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成书于清朝乾隆年间,那是一个满、汉文化大融合的时期,是一个萨满文化还十分浓郁的时代。萨满教是一种有着悠久历史的原始宗教,它起源于远古,形成于漫长的原始氏族制社会。萨满教没有创始人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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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冯其庸、李广柏:《红楼梦概论》,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10页。
教组织,其内容主要是自然崇拜、动物崇拜、祖先崇拜及与之相应的祭祀活动,萨满教以萨满作为人和神之间的中介。萨满在通古斯语中的意思是激动不安或疯狂的人,后来演化为巫师。据史书记载:“珊蛮者,女真语巫妪也。以其变通如神,粘罕以下皆莫能及。”①这里的“珊蛮”就是萨满,最初以女萨满为多。在萨满教的活动中,萨满多以跳神的形式为本氏族消灾除魔,祈求丰收,为人治病等。萨满教是早期氏族部落社会人们的精神支柱。
一、满族笃信萨满教
自古以来,我国北方少数民族包括满族在内一直笃信萨满教。据有关资料记载,努尔哈赤每逢出征时,必先率领诸贝勒去堂子(神庙)进行祭祀,以求神灵予以保佑。到了皇太极时期,因各部族萨满祭祀活动,有时会耗费大量的财物,所以皇太极对祭礼使用牺牲数量,进行了一定的限制。例如,“正红旗宁古塔海牛录下苏拜,因其妻三次求神,把家产糜费净尽”②,面对这些情况,皇太极多次颁布汗谕,他在汗谕中指出:“凡人祭神,还愿,娶亲,死人,上坟,杀死货卖,宰杀牛、马、骡、驴,永革不许”。“今后许绵羊、山羊、猪、鹅、鸡、鸭还愿、祭神、娶亲、死人、上坟、宰杀买卖。母猪不许杀,若杀者问应得之罪,仍赔猪人官”。皇太极还强调:“若违令将马、牛、骡、驴还愿、祭神、娶亲、上坟、杀死货卖者,或下人举首,赔牲畜与举首者,牛录章京、拨什库因失于稽查,问应得之罪。”③萨满还因跳神治病,误人性命。“初,多罗安平贝勒杜度有疾时,福晋以其病由气郁,令石汉招巫人刑占达至家祈祷。刑占达剪纸作九人,同太监捧至北斗下,半焚半瘗之。”④但杜度还是病死了,皇太极对此给予了严肃处理,杀了巫人刑占达,对其他相关的人等也作了处罚。皇太极严禁萨满用跳神巫术为人治病,迫使满族萨满教向以家祭为主的传统宗教方式过渡。
满族入主中原后,满族最高统治者尽管受佛教及道教的影响,也信奉佛教及道教诸神,但他们并未放弃萨满宗教信仰。《养吉斋丛录》卷七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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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1页。
② 《盛京刑部原档》,群众出版社,1985年版,第86页。
③ 《清太宗实录稿本》卷14,辽宁大学历史系编印,1978年月10月,第13页。
④ 《清太宗实录稿本》卷63,辽宁大学历史系编印,1978年月10月,第125页。
“顺治元年,建堂子于长安左门外,玉河桥东。元旦必先致祭于此。其祭为国朝循用旧制,历代祀典所无。又康熙年间定,祭堂子,汉官不随往。故汉官无知者。询之满洲官,亦不能言其详。惟会典诸书所载,自挂纸钱以至司祝、擎神刀、祷祝、歌鄂啰啰,始末毕陈,并无神异之说。祭神殿南向,拜天圆殿北向,上神殿南向。上神殿,即尚锡神亭。按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尚锡之神,即田苗神,其圆殿祝辞,所称钮欢台吉、武笃本贝子,皆不得其缘起。坤宁宫,广九楹。每岁正月、十月祀神于此,赐王公大臣吃肉。至朝祭、夕祭,则每日皆然。宫内西大炕,供朝祭神位;北炕,供夕祭神位。朝以寅卯,夕以未申。祭均用豕,并设香碟、净水及糕。糕以黄豆、稷米为之。朝则司祝擎神刀诵神歌,三弦琵琶和之以致祝,遂进牲。夕则司祝束腰铃,执手鼓,蹡步诵神歌以祷,鼓拍板和之,亦进牲。撤香炉、灯火,展背灯青幕,众退出,闭户。司祝振铃诵歌四次致祷,所谓背灯祭也。既乃卷幕开户,明灯撤供。……凡祭神供献之际,撒麻以清语告神。”①吴振棫是清嘉庆、道光、咸丰三朝员老,在他笔记中对坤宁宫“撒麻(萨满)”祭祀作了较为详细的记载,可见,故宫内直至嘉、道、咸三朝还保持着这种祭堂子的萨满教活动。
