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宗法制“孝”“悌”文化的本质,是要求臣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权下的恩勋重臣、国公府的子孙,更应该效忠朝廷,治国安邦、平天下,为国出力。其在家更应该修身养性,齐家乐业,以光宗耀祖为荣。然而,《红楼梦》中的贾府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整日里只知“享荣华,安富贵”而不干正事儿,甚至还道德败坏,贪赃枉法。贾府一群不孝儿孙,终将祖宗的几世英名泯灭,“敕造”的国公府“蛀空”。
一、造衅开端实在宁
宁国府是长房,贾敬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别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P18)贾珍袭了“三品爵威烈将军”,又兼贾氏宗族族长,理应管理好宗族事务,在“诗礼”道德方面,应该成为合族子弟学习的榜样。然而,导致国公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惨局的,恰恰是“家事消亡”“首罪宁”。
1.宁府道德沦丧
贾珍父子不知廉耻,荒淫无度。在《红楼梦》第63回里,珍、蓉父子不顾国丧家孝在身,父子聚唐。贾蓉一见尤二姐就说:“我父亲正想你呢。……那二姐儿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P822–823)贾蓉行为如此不雅,连家下丫头们都看不过去。贾蓉却恬不知耻地说:“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叫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P823)贾蓉这番不知羞耻的话,既是为自己无耻行为的辩护,也暴露了宁荣二府的肮脏。
贾珍贾蓉父子在贾敬丧祭日子里撮合“贾二舍偷娶尤二姨”,父子俩并“非好意”,各怀鬼胚。贾蓉“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要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P837)
珍、琏、蓉如此这般“吃个杂会汤”,(P847)宁荣二府不就是那“脏唐臭汉”?宁荣二府子孙如此不知廉耻,无行无德,还谈什么修身养性、忠孝礼义呢!正因为如此,宁府在外名声极臭。当柳湘莲得知尤三姐是贾珍小姨子时,绝然地对宝玉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P862)因嫌恶东府的坏名声,断然与尤三姐悔婚,要回了定婚信物——鸳鸯宝剑。
贾珍污媳,禽兽不如。贾珍爬灰,曹雪芹写得较为隐晦。第5回宝玉的游魂在太虚幻境翻阅到秦可卿的评词:“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旁边“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P59)这表明秦可卿之死与“主淫”败露有关,要不是被人发现,秦可卿的贴身丫环瑞珠簋会“触柱而亡”?有学者认为,丫头瑞珠之死,与知道贾珍“爬灰”有关。据脂砚斋批注,小说第13回的回目原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①
曹雪芹删掉了这一情节,却保留了原判词和词画,暗示了秦可卿因淫而亡的悲剧。贾珍乱伦,宁府上下心知肚明,老仆焦大因醉酒骂了出来:“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P92)从《红楼梦》隐约文字问,很显然这“爬灰”的就是贾珍无疑了,要不然,秦可卿之死,宁府主子们是那样的反常:尤氏“犯胃气疼”卧床不起;“贾珍哭得泪人一般”;贾蓉也很少露面操办丧事。最后不得已,只得请王熙凤来“协理宁国府”,帮助贾珍来料理秦可卿的丧事。
2.宁府不惜败家
贾珍好“体面”、讲排场,宁府丧事不惜花钱。在“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回目里,贾珍为了“面子”好看,大力操办秦可卿的丧事。他请“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叮嘱说:“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要好看为上。”贾珍恣意奢华,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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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曹雪芹:《脂砚斋全评石头记》,霍国玲、紫军校勘,第十三回批注,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第163页。
几副杉木棺材板子都不中意,薛蟠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说是铁网山上出的,作了棺材,万年不坏的。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要,就抬来看看。”(P148)贾珍听说很高兴,命人抬来看,“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P148)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贾政觉得这副棺木太珍贵,用于秦可卿太奢华,因劝说:“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P148)贾珍哪里肯听。秦可卿的棺木,竟然是“亲王老千岁”的棺木,很显然是非礼越制的。①
贾蓉是个“黉门监生”,为了“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又花了一千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虚职。
