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描写了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底层人物——包衣奴婢的形象。要弄清这些被役使奴婢的历史根源，我们就必须去考察满族统治者掠夺奴婢及奴役奴仆的历史。只有充分地了解清王朝的奴婢制度，我们才能更准确地把握《红楼梦》的主旨，才能进一步体会到《红楼梦》所蕴含的现实主义意义。
一、贵族蓄奴成风
努尔哈赤、皇太极统治集团势力在不断地扩大，通过战争暴力，他们大肆掠夺奴婢。在满洲政权建立初期，为了战争的需要，满族统治者在辽东大量圈占土地、奴役人民，使大批的汉人“不仅失掉了土地，而且也成了庄园内不自由的庄丁，他们受主人的役使，处于农奴地位”。①为了防止奴仆逃跑，满族统治者还制定了镇压奴婢逃亡的《逃人律》。
这种蓄奴之风，发展到“康雍乾”时期还较为普遍。据有关资料记载，当时的督抚司道等官，盖造房屋，置购田园，私蓄优伶、壮丁不下数百，就连七品以下的州县官，也“多置僮仆以逞豪华，广引交游以通声气，亲戚往来，仆从杂沓，一署之内几至百人”。②再从清朝一些被查抄了的官员家中籍没的奴婢数目来看，读者也能察觉出，当时在满族贵族家庭中圈养了大量奴婢。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原任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入官家人340余口。
雍正初年，曹雪芹的舅祖父李煦被抄没入官的人数，‘计仆人27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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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展：《满族文化与宗教研究》，辽宁民族出版社，1997年版，第28页。
②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安徽按察使王检奏，朱批奏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件。参见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
雍正三年（1725年），大将军年羹尧获罪抄没家产时，入官人口仅在京城的奴婢就多达225人。”①
乾隆帝的宠臣和珅家里的“供厮役者，竟有千余名之多”。②由此可见，清朝满族贵族蓄奴之风尤其盛行。
曹雪芹家在雍正五年也被清王朝抄没。一个“功名奕世，富贵流传”的江宁织造府顷刻问遭受重创败落下来；一个贵富子弟曹雪芹，蓦然间成了罪臣之子，从此过着“蓬牖茅椽，绳床瓦灶”（P1）社会底层人的生活。巨大的生活反差，人世间的炎凉，促使他以一个摄影家似的敏锐深邃的眼光，审视这个末代封建王朝。因而巨著《红楼梦》就像一面多棱镜、一部摄影机，将所谓的“康乾盛世”各个阶层的社会现实生活，包括统治者奴役下的奴婢生活，艺术形象地再现在文本创作之中，使我们能在《红楼梦》中进一步了解到满族统治者掠夺奴婢的种种残酷途径。
二、贵族夺取奴婢的途径
《红楼梦》艺术形象地再现了满族统治者依靠战争暴力和政治强权，掠夺奴婢、镇压奴仆、役使奴婢的血泪生活。贾府奴婢遭遇则是“康雍乾”时期奴婢悲惨世界的一个缩影；而贾府奴仆的身世则折射出满族统治者掠夺奴婢的种种途径。
满族通过战争，将战俘、降卒沦为奴。满洲贵族在入关前后，在统一女真各部和对明朝发动的战争中，使用战争暴力把大量的战俘、降卒和战地平民沦为奴婢。这是满洲八旗官兵在入关前后获取奴婢的主要途径之一。公元1613年，努尔哈赤破乌拉，“大赉有功将士，乌拉败兵来归者，悉还其妻子仆从，编户万家。其余俘获，分给众军”。③1618年，努尔哈赤攻下抚顺，“论将士功行赏，以俘获人口三十万分给之”。④这些被俘沦为奴仆的人，除一部分被迫从事家务劳役外，大部分被纳入“八旗”充实其军事力量或编户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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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页。
② 《清仁宗实录》，卷37，嘉庆四年正月。
③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四。参见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13页。
④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参见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版，第14页。
庄丁。随着努尔哈赤统治集团所占领的地域不断扩大，奴婢人数也就愈来愈多。到1619年，上自努尔哈赤和王公贝勒大臣，下到八旗士兵，皆有奴婢、庄园庄丁。
皇太极、顺治时期，继续奉行“以所俘获按军功分给军士”的奖励政策，鼓励满洲八旗将士以军功俘获为荣。仅在1635年至1643年与明朝四次大的交战中，就俘获人口不下百万人：1635年（天聪九年），“入明边驰略，……计俘获人口、牲畜七万六千二百有奇”；1636年（崇德元年），“过保定府至安州，克十二城，凡五十六战皆捷，共俘获人口十七万九千八百二十”；1639年（崇德四年），左翼多尔衮深入明地，“克城三十四座，降者六城，败敌十七阵，俘获人口二十五万七千八百八十”，右翼杜度“共克十九城，降者二城，败敌十六阵，……俘获人民二十万四千四百二十有三”；1643年（崇德八年），阿巴泰“至兖州府，计攻克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县，共八十八城，归顺者六城，击败敌兵三十九处，……俘获人口三十六万九千名口”。①
清王朝早期这种以军功“奖奴仆”的做法，发展到康熙时期，甚至有部分八旗诸王将军大臣在攻城克敌时，“但志在肥己，多掠小民子女，或借名通贼，将良民庐舍焚毁，子女俘获”。②
曹雪芹祖上也曾是被八旗俘获的奴仆。曹雪芹的世祖曹世选（一作锡远）原为明朝沈阳地方官员，在“明天启元年（后金天命六年，1621年），努尔哈赤统率后金军队攻占沈阳、辽阳及辽河以东七十余城，曹雪芹祖上大约是这一年被后金军队俘获而沦为满洲包衣的（满语包衣阿哈的简称，意思是家奴）”。③曹家最后归属正白旗内务府，即皇室包衣。
由于曹雪芹的曾祖母曾做过康熙帝小时的奶妈，曹家由此成为康熙帝的亲信。曹雪芹的曾祖、祖父、父叔三代被清帝连任为江宁织造等肥缺，成为煊赫一时的江南富贵之家。曹家虽说得到了康熙帝的信任，但按清朝奴婢制度，曹家是永不能脱离包衣奴籍的。曹家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时，家中也能奴仆成群。这种亦官亦奴和包衣之下还有包衣的现象，在清代蓄奴制度之下，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社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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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王钟翰：《皇太极时代满族向封建制的过渡》，载《清史论文集》（第1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79年版。
② 王先谦：《东华录》，卷24，康熙十八年七月。
③ 冯其庸、李广柏：《红楼梦概论》，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3-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