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奢侈生活是康雍乾时期上层社会腐败生活的真实写照。“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余口人。”(P68)在这三百余口人之中,统共主子不过二十多人,而服侍他们日常生活的奴仆就多达几百人。
单就怡红院“贵富闲人”贾宝玉而言,身边的奶妈、大小丫环、男仆小厮,有名有姓的,就多达二十三人。贾宝玉仅是老祖宗贾母的一个孙子,那么辈份更高、地位更尊的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赦、贾政身边的奴婢数目之多,就可想而知了。
这些老少爷们、太太、小姐们,平时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奴婢的服侍。贾府里主子出门,必须有家下小厮们抬轿架车,前呼后拥;主子在家时,也必须有仆妇丫环为他们准备四季衣服、每日的各式菜肴茶汤。甚至在主子洗脸时,婢女还得双腿下跪,双手高举脸盆以备盥洗;主子吃饭时,要有一群丫环仆妇负责端饭上菜,要俯首屏息地听候使唤;主子睡觉时,也要有丫环给他们捶腿、打扇等。曹雪芹对贾府这些日常生活的描写,真实地再现了康雍乾时期官僚贵族奢侈生活的原貌。
统治者占有大批的奴婢并迫使奴仆为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提供服务,全方位地役使奴仆,役使的手段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奴婢成为主人家下奴仆;有的奴仆替主子赚钱从商做伙计;还有的奴仆被圈禁在“皇庄”或“官庄”上,成为主人的庄丁;还有部分奴婢被迫为主人提供特殊的服务,即成成为主人的淫乐对象——小妾、通房丫头、戏子优伶等;甚至还有少数奴婢被主人豢养成为欺压百姓的走狗或帮凶。
纵观《红楼梦》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役使奴婢的艺术镜像,它艺术地再现了清朝统治者奴役奴婢、压迫奴婢之历史现实。然而,由于作品受主旨所限,作者只聚焦于贾府“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贵族生活,因此对“四大家族”中的“家下”奴仆,浓墨重彩的较多,而对另类奴婢,譬如庄丁、店铺伙计、披甲阿哈等,作者虽有所提及,但多数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即使如此.作家曹雪芹用他那高超的巨椽、灵巧的构思、敏锐的目光为我们艺术地扫描了清朝统治者役使奴婢的历史场景,使我们能够跨越历史的时空,又一次看到千千万万个奴婢,在统治者奴役的皮鞭下,痛苦地呻吟着、扎挣着。
一、管家奴婢
《红楼梦》中的主子尊卑等级森严,奴仆随着主子地位的尊而尊、卑雨贱。主子得势则奴才可以仗势欺人;主子失势,奴才则跟着受气。地位高而有体面的奴才,可以驱使卑贱的奴仆;有权势的奴婢,可以欺辱失势的奴婢;甚至还会出现了个别得势、有脸面的奴才,欺负失势主子的奇怪现象。在贾府三百多奴婢中,因奴仆跟随的主子不同,奴才的身世、年龄、相貌和性别等因素的不同,客观上贾府奴仆也已经形成了三五九等,有得势体面的“大管家”;有公子小姐身边的嬷嬷和“副小姐”;有主子老爷的性工具——“通房丫头”和侍妾;更多的则是地位更低下的末等杂役。
风光体面、仗势欺人的“大管家”。这类奴婢,在贾府里很有权势,连年轻的主子有时也得敬畏他们几分。他们一般都是那些地位尊贵的主子的心腹,替主子管家,代主子行使权力,掌管着家族中各种大小事务,能支配几十名甚至几百名小奴仆。他们在主子面前是奴仆,在奴才面前是“代主子”,在奴婢队伍中是“头头”,所以有人称他们为“半主半奴”的“大管家”。这类奴仆因仗着主子的权势,代主子行使权力,常常假公济私,中饱私囊;或图私愤,进行打击报复,欺压比自己地位更低下的奴婢,
《红楼梦》贾府里赖大、林之孝、周瑞等就是这一类风光体面的“大管家”。周瑞专管荣国府一年春秋两季的地租,曾瞒着贾府,托刘姥姥的亲家在京城外私买田产;他女婿冷子兴是古董商,“和人打官司”,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权势,把这些事全不放在心上,晚上只求凤姐,便了断了此事。
已是三辈世仆的赖大,更是贾府奴仆中最得意之人。赖大一方面将自己买来的小丫头晴雯孝敬给贾府最高统治者贾母,讨好主子以巩固自己“大管家”的地位,在主子面前他是“忠实”的奴才;另一方面,他又倚恃贾府的权势,大肆敛财、交通官府,居然也有了豪华的住宅和花园,“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他的子女“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写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P554)赖大的儿子甚至还可以“捐了前程在身上”,做了七品县令。得意的奴才居然也能“临民视事”,有权关别人的班房,打别人的板子,已经不“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
