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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红楼梦》中的事夫礼

作者:夏桂霞 当前章节:156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古今中外,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妇女深受男权的奴役和压迫,其历程和本质都是一样黑暗与血腥。基督教曾认为,妇女是不洁之物,是把罪恶带到世界和使男人堕入深渊的诱惑者。因此,耶稣门徒和教会长老们始终把结婚看成是难以逃脱的灾难。德尔图主高喊:“女人,为了使你不要忘记,你是使人类走向灭亡的东西,你要常常双眼含着忏悔的泪,用乞求的目光,愁眉苦脸,衣衫褴褛地度日。女人!你该进地狱之门!”保罗在《以弗所书》中写道:“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在《哥林多前书》中写道:“男人本不该蒙着头,因为他是神的形象和荣耀,但女人是男人的荣耀。”所以,他们认为任何一个笨蛋男人都比最优秀的女人要好。保罗还反对妇女有良好的教养,他在《提摩太前书》第二章第十一节中对此有一段重要的议论,他说:“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的服从。我不许女人讲道,也不许她管辖男人,只要沉静。”保罗还说:“妇女在会中要闭口不言,像在圣徒的众教会一样,因为不准她们说话,她们总要服从,正如法律所说的,她们若要学什么,可以在家里问自己的丈夫。因为妇女在会中说话原是可耻的。”①

古代西方宗教大肆宣扬女人“若要学什么,可以在家里问自己的丈夫”、“丈夫是妻子的头”。此论调与中国“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是女人的天”等观点,是如此的相似。无论是古罗马,还是中国宗法制封建社会,宗教教义或儒学礼教都在鼓吹男人主宰一切,女人的“天命”就是服从。在西方世界,从宗教教义上愚昧妇女;而在中国,则是从儒家礼制上迫害妇女。

《大戴礼记•本命》曰:“男者,任也;子者,孳也。男子者,言任天地之道,如长万物之义也。故谓之丈夫。丈者长也,夫者扶也,言长万物也。”其意思是说,男子是“万物之义”,担当着“天地之道”,主宰着世界。有了男人,才“孳生”子女,则“丈夫”是“长”也,女人是“夫者扶也”,即男人的附庸。所以在中国几千年宗法制封建社会里,男人是社会的主人,他们可以在外抛头露面,干事业、搏功名;而女人则只能被男人所供养,其职责只能是在家中孝敬公婆,养育子女,料理家务。

《大戴礼记•本命》又曰:“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长其义理者也。故谓之妇人。妇人,伏于人也。”不难看出,封建宗法礼义将女子定位于男人教化的对象及“伏于”男人之人,也就说,女人要服从于男人,听从丈夫的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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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奥古斯特•倍倍尔著,葛斯、朱霞译:《妇女与社会主义》,中央编译出版社,1995年版,第51~52页。

和使唤。《仪礼•丧服传》认为妇女是服从人的人,妇女的人生要“三从”:即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同时,妇女还要具备“四德”:即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玄在《仪礼注疏》中曰:“妇德,贞顺也。妇言,辞令也。妇容,婉娩也。妇功,丝麻也。”关于妇女“四德”,班昭在《女诫》中告诫妇女:做事行为要端庄淑静,说话语气要和颜悦色有礼貌,妇容打扮要整齐洁净,妇功要孝亲持家勤劳纺织。自从班昭“女诫”出炉后,各种“女论语”、“女儿经”、“内训”、“列女传”等层出不穷,对妇女的规范越来越多,礼教绳索对妇女捆绑越来越紧。经过儒家理学对妇女不断地渗透教化,封建社会的“贤妻良母”及贞女、节妇几乎成了不觉醒女性争抢的“皇冠”。几千年封建社会以来,中国绝大多数女性心甘情愿地“低眉顺眼事夫”,并以此为荣为德。

《红楼梦》是一部封建礼义教科书,曹雪芹笔下的国公府,早已被世人赞颂为“诗礼簪缨”之望族,贾府太太、奶奶们多数都称得上是对丈夫“低眉柔顺”的贤内助。

一、尤氏屈从柔顺

儒教认为世界万物都有上下、阴阳之别。在君臣、父子、夫妇三者关系中,儒家礼教认为,君、父、夫为上、为阳;臣、子、妻为下、为阴。下和阴受上与阳的支配;臣、子、妻分别服从于君、父、夫。儒家礼制要求,妻子要唯夫命是听,夫尊妻卑是“天道”。如果妻子不承奉丈夫之命,逆天理而行,该妇人是要遭受天谴而被丈夫所休的。在这样男权主宰世界的历史背景下,妻子无论如何,首先是要侍奉好丈夫;否则,随时都有被夫家休退回娘家的危险。那么,对于出身低微的贾珍之妻尤氏而言,要想在宁国府站稳脚跟,唯一的办法,那就是绝对服从贾珍,低眉顺眼地侍候好贾珍,取得贾珍的好感和信任,才能在贾府站稳脚跟,生存下去。

