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是曹雪芹巨著《红楼梦》中脍炙人口的男主角,评论家们历来认为他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笔者认为,贾宝玉是一个深受传统文化熏陶、带着浓厚虚无主义和神秘主义色彩、逃避现实社会的厌世者,而不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贾宝玉已经看到了封建社会官场腐败和黑暗,想用佛道教义来劝戒世人淡泊名利,人善从流,以此来补救“苍天”。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根本上否定、批判和对抗封建社会制度。笔者试就这个问题谈点肤浅的认识,谬误之处,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一、钟情“木石情缘”,向往婚姻自由,但又屈服于封建婚姻礼教
在仙界受“神瑛侍者”灌溉之恩的“绛珠仙草”,后幻化托胎到姑苏城的林黛玉,自幼多病,又无兄弟姊妹,不幸幼年丧母,被外祖母史太君接到贾府。初见由“神瑛侍者”托化红尘的舅表哥贾宝玉时,她就大吃一惊,“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何等眼熟!”(P36)而贾宝玉也有同感:“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P37)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宝黛二人系前世仙缘的“木石情缘”。贾宝玉与林黛玉自小儿一起长大,此二人真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林黛玉初到贾府,“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P52)宝黛二人的“亲密友爱,也较别人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漆如胶”;(P52)在第27回中又写道:“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P315)正是这种耳鬓厮磨,情趣一致,才使他们“情投意合,又愿同生同死”。(P830)
与“木石情缘”相对的,还有人力所为的宝玉与宝钗之间的“金玉姻缘”。然而金玉之间的志趣大相径庭:宝玉对科举功名深恶痛绝,而宝钗一有机会就劝他读书上进,宝玉对此极为反感,曾痛斥道:“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P431)后来宝玉对湘云、袭人也说过,“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吗?要是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P387)“独有黛玉自幼儿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P431)可见宝黛二人都淡泊名利,志趣相同,情意相通,心心相映;而宝钗贪慕功名利禄,与宝玉志趣相背,情意相离,貌合神离。
宝玉钟情于黛玉,对人力所为的“金玉姻缘”不予认可。曾多次在黛玉面前表示过“木石”婚姻意向,也曾在梦中对宝钗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P437)在《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顰》回目中,宝玉因恐黛玉离去而引发痴癫,这已经向贾府表明了他倾情黛玉的心迹。然而宝玉对婚姻自主的向往,对黛玉的一往情深,只敢在梦中、病中喊喊而已,当贾府统治者出于家族利益考虑,选择了有权势、财势,健康、世故的皇商之女薛宝钗,以“金玉婚姻”毁灭“木石前盟”时,而贾宝玉只能束手无策、逆来顺受,不敢作半点抵抗,乖乖地接受了“金玉姻缘”。虽然说贾宝玉接受“金玉姻缘”是处于病痴状态中,且又是后四十回高鹗的笔墨,也未必符合曹雪芹的旨意,但纵观前80回,贾宝玉也从未有过主动争取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实质性行动。贾宝玉在争取婚姻自主方面,其表现是软弱被动的,他只空有追求婚姻自主、个性解放的思想倾向,并没有挑战封建礼教家长包办婚姻的胆识,甚至能违背心愿地屈从封建社会伦理纲常,服从父母包办婚姻之命。尽管贾宝玉在后40回离家出走,但他并不是为了决裂于婚姻。所以说,贾宝玉的一生,实质上并没有反抗、违背封建婚姻礼教制度,因而我们就没有理由给他冠上“勇于背叛封建婚姻制度”的头衔。
贾宝玉对自己的婚姻如此,对同胞姊妹婚姻也是如此。二小姐贾迎春由贾赦抵债嫁给了中山狼式的孙绍祖,落得个“一载赴黄梁”的悲惨结局;同父异母的三小姐贾探春,由父亲贾政作主远嫁他乡,贾宝玉也是不闻不问,更没有为了姊妹们的幸福而同封建家长包办婚姻作抗争。譬如,当得知贾迎春在孙家倍受虐待时,贾宝玉提出要将迎春接回贾府,永不让她回孙家的想法,当母亲王夫人讥笑他这种想法幼稚时,宝玉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姐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最后被活活地折磨死。所以说贾宝玉无论是对待自己的婚姻,还是对待同胞姊妹们的婚姻,只空有向往自主的愿望,而没有对抗封建家长包办婚姻的斗志,我们又怎能褒奖他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呢!