秦可卿的送殡队伍,上至亲王、国公、侯、伯、子、男,下至合族老小,“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P163)一路上,祭棚一席接一席,光送殡的车马、轿子,就不计其数,“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带摆了有三四里远。”宁国府一个重孙媳的葬礼就如此奢靡、排场,可见平常生活用度,何曾不是花钱如流水。
3.宁府服期聚赌
贾珍是一家之主,无人敢管。贾珍之父贾敬,“一味好道,……只在都中城外和那些道士们胡羼。”(P18)贾敬不在家,宁府任由贾珍胡作非为。贾珍身为三品将军又兼宗族族长,在外既不好好做官,效忠朝廷;在家也不好好管事,而是带领世家子侄整日猜拳看戏、饮酒赌博、斗鸡走狗、买笑追欢、无所不至、肆无忌惮。冷子兴曾说过:“这珍爷那里干正事?……把那宁国府竟翻过来了,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P18)
贾珍不干正事,一味高乐。宁国府后园有戏台,一年到头宁府不知唱了多少戏。借贾敬寿辰,“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呢”(P127);元春省亲次日,“东府里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P214);光禄寺老爷们托贾蓉问贾珍好,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P664)可见宁府不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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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寅:《清代后宫》,辽宁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第159页。“清官棺具所用板材只有两种:楠木和杉木。具体用什么,要根据亡者生前身份而定。皇帝至皇贵妃,其中包括皇太子和皇帝本生父母,俱用楠木,贵妃以下俱用杉木”。
钱,年下必唱戏。
贾珍孝子居家,“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借射鹊尚武为名,邀“一干游侠纨裤”在家,先是习射赌个利物儿。“贾珍不好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问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个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所以竟成了局势。”(P978)贾珍、贾蓉聚众赌博,这是违法行为,《大清律例•赌博律文》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职官加一等”。①
贾珍之流,不但聚众赌博,而且还玩弄娈童。“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笔者注:“斗叶”、“抢快”、“赶羊”、“打九天”都是明清时玩纸牌、骨牌赌博中的术语)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么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你: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咧,并没有输掉了几巴,怎么你们就不理了?’”(P978–981)一群无聊赌徒,什么下流的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脏话都说得出口。
二、漫言不肖皆荣出
荣府贾母生了两个儿子,“长名贾赦,次名贾政;……长子贾赦袭了官,为人却也中平,也不管理家事。惟有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P19)由此可知,荣府比宁府人丁兴旺。
1.贾赦荒淫残暴
贾赦身为荣府长子,袭“一等将军”,理应报效朝廷,好好作官、勤勉王事;在府内更应以身垂范,管教子孙、孝敬老母、振兴家业。然而,贾赦与亲朋交往,也是一味地饮酒作乐,从不涉及国体军政事务,徒担“一等将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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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建石、唐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966页。
衔,吃着官饷,而不为朝廷出力。在外不好好做官,而且还目无法纪,勾通奸党、巧取豪夺、以势凌人。在府内也是“一味儿高乐”,百事不管,只顾自己无耻下流。
贾赦之淫。贾母曾责备贾赦:“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头宗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二则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和小老婆喝酒”。(P565)就连平儿、袭人都看不过眼,“这个大老爷,真真太下作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能放手了。”(P570)贾赦荒淫无度,胡子都花白了,还侍妾成群。即使如此,还是贪得无厌地讨要母婢;讨要不成,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名唤嫣红的女孩,收在屋里。更为荒唐的是,自己淫秽下作不学好,还将自己的贴身侍女秋桐转赠给儿子,结果弄得贾琏家事不得安宁。