尤氏的身世决定了她在贾府只有处处屈从柔顺贾珍,才能自保。虽然《红楼梦》对尤氏出身只字未提,但书中出现了她继母尤老娘并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到宁国府来打“秋风”的情节。由此可知,尤氏的娘家贫穷势微。所以,尤氏不论是在宁国府,还是在荣国府,处事谨小慎微,待人温柔和顺。在丈夫贾珍面前,更是言听计从,百般地屈从柔顺。

1.尤氏委曲求全

尤氏在贾府处处小心谨慎,不敢多言。尤氏明知贾珍爬灰污媳,她只能装聋作哑。对贾珍最大的反抗,也只是装病不起,不去协助贾珍料理儿媳秦可卿的丧事。贾珍、贾蓉父子在父丧期间,怂恿贾琏在外偷娶尤二姐,她明知此事不妥,却不敢极力阻止他们,最后还要替贾珍受过,任凭王熙凤的责骂和揉搓。所以凤姐竟敢当面骂她:“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P889)在贾母80寿辰庆典活动中,尤氏忙前忙后,饭顾不上吃,脸顾不得洗,还受了一肚子闲气而不落好儿。即使是小姑子贾惜春,也时常拿她耍气;就连荣府的贾探春,也敢奚落她,说她凡事“不肯多言”,“装老实”。

2.尤氏与世无争

尤氏在贾府与世无争,善良待人,平和处事。即使是对待本府的奴婢,也从未见她像凤姐那样的大耍威风。王熙风能在贾府八面威风,其背后有“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娘家为她撑腰。出身低微的尤氏,其娘家还要靠贾珍接济生活,尤氏在“烈火烹油”的贾府主子面前,还有什么底气呢?所以她在贾府,和平处事,温柔待人。有的读者据此认为尤氏平庸无能,笔者对此不敢苟同。《红楼梦》有两处突出了尤氏的才能:一是贾母命她为王熙凤操办生日。尤氏将凤姐生辰庆典,操办得有声有色,既热闹喜庆,同时她还借此机会,拿荣府众人的钱,怜悯和笼络了一些下人,可见她心地善良,且办事有心机。二是尤氏“独艳理亲丧”。公公贾敬在寺庙里突然暴亡,尤氏遇事不慌,且有主见,独自处理丧事,十分妥当,贾珍对她的安排,也是“赞声不绝”。由此可见,她的才能与凤姐相比,难分仲伯。尤氏在贾府处事十分低调稳重,含而不露,不像凤姐那样锋芒毕露,处处逞能好胜,在贾府树敌太多,终究会不得人心的。

尤氏在宁国府可谓是一人(贾珍)之下的当家奶奶。单从处理家政身份而论,她在宁国府远比凤姐在荣国府要风光得多。尤氏上无公婆管辖,除贾珍之外,在宁国府唯她独尊。尤氏在宁国府有处事权,不受旁人的牵制。而王熙凤在荣国府是代王夫人管家,凡事都得请示婶娘兼姑母的王夫人。为叔父管家操心,不得自己公婆的满意,反而还常常招来亲婆母的忌妒,邢夫人一有机会就要整治王熙凤一番。凤姐虽然在荣国府表面上风光,一旦失去贾母与王夫人的撑腰,她在贾府的可悲下场,却早就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3.尤氏低眉柔顺自保

就官阶社会身份而言,尤氏也比王熙凤尊贵体面。尤氏是贾府长房当家奶奶、三品将军夫人,同贾母及邢、王夫人一样,是有资格穿官袍、坐大轿进皇宫朝贺的诰命夫人。而贾琏“现捐了个同知”,凤姐是不够资格进皇宫朝贺的。所以每每贾府有重大庆典之仪,只有贾母率邢王夫人及尤氏四乘轿子,进皇宫朝仪或谢恩。第16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贾母等听了方放下心来,一时皆喜见于面。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率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一共四乘大轿,鱼贯入朝”(P17),进宫去叩谢皇恩。

尤氏在贾府的一切荣耀,完全依赖于丈夫的看重,她不是贾珍的元配,又没有为贾珍生一男半女,既无儿又无女可作依靠,娘家又无财势和权势,在宁国府能坐上珍大奶奶这把头号宝座,靠的是什么?当然是贾珍对她的疼爱和信任,也就是说,她只有对贾珍百般的温柔和顺,取得了贾珍的喜爱,在宁国府她才能尊贵无比,否则,其悲惨命运可想而知。