像赖大这类“大管家”常常仗着主子的权势,欺压手下的奴仆;或为了主子及自身的利益,替主子充当欺压百姓的“爪牙”。对这类“恶奴”,康熙曾警惕地说过:“各旗差遣家人,或往外省索债,或令随官赴任,或以情面干求外官,甚多借端营私,小民最为苦累……各旗不遣家仆出外者能有几人”。①
在“抄检大观园”回目中,“管家婆”周瑞家的就因此借机报复素日不睦的邢夫人的“管家”王善保家的,结果王善保的外甥女司棋,成了王夫人与邢夫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当周瑞家的撵司棋出去时,司棋可怜巴巴地求她说:“让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就这么点要求,周瑞家的极不耐烦地发躁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P1005)可见“管家婆”周瑞家的欺负奴婢的心肠多狠毒,贾府主子、奴仆间的矛盾多激烈。
来旺儿是王熙凤的陪房及“心腹”,在风姐的指使下,不得不为她谋财害命充当其鹰犬。在“王凤姐弄权铁槛寺”回目中,凤姐受了铁槛寺老尼“三千两银子”,来旺儿连夜被王熙凤派往长安去找长安节度云光。王熙凤驱使亲信奴仆来旺儿,借云光衙门的势力,逼长安张财主之女金哥与长安守备之子退婚。因凤姐弄权贪财谋私,两个有情人,因不愿退婚而双双殉情自尽。
贾府里大大小小的“管家”,上至“大管家”赖大、王夫人的“管家”周瑞、邢夫人的“管家”王善保;下至王熙凤的“陪房”来旺儿,正如贾探春骂王善保家的那样,一个个的在贾府“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P966)他们都是各自主子的“看家狗”,为了主子的权势利益,处处勾心斗角,仗势欺人。难怪当时有人把这种“豪奴”、“悍仆”列为四害之一:“其最为民害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亲属,一曰官之仆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则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势作威,足使人敲髓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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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圣祖实录》,卷92,康熙十九年九月。
膏,吞声泣血。四大洲内,惟此四种恶业之多”。①
二、生育工具——侍妾
在封建社会里,女仆的地位最低下,所有的有钱人,花几两银子,都可以在人口市场上买到令主子满意的年轻奴婢。在罪恶的封建奴婢制、宗法制的压迫下,女仆是最没有人格尊严的,是受压迫最深、被侮辱最重的一群,年轻的女子一旦沦落为奴,主人可随意蹂躏、奸污女仆,奴婢常常被迫成为主子的性工具。
乾隆中叶,“某附马竟将抗不接受奸污的婢女裸体置雪中僵死。在他家里被挞死的许多婢女的尸首,都是从墙穴里扔出来的”。②
又如奴仆赵隆因撞见奴主奸淫其亲嫂,出于义愤用棍击家主,主人被击成轻伤。而维护统治者利益的清朝刑部,竟判家主奸淫奴婢无罪;反而判奴仆赵隆以仆击主,名分攸关,死罪。③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曾任内务府总管大臣、二品大员满保,为逼迫已有丈夫之女奴为妾,竟迫逃其夫、杀害其父、囚禁其母,以达到奸占的目的。满保被人告发后,乾隆“朱批”,罚家主满保七千二百两银子,令其守分家居,不许出外滋事,以此结案。④
杀人者满保不须偿命,只须口头承诺今后“守分家居”就可以了结此惨案。这“朱批”谕旨,公然成了官僚贵族奸杀奴婢的保护伞;这皇天“法令”,简直就是统治者手中恣意杀奴的屠刀。在暗无天日的奴婢制度下,婢女成了统治者任意蹂躏、宰割的羊羔。
“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是曹雪芹对《红楼梦》中的女性,包括婢女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贾府里的男人,绝大多数都是衣冠禽兽的色鬼,他们并不满足于自己已有的一妻多妾,还要“每日偷鸡摸狗”。
贾赦已是儿孙满堂、胡子都花白了的人,还要把一些女孩子“左一个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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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6,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第77页。