乾隆时期,弘历帝对其他流派的宗教思想采取兼容并蓄的态度,但也没有放弃萨满教信仰,只是为了适应新的政治形势,进一步规范了萨满祭祀活动。公元1747年,即乾隆十二年七月,弘历命大臣编定《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对萨满祭祀活动进行定制,并以玄己载典籍的方式,将萨满祭祀文化永久地保存下来。傅佳在《记清宫的庆典、祭祀和敬神》一文中载:“我在内宫伴读期间,曾叫太监领我去坤宁宫看了两次跳神。到了坤宁宫,先看到殿外东南角立着一根楠木神杆,上面有一个碗形的东西,内置五谷杂粮,说是专供‘神鸟,吃的。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据说供着萨满神……不一会,进来两个‘萨满太太’(萨满教的巫祝),身穿绣花长袍,头戴钿子,足登绣花厚底鞋,一个弹起三弦,另一个腰问系上成串的铜铃铛,一手拿着摇鼓,另一只手拿着檀板,就跳了起来。她先在中央跳,后又向四方跳,口中不断地用满文哺哺歌唱。太监们告诉我,她唱的无非是向天地神祗和四海神灵求福求禄、驱魔祛病的意思。”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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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吴振棫:《养吉斋丛录》,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81-82页。
② 傅佳:《记清宫的庆典、祭祀和敬神》,载于《晚清宫廷生活见闻》(文集),文史资料出版社,1982年版。
清朝统治者为了维护其统治地位,神化其统治权威,对满族人信奉的原始宗教——萨满教,并不是否定、放弃,而是在改造的基础上,予以程序化、制度化的保留和重视,并且在祭祀仪式上继续借助萨满跳神的方式,进一步神化其“真龙天子”的统治地位。总之,清朝宫廷内处处弥漫着萨满文化气息,直到辛亥革命后,末代皇帝溥仪被迫退位时,这种宫廷萨满祭祀活动才不得不寿终正寝。
诚然,文学作品的诞生离不开孕育她的土壤,任何文学作品都是现实生活的客观反映,巨著《红楼梦》也不例外。清朝前期浓郁的萨满文化必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作者曹雪芹,也一定会有意无意地渗透于文本创作之中。今天我们认真品味《红楼梦》原著,不难捕捉到其中的萨满教文化踪影。
读者若稍有留意,就不难发现《红楼梦》文本中充斥着萨满文化色彩。譬如,贾宝玉的奇玉——“通灵宝玉”,跛足道人的“风月宝鉴”,宝玉的梦幻、昏阙和疯疯癫癫、花神树怪、送祟跳神等等,字里间行无不渗透着满族原始宗教的文化色素。
二、《红楼梦》中的“三界”“三魂”
萨满教是万神崇拜,祭礼中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灵。大致可分为自然神、图腾神、英雄祖先神。在自然神中,有日、月、星辰、光、水、火、风、雨、山、石、河、树、花等自然物;动物神含虎、狮、鹰、乌鸦、喜鹊、狗等。在《红楼梦》文本中,关于祖先崇拜,萨满法器铜镜崇拜,石头、柳树、花草等自然崇拜较为突出。
萨满教的宇宙观是萨满教崇拜的核心。萨满教认为宇宙“长生天”是多层次的,自然宇宙分为“三界”,即天界、地界和人界;每界分别又有若干个层次。萨满们认为天界是天神、星神、风神、动植物神、祖先神等生活的天堂;人界是人类乃墓自然万物生长繁衍的人间,人类处在天界和地界之中,深受天堂和地狱的影响;地界也称土界、暗界,是地母神、司夜神、各种鬼魂妖怪及恶魔居住的地方。
萨满教认为,宇宙中间有一棵宇宙树能通达各层天,宇宙树可以当作天梯。所以北方各民族、各部落所尊奉的神灵尽管不同,但是萨满祭祀时都需要使用神树或神杆(到山顶找直而高的树为之)。满族萨满祭天礼仪的神杆用九权的高树,九权代表九重天。
萨满教认为,自然界的普通人是没有能力升上浩如烟海的上层宇宙的,而萨满的灵魂能沿着神杆升降于宇宙,所以萨满是人与各层天神的使者。鸟可以在天空飞翔,蛇可以打洞穿地,还可以攀附树木上升,所以鸟和蛇也被看做是能通天的神灵,是萨满的助手。
萨满教认为人体中有“三魂”,这三种灵魂主宰着人不同时期的生命状态。关于“三魂”的称谓:满族分别称之为命魂、浮魂和真魂;赫哲族则称之为生命魂、思想魂和转生魂;蒙古族称它为主魂、游魂和尸魂。尽管各民族关于三魂的称谓在表述方式上有所不同,但精神实质大体一致。
第一种魂被称为命魂、生命魂或主魂。萨满教认为它是人与生俱有的,是一切生物维系生命的基础。人和动物之所以能够生存、繁殖后代,具有知觉、本能和情感,皆依赖于此魂。该魂孕育于母体之中,与人的生命同始同终,生命终结时它随即变成为人的亡魂。
第二种魂被称为浮魂、思想魂或游魂也含梦魂。它可以随时游离于人的身体之外,人在睡眠时它可以离体而去,甚至可以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与其他灵魂进行交流活动。
第三种魂被称为真魂、转生魂或尸魂。赫哲族认为转生魂有创造来生的能力;满族则认为真魂的作用最为显著,它是三魂的核心,最具生命力,是不灭并能转生的魂;蒙古族认为尸魂是人死后守护尸体之魂,具有转世再生的功能。
