶女孩子长得漂亮的人。她的想法是：长得太好的女孩子，“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P1007）因晴雯长得太漂亮，王夫人骂她是“狐狸精”，怕她勾引宝玉，将她逐出贾府。王夫人还特地吩咐王熙凤说：“谁知兰小子的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调，也不喜欢他。我说给你大嫂子了，若不好，叫他各自去罢。”（P1020)李纨的儿子贾兰的奶娘，王夫人就不允许她“妖调”；更何况李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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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585页。
她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在婆婆王夫人的面前，她敢“妖调”吗？所以说，李纨只能过着清心寡欲式的“尼姑”生活，才能让王夫人对她彻底放心。
4．自我排解，乐于针黹诵读
为了宣泄内心的痛苦和孤独，李纨常常乐于陪侍小姑子们做针线和“掌坛”诗社。尽管李纨有意采取种种方法，来疏导自己对丈夫的思念，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常常会有人提到她死去的丈夫贾珠。当贾宝玉挨打时，王夫人“哭出‘苦命儿’来，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此时“别人还可，惟有李纨禁不住也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了”。（P400)与姑娘们一起吃螃蟹，看到赔房丫头平儿时，她触景生情地说道：“想当初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有两个人？……你大爷一没了，我趁着年轻都打发了。要是有一个好的守的住，我到底也有个膀臂了！”（P472 -473)李纨想起当年与贾珠结婚时的情景，“眼圈儿红了”。
李纨内心深处时刻都在思念着死去的丈夫，这种青春丧偶的痛苦长期地折磨着她，为了排解心中的压抑，李纨常常与宝钗、黛玉及迎、探、惜们在一起做针线、起诗社，借此来释放心中的郁闷。只有在大观园女儿国里，李纨在人世间的所有不幸与悲哀、烦恼与孤独，才能得到暂时的转移和忘却。只有在诗社里，李纨的生命，才不至于暗淡得“槁木死灰”，而时常表现出性格的开朗和活舌泼，以及对诗歌充满了热情。但是，李纨这种快乐只是短暂的，也只囿于大观园“女儿国”之内，一旦当她走出大观园，那世俗间向她投来的刀光剑影，无时不在吞噬着她那少妇般的活力和热情，迫使她不得不回到“标准寡妇”的世俗社会里。
5．寡妇是“不吉利”的人
在封建宗法制社会里，寡妇的不幸，不但得不到世人的同情和扶助，在现实生活，还常常会遭到世人的歧视。在迷信人眼里，寡妇往往被看作是“克死丈夫”、不吉利、不完整的人。社会上许多喜庆活动，寡妇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正因为如此，李纨不能参加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婚礼。在林黛玉弥留之际，贾府所有的主子都在忙于宝玉的婚礼，而对于病危中的林黛玉却无人问津。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黛玉的丫头紫鹃，只好去找孀妇李纨来料理林黛玉的后事。寡妇不仅不能参加别人的婚礼，就连贾敬的生日做寿、贾母八十寿庆等喜庆活动，人们都难于见到李纨的身影。因为寡妇已经被人打入另册，是一个有缺损的，一个死了丈夫的“未亡人”。所以，只有当贾府死了人，在丧葬典礼上，读者才能觅到李纨的踪影，似乎寡妇是不忌讳死亡的，且是死了“一半”的残留于世的人。
封建礼教对寡妇的戕害是无情的。儒教倡导寡妇守节，往往死后给予她们极高的荣誉，又是旌表，又是“给银建坊”，又是给予寡妇家属“减免赋税”等优遇。而当她们在世时，人们对她们又是那样的冷漠和残酷。这些寡妇，生前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社会的真正尊重，寡妇的人格往往被人损毁，被社会看成是有“残损”的人。她们活着的时候，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处处都得谨小慎微；否则就会招来人们对她们的非议，特别是不能同异性有任何的接触或玩笑，终生只能过着无性无欲的生活。她们当中有的节妇，在生活上，绝对没有荣国府李纨那样的幸运，而是常常遭遇着饥寒交迫、贫病交加的磨难。
寡母生活如此悲惨，孤儿幼子也常常会遭到世人的“白眼”。读者若留意，贾环是赵姨娘生的庶子，在贾府是不招人喜欢的，而贾兰常常喜欢与贾环在一起。例如，贾赦生病，贾兰与贾环一起去看望；宝玉生病，也是兰、环一起去看望。论理，贾兰是荣国府的嫡重孙，应该受到贾府主子们的钟爱。但是，在《红楼梦》文本中，读者很难见到贾政夫妇对贾兰的格外看待。有一年正月荣国府小姐少爷们在一起猜灯谜，没有请贾兰来，当贾政问到贾兰时，李纨回答说：“他说方才老爷并没有叫他去，他不肯来。”（P259)可见，贾兰在爷爷贾政心目中，是可有可无的。荣国府只有宝玉是“凤凰”，人们都会想到他，没有人会想起孤儿贾兰。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也许贾兰知道，他和环叔在贾府是一样的地位，不受人待见和重视，所以同病相怜，总喜欢与环叔在一起。