那么,尤氏是怎样取得贾珍宠信的呢?首先,尤氏对贾珍百依百顺,宁府一切事情皆由贾珍作主,尤氏不与贾珍争权,她无儿无女,为谁争去?第二,尤氏对夫妻间的生活也是委曲求全,不敢争、不敢妒,任由贾珍侍妾成群,甚至污媳。尤氏与贾珍夫妻间的关系到底怎样呢?《红楼梦》文本很少提及,贾珍这个好色之徒,对尤氏也决不会有什么专一的爱情。贾珍侍妾成群,有吹箫的佩凤和唱曲的文花,还有偕銮等。《红楼梦》未曾谈到尤氏与侍妾间的争风吃醋;也没有涉及尤氏与贾珍夫妻间是如何的恩爱,只说到贾珍玩到四更天,回侍妾佩凤房间就寝。也有可能,尤氏为了自保,在夫妻生活上,也只能屈从退让,任由贾珍胡作非为。所以,宁国府在外名声很臭,连奴仆焦大都骂:“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P92)然而,在封建宗法制社会里,在“夫为妻纲”的男权压迫下,像尤氏那样的懦弱女子,还能怎样呢?所以说,尤氏的低眉柔顺事夫,是她唯一的出路。

二、邢夫人唯夫命是听

有学者认为邢夫人是贾赦的继室,不是元配。笔者认为,这种分析是合理的。第73回迎春的奶妈因赌钱被查出,邢夫人觉得在贾母面前丢了脸面,而责怪贾迎春对身边的人疏于管理,并大发风姐夫妇的牢骚:“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地,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罢了。况且你也不是我养的,你虽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①这段抱怨,为读者提供了如下信息:第一,贾琏不是邢夫人所生,所谓“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言外之意,是说贾琏是贾赦前妻所生,邢夫人认为不便管教,“只好凭他罢了”。第二,贾迎春与贾琏是同父异母兄妹,且迎春是贾赦“跟前的人养的”,即侍妾所生的。第三,邢夫人嫁给贾赦时,贾琏之生母可能已去世,她是贾赦的填房继室,且“无儿无女”;第四,邢夫人身为荣国府长媳,不能管理政,对儿子和儿媳掌管荣国府财权愤愤不平。

1.邢夫人昏庸贪婪

邢夫人想掌握荣国府的财权,因此对贾琏夫妇怀有敌意,且时常与王夫人明争暗斗。她拿什么能与王夫人及凤姐姑侄两个较量呢?王夫人的娘家是金陵富甲一方的官府人家,且王子腾又是“九省的检点”!不仅如此,王夫人在贾府生育了儿女,女儿是当朝皇帝的宠妾,儿子宝玉是老祖宗的“命根子”。邢夫人在贾府哪来的底气能与王夫人及王熙风叫板呢?

笔者认为,邢夫人在贾府与王夫人争斗,是一种昏庸愚蠢的表现。她哪来的实力与王夫人、凤姐争权?既没有像王夫人那样显赫的娘家作后援;又不能生出像贾元春那样能做皇妃的女儿;且还是贾赦的继室,无儿无女,“左性”无才、又自私贪婪。她居然还想抢夺管理家政的财权。大概她自以为有如下几点理由吧:其一,仗着自己是明媒正娶的长房媳,按封建宗法制惯例,若父母岁数大了,不愿意管理家政,长子、长媳具有管家的权利。其实,此条理由是不成立的,因为贾母还健在,轮不到她说话的份儿,贾母喜欢让谁管家,就是谁管家。其二,在荣国府争财权,邢夫人必定是得到了贾赦的支持。贾赦对亲生儿子贾琏,轻者责骂,重者就打,时常表露出对贾琏掌管财权的不满。

为什么说邢夫人是贾赦明媒正娶的继室呢?王熙风和平儿两人私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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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857页。

议论探春庶出的身份时,从王熙凤说话的口气中,我们可以断定贾琏绝非庶出,否则凤姐不会那样理直气壮地大谈嫡庶之分。据此可以断定,贾琏的生母是贾赦的元配,邢夫人可能是在贾赦元配去世后,经过贾府明媒正娶,乘八抬大轿嫁进来的,并非由“妾扶正”的继室。贾赦虽是国公之后,又袭了官儿,但毕竟是死了嫡福晋,且又有前妻留下来的儿女需要继母来照料。就贾赦当时的情况,娶一个与贾府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是有一定的难度,再说邢夫人娘家当时可能并不像现在那样的窘迫,也可能是由一个“黄花闺女”嫁给贾赦的。这一点,从邢夫人的胞弟“傻大舅”那里也能得到证实。

第75回邢夫人的胞弟在贾珍面前抱怨她时说:“我们老太太去世时,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阁时,把家私都带过来了。如今你二姨儿也出了门子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P980)”邢大舅这段发泄,为读者提供了如下信息:其一,邢夫人娘家过去可能是一个较为有钱的中等家庭,出阁时,能带王善保家的作为赔房嫁到贾府,说明她在娘家也是有丫头侍候的,否则贾赦也不会娶她为继室。其二,她在娘家是长女,父母过世后,在娘家管理过家政,所以,如今她的弟弟抱怨她把娘家的财产带到了贾府。当然,邢大舅所说的话不一定可信,就是邢家过去再富有,也经不起邢德全“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 (P978)”之人的折腾。其三,邢夫人的娘家现已破落,且需要邢夫人的接济。“傻大舅”邢德全经常来贾府向邢夫人要钱,两个妹妹也需要邢夫人接济。第49回说到:“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全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P607)”从此后,邢夫人的兄嫂及邢岫烟,都住在京城或贾府里,全靠邢夫人的接济才能生存。