萨满教还认为,魂亦属于一种气态物质,又称魂气。民间传说魂的颜色多为黄褐色或灰黑色的雾气,形态变幻莫测,于地面飞驰。魂气浮游、移动、变幻,其形只有萨满或特殊的人可以看到。而且认为人初死或死亡不久,其“浮魂”常常可以被人看到。在《红楼梦》中,贾宝玉就是一个特殊的人,他能看到秦可卿、晴雯、尤三姐、贾元春等人死亡后的“浮魂”。
《红楼梦》带有鲜明的“三界”、“三魂”萨满教色彩。曹雪芹巧妙地运用了女娲补天神话,给我们绘画出了一个由仙草神山、灵河圣水、神仙飘逸的“大荒山”、“赤霞宫”、“太虚幻境”构成的萨满天堂!
“大荒山”、“太虚幻境”、“赤霞宫”是萨满臆念中的天堂神界。《山海经•大荒西经》关于“大荒山”的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意思是说: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阳和月亮进去的地方。有一种人长三张脸,是颛顼传下来的后代,三张险一条胳膊,三张脸的人永远不死。这里就叫做大荒野。
曹雪芹巧妙地利用了《山海经》中有关女娲与大荒山的神话故事,说女娲在大荒山上炼五彩石补天,“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P2)可这无材补天的顽石经女神锻炼之后,幻化成“赤霞宫”里的“神瑛侍者”(贾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闲来无事,经常用甘露灌溉“三生石”旁的“绛珠仙草”(林黛玉的前身)。这“绛珠仙草”得到甘露滋养后,脱了草木之胎,也幻化成女体。“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P5)在神界天堂里,“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命魂”因结下一段“木石前缘”,为还前世孽债,他俩从天界双双下凡到人界,一个衔玉而诞变为金陵贾府的贵公子——贾宝玉;一个投胎下凡到姑苏成为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掌上明珠——林黛玉。在人世间,林黛玉以泪还恩,泪尽魂归“离恨天”;贾宝玉“白色悟空”,情断“金玉良缘”。宝黛二人的“生命魂”在人界演绎出一曲令人可歌可泣的爱情悲剧《红楼梦》,最终他们的“真魂”又双双被“神灵”引渡回萨满天界——“太虚幻境”。
满族萨满教崇尚梦幻。在《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回目中,贾宝玉在梦中的“浮魂”随警幻仙子来到“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的神仙境地,听瑶池“红楼梦十二支”,阅天书“金陵十二钗画册”,品“千红一窟”的茗茶,饮“麟髓凤乳”的琼浆。宝玉“游魂”脱离躯体,来到这歌舞翩跹、仙姬成群的太虚幻境即天界,连贾府的“富贵闲人”都不想再做了,他暗羡道:“这个地方儿有趣,我若能在这里过一生,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管束呢!”(P54)当警幻仙姑招呼众姊妹出来迎客时,她们抱怨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P59)天上的仙女、神仙抱怨警幻仙姑招引宝玉这个“浊物”污染了她们清净的女儿仙境,此时地界的贾宝玉灵魂已经出窍飞上了天。
笔者认为,贾宝玉就是生活在“地界”中的一个“神仙”——萨满,他随时可以“脱魂”进入一种“昏迷”状态。在《红楼梦》文本中,宝玉多次处在“昏迷”中,将贾府老太太、太太、丫头们吓个半死。宝玉不省人事、半痴半呆的样子,就是萨满教中的所谓“昏迷术”。萨满“昏迷术”观念认为,在昏迷状态下,萨满的灵魂能离体外游,或升天或人地,并能与超自然神魂沟通、交涉,表现出超人的技能和超常的智能。萨满教的宇宙观、灵魂观、气运观认为:灵魂与肉体是可以分离的,并认为人有三魂,其中浮魂最为活跃:人在睡眠时,它能离体而去,受外力影响,它能被迫出体;受意念的驱逐,它也可以脱体外游。由于萨满有灵魂出窍的特点,所以萨满具有神威和神力,从而能洞悉天机,晓彻神谕,成为一个半神半仙似的特殊人物。