② 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130页。
③ 孙嘉淦:《孙文定公奏疏》卷5,《钦恤刑狱疏》。参见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第134页。
④ 档案:内务府来文。参见韦庆远、吴奇衍、鲁素:《清代奴婢制度》,第131-133页。
一个的放在屋里”,居然还要强逼母亲的婢女鸳鸯为妾。在贾母去世后,鸳鸯因惧怕贾赦的魔掌,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得悬梁自尽。一个鲜活的生命,毁灭在淫棍贾赦的手中。
贾府二小姐贾迎春嫁给孙绍祖,也倍受摧残。孙绍祖是个色魔,外号叫“中山狼”,他将“家中所有媳妇丫头,将及淫遍”。可惜公卿千金贾迎春,不到一年时间,就被孙绍祖活活地虐待至死。
侍妾,是主子的性工具,又是主子的贴身婢女。即使侍妾为主子生有儿女,妾生的子女是主子,但母亲却永远是奴婢。
王熙凤的陪房丫头平儿,被迫做了贾琏的“通房丫头”,也只能在贾琏和王熙凤的夹缝中生存,动辄就遭到王熙风和贾琏的打骂。贾琏那“下流种子”还经常在外面偷鸡摸狗,在贾蓉的怂恿勾结下,又在外面偷取“尤二姐”。鲍二家的、尤二姐都因贾琏的奸淫,最终因惧怕王熙风的淫威而自尽身亡。
贾政的“侍妾”赵姨娘,是一个备受宗法制、奴婢制摧残的、令人可悲可叹的侍妾代表。尽管赵姨娘已为贾政生了一双儿女,按清朝奴婢制度规定,赵姨娘一旦为奴,终生为奴,是永不能脱离奴籍的。而赵姨娘所生的儿子贾环、女儿贾探春,因为是主子贾政的“血脉”,则是贾府尊贵主人——公子、小姐,而生身母亲赵姨娘,则永远是主子役使的贱人奴婢。
封建宗法制规定,奴婢所生的子女,是不能认生身母亲的,而只能认父亲的正配夫人为母亲,所以贾探春、贾环,只能认王夫人为母亲,而称生身母亲为姨娘。在奴婢制度、宗法制度的压迫下,赵姨娘身为贾探春、贾环生身母亲,却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更遑论抚养、教育子女的权利。正因为如此,赵姨娘在贾府,名为贾府里“半个主人”一贾政的“小老婆”,实则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奴婢,甚至连贾府里的“大丫头”们都敢欺负她。小戏子芳官曾嘲笑她是“梅香拜把儿——都是奴才”。为“茉莉粉替去蔷薇硝”之事,在大观园里芳官公然与赵姨娘扭打起来。
亲生女儿贾探春,因为是庶出,怕被别人瞧不起,总是“拣高枝儿飞”,拼命地去讨好嫡母王夫人。第55回当赵姨娘为她的兄弟赵国基讨要四十两丧葬银时,贾府临时总管贾探春按“惯例”,只给了二十两。赵姨娘满脸泪痕地对亲生女儿探春说:“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太太疼你,你该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贼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P699)
贾探春决绝地说:“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检点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P699)探春竟当着生身母亲赵姨娘的面,痛斥母亲和赵国基是奴才,而只认毫无血缘关系的王夫人兄弟王子腾为舅父。究其原因,无非是怕奴才出身的母亲及奴仆舅舅,玷污了她贵族小姐的高贵身份。可见贾探春是一个多么无情的贵族小姐!
嫡庶宗法制规定,“侍妾”不是主子的亲属。“妾,接也”,说得直白些,“妾”就是主子传宗接代的生殖工具。既然“妾”不是主子的亲属,那么侍妾娘家的人,就更不是主子的亲戚。所以,贾探春不承认赵国基是她的舅舅,这是符合封建礼制规矩的。
侍妾不是主子的亲属。末代皇帝溥仪之弟溥杰,对这种宗法嫡庶制度,也颇有感叹地说:“我的祖母固然是名符其实的亲祖母,但是她的娘家的人则是王府中的奴才,这就和过去我的伯父叔父也须向溥仪跪拜称臣一样,我们虽是我祖母的亲孙子,却是我祖母娘家任何人的小主人,奴才是不配和‘上边人’作平等来往的。……我的祖母的娘家便须在‘丹阐家’的满族固有名词下受着公然的歧视,只能偷偷地到我祖母所住的地方来作对个人的探望而不能和全家的长幼作对等的往还。”①如此看来,无论是在封建社会初期,还是直到封建社会末期,侍妾始终是封建社会最底层的人,是身受奴婢制度压迫最深重的人。
尽管侍妾命运如此悲惨,但是,在贾府里还有不少奴婢企盼着能做主子的侍妾呢!花袭人不是偷偷地与贾宝玉“云雨”,千方百计地讨好王夫人,梦想有朝一日能做贾宝玉的“姨娘”吗?可叹可悲,贾府里被婢女们所企盼的所谓“半个主人”的侍妾命运,是如此的凄惨,那么,绝大多数底层的奴婢生存状态,其悲惨程度就可想而知啦!