贾赦之贪。为了“暗地里盘算贾母”,贾赦执意打发邢夫人去讨要母婢:鸯做妾,还叫儿子贾琏去威逼利诱鸳鸯的父母和哥嫂。贾赦看上了穷书三石呆子的古扇,先要儿子去强取;强取不行,接着勾结官吏贾雨村制造冤案:“便设了法子,讹他拖欠官银,拿他到了衙门里去,……把这扇子抄了来。”(P596)为了得到5000两银子,不顾亲生女儿贾迎春的死活,将其折卖给“中山狼”孙绍祖。可怜贾府千金二小姐,不到一年光景,就被丈夫“揉搓”致死。
贾赦不孝。为了讨要贾母心腹侍女,贾赦将母亲“气的浑身打战”。贾赦不能在母亲面前尽孝,反而要夺走老母的可靠奴婢。贾赦由于讨要鸳鸯不成,后来在仲秋宴上还编撰了一个针灸治母偏心的故事,可见贾赦对母亲没有至诚至孝之心。不仅如此,贾赦讨要鸳鸯做妾,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鸳鸯是贾母的心腹婢女,掌管着贾母的钱财。贾母明察秋毫,一眼就洞察到了贾赦之用心:“弄开了他,好摆弄我”!(P577),而邢夫人“只知奉承贾赦以白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 P566)为“从夫”替贾赦讨妾逆婆母意愿,也遑论贾府“孝亲”的好儿媳。
2.琏二爷好色浪荡
琏二爷偷鸡摸狗、好色浪荡。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贾赦本人荒淫贪婪,其子贾琏也是个好色浪荡贪财之徒。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俊的选来出火。”(P245)荣府有个奴才“多浑虫”的媳妇,“也有几分人材,又兼生性轻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有酒有肉有钱,就诸事不管了。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人手。因这媳妇妖调异常,轻狂无比,众人都叫他‘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见过这媳妇,垂涎久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童,不曾得手,——那多姑娘儿也久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儿;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子是旧交,一说便成”。(P245–246)
贾琏偷鸡摸狗,又与鲍二家的勾结成奸。此次不幸被王熙风捉奸成双,贾琏反而恼羞成怒,拿着剑追杀凤姐儿。贾琏无耻,被邢、王二夫人怒斥:“这下流东西!你越发反了!”贾母亦斥责道:“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腥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为这起娼妇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P547)贾琏是“腥的”、“臭的”都要,可见其滥淫浪荡之下流。
贾琏无耻与贾珍一丘之貉。贾琏明知“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P841)还想着要与贾珍“吃个杂会汤”儿,所以一度极力怂恿贾珍与尤三姐儿。贾琏如此的嘴脸,与其父比较,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3.贾政无力回天
贾母次子贾政,在父亲贾代善临终时受皇上怜念,“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人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P19)曹雪芹说这政老爷是一个“不惯俗务”、“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P18)的人。
在贾府多数是无作非为的男主人中,贾政是贾府惟一的一个品行方正的读书人。但是,现如今贾府是“外面架子虽没有很倒,内囊却也尽上弃了。”(P18)贾府大厦将倾,贾政也无回天之术;更何况贾政还是一个读书不化的迂腐平庸之人。
贾政一心只读圣贤书,满脑子里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克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封建伦理道德。他忠君孝亲,处处以封建“礼制”来规范自己,极想成为一个“修身、齐家、治国”的好标竿。但是,贾政在一群“享荣华,受富贵”的不务正业的家人之中,他势单力薄,终难挽回贾府一败涂地的败局。
贾政治家“糊涂”。贾政一生“不惯俗务”,又长年在朝廷做官,不管府内事务,贾府指望他治家乐业,是不大现实的;更何况贾政虽有克承祖业之心,但无继承祖业之能。他何曾不想用他所信奉的封建伦理来“齐家、乐业”,规范家庭成员,以延续国公府“钟鸣鼎食、诗书翰墨”之荣耀。但贾赦是他的兄长,对其醉生梦死、贪婪淫秽的胡作非为,他无权制止,只能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即使是对侄女贾迎春的婚事深为担忧,他也不能对其兄行为进行劝阻。贾珍虽说是侄子辈,却忝为族长,他也约束不了;甚至连秦可卿之用棺木,他也“劝解”不了。贾政无暇管理家务,其夫人又是一个好清净、图富贵,家事散漫之人。将理家大权交给了贪婪的侄儿侄媳贾琏和王熙风,任凭他们挥霍营私,结果弄得荣国府寅吃卯粮,贾政夫妇还浑然不知。
贾政教子无方。贾政虽对儿孙管教严厉,寄希望子孙能够继承祖宗的勋功伟业,但他教育子孙,不注意方式方法,一味地死板、苛刻、不苟言笑。他对宝玉的管教,除了威令重吓、体罚以外,似乎别无它法。贾宝玉不好也就罢了,好了也不肯赞扬一句,动辄就是“叉出去”、“该打”。当听说宝玉“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淫母婢”(P399)时,贾政气得要将宝玉打死。然而,痛打宝玉后的效果如何呢?当林黛玉劝宝玉道:“你可都改了罢!”宝玉却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P407)贾宝玉这番话,活生生地说明贾政管教儿子的失败。贾政望子成龙,而爱子却背叛传统文化,不喜欢读书进学,厌恶科举功名,甚至骂贾雨村之流为禄蠹。贾宝玉这个“愚顽怕读文章”(P36)的荣府嫡传继承人,贾政还能指望他担当起祖宗家业?