在《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回目中,宝玉梦中浮魂游天界;在《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回目中,宝玉与王熙风气息渐熄,最后“通灵宝玉”在一僧一道诵持下,“宝玉”现灵,叔嫂二人灵魂归体,死去又活来;在《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顰》回目中,宝玉“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如同死人一般”;(P727)在《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回目中,宝玉无故地丢失了通灵宝玉,失魂丧魄,半痴半呆,“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P1480)。宝玉的灵魂又上了天界,在天仙福地,宝玉遇到了尤三姐、鸳鸯、林妹妹、晴雯、秦可卿的游魂;而在《得通灵幻境悟仙缘,送慈枢故乡全孝道》回目中,“通灵宝玉”又被和尚送回贾府,宝玉还最终考上举人,成全了一个做儿子的孝道。
由此可知,萨满的“昏迷术”神通广大,《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口衔“通灵宝玉”而生,本来就不是一般凡人,乃是天上的神瑛使者下凡,所以他经常梦幻昏迷,时而又痴又呆,时而又疯又傻;灵魂上天人地,来去无影无踪。所以他能先知先觉,是曹公笔下的一个活灵活现的神灵萨满。
《红楼梦》有很多地方写到了“地界”即“鬼魂”游荡的地方。秦可卿“尸魂”托梦给王熙凤,叮嘱她早作贾府“盛筵必散”后的打算,可卿的尸魂说:“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赶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人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P146)
尤三姐死后的“转生魂”来与冷二郎柳湘莲道别:“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从此再不能相见矣。”(P864)第75回贾珍开夜宴时闻鬼魂叹惜声、鬼开祠堂门声及鬼风呜呼声。王熙凤在大观园里月夜遇幽魂。晴雯死后转世为花神:“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个花神,玉皇爷叫我去管花儿。”(P1024)这些“真魂”,有的死后,回天界成仙;有的死后,入地府变厉鬼。林黛玉死后虽“转世魂”回到太虚仙境,但情痴情深、阴魂不散,世人常听到潇湘馆里缠绵鬼哭声。第5回中的“迷津”,深有万丈,遥亘千里,“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在冥界游荡。
陈景河曾撰文认为,警幻仙姑就是一位通晓天界、人界、地界的萨满女神。①在仙界她引领着贾宝玉“游魂”同秦可卿“云雨”;在人界她“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在地界遇宁荣二公之“亡魂”,并受二公之托,将宝玉之“浮魂”引入天界,又将贾府“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悲惨结局演示给“痴儿”看,万望他能举业经济,重振家业。
在萨满天堂里,“石头”能“三生”;西方河水是“灵河”;“点石可成神(神瑛侍者)”、“化草可为仙(绛珠仙草)”。天界还设有掌管着天下女子之过去、未来命运的许多机构,如:“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薄命司”……人间的世事,天界里的神灵无所不知。妙手回春的曹雪芹,巧妙地借用萨满的宙宇“三界”“三魂”说,尽情地泼洒着萨满“灵魂不灭”之色彩,为我们绘画出了一幅幅“命魂”、“浮魂”及“真魂”飘荡于宙宇九重天的奇妙画卷。
三、《红楼梦》中的“万物有灵”
“万物有灵”、“灵魂不灭”是萨满教核心观念之一。满族呼什哈里大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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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警幻仙姑为萨满女神,见陈景河撰写的《<红楼梦>与长白山“太虚幻境辨”》一文,载于《文艺研究》,1991年,第5期。
满毓昆曾说过:“万物皆有魂气,人有魂气,树有魂气,鸟有魂气,狐兽有魂气,石有魂气,江有魂气,山有魂气,星月等有魂气。魂气无不有,魂气无不在,魂气无不升,魂气无不降,魂气无不流,魂气无不游,魂气无不入,魂气无不隐,魂气无可见,魂气却可交,魂气长不灭,魂气永不消,言神不玄秘,魂气侵体谓有神,何魂何气为属神,魂气常存谓领神。”①大萨满这段话,高度概括了萨满教宇宙灵魂观。萨满教认为“魂”是以一种“气运”形式存在于宇宙间的,它变化无常,时升时降,或流移、或潜入,无所不在,元所不有;魂长存不灭、永不消散地浮荡于“三界”之间,有时这些游浮的“魂气”,还会幻化成某种有形之物,或禽或兽,或人或仙,即“何魂何气为属神”。