三、奶妈和“大丫头”
贵族官僚的少奶奶们身份尊贵,当年轻的少奶奶生下公子、小姐后,是不用亲自抚育自己的孩子,公子、小姐个个都有自己的奶妈,满语称她们为嬷嬷。贾府是皇亲国戚,公子、小姐身边都有成群结队的为之服务的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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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文安主编:《大清王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版,第46-47页。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他们的奶妈。
《红楼梦》文本刻画了一群奶妈形象,出场较多的有三位奶妈,即贾宝玉的乳母李嬷嬷、贾琏的乳母赵嬷嬷和迎春的乳母。在这三位嬷嬷中,贾宝玉的乳母,是一位丑态百出的奶妈。
李嬷嬷在第3回已出现,在第8回正式登场。由于贾宝玉已经过了吃奶的年龄,此时的李嬷嬷主要是负责贾宝玉的穿衣吃饭等事务。李嬷嬷奶大了贾母的命根子一贾宝玉,自以为有恩于宝玉,因此在“怡红院”处处居功自傲、倚老卖老。贾宝玉身边的“大丫头”们都不大敬重她,甚至骂她是“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实际上,贾府里乳母,地位都不高,甚至还比不上袭人那样的“大丫头”。譬如,贾宝玉特意从东府里带给晴雯豆腐皮的包子,李嬷嬷未经宝玉同意,悄悄地带回家给她的孙子吃了,宝玉知道后不高兴;宝玉留给袭人的酥酪,李嬷嬷又一次不顾小丫头们的劝阻,赌气给吃光了;在第8回,宝玉泡了三四次才出色的枫露茶,李嬷嬷喝了,宝玉知道后,气得将手中的杯子摔个粉碎,并大骂丫头茜雪:“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我小时候儿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惯的他比祖宗还大了,撵出去大家干净!”(P104)宝玉对自己的嬷嬷如此这般,可见奶妈们将公子小姐奶大后,已没有了利用价值,很自然就成了主子们的累赘。
贾琏的赵嬷嬷为了替儿子在贾府里谋一件差事,求过贾琏几次,贾琏也没有当回事儿;迎春的奶妈因打牌赌博,最终被贾府撵了出去。由此可知,奶妈在贵族官僚们的眼里,不是凭她们奶过公子、小姐,就能永远体面的,当公子、小姐不用吃奶了,照样是可以“撵出去”的。
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也曾是康熙的奶妈,曹家得到过康熙的宠信,也因此祖孙三代受康熙的恩赐,任了江宁织造肥缺。然而按封建社会奴婢制度的惯例,一朝为奴,永远为奴,曹家永远是清朝内务府的包衣奴婢,是永不能脱离奴籍的。最终曹家还是被雍正皇帝抄没了家产,获罪解押进京,归档内务府正白旗。曹雪芹也因此成为罪奴,一生穷困潦倒。
那些日夜伏侍公子、小姐、太太们,被周瑞家的称之为“副小姐”的大丫头们,地位是不是就很高呢?生活会不会更好呢?晴雯是贾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因晴雯相貌出众,针线活做得好,带病为宝玉补孔雀袭,深得宝玉的喜爱。在“抄捡大观园”的那天,王夫人单听王善保家的说起晴雯,就将晴雯撵了出去。撵晴雯的理由很简单:“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P1007)在生重病中的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后,一病一气,一个花季少女就这样被贾府给毁灭了。
贾府里像晴雯那类的“大丫头”,除宝玉身边富有心机的花袭人以外,迎春的“大丫头”司棋,黛玉的“大丫头”紫娟,王夫人的“大丫头”金钏,贾母的“大丫头”鸳鸯,几乎无一例外地被贾府毁灭或被迫“出家”当尼姑,正应了曹雪芹那句“万艳同杯(悲)”的谶语。这些深得贾府公子、小姐喜爱的上等奴婢,命运尚且如此,那么生活在贾府里绝大多数“下等”奴婢,其命运的惨状就不言而喻了。
四、末等杂役
末等杂役是生活在贾府里最底层、任人宰割的末等奴仆,这类奴婢在贾府里有很多,他们是一群任人宰割、最不幸的奴婢。这些奴婢在贾府主要从事一些粗笨的体力活儿。女仆中有一群从事做饭、洗衣、打扫、看园、种菜、种花等劳务的“老婆子”;还有一批供“大丫头”使唤的“小丫头”。
男仆主要从事收取地租田产、为主子驾车抬轿、喂养牲口等体力活儿;还有一批跟班跑腿办事的奴仆和“小厮”。这些奴仆在贾府里是最没地位的,动不动就遭到主子的训斥,甚至毒打。