贾政当官失察。虽居官勤勉,“以期仰答皇恩”,但他“古朴忠厚”,“不谙吏治”,终究被人蒙蔽。在前80回里,贾政向来是作京官的。外放点了一回学差,北静王曾褒奖他说:“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P1112)“那年正值京察①,工部将贾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P1246 -1247)由此可见,贾政在学差任上,办事公正,清正廉洁,忠臣无疑。
贾政第二次外放,负责粮道,那是一个肥缺,所以“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出息,好容易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儿向人借贷做衣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P1286)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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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据《清史稿•选举志六》记载,考核京官叫京察,考核外官叫大计。京察在子、卯、午、酉年举行,以“才、守、政、年”为标准,分称职、勤职、供职三等。以六法纠劾官吏:不谨、罢软者革职;浮躁、才力不及者降调;年老、有疾者休致。大计在寅、巳、申、亥年举行。才守皆优者,举以卓异;不入举劾者为平等;劣者劾以六法。六法处分如京察。贪赃、残酷者特参。……雍正元年后改为三年一次,成为定制。参见马建石、唐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第226页,[校注]①。
这位政老爷“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P1286)当下属及跟随的家下人,因捞不到好处而采取消极怠工或百般刁难时,贾对此束手无策、“心无主见”。此后,任由奴才李十儿“做起威福,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P1291)
贾政“失察属员”致使李十儿之流在其粮道任上,中饱私囊,“重征粮米,苛虐百性”。(P1325)贾政虽能洁身自好,“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P1327)贾政这一廉洁品行,在“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吏腐时代,实为难能可贵。然而,在那个“猫鼠同眠”、官场险恶的时代,正因为他不能“上和下睦”(P1290)、左右逢源,最终落得个“功不成,名不就”,(P1290)“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诸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P1325)的行政处分。可见贾政为官,才能平庸,虽自己能洁身自好,但对家下人“失察”,落得个“连降三级”的处罚。
三、“正人”贾政
诚然,贾政尽管治家无能、教子无方、当官失察,但是,较之贾赦、贾珍、贾琏之流,其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贾政自幼发愤读书,为人方正,做官清廉。在家管教儿孙,以身示范,寄希望于子孙能光耀祖业,以报皇恩。
1.贾政为官律己谨慎
贾政外放学差,公正勤勉;钦点粮道,清廉自律。他的兄长贾赦是荣府的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世爵;贾珍是宁府独子,父亲把官儿让给他了。赦、珍二人官职来得容易,却不珍惜,二人躺在“将军衔”上,既不好好做官,也不好好理家,更不能以身示范地教育好儿孙。他们反而利用职权,个个在府内外作威作福,胆大妄为。而贾政是荣府次子,再无世职可承,所以,他只能“从科甲出身”。(P18)尽管后来受皇恩“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但毕竟官职来之不易,所以他无论是做京官,还是外任,都能图报皇恩,勤勉王事,做官律己谨慎。