2.邢夫人假贤德

邢夫人娘家不济,在贾府又无儿无女,在贾府要想站稳脚跟,保住长媳位置,她只有唯夫命是听,一切只有顺着贾赦的意志行事。《红楼梦》中未涉及贾赦夫妻问的感情因素,但也未见他们有不和睦的地方。试想,贾赦侍妾成群,邢夫人必定是个“挂名夫人”。贾赦已是胡子苍白的人了,还“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成日和小老婆喝酒。”(P565)即使是身边侍妾成群,还要邢夫人为他去讨要母婢鸳鸯为妾。

邢夫人为贾赦讨要鸳鸯一事,曾与王熙凤商量过,凤姐觉得此事不妥,也曾阻止过。但邢夫人“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P566)邢夫人为丈夫讨妾,遭到婆婆贾母的训斥:“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的。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使性子。我听见你还由着你老爷的那性子闹。……他逼你杀人,你也杀去?”(P579)邢夫人满面通红地回答贾母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P579)由此可见,贾赦这个名义上的正妻,邢夫人是非常惧怕贾赦的,在贾府只得处处顺着贾赦,才能保住自己的名份。

三、王夫人相敬如宾

笔者认为,贾政的嫡妻王夫人,可算得上是封建宗法制社会恪守妇德的孝妇、慈母和贤妻。学者曹芸生在《王夫人论》一文中,将王夫人界定为:“是一个任奸信谗、黑白不分,有心计的人。”李培顺在《好个厉害的王夫人》一文中,也认为她是一个“表面逍遥自在、四平八稳,实则牢牢地占据了贾府权力的中心。①”对王夫人这些评论,笔者认为,都忽视了王夫人所处的家庭背景,也曲解了曹雪芹创作王夫人的主旨。其实,曹公是将王夫人作为贾府一位真正恪守妇德、慈母和孝妇形象来塑造的。

1.孝顺儿媳

王夫人是贾母的孝顺儿媳。出身名门的王夫人,她处处恪守伦理规范,孝敬婆婆,事事亲躬。贾母吃饭,她带着李纨、王熙风等在一旁侍候;逢年过节,王夫人必陪侍在贾母身边,不仅奉汤侍水,晨昏定省,而且凡事都是顺着老太太的意愿。园中赏桂,“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贾母要为凤姐做生日,“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P526)配药用人参,贾母提供的不能用,王夫人却交待:“倘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 (P1002)贾迎春嫁错了人,回来向王夫人哭泣吐苦水,王夫人一面安慰侄女儿,一面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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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李培顺:《好个厉害的王夫人——红楼梦人物散论》,载于《解放军外语学院学报》,1998年,第4期。

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P1055)哪怕是受了婆婆的冤枉,也“不敢还一言”。她和丈夫贾政一样,孝敬贾母是真心真意的,不像邢夫人“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老太太的钱财。明察秋毫的贾母,心知肚明地与薛姨妈说:“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不像我们那大太太,……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P577)

2.慈祥长辈

王夫人不但是老宗祖的孝顺儿媳,还是大观园孩子们的慈祥长辈。对宝玉的爱不必说了,就是对黛玉和迎、探、惜她们,也是慈爱有加。迎春和惜春从小失去了母亲,她将这两个没有母爱的侄女,接到身边来抚养。故迎春深有感触地说:“从小儿没有娘,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P1054)迎春出嫁后倍受孙绍祖虐待,每每回娘家,也总是王夫人陪着流泪而为她着急,她亲爹和嫡母贾赦和邢夫人倒像没事儿一样。王夫人对迎春在孙家的处境十分担忧,曾焦急地说:“到亏了大太太也不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P1300)探春虽说是赵姨娘所生,连她自己也曾说:“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P698)对黛玉也不乏关爱:第28回因黛玉换吃新的药丸,王夫人关切地问:“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P328)后来当宝玉开玩笑诌了个方子,胡扯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名儿,让宝钗、黛玉作证,“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只问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P330)黛玉在王夫人面前撒娇,可见与舅母的亲近。第57回写到“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也表明了王夫人对黛玉的关爱。