曹雪芹在第2回借贾雨村之口,大谈特谈贾宝玉性格乖僻之理论:“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朱、张,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邪之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中,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逸出者,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致搏击掀发;既然发泄,那邪气亦必赋之于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P20)
不难看出,“贾宝玉性格乖僻”成因论,其实质也就是曹雪芹认识世界、评价善恶的宇宙观。曹雪芹认为宇宙万物充满着“清明灵秀”之气,即自然万物存在着灵气、魂气。作者还认为,这种“灵秀”之气,有“正气”和“邪气”之区分,秉“正气”而生的人,就有可能成为治理天下的贤明君主;秉“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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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郭淑云:《萨满灵魂观及其哲学思想》,载于《云南社会科学》,2001年,第3期。
劫世而生的人,就有可能成为扰乱天下的贼寇。至于“正气”与“邪气”相互“搏击掀发”,发泄于人时,就有可能降生出像贾宝玉那类“聪俊灵秀”、“乖僻邪谬”、“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娟”的人。人的性格灵魂,由宇宙“灵秀”之气所定,而这种“清明灵秀”之气,它无时不有、无时不在地弥漫于宇宙间,是一种永不消失的、能幻化成为有形之物的精灵之气。
将曹雪芹的宇宙观同大萨满毓昆的宇宙论进行比较,我们不难发现,两者的精神实质是何等的一致!曹雪芹认为宇宙万物充满“清明灵秀”之气,而大萨满毓昆认为宇宙“万物皆有魂气”。两者对宇宙万物的认识是如此的相吻合,这难道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吗?不!笔者认为,这是作者深受萨满文化影响的思想客观反映,也是他萨满情怀的尽情抒发,同时更是曹雪芹对历史人物“正义”与“邪恶”的认识和评判。
四、《红楼梦》中的“自然崇拜”
萨满教是北方先民的一种原始宗教。在远古时代,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人类极度依赖于自然而生存。由于无力战胜自然灾害,人类便对自然万物产生了一种恐惧、膜拜心理。
满族起源于我国长白山、黑龙江一带,“逐水草而居”是他们的原生态。游牧捕猎生活离不开自然山水、花草石柳。长期的游牧生活使满族先民产生了对山石、柳树、水草等自然万物的崇拜。他们认为天有天神,石有石神,树有树神,水有水神,万物有神,多神崇拜。
1.祖先崇拜与柳崇拜
满族祖先的某些部落长期生活在水草泽国及柳树丛生的地方。他{门的生活离不开柳,久而久之,便产生了对柳树的崇拜。清代宁古塔满族地区曾流传着一个《佛赫妈妈与乌申阔玛发》神话,相传人类的始祖母佛赫妈妈就是长白山上的一株柳枝所变,始祖父乌申阔玛发是北海中一座上顶天下柱地的石矸所变。在战胜恶魔的战争中,女始祖佛赫占主导地位。她把四对儿女配成夫妻,教他们行夫妻之术,使人类绵续不绝,并把天上的万生泥、万生柳统统交给了他们,教他们按自己的模样造出更多的生灵。①故此,佛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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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吴来山:《论满族萨满文化中柳崇拜的形成》,载于《辽宁师范大学学报》,2004年,第3期。
妈妈被满族敬奉为始祖母神。在《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中,清官把祭祀佛赫妈妈仪式称之为“柳树枝为婴儿求福”;在宫廷祭祀和民间家祭中,柳始祖母神享有专祀的特殊地位。