2.贾政敬母至孝至诚
贾政尊亲爱母,对母至孝至诚。而贾赦对母未必诚心,讨要母婢,为的是暗算母亲。仲秋夜贾政放下读书人的斯文,讲一个男人怕老婆的笑话,为的是承欢老母。要知道贾政一惯是。一个“正人君子”,轻易是不会讲这种低俗的笑话儿,为了逗得母亲高兴,也不管这些了;而贾赦却偏偏讲了一个母亲偏心的故事,流露出对母亲的不满,甚至还有责备母亲偏爱小儿子之意。
3.贾政为人方正
贾政“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梁轻薄之流”。(P26)他既不像贾珍、贾琏之流那样的荒淫无度;也不像贾赦那样的残暴贪婪。贾政既有积极的处世态度,在外一心好好做官,试图弘扬祖宗伟业;同时又有清醒的头脑,在家严管子孙。
贾赦、贾政俩人虽是亲兄弟,在为人处事、人格品行上,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在对待读书的问题上,俩人的态度也是绝然相反。贾环在仲秋夜宴上作新词流露出“不乐读书之意”,贾政看过后大为不快,而贾赦却说:“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竞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P986)贾赦这番赞扬贾环的话,其实是他内心深处的表白,可见贾赦一生不学无术;至于贾珍、贾琏之流,“也是不肯读书的”。
贾政则不同,自幼饱读诗书,虽自谦“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的”(P188),在巡视大观园时,尽管不能拿出绝妙的佳句,但他对众清客及宝玉所拟的匾额对联,都能做出中肯的评判,这说明他具有较高的诗词鉴赏能力。
在猜灯谜过程中,一眼就能猜对谜底并悲戚“谶语”,这说明他思维敏捷;他忧虑灯谜之不祥寓意,这说明他时刻担忧着家族兴亡荣辱,有忧患意识。
贾政总是寄希望于子孙能发愤读书,将来能“光宗耀祖”,兴家立业。所以他批评宝玉、贾环是一对不愿读书的“难兄弟”。“那一个‘难’字,却是做‘难以教训一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P986)
正因为贾政重视子孙读书上进,尽管宝玉、贾环读书不尽如人意,但是,由于有贾政的严格管教,并能以身示范,所以贾政的家教家风,较之宁府及长房贾赦而言,荣府二房没有出现过像贾赦、贾琏、贾珍、贾蓉那样严重腐化堕落的长辈和晚辈;也没有出现像尤氏那样怀有可羞的“心病”的儿媳及像秦氏那样乱伦私情的孙媳。
在贾氏家族中,当大多数主子德行蛻化变质之时;在人心叵测、世事无常、官场险恶的世风中,难得贾政还能洁身自好,为人方正。正因为如此,“锦衣军查抄宁国府”及长房贾赦、贾琏,而不查抄荣府二房之贾政,这也是贾氏宗族之家风家教的因果报应。
贾政出生于“钟鸣鼎食”的国公府。贾政在外当官能勤勉谨慎,努力报效朝廷;在家能敬宗尊亲,管教儿孙。他无时不刻都在尽力地维护家族的荣耀,竭尽全力地永葆家族的百年显赫。
然而,现如今贾府“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P18)“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P18)贾赦、贾琏、贾珍似的一群蠹虫已将贾府蛀空,仅靠贾政一人之努力,终究是力单势薄,孤掌难鸣。他也曾想寄托于“聪慧灵秀”的儿子贾宝玉,但由于老母亲过分的溺爱,使其不能严加管教,终究对宝玉的成才,忧心如焚。
四、“富贵闲人”贾宝玉
贾宝玉终其一生,是“愚玩怕读文章;……于国于家无望。”(P36)宝玉所处清中叶“科举”盛行之时,又出生于“功名奕世,富贵流传”的百年望族国公府,元妃、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对他寄托着安邦治国、光耀基业之厚望。
然而,贾宝玉一生乐于脂粉队里玩乐,怕读八股文章。他曾与黛玉说过:“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P1069)宝玉如此厌恶科举,哪里还肯读书进学呢?,他整天只愿“和些丫环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P1041)宝玉如此贪玩,不肯发愤读书,贾政真是对他恨铁不成钢啦!