3.痴心爱子

宝玉是王夫人年近五十,留在身边的独子。所以她对宝玉的爱,几乎近似“痴心”①。大女儿元春入宫多年,长期母女分离,难以相见;大儿子贾珠英年早逝,宝玉是留在她身边唯一的“命根子”。所以只要宝玉一有风吹草动,王夫人就寝食难安。在众人眼中,王夫人本是一个信佛的菩萨。但也正因为她恪守封建礼教,希望宝玉将来能光宗耀祖,所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宝玉身上。为了“保住宝玉”,使他能够按照父母的意愿成长,她担心宝玉一个“好好的爷们”被身边的“狐狸精们”勾引坏了,所以她不惜有损于自己的好名声,对宝玉身边那些不守“规矩”的“妖精们”下辣手。其实,这正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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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贝京:《痴心慈母写尽矣——也论王夫人》,载于《红楼梦学刊》,2009年,第4辑。

夫人正统思想的极端反应。曹雪芹将王夫人作为封建礼教最为“正统”的人物来塑造,但他本人对封建礼教正统人物是持否定态度的。要不然,他就不会让王夫人对那些花季少女下“毒手”,从而使世人厌恶王夫人。怀有正统思想的王夫人认为:“虽说贤妻美妾,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P1019)她所要求的“性情和顺”、“举止沉重”,就是礼教所提倡的妇德。所以,她一心要求宝玉身边的丫头们,其言谈举止要符合礼数规矩。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遵礼守礼的规矩人。

除开护着宝玉,对宝玉身边的丫头下过狠心以外,王夫人对待其他人,都有一颗菩萨心。对待刘姥姥这样一个农村老婆子,她能怜贫恤老。贾瑞病重,需要人参,祖父贾代儒求助于荣国府,王夫人即命风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没有,王夫人要求她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叫个人往你婆婆那里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P141 – 142)即使是对于自己所遣而执意要出家的“狐狸精”芳官等人,临行前王夫人“反倒伤心可怜”,为她们掉泪。可见,王夫人是一个“慈善人”,有一颗菩萨心。

4.恪守妇德

王夫人待人处事,一切都按礼数“规矩”办。对于嫂子邢夫人,她没有因自己是贵妃的母亲而自傲,也没有因为自恃贾母喜爱而自骄,反而因邢夫人是她的兄嫂,处处都礼让着她。王熙凤因为仆人对尤氏失礼,下令将其捆绑后,打算交给尤氏由其发落。这本是大家族中的规矩,而邢夫人因对王熙凤素怀不满,故意借机给儿媳找难堪,当着众人面,低声下气地求凤姐放人。王夫人知道后,竟为邢夫人反责凤姐:“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大嫂子,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P926)即使是邢夫人为了“绣春囊”一事,故意找王夫人及凤姐的岔子,王夫人对待邢夫人及陪房王善保家的,仍是以礼相待。

赵姨娘是荣国府一个有名的“嫌隙人”,即使小妾忌妒大老婆,赵姨娘窥视荣国府财产,每每起歹心,总想害死凤姐和宝玉,王夫人也从未与赵姨娘论是非。就是对待庶子贾环,也不见王夫人对他有过明显的歧视。唯独有一次,贾环心怀歹意,故意推倒热蜡烛烫伤了宝玉,王夫人才骂赵姨娘:“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也不教训教训!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一发得了意了!”(P290)宝玉遭受父亲的毒打,也是因贾环诬陷宝玉强奸金钏引起的。事后王夫人知道是贾环从中使坏,也没有深究。要知道,在封建宗法制社会里,丈夫的妾则是嫡妻使唤的奴婢,王夫人是有权管教和支配赵姨娘的。

王夫人是贾政的贤妻。有人认为,贾政夫妻思想有隔膜,对此笔者不敢苟同。恰恰相反,笔者认为,贾政和王夫人是作者塑造的,在《红楼梦》中瞄一的一对“模范”夫妻。贾政与王夫人都是中规中矩的遵礼守礼之人,他们俩人在为人处事上,思想高度的统一。俗话也常说:“道不同、志不合,不相谋”。有些学者不是指责他俩都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土吗?在尊崇礼教思想上,他们二人所受的家教和文化背景是一致的。所以说,贾政夫妇的思想是和谐统一的。

贾政夫妇都很孝敬贾母。贾政终年忙于政务,王夫人替丈夫对贾母尽孝。俩人孝敬老太太至诚至敬,夫妻二人的孝顺思想是高度一致的。

贾政夫妇在教育宝玉的问题上,认识也是一致的。夫妻二人都热衷于功名,寄希望儿子宝玉能熟读四书五经,将来能金榜题名。尽管王夫人疼爱宝玉有些过分,但对贾政教训儿子,也从未有过怨言。即使是贾政发狠心、下毒手要将宝玉打死,王夫人也只是哭劝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P400)贾政将宝玉打得“面白气弱……一片皆是血渍。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P400)王夫人看到后,“不觉失声大哭起‘苦命的儿’来”,也未曾责备过贾政,还是口口声声地说:“儿子该打”。