6．贵族节妇，生活有保障
能被世人赞颂的节妇，不仅仅只是能守贞持节，而且她必须还是一位孝妇和慈母。李纨可算得上是一位孝妇。贾府平时只要有老祖宗贾母出现的地方，多半就有李纨侍候贾母的身影。正因为如此，李纨在生活上得到了贾府主子们的优待。凤姐有次与李纨调侃道：“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大、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两银子，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里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有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大宫中的。——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 P552)王熙凤虽然是开玩笑，但从中我们可见，李纨青春失偶在贾府守节，在生活上已得到了贾府主子们的优恤。王熙风这一段道白，笔者认为，这是曹雪芹有意对康雍乾时期，清廷倡导八旗妇女守节，在政策上给予守节妇女优恤史事的真实写照。
清朝倡导八旗寡妇守节，并为她们在经济上提供了的保障：雍正十三年（1735年）上谕，“情愿守节者，照例给予一年半俸半饷”；乾隆六年(1741年)又补充规定，对无嗣无依的八旗孤身寡妇，养赡终身。且“八旗贵族和官员占有大片的庄田，不少人还占有大量房产，他们的寡妇可以依靠地租、房租为生，并不会像一般旗下寡妇那样窘困。”①清朝像李纨那样的贵族少妇守节，仅凭“房产”、“地租”、“朝廷俸米”，在日常生活上，应该是无忧无虑、有保障的。
尽管生活上无忧，但李纨毕竟永远失去了夫妻之爱，只有把未来的希望和幸福寄托在儿子身上。虽然在《红楼梦》中直接写李纨对儿子的关爱和勤课的笔墨不多，但贾兰几乎是李纨的影子，母子俩人总是形影不离。只要荣国府大家团坐在一起时，贾兰必定是紧挨着母亲李纨坐着的。在元宵节合家团圆围坐时，贾兰就是紧挨着母亲坐着的。在“史太君寿终归地府”回目里，贾兰走来对母亲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P1419）贾兰对李纨说的这一段话，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贾兰特别心疼母亲，知道母亲在操办高祖母的丧仪中，迎来送往很辛苦。同时，他自己读书也非常用功，在荣国府治丧忙乱中，他还时刻记着要读书，从中我们可以体察出，李纨平时“辛勤课子”的良苦用心。想毕，贾兰以后一定是会有出息的，李纨的后半生也是会有所依靠的。
三、李纨落得个“虚名儿后人钦敬”
寡妇内心的痛苦，是无处诉说的；其精神长期受压抑，是难以释放的。除此以外，寡妇生活无依无靠，多数贫穷的寡妇，生活是艰难和孤独无援的。所以，清朝多数节妇是活不到被朝廷旌表之日的。清朝对八旗节妇生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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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定宜庄：《满族的妇女生活与婚姻制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7页。
给予救济，但能受到朝廷的旌表，条件是守节20年以上；而对于汉族节妇条件则更为苛刻，能等到朝廷旌表的，往往多数是节妇身后的事情，底层贫苦的寡妇，是活不到旌表之日的。
1．儿子金榜题名
李纨是曹雪芹寄予同情的薄命女之一，她从年轻时就失去了“绣帐鸳衾”的生活。在贾府她恪守妇道，守贞持节，孝敬公婆，侍亲抚孤，苦熬岁月，终于熬到了儿子“金榜题名”之时，正当贾兰“气昂昂，头戴簪缨，……威赫赫，爵禄高登”（P64)的时候，这个苦命的寡妇李纨，却“昏惨惨，黄泉路近！”最终只落得个“虚名儿后人钦敬”。
2．李纨薄命
《红楼梦》中的李纨，一出场曹雪芹就将她定格为一个遵循“礼教”、自愿“守节”的寡妇形象。这位“完人”似的贵族节妇，在苦熬了几十年以后，儿子终能“胸悬金印”；自己也将苦尽甘来。然而，这“昙花一现”的“虚名儿”，却“抵不了无常性命”。李纨这一“枉与他人作笑谈”的悲惨结局，正是千千万万个受清廷旌表的节妇悲惨命运的缩影。
清朝这一贵族寡妇的典型形象，在曹公创作的意蕴里，在“女儿薄命”的男权世界中，是否蕴藏着曹公对宗法制社会“礼教吃人”的揭露和批判？或许是对清朝所有节妇殉道的同情和哀惋？也许还暗含着作者对那些自觉殉道、甘愿毁灭的封建礼教“完人”们的怒其不争？更有可能是对清朝旌表节妇给予“虚名儿”的意义反讽？所以说，曹公笔下的寡妇李纨，虽是《红楼梦》中的一个次要人物，但她所蕴含的社会现实意义，是丰富和多元的。读者决不可低估或简化了李纨在文本中的深刻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