宝玉不愿科举中第,更痛恨“仕途经济”。贾雨村是科举仕途的典范,贾政有意让儿子见识见识。有一次来人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史湘云笑道:“自然你能迎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动他的好处,他才要会你。”宝玉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过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罢了,并不愿和这些人来往。”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性儿,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为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的出些什么来?”宝玉听了,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臢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P387)宝玉如此厌恶做官,讨厌功名利禄,甚至于把厮混在内帏裙钗之中的“富贵闲人”生活,看成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和追求,贾政还能指望这样的人立身扬名,弘扬勋业?
五、恶少环三爷
贾环是赵姨娘所生,被贾府称之为环三爷。在封建宗法嫡庶制统摄下,贾环在贾府的处境是十分低微和倍受屈辱的。在宗法制社会里,在贾府那样的大家族内,贾环必定要遭受封建嫡庶制度之倾轧。
我国夏朝时就已确立王位世袭制。商朝末年确立嫡长继承制。西周时宗法制得到进一步完善。《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曰:“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即王位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即嫡妻所生的长子。
清朝和历代王朝一样,力挺封建宗法嫡庶制。《大清律例•户律•妻妾失序》规定:“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①“立嫡子违法”条规定:“凡立嫡子违法者,杖八十”,又注曰:“封建宗法制度规定:正妻生的长子称嫡子,或称嫡长子,是宗族的第一继承人。”②由此可见,宗法制及清朝法令将贾环钉在庶子的耻辱柱上,无论其如何抗争,法定命运决定了贾环要比宝玉低贱,这将是缚束在环三爷身上一根挣不脱的宗法缰绳,
封建宗法嫡庶制度,已深深地伤害了贾环幼小的心灵,并扭曲了他正常的心智,迫使他近似有点变态,并埋下了要报复嫡系的复仇心理。
封建大家族宗法规矩是长幼有别、嫡贵庶贱,等级分明。贾环作为庶出之子,自然地就成了贾府嫡庶斗争中的“箭靶子”。王夫人骂他:“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王熙凤骂贾环“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在第60回里,贾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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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建石、唐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445页。
② 马建石、唐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409~410页。
向宝玉讨蔷薇硝,戏子芳官竟拿茉莉粉骗他,当贾环伸手接时,“芳官便忙向坑上一掷。”这一掷虽轻,分量却重,分明就是对庶出之子贾环的贱视。
贾环小时就已经敏感到自己低贱的身份。有次与丫环莺儿玩掷骰子输了钱,贾环想耍赖,莺儿很生气时说到宝玉的大方,贾环马上敏感地说:“我拿什么比宝玉呢。……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小小年龄的贾环,却一语中的的道破了嫡庶制对他的伤害,脱口而出地道白了心中深深的委屈和耻辱。
倍受屈辱的环三爷,已被嫡庶之争扭曲了灵魂。嫡庶间的恩怨,使贾环已深深地埋下了复仇种子,一有机会,他就要报复这个宗法大家族中的嫡系子孙。第20回,贾环故意将蜡油灯推倒烫伤贾宝玉;第33回,借金钏儿之死,贾环诬陷宝玉强奸母婢,利用父亲之手,差点儿要了宝玉的命。后40回国公府已败落,王熙凤也已死,贾环“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趁着贾琏不在家”,勾结王仁等“摆布巧姐出气”。(P1508)在《红楼梦》电视剧里,巧姐是被贾环卖到苏州妓院,最后由刘姥姥救出。电视剧中的巧姐这一结局,不管是否忠实于原著,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贾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报复贾府嫡派子孙,宗法嫡庶制度已扭曲了贾环的灵魂,使他早就变成了一个心怀歹毒的贾府恶少,这一点已成为不可争论的实事。