老奴婆子在贾府是最没有地位的一群。怡红院小丫头春燕的妈,有一次不懂规矩走进宝玉的房间,要为宝玉“吹汤”,就被宝玉身边的“大丫头”们给羞辱了一番,讨了个没趣。在第59回里,她追打女儿春燕,赶到了怡红院里,又被怡红院里的大丫头们训斥了一回,最后还差点被打四十板,要被撵出去呢。吓得那老婆子泪流满面,只得求饶。因为奴婢自身是主人的财产,儿女也是主人的财富,奴才的子女一旦分房,跟了主子,老奴婢是没有权力处分和管教自己子女的。
至于主子要教训奴才,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第3回写贾宝玉同林黛玉初次见面,因黛玉没有玉,而宝玉因之要摔玉,贾母急得搂着宝玉说:“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奴才丫头随时都是主子的“出气筒”。第44回王熙凤因过生日喝多了酒,想回家歇歇,当凤姐走到家门口时,守在穿廊下的一个小丫头见她来了,转身就跑,王熙凤见状,大发雷霆,命那丫头跪下,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王熙凤“扬手一巴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肋紫胀起来”。王熙凤还叫“烧了红烙铁来烙嘴”,后来又“向头上拔了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P541)那小丫头遭凤姐毒打的理由很简单,见主子回来了,没有及时上前请安,而是“回身就跑”,眼里没有主子。
在贾府责骂教训奴才是不需要问清缘由的。奴婢柳五儿在“玫瑰露引出茯苓霜”事件中,无辜被贾府管家软禁了一整夜。连救过宁国公性命的老奴焦大,也常遭主子及家奴的欺负,甚至还被主子捆绑、嘴里被塞过马粪。三小姐贾探春曾说过:“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他去责罚。”(P768)在贾府主子眼里,奴仆不过是些可供主子随意亵猥的玩物,如同牲口家畜一般。
五、戏子优伶
清朝官僚贵族是一个拥有特权的阶层,他们一向过着养尊处优的寄生生活。至康乾“盛世”,全国农业、手工业、商品经济迅速发展,城市繁荣兴盛。在这种条件下,官僚贵族追求奢华享受,浮华颓废之风愈演愈烈。一些贵族官僚为了追求精神上的享受,常常买办一些“色艺双全”的奴仆,在家里置办“戏班子”,供其玩乐。
满族贵族对戏剧的偏好也是由来已久的。早在1636年,在睿亲王多尔衮率军攻打明朝出发之际,诸王公大臣都随皇太极齐集欢送,惟独豫亲王多铎“假托避痘为词”,不去送行,私下里却携妓女,“弦管欢歌,披优人之衣,学傅粉之态,以为戏乐”。为此,他还遭到罚银1万两的处分。
康熙帝也很喜欢看戏,宫廷里设有南府,专司唱曲演戏。乾隆帝在三十四年(1769年)十月间的一道上谕说:“朕恭阅皇考谕旨,有饬禁外官蓄养优伶之事,圣训周详,恐其耗费多金,废弛公务。”①可见在雍正时期,就有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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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高宗实录》,卷845,乾隆三十四年十月。
官在府中蓄养了戏班子。到了乾隆年间,京城各种戏剧竟相争艳,梨园更是空前的兴盛;贵族官僚在家中自办“戏班”也已蔓延成风。
皇亲国戚的贾府,和其他的满洲贵族一样,也白办了戏班子。贾府每逢有喜事或节假日必唱戏,有时请外头戏班子进来,有时用自家戏班子。读者们所熟悉的芳官、龄官、藕官等就是预备贾元春省亲,派贾蔷从苏姑买回的“小戏子”,她们被安排在梨香院中,并请来教习教她们学女戏。
在元妃省亲时,贾府里的戏班子演出了《豪宴》、《乞巧》、《仙缘》、《离魂》等戏。龄官因扮演出色,受到了元妃的奖赏。在第54回里,贾府正月过年期间,先看过请来的戏班演过后,贾母说:“才刚八出《八义》,闹的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这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又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贾母又指着湘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儿,他爷爷有一班小戏。”(P686 – 687)贾母这段话,可见不单是贾府有自己的戏班子,薛姨妈家、李宫裁婶娘家、贾母的娘家史家都有戏班子。由此可知,清朝发展到雍正、乾隆时期,贵族官僚豪绅蓄养优伶,自办戏班子,已经成为有钱人攀比豪富,崇尚风雅的一种社会时尚了。
贾府主子生活富贵奢华,又无生财之道,靠吃祖宗的世袭俸禄和家业结果是坐吃山空,入不敷出了。在贾府家计日益窘迫的时候,为了节省家庭开支,王夫人将戏班子解散了。那些学戏的十多个小女孩,有的被贾府转交给她们的干娘,潜伏着再次被转卖的危险;有的如芳官等被发配到寺庙里做了小道姑。贾府的奴婢,连这批小戏子,一个个都应了曹雪芹的那句“万艳同杯(悲)”之谶语,其结局也是十分凄凉的。