满族祭祀柳始祖与祭拜宗族祖先,两者之间存在着传承与演化的内在关联。满族“原本并无修护祖墓之举,其扫墓祭祖的传统是明末清初时因袭汉俗而来”。①《红楼梦》贾府除夕祭祖,就是满族贵族祭祖的一个典范:“里边灯烛辉煌,锦幛绣幕,虽列着些神主,却看不真。只见贾府人分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上面正居中,悬着荣宁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P669)供奉诸神,祭祀列祖遗像,荣宁二公“披蟒腰玉”,等等,则表现出贾府崇拜始祖神主,敬奉祖先及崇尚武德的满族祭祖遗风。
《红楼梦》祭祖场面盛况空前,而第70回赋柳、赞柳活动也毫不逊色。史湘云雅兴填《如梦令》说柳颂柳;贾探春写下了“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伤柳诗句,恰似命运的自我叹惜;林黛玉的“漂泊亦如人命薄”悲柳凄凄,使人泪眼涟涟;薛宝钗的“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P913)”颂柳名句,脍炙人口,千古流芳。莺儿清明时节折翠柳编花篮;柳堤上更是春柳垂绦惹人眼,秋柳金丝飞舞招人怜。
在大千世界里,伟岸珍贵的树种千千万,为什么曹雪芹爱柳、赋柳,独独钟情于这平平常常、易生易长的柳树儿?可否就是作者柳始祖、柳崇拜情结的极力张扬?笔者对此不敢妄下断论。但是,据《大金国志》等文献记载,辽代女真人“重五则射柳祭天”;金代女真人清明时分“儿童插柳”;明清时期,满族扫墓祭祖时,要在墓前插遍象征祖先的柳枝。民间也有俗谚:“清明不戴柳,死后变黄狗”,“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等。总之,满族早有拜柳、祭柳等传统风俗。可见,满族的祭柳与祭祖二者之间,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柳崇拜,也早已得到了中外学者们的确证。由此不难看出,曹雪芹的“柳情结”是深受满族柳始祖崇拜等观念影响的自然反映。
2.“通灵玉”与石头崇拜
满族神话《托阿恩都里》记载着火神托阿盗火的故事。托阿从天上的火库中偷出一葫芦火种,利用在天界打石头之便,把石块凿成洞,然后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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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周虹:《满族妇女生活与民俗文化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38页。
装入石块中。当天神让他们到人界修行宫时,托阿把装有火种的白石都运到地上交给世人,并告诉人们学会用碰磕石块的办法从中取火。①中原地区古有钻木取火之说,而北方游牧民磕石取火,从生活实践中产生了对石头的崇敬。满族有的族姓把石头作为祖先神偶来祭拜,萨满服饰上有神石装饰之俗,或以石头代表神灵,或以神石护身。蒙古族用石头堆“敖包”,实际上也是石崇拜演化的结果。
《红楼梦》又名《石头记》。贾宝玉衔玉而生,“石头”是他的命根子。薛宝钗将“通灵玉”托在掌上,只见正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刻有“一除邪祟;二疗贫疾;三知祸福”等字样。这“石头”本不一般,它由天界“神瑛侍者”所幻。前世是女娲炼造过的五彩石;今生又幻相成为贾府老祖宗贾母的心肝宝贝孙儿一贾宝玉。当王熙凤和贾宝玉被马道婆施巫术魇魔后,连日昏迷不醒,“躺在床上,连气息都微了;合家都说没了指望了,忙的将他二人的后事都治备下了”。(P297)正当贾府被王熙凤、贾宝玉俩人的病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腿道士,贾政道:“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之宝,可治此病,何须问方!”贾政心中便动了,因道:“小儿生时虽带了一块玉来,上面刻着‘能除凶邪,然亦未见灵效。”那僧道:“长官有所不知。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今将此宝取出来,待我持诵持诵,自然依旧灵了。”那和尚将那“通灵玉”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别来十三载矣!人世光阴迅速,尘缘未断,奈何奈何!”念毕,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将“通灵宝玉”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P298 -299)一僧一道走后,贾府依僧道之言行事,三十三日以后,凤姐、宝玉的病果然好了。可见这块“通灵玉”真能消灾祛祸、逢凶化吉,是一块稀世之宝!