王夫人出身于名门望族,在贾府生儿育女,且女儿是当朝的皇妃,儿子宝玉又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儿,但王夫人在贾府从未以此自倨自傲。王夫人对待丈夫,也是相敬如宾。贾政外任,她亲自为其准备行装;贾政回府,她与贾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和颜悦色;即使是丈夫到小妾赵姨娘房间休息,她也能宽容忍让、不忌妒。贾政之妻王夫人,可谓是曹公塑造的最符舍封建礼教妇德规范的唯一之人。她对上孝敬婆母,是贾母的好儿媳;对待儿女、侄女、外甥女,她是一位爱护有加的慈母和长辈;对待下人和亲戚朋友,她怜贫恤弱,是一位怀有慈悲心的活“菩萨”;对待丈夫,她低眉顺眼,恭恭敬敬,是一位贤德妻。

四、王熙风挑战夫权

《红楼梦》刻画了许多鲜活的女性形象,王熙凤是其中最有个性特点的女性之一。读过《红楼梦》的人,多数人都说她过于精明能干、逞强好胜,甚至还有许多人指责她心狠手辣,泼辣歹毒。然而,笔者认为,若从家庭角度来审视王熙凤,她是一位好母亲。同时,她又是一位深爱丈夫,而在宗法制社会里敢于挑战夫权,且不守妇德,是一位“好妒”的悍妇。她做了荣国府的管家婆,大权独揽,对家下人较为毒辣。其实,人们指责她不在于此,而是谴责她不具备“三从”之礼、“四德”之仪,将她归属于“妒妇”之列。试想,为了捍卫自己的婚姻家庭,只要不是被夫权完全奴性化的任何一位女性,谁会看到自己的丈夫纳妾而无动于衷呢?由于王熙凤阻止丈夫纳妾,公然向封建婚姻制度宣战,当然是不会被宗法制男权社会所接受的,这就注定了王熙凤必定落得个“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悲惨下场。

1.王熙凤是一位慈母

王熙凤不愧为巧姐的慈母。第21回巧姐生病出“天花”,凤姐和王夫人及平儿都十分作急和担忧。凤姐“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裳。外面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安歇。凤姐和平儿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P245)

在康雍乾时期,“天花”是十分危险的病症,所以当凤姐得知女儿是出“天花”时,立即紧张起来了,并立马作出了一系列安排,自己也将一切家政撂开不管,唯一要做的是,天天守候在女儿身边,悉心照料生病的女儿。不用说别的事情了,仅此一回,作者就将一颗慈母之心,跃然纸上,使之活灵活现。

凤姐让贾琏“搬出外书房来安歇”,为的是供奉“娘娘”,夫妻二人要虔诚身洁地祈求神灵保佑女儿。那贾琏倒好,“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此时正在和“多姑娘”苟且。“多姑娘”故意“淫态浪言”道:“你们姐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腌臢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却恬不知耻地回答:“你就是‘娘娘’!那里还管什么‘娘娘’呢!”(P246)

曹雪芹故意将上述两个情节安排一起,使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凤姐正在为女儿的病,焦虑不安,只得去求神拜佛;而贾琏却全然不顾女儿的死活,去自寻快活。一个是关心女儿安危的慈母:一个是不顾女儿死活的“荡父”。夫妻二人对女儿病情关切程度。形成了鲜明的“冷”“热”对照,使贾琏这个“皮肤淫滥”之徒,跃然而出,为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2.贾琏夫妻原本恩爱

贾琏和风姐原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夫妻俩长年厮守在一起,极少分离。那年冬底,因林如海身染重疾,贾母命贾琏送黛玉去了扬州。自贾琏离家以后,凤姐“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二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P145)当贾琏打发昭儿回家报信,凤姐迫不及待地追问昭儿一路的情况,并“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收拾,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裹交给昭儿。又细细儿的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些服侍,别惹你二爷生气。(P161)”从凤姐叮嘱昭儿的言语中,足见她对丈夫在外的关切,恨不得亲自陪伴在他的身边,才能放心似的。此时表现出来的是,凤姐爱夫之情,思念之意,句句动人真切。

凤姐也不愧为贾琏的娇妻。当日夜思念的丈夫回来后,凤姐又极尽一个小女子在丈夫面前的娇嗔之态:“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P176)接着王熙凤又半撒娇、半得意、半诉苦似的向丈夫道出了她管家的难处:“我那里管的上这些事来!见识又浅,嘴又笨,心又直,……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天;我再四推辞,太太做情应了,只得从命”。 (P177)这个从小儿“就有杀伐决断”的凤丫头,此刻在丈夫面前,也是如此的娇柔无比,令丈夫怜爱有加。