六、贾府不孝儿孙
纵观国公府的儿孙,每逢佳节或家有大事,必告宗庙、尊祖祭宗;在平常生活中,儿孙们也是对长辈们晨昏定省;甚至于家下的人,也是无人不懂礼、不遵礼。贾府上下,日常一切事务,人人满口仁义道德,真可谓是一个“孝悌.仁义”、“诗礼簪缨”的国公府。然而,尤氏的话令人深省:“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P974)尤氏的话,一语道破天机,翻开这部封建“礼教”文化的《红楼梦》,在她那花团似锦“礼节”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贾府儿孙的假仁义、假孝悌,真腐败、真败家。
1.“东府太不成事体”
贾珍身为宁府一家之主,头戴“将军”衔,又兼任贾氏宗族族正,在家不能以身垂范,反而率子弟欺辱尤氏寡母弱女,聚麀尤二姐,玷污尤三姐,导致尤氏姊妹双双自尽;在国丧家孝期间,聚众豪赌,无法无天;平日里更是与一些纨裤子弟“斗鸡走狗、问柳评花”;更无耻的是,他妻妾成群竟然还“污媳”。终因贾珍“罔知法纪”(P1373),致使“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而世职被夺,自己被流放“海疆效力赎罪”。(P1373)
2.荣府长房“大爷太糊涂”
贾赦身为荣府长子,又袭“将军”爵,本应好好做官,精忠报国,报效皇恩。但贾赦不但徒担官职,白吃皇粮,反而以势压人,为了20把古扇,将无辜良民石呆子弄得家破人亡。贾赦无行无德,终因触犯王法,“交通外官,恃强凌弱”。(P1372)终被朝廷夺官削爵,家财被抄“发往台站效力赎罪”。(P1372)
3.贾琏凤姐“不知好歹”
贾政把荣府家业全权交给贾琏夫妇经理,实指望他俩清正持家,以身作则,克勤克俭。没想到他们却贪污浪费、中饱私囊。不仅穷奢极侈,而且荒淫无度;不但把府中库银耗尽,而且还负有外债。凤姐更是贪得无厌,不惜违犯国法,挪用月钱放高利贷、以权谋私,致使荣府在外名声扫地。
《大清律例•违禁取利第六条例文》规定:“放债之徒用短票扣折违例巧取重利者,严拿治罪,其银照例入官。”①王熙风放高利贷,是违法的行为。
4.贾政治家无能
贾政连年只顾忙于公务,管家失察,辜负皇恩。“自从主恩钦点学政②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粮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P1372)一旦“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时,贾政只有捶胸顿足地大骂:“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P1358)“贾琏凤丫头不知好歹”。
贾府子侄道德沦丧,贪赃枉法。而身为朝廷命官的贾政,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贾府被查抄后,贾政深深地自责反省:“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P1372)贾政作为朝廷二品要员,对于家族中的子侄违法乱律的腐败行为,居然置若罔闻!贾政不能齐家,何以治国?皇上若怪罪下来,“重重治罪”,责罚其疏于家教,也是合情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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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建石、杨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525页。
② 学政:学官名。“提督学政”的简称。清代顺治时,只有顺天、江南、浙江的教育行政官员称学政,其余称学道。雍正四年废学道,宫名统称钦命提督某省学政。学政为钦差官,人选由翰林官及进士出身的部院宫中选派,任期三年。主要掌管各省学校的童生、生员的考课、升降之事,兼管所辖地方一切有关教化文物学术之事。学政任职期间,与督抚平行。参见马建石、杨育裳主编:《大清律例通考校注》,第214页,[校注]⑥。
贾府一群“不长进”的儿孙,有官职的,在外不好好做官,反而干一些违法乱纪的勾当;无官无职的,在家也不好好管家乐业,而是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这一群不孝子孙,终将宗祖家业、功勋败尽,还连累老太太贾母替他们担惊受怕,流泪伤心,最后还得依靠贾母“散余资”来维持家计。贾赦、贾珍、贾琏之流,还谈什么忠义、孝悌,尊宗敬亲?他们是一群枉读诗书,对君不忠、对父不孝、对弟不悌、对友不义的败家子。
纵观贾府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无人不懂“礼”,事事依惟“礼”。贾府的生活处处充满着“礼”。然而,当我们再次翻开这部封建“礼教”文化的《红楼梦》时,在她那花团锦簇的“礼教”背后,似乎看到贾府主子们假“孝悌”,真“堕落”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