在高鹗续集中,这块石头更是神通广大,来去无踪。在第94回里,“通灵玉”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失玉之后,贾宝玉就像丢了魂似的成了一个疯癫傻呆子。当贾宝玉失魂落魄、奄奄一息时,“通灵玉”又莫名奇妙地被一个和尚送回来了,贾宝玉得到“通灵玉”后,魂归己体,灵性复苏,最后竟然还能中乡魁,了却父母金榜题名之夙愿。曹雪芹遵循萨满“灵魂不灭”、“灵魂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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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孟慧英:《萨满教石崇拜》,载于《民族艺术》,1998年,第2期。
之理念,终使贾宝玉看破红尘,丢家弃妻,随僧、道一起转世魂归太虚幻境。宝玉与其父最后在俗界告别后,一僧一道,夹住宝玉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三个人飘然而去。贾政追赶了半天,也没有追上。贾政与他的随从叹说:“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是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P1536)那一僧一道最后将“宝玉”带至青埂峰下,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的地方,只是那块重归的“顽石”,“上面字迹分明”地记述着下界的红尘经历,最终被路过此地的“空空道人”记去传为《石头记》奇谈。
无论是作者曹雪芹,还是续者高鹗,他们都赋予这块“顽石”以超凡的魔力:一块顽石,分身有术,既是贾宝玉的“命根子”——“通灵玉”;又是幻化皮囊的怡红公子贾宝玉;还是金陵甄家的甄宝玉。一甄(甄宝玉)一贾(贾宝玉);一石(顽石)一玉(通灵玉)。真真(甄)假假(贾),幻化无常。这石头可大可小,既可上天,又可入地;既有“人性”,又通“灵性”;既入俗,又脱俗;还有先知先觉的本领:袭人最后的归宿,他早就知道了;秦可卿的小名儿,贾府无人知晓,而他在梦中喊出来了。曹雪芹笔下的石头是神石,是情痴“石僧”。天底下除萨满的法器神石外,哪里还会有比《红楼梦》中的“石头”更神奇、更精灵、更令人敬畏的呢!
3.“风月宝鉴”与萨满铜镜
萨满教有铜镜崇拜的习俗,萨满服饰上挂满铜镜。刘艺撰文:“萨满把大大小小的铜镜佩戴在身体的各部位,或安装在神服上,用以护卫自身并与妖魔作战。”①富育光、孟慧英指出:“满族的神器,无论在种类、样式、制作、使用方面,都保留下浓郁的远古遗风,有的神具本身就是几千年前传下来的。特别是那些有着镇宅驱邪意义的神器,如哈马刀,铜镜等,流传都比较久远。”②“尽管萨满神器有许多共同处,但各姓氏自己的权威神器,或称护族镇宅的神器却各有所爱,有的姓氏单重托利(铜镜),它千变万化,时刻为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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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艺:《镜文化与萨满教》,载于《西域研究》,2004年,第1期。
②富育光、孟慧英:《满族萨满教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54页。
利益战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甚至自己飞去和敌人或妖魔打仗,胜利后安然返回。”①相传海拉尔曾有一个最著名的巫师嘎胡叉萨满,他的铜镜具有神奇的魔力。据说,有一次他在齐齐哈尔时,对巫镜说了一声:“‘回家去’,就把它扔过去,结果铜镜就从遥远的地方飞行到南屯自家屋顶上落下来了”。②当然,这个传说是毫无科学根据而难以让人相信的,但是,从传说的本身,足以说明,铜镜是萨满们跳神、领神活动中最重要的法器。北方各少数民族的萨满都认为铜镜具有超常的魔力:既可护身与妖魔斗法;又可占卜求神灵保佑,有先知先觉之功能;铜镜还能治病救人。总之,萨满铜镜能驱鬼祛邪,还能聚魂聚神,法力无边。
《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就是一面“萨满魔镜”。据跛足道人说,这“风月宝鉴”来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是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具有济世保生之疗效。跛足道人将“风月宝鉴”交给病中的贾瑞并叮嘱他道:“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贾瑞“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贾瑞忙掩了,骂那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下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P142)贾瑞本因见凤姐起淫心后中计受惊吓而起病,终究他还是抵挡不住“宝鉴”中凤姐的诱惑,最终命赴黄泉。
神奇的“风月宝鉴”。正当贾瑞的爷爷奶奶贾代儒夫妇命人火烧“风月宝鉴”时,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为何烧我此镜!”忽见那镜子从房中飞出,随道士飘然而去了。殊不知,“风月宝鉴”中的“骷髅儿”,正是道士为治贾瑞淫症而开的一剂良药;正面有熙凤的肖像能引诱贾瑞的邪念。一正一反,既可治病救人,也可使妖魔附体,吸精吮髓,捉拿人的灵魂;最奇妙的是“风月宝鉴”还不怕烈火焚烧,最后“飞翔”而去。《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可谓奇异无比,其魔力和神功与萨满铜镜不差丝毫!它不是一件法力无限、威力无穷的萨满神器,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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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富育光、孟慧英:《满族萨满教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90页。
② (日)大间知笃三:《达斡尔族巫考——以海拉尔群体为主要对象》,载于《北方民族与萨满文化(文集)》,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85页。
4.女性至上与水崇拜
满族神话《天宫大战》崇尚水神。“世上最先有的是什么?最古最古的时候是什么样?世上最古最古的时候是不分天不分地的水泡泡,水泡泡渐渐长,水泡泡渐渐多,水泡泡里生阿布卡赫赫。”“阿布卡赫赫上身裂出卧勒多赫赫,下身裂生巴那姆赫赫。在萨满神话中太阳母神葛鲁顿妈妈也生于水。”①神话中的创世女神诞生于水,水中诞生诸神,所以在萨满教中,水是圣洁无比的。
曹雪芹是一位景仰女性的水崇拜者。第1回作者开篇明旨地指出:“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余。”(P1)这段文字作者借宝玉之口,大大赞颂了那些胜于须眉的脂粉英雄们。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P19)甄宝玉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希罕尊贵呢!—你们这种浊口臭舌,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要紧!但凡要说的时节,必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P21)这里的女儿是指未出闺阁的少女,旗俗小姑为尊。曹雪芹把女儿同纯洁圣水等同起来,认为女儿是“极尊贵、极清净的”。远古水泡泡孕育了萨满女神“阿布卡赫赫”;西方灵河之水也孕育出了天真纯洁的林黛玉。“赤霞宫”中“绛珠仙草”饮甘露幻化人形的神话,与萨满“阿布卡赫赫”诞生于水,水育女神等神话是何等的相似,真可谓异曲同工!