六、求神拜福的僧尼
贾府除上述的戏子优伶外,还有一批特殊的家奴,那就是分布于各个家庙和道观中的替主子求神拜佛的小和尚和小尼姑们。贾府有铁槛寺、拢翠庵、水月庵等家庙、道观,长年蓄养了一批沙弥道姑。
在第7回里,水月庵里的小尼姑智能到贾府里找贾惜春玩,惜春曾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P84)贾府有专人管各庙里的月例银子,由此可知,贾府家庙里的和尚、道姑数量一定不少。为了迎接贾妃元春省亲,又专派贾蔷去苏州采买了一批年轻的小尼姑。据林之孝在第17回中说:“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今年十八岁,取名妙玉。”(P201)那妙玉后来被贾府安排在大观园旁边的拢翠庵里修行。
在贾妃省亲时,“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贾妃省亲后,贾政想将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发到各庙里去分住,王熙凤则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应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都送到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是了。”(P263)由此可知,贾府的家庙在大观园里有玉皇庙和达摩庵,在大观园旁有拢翠庵,在城外还有铁槛寺,此外还有水月庵。尽管作者没有明说在贾府家庙里和尚道士的总数目,但仅据此几处家庙计算,贾府蓄养的和尚道士,一定是一个较为庞大的队伍。
高鹗续集在“水月庵掀翻风月案”回目里,因贾芹与水月庵里的小沙弥、小道姑间的“风月”韵事,“外头贴了匿名揭帖”:“‘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贾政看到“揭帖”内容后十分生气。又因贾芹是贾琏主荐管水月庵沙弥道姑的月例等事务,贾芹事发后,贾琏怕牵连到自己,与大管家赖大俩掩盖了事实。贾琏对赖大说:“护庇护庇罢,只说芹哥儿是在家里找了来的。……,明日你求老爷,也不用问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来,领了去,一卖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时候儿,咱们再买。”这批小道姑,又一次被贾府转卖给他人了。
七、经商赚钱的奴仆
曹雪芹家是皇室包衣世仆,同时也是皇室内务府蓄养的商业奴仆。据史料记载,曹家除负责皇室衣着及皇帝龙袍编织外,还担任过江南盐政,替朝廷收缴过盐税,贩卖过大量的人参。曹家为皇室从事过大量的商业经营活动。实事上,曹家也是皇室内务府蓄养的大批官商奴仆之一。
在清王朝的支持和庇护下,这些受命于内务府的皇商,最为得势。他们享有封建王朝所赋予的种种经济特权,是各地的商业巨子。曹雪芹祖父曹寅官职虽微。可曹家在金陵可谓是富贵得“烈火烹油”的。正因为曹家富有,当时的皇亲国戚都争着与曹家联络,甚至联姻,曹寅的女儿曹佳氏嫁给多罗平郡王纳尔苏成为王妃。曹家这一皇家巨商,其家财的富足,如同《红楼梦》所描写的贾家那样:“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也是清王朝内务府的皇商。薛蟠“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P48)这里的“伙计老家人”就是为薛家经商的奴仆。
薛家在京城还有多家商铺和当铺及房产,也是由薛家的“家下人”打理,薛蟠一概不懂,全由奴仆们为薛家经商赚钱。在“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回目中,秦可卿死后,贾珍从薛蟠木店里取来价值上千两银子的“万年不坏的”上等棺材板子,可见薛家还从事木材生意。
林黛玉有次无不羡慕地对宝钗说,你家在京城,“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望又仍旧有房有地”。(P560)薛家在京城开有多家商铺,商铺做木材和人参等生意。除此以外,薛家在京城还有多家当铺,邢岫烟因手头紧,无意中将衣裳当到了在“鼓楼西大街”薛家开的名叫“恒舒”当铺里,宝钗知道后笑道:“这闹在一家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来了’”。(P736)