贾琏、凤姐还是一对擅于“风月”的缠绵夫妻。曹雪芹写贾琏夫妇“风月”之韵,极为巧妙和隐蔽。让读者从“送宫花贾琏戏熙凤”标题中去领悟。倒是脂砚斋在“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的地方,作了如下的提示:“妙文,奇想!阿凤之为人,岂有不着意‘风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笔写之,不但唐突阿凤声价,亦且无妙文可赏;若不写,又万万不可。故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独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骨。”①由此可知,年轻时的贾琏夫妻之间,无论是夫妻情,还是夫妻性,都是和谐和十分恩爱的。

3.贾琏滥淫,凤姐妒忌

人人都指责王熙凤是一个“妒妇”,贾琏若不“滥淫”,风姐何来“酸妒”?在贾母“攒金”为凤丫头“庆寿”之日,贾琏又将鲍二的老婆弄到家里来了,说明贾琏“色胆”越来越大。上一次只敢在外头与“多姑娘”鬼混;而这一次竟敢在王熙凤的眼皮底下,将鲍二媳妇勾引到“屋里来了”。上一次贾琏是与“心腹小厮计议”,以自己的私房钱“许以金帛”;而这一次是从家里“开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支簪子,两匹缎子”,(P541 – 542)公开地叫小丫头“送与鲍二的老婆”,并叫丫头们在“廊下”和“院门”处替他“望风”。上一次“多姑娘”的“一绺头发”被平儿发现,贾琏害怕凤姐知道,求平儿为他“遮盖”;而这一次与鲍二家的在“咱们屋里”通奸,却被王熙凤撞上了,捉奸在床,贾琏不但不畏惧,反而还逞强,从“墙上拔出剑来”追杀凤姐,吓得“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里”(P543)寻求保护。此事最后的结局是:“鲍二媳妇吊死了”,贾琏“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P549)此笔开支,贾琏“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水账上,分别添补,开消过去。(P549)”过去贾琏是拿自己的“体己”私房钱偷情;而这一次发展到用官中“公款”“嫖娼”。

曹雪芹不愧是一位文学巨匠,第44回聚焦于王熙凤的乐极生悲,进行“前喜”“后悲”式的情节对照:刚才还是众星捧月的“小寿星”王熙凤;顷刻间变成了一个被丈夫提着剑追杀而吓得哭哭啼啼的“小可怜”。风姐“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的可怜”(P547)。王熙凤这一“霸王”到“可怜”角色转换,说明了什么呢?作者要使读者明白:凤丫头不再是过去的“霸王似”的王熙凤了;琏二爷也不是过去“惧内”的贾琏了。

为什么贾琏“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P547)不但不惧怕凤姐,反而还敢“撒野”要杀凤姐呢?其实在宗法制男权社会,儒学礼教要求妇女从一而终,妻子要绝对地忠诚于丈夫,而男人是不受任何约束的,男人可以一妻多妾。翻开清朝后宫史,哪一位皇帝、亲王、郡王及公侯伯子男,不是妻妾成群的呢?“康熙帝12岁大婚,在以后的岁月里,陆续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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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101页。

54位女子,一生共有55位后妃载入典籍之中,达到清帝之冠。”①“雍正帝的后妃,见于宗谱记载的有9位”②。“乾隆一生后妃不下40位,数量之多,在清朝帝王中仅次于康熙。”③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其他的亲王、郡王、贝子、公侯伯子男等士大夫们,也一个个都是妻妾成群。即使是到了清末,王爷那彦图(笔者注:清朝额驸策凌的后代)也还是妻妾成群,他的“福晋是庆亲王奕劻的女儿,另有姨太太六人。”④“红楼”中老爷们一个个不都是三房四妾?贾琏此时有一妻(凤姐)—一妾(平儿),还嫌不足。说到底,在宗法制封建社会,男人享有性自由特权。正因为如此,所以贾琏偷情通奸如此的肆无忌惮。而自小儿就争强好胜的王熙凤,她忍受不了丈夫对她的背叛,所以她撒泼“抓着鲍二家的就撕打。……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P542 – 543)。但是,王熙凤再厉害也斗不过整个男权社会,斗不过封建婚姻制度。凤姐与贾琏的这次激烈冲突是得不到封建家长们支持的,反而受到了贾母的批评:“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的住呢?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这都是我的不是,叫你多喝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了!”(P544)在贾母看来,贾琏与奴婢通奸,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弦外之意就是:别人的丈夫都是这样的,偏偏凤丫头就“吃起醋来了”。老祖宗这是在批评王熙凤不贤慧——“好妒”。

王熙凤第一次公开挑战男权,不但无果而终,反而还落得个“吃醋”的骂名。从此以后,凤姐的“酸醋”名声在贾府已出了名。小奴仆兴儿背后说她:“人家是醋罐,他是醋缸,醋瓮!”( P853)贾琏说她是“醋汁子拧出来的老婆”,“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子,打个稀烂”。(P248)凤姐为何妒?恩格斯曾指出:“既然性爱按其本性来说就是排他的,——虽然这种排他性今日只是在妇女身上无例外地得到实现,——那么,以性爱为基础的婚姻,按其本性来说就是个体婚姻”。⑤