萨满教还认为,水是生灵万物最安全的栖所,是百年不灭的藏魂之处。故此,满族风俗除有火葬、土葬之外,还有水葬的习俗。在第36回里,贾宝玉说:“比如我此去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体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闻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脱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P439-43),可见贾宝玉把能与水同归、安魂于圣洁纯净的水中,看作是人生最好的归宿。
5.草仙、花妖、树神
故宫博物院工作人员赵扬在《清代木神祭》一文中披露:明成祖朱棣为了营建北京宫殿,进行了大规模的采伐。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派各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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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富育光、王宏刚:《萨满教女神》,辽宁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l70页。
员,前往江浙、湖广、四川等地采伐树木。①采伐回来的木材有的巨大无比,被人们称之为“神木”。
受萨满观念影响,清朝统治者人驻京城后,一直把明朝遗留下来的神木敬奉为神灵,并认为这些巨木,具有超越自然、洞察善恶、先知祸福等“超人”力量,所以他们一直不敢动用这些“神木”,而将它作为神灵予以膜拜。到乾隆时期,这种祭祀“神木”之风愈演愈烈。据赵杨的《清代木神祭》记载:乾隆八年,乾隆帝作《神木行》,十三年又作《神木谣》祭祀“神木”。曾下旨在广渠门双井附近的神木厂内建御制诗碑亭一座。碑前刻《神木谣》,碑后刻《神木行》以示永久祭祀。乾隆四十五年,又命工部在神木周围安砌石栏,上面搭盖罩棚,以御风雨侵蚀。到乾隆四十九年,乾隆帝还制定了祭祀“木神”定律:每年二、八两月定为春、秋致祭的月份。②
乾隆帝祭祀“神木”与《红楼梦》中的花草崇拜,是萨满教“多神崇拜”观念的一脉相传。芒种节那天,大观园里公孙小姐祭饯花神:“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黛玉见落红满地,触景生情,哀吟出千古绝唱的《葬花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至于“红楼”中的《咏白海棠》、《题菊花》、《赋梅花》、《桃花行》等,赞花、颂花、忆花诗句更是信手拈来,美不胜收。
《红楼梦》中的花草树木都是有灵魂的:花儿有花神、草儿有草仙,树儿有树妖。黛玉为草木之人;晴雯死后变花仙。花草树木有灵验、有征兆:巧姐病了,刘姥姥说是“撞客”,遇上了花神;当晴雯屈夭时,宝玉说:“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P1009)在“贾母赏花妖”中,怡红院里几棵萎了的海棠花,突然却不合时节地在十一月份开花。大家都说是好兆头,探春心里想道:“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P1223)果真不久,贾府噩运不断,宝玉无缘无故丢失“通灵玉”,元妃薨逝,黛玉绛珠草命丧魂归。
《红楼梦》中的花草树木通人性、知祸福、有魂气。花草成仙,树木变妖,星星月亮、鸟儿鱼儿也能语:“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宝玉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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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扬:《清代木神祭》,载于《紫禁城》,1996年,第4期。
② 赵扬:《清代木神祭》,载于《紫禁城》,1996年,第4期。
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P427)
为什么曹雪芹笔下的自然万物那么的通人性?可否是萨满“万物有灵”、“自然崇拜”观念在文本中的浸透渲染?笔者认为,曹雪芹的确是一位虔诚的萨满教教徒。要不然的话,我们将如何去理解他笔下的“仙姑”、“石兄”、“宝鉴”及那些飞舞于“三界”间的花妖、草仙、树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