《红楼梦》对康雍乾时期官僚地主役使奴仆经商的历史现实作了真实的记载。王熙凤利用管理荣府之便,拖延丫头、小厮们月例钱进行放贷,自己不好出面,利用她的心腹奴仆来旺儿及来旺儿媳妇从事高利贷“重利盘剥”和出租房地产等经商活动。长期以来,凤姐以权谋私,放高利贷以钱生钱,所得的利钱多达几百万两。在查抄贾府时,从风姐屋里抄出“两箱子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违例取利的”。(P1352)王熙风从商济私行为败露后,使荣国府在外名声很坏,对此贾政、王夫人也很抱怨她,自始王熙凤在贾府“力诎失人心”,威风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官僚贵族驱使奴仆经商,在康雍乾时期已成为普遍现象。“大学士明珠的孙子承安开设的商铺有:正阳门外阜顺当一座,涿州义成当一座,昌平州利源当一座,沙河天惠当一座,又粮铺一座”。①
乾隆时期的户部尚书福长安,“开当铺三座:广泰当本银七千两……系家人达哈里经营;永祥当,本钱三万八千二百零吊,系家人杨值经营;永春当,本钱四万八千零吊,系家人额腾额经营”。②
乾隆的宠臣和珅,曾蓄养家奴上千人,其中将亲信奴仆刘全等用于商业经营。和珅在京城和京畿开办了多家当铺,从事高利贷盘剥。嘉庆抄没和珅家财时,其财产数不胜数,“田土八千余顷,房屋二千余问,银号十处,本银六十万两,当铺十处,本银八十万两。金库内赤金五万八千两。银库内银元宝八百九十五万五千多个。珠宝库、绸缎库、人参库都充盈其中。”③清朝的最高统治集团尚且如此,各地的官僚地主豪绅更是上行下效。所以,在清一代,蓄奴经商已成为统治集团牟取暴利、增值资本的重要手段和途径之一。
八、披甲参战的包衣
被迫披甲参战的满族包衣奴仆。在清朝初期,统治者常常迫使奴仆替主子征战或随主子一起披甲出征。即使是到了康熙朝,在平定“三藩”之乱清朝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曾迫使过家奴披甲上阵。康熙十四年,北方察哈尔诸部乘清廷“三藩”叛乱之际,也窥机动乱。清廷在“宿卫尽空”、抽不出兵力北上的情况下,“图海建议把八旗家奴组织起来,以凡是在战场上立功的人就可以获得人身自由进行鼓励。由图海所组建的这支军队在四月初从北京开拔”④到内蒙古腹地,去追剿察哈尔叛军,并取得了平叛的胜利。
作者曹雪芹出生于康熙末期,主要生活在雍正、乾隆时期,《红楼梦》贾府里的生活背景主要是以康雍乾时期的社会生活为蓝本的。到了雍正、乾隆时代,已经是和平年代,早期那种大规模的刀光剑影的战争,早已成为过去。在《红楼梦》文本中,作者没有刻画满洲披甲包衣,只在第7回中,当宁国府焦大醉酒骂人时,尤氏曾对凤姐说:“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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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档案:内务府来文。乾隆五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顺天府咨。
② 档案:内务府来文。嘉庆四年三月。
③ 史海阳:《中国宰相传》,中国人事出版社,2003年版,第507页。
④ 李景屏、康国昌:《何苦生在帝王家——大清国公主命运实录》,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52页。
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可见焦大是随主子一起披甲上阵的那一批奴仆中惟一的幸存者。焦大这个独特的艺术形象,则是早期清朝统治者迫使奴仆披甲参战的典型代表。
曹雪芹的祖上是替满洲披过甲、上过阵的包衣。曹雪芹的世祖曹世选,原为明朝驻沈阳的地方官,于1621年被后金军队俘获而沦为满洲包衣。曹世选的儿子即雪芹的高祖曹振彦是多尔衮的“家臣”即包衣披甲,在多尔衮属下担任过满洲“旗鼓牛录章京”。也就是说,曹雪芹的祖上本是汉人,被俘沦为满族包衣后,被后金编人“八旗”被迫披甲从军替主子——满族贵族征战,曹家是因曹振彦立军功发迹起家的。
九、耕地种田的庄丁
替主子耕地种田的庄丁。“早在顺治元年(1644年),清政府命令将旁畿土地‘分给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满洲贵族从此不断地大规模地圈地,二三十年后建立了许多皇庄、王庄”。①
清朝这种圈地运动,直到康熙朝还未彻底禁止。满族统治者“跑马圈地”占有京畿大量土地,并采用多种压迫手段,迫使成千上万的无地汉人投充为奴,成为他们奴役的庄丁,替他们耕种。尽管清朝统治者后来也认识到这种圈地给社会带来的弊端,康熙帝亲政后也曾下命禁止圈地,但清朝畜奴耕种未曾终止过。据史料记载,位于吉林辽宁等地的皇庄、王庄,保留至清末,并且一直是皇宫贵族们的主要经济给养之一。
清朝蓄奴是早期满洲贵族的一种特权。皇帝是“奉天承运”的最高统治者,享有最广泛的特权,也是奴婢最多的占有者。内务府专为皇帝蓄养了大批宫内奴婢和太监;另外皇帝还拥有一万多名耕种皇庄的生产奴仆。