由于婚姻制度的不平等,贾琏第一次初战告捷,从此以后,胆子越发更大了。先前只偷情,现在竟然不顾国法家规,在外“偷娶尤二姐”,将“生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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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寅:《清代后宫》,辽宁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35页。

② 王艳春、李贤淑:《清代后妃》,辽宁民族出版社;2004年版,第35页。

③ 唐文基、罗庆泗:《乾隆传》,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53页。

④ 文安主编:《大清王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版,第303页。

⑤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6月第2版,第80页。

成熟饭”,并想好了理由和对付凤姐的对策。打着“为了子嗣”的旗号,并“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P837)在宗法制封建社会里,妇女只是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凤姐“总不生育”,就有被“出妻”的危险。当“闻秘事凤姐讯家童”后,得知贾琏在外娶了二房之后,凤姐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严峻的现实逼得她不得不采取行动。

足智多谋的王熙凤抓住贾琏偷娶尤二姐犯有“四罪”不放,唆使张华告状,发动了一场假官司,以强大的攻势来压制贾珍父子俩,使得他们在道义上“悖礼”,而不敢再插手尤二姐的事情,拆除了尤二姐在贾府的“保护伞”。然后亲自出马“大闹宁国府”,希图迫使贾琏与尤二姐离婚。一计不成,凤姐又生一计,将“苦尤娘赚人大观园”,“自己拉绊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P897)王熙凤“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他园里的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P884)风姐这样安排,实际上就是把尤二姐软禁起来了,并控制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凤姐在贾府“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滑”(P900),“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P900)最终不得不“吞生金自逝”。尤二姐死了,贾琏“搂尸大哭不止”,并发誓地说:“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我想着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①王熙凤尽管已经将尤二姐整死了,但是她在贾府已经“风声不雅”了。虽然贾琏一时奈何不了凤姐,但她已经为自己“哭向金陵”埋下了祸根。

贾琏为什么说尤二姐“都是我坑了你”呢?他自己倒说了一句实话。尤二姐进生贾府,本只能以贾琏作为靠山,但是,喜新厌旧的贾琏,淫滥成性。此时贾赦改赐给他侍妾秋桐,又使他“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P899)。妾侍秋桐仗着是贾赦赠给贾琏由“明路”来的小妾,所以她敢对病中的尤二姐破口恶骂,而尤二姐是一个未经“明路”在外偷娶的小妾,所以她不敢告诉贾琏自己此时的遭遇,而贾琏对此也毫无察觉;自然对凤姐的“假作贤良”更不会有所警惕。贾琏本懂得一些医理,但胡君荣对尤二姐下的“虎狼药”方子,他不细心察看,打下了男胎,“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了(P901),此时的贾琏,还舍不下秋桐,未曾陪二姐一宿。尤二姐死了,“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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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2006年版,第816页。

皆知”,然而,夜宿于秋桐房中的贾琏迟迟才知道。这说明这个滥淫之徒贾琏,有了“新欢”,对“旧妾”尤二姐的生死,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犹如紫娟对黛玉所说的那样:“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P732)胡庸医两次进荣国府,一次是为晴雯看病,一次是为尤二姐治病,两次都是“虎狼药”。因为宝玉对晴雯关怀备至,仔细察看药方子,发现了胡君荣开的是“虎狼药”,弃之未用,而另请太医,使晴雯能免遭其害;尤二姐先前已向贾琏哭诉过妊娠之症,而贾琏陪医诊疾,却不看药方子,迳令二姐服下了烈药,才使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下来了。”(P901)宝玉和贾琏对胡君荣两剂“虎狼药”的两种不同处置,更能说明问题。那么,谁对尤二姐之死更应该负责任呢?与其说是凤姐害死了尤二姐,还不如说是贾琏害死了尤二姐更为合理。其实,问题的真正根源出在万恶的一妻多妾婚姻制度上。

4.哭向金陵事更哀

在宗法制男权社会里,在封建婚姻制度的庇护下,男人享有性自由权,男人还享有一妻多妾权。而王熙凤又是一个性子刚烈的女子,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向往着当时绝大多数平民百姓“一夫一妻”厮守终身的婚姻生活。王熙凤这一婚姻理想与公子王孙“三房四妾”性权利是根本对立的,面对贾琏这样的“滥淫”之徒,也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贾琏与王熙凤之间的矛盾,在封建婚姻制度——贵族男子一妻多妾制的大环境下,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当王熙凤失去贾母的支撑,在族权和夫权的压迫下,在封建婚姻“七出”①不平等法律的镇压下,贾琏终究会找到借口,将凤姐“休”掉的。

笔者对“一从二令三人木”判词的理解。曹雪芹在第5回对王熙凤的判词是:“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P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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