对于皇帝以下的各级贵族,清王朝曾规定他们分别可占有不同数量的生产奴仆:“亲王准许拥有九百五十名,郡王准许拥有二百七十名,贝勒可以拥有二百一十五名,贝子拥有一百七十名,宗室公拥有九十名。以外诸如公侯伯、都统、尚书、副都统、侍郎、参领、佐领等满族勋贵和各级臣僚,都可以合法地各拥有数十名不等的壮丁奴仆,除此之外,他们还可拥有人数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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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蒋兆成、王日根:《康熙传》,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72页。
家内奴仆。”①其实,这只是“纸上”的规定,实际上,各级官员圈禁在他们各自庄园上的庄丁数目,远远地超出了朝廷所限定的数额。
宁国公、荣国公官职至“国公”衔;贾元春是皇妃,贾府又是皇亲国戚,按清朝的旗地政策,也是必有官庄和拥有生产奴仆的。虽然《红楼梦》没有直截写贾府的官庄,但在第53回中,在宁荣二府“除夕祭宗祠”前,庄头乌进孝千里迢迢为宁国府送来了大批年货及庄园地租银,这足以证明,贾府有官庄。有官庄就必有耕种庄园的奴仆。曾救过宁国公性命的焦大,喝醉酒骂人时,被王熙凤听到后对尤氏说:“到底是你们没主意,何不远远的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就完了?”由此可知,贾府官庄蓄有不少替主子种田的庄丁。
十、跟班的仆从
清朝官员到地方外任,官僚主子总是要带领成群结队的“家下”奴仆跟班听差及服侍主子的生活。仕宦之家,僮仆成群,这是得到最高统治者准许的。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朝廷议准外任官员,“除携带兄弟妻子外,汉督、抚准带家人五十人;藩、臬准带四十人;道、府准带三十人;同、通、州、县准带二十人;州同以下杂职准带十人;妇人亦不得过此,厨役等不在此数。旗员外官,蓄养家人,准照此例倍之”。②
从上述规定可知,清政府把这种家人、奴仆前呼后拥地跟班外任,作为官僚贵族显威彰福的一种特权加以合法化。清朝各级官僚“多置僮仆以逞豪华”,因此,清朝各地官员、家人及奴仆在外作威作福、胡作非为、欺压百姓,搜括民财,那就再自然不过了。
清朝外任的官员,一律带有大量的跟班奴仆。这些跟着主子一起外放的奴仆,有的充当主子的幕僚,替主子出谋划策;有的当一般门役走卒,替主子当差;有的是服侍主子的日常起居生活。
在《红楼梦》第99回里,贾政外任江西粮道时,也带有一批家下奴仆。“贾政向来作京官”,“就是外任,原是学差。”所以关于粮道上的“折收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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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云鹏:《清代旗下奴仆的地位及其变化》,载于《陕西师范大学学报》,1980年,第1期。
②(清)福格:《听雨丛谈》卷5,中华书局,1984年8月第2版,第117页。
勒索乡愚”之事,他是不大懂得的。贾政原本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儒官,又不懂粮道,所以初始到任,“州县馈送,一概不受。”贾政清廉,可苦了他带去的“幕友”、奴才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想借主人外任之机,捞些银钱发财的。见主人——贾政“这般古执”,“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只得“齐打伙儿告假去”。
贾政身边最后只剩下几个奴仆,其中有个叫李十儿的,此人十分奸诈狡猾,欺负贾政老爷不懂粮道,他从中瞒上欺下、作威作福,竟“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当贾府犯事被抄之时,御史就此事还参奏过贾政,说贾政在粮道任上,叫门人向下官要钱,收受贿赂。而实际上,贾政是分文未沾,只是家下的奴才,瞒着他而胆大妄为。据王夫人在第103回里说,他“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由此可见,少数恶奴仗着主子的权势,到处搜括民财,欺压百姓,从被压迫阶级一奴仆中,蛻化变质成为邪恶势力的鹰犬,这种现象在清朝也是较为普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