二、痛斥仕途“禄鬼”,渴求男性解放,但不否定降统文化
儒家文化是中国几千年来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它要求封建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封建社会以“科举”取“士”,男性要融入上层社会,惟独只有走“科举”之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一旦科举中第,便可立身扬名、光宗耀祖、飞黄腾达。这是封建社会赋予男性“科举”的“专利”;在男尊女卑、男主女从、男性至上的封建社会里,男性主宰着社会的一切。
贾宝玉生活于清中叶,正处“科举”盛行之时,又出生于“功名奕世,富贵流传”百年的贾府,元妃、贾政、王夫人等对他寄予了安邦治国,鼎盛世家的厚望,希望他能“深精举业”,平步青云,光宗耀祖。然而,贾宝玉一生乐于与脂粉裙钗为伍,以“风月诗酒”为乐;而最鄙弃功名利禄,痛恨“仕途经济”。譬如,贾宝玉跟着秦氏找午睡之处,先进上房,见挂着一幅画和一副对联,画为《燃藜图》,是讲刘向勤学苦读,而对联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P53)宝玉忙说:“快出去,快出去!“可见他对“仕途”、“功名”厌恶到何等地步!宝玉对“敲门砖”式的八股文十分厌恶:“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P1069)宝玉对“八股”文章这样地讨厌,哪里还肯读呢!然而,他“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P268)有时还要遛出大观园,与优伶戏子猜拳喝酒,以此为乐。
贾宝玉不务正业,不求功名的反世俗行为,很自然地遭到世人的“百口嘲谤,万目睚眦”,(P65)被人嘲讽为“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P36)连奴才兴儿都蔑视他说:“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学里的师老爷严严的管着念书?偏他不爱念书。”(P856)贾府当权者对他这种随心所欲、不务正的行为大加痛斥:贾母骂他是“祸胎”;王夫人责他是“混世魔王”;贾政对他恨铁不成钢:“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站腌臢了我这个地,靠腌臜了我这个门!”(P108)痛斥他将来是要“弑父弒君”的不肖孽障,甚至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将他勒死。
贾雨村是科举仕途的典范,贾政有意让宝玉见识见识,而贾宝玉对贾雨村的来访表现出极度的反感,常常背后痛斥他为“国贼禄鬼”。对“禄鬼”的蔑视,对“仕途经济”的厌弃,一心只想厮混于内帏裙钗之中,过着“富贵闲人”的生活。在第36回中,宝玉对袭人说:“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趁着你们都在眼前,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不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P438-439)他把厮混于脂粉裙钗之间的生活看成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和归宿。
综上不难看出,宝玉这些有悖于封建家长要求的举动,实际上是一种要求个性自由、男性解放的具体表现,是对男性角色独担安邦、治国、平天下社会责任的逃避;是对男性立身求名、性别束缚的争脱,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不愿意管事儿,不愿意“担担子”负责任,与世无争,只想过着“自然”、“无为”的纨绔生活。
在清王朝中期,贾宝玉这种痛斥“仕途”、“禄蠹”的行为,是具有超前意义的。当代许多评论家据此认为,这是曹雪芹要求个性解放思想超前的表现,也是贾宝玉这一艺术形象光彩照人的魅力之一;并以此断定这就是贾宝玉反叛封建社会的内在表现。但笔者认为,虽然宝玉有痛斥“仕途经济”的言行,但他并没有从根本上否定、叛逆封建文化。尽管他曾慷慨大呼“焚书”,但他又极度推崇《四书》,他说:“除了《四书》,杜撰的也太多呢。”(P38)笔者认为,曹雪芹凭借贾宝玉对大观园脂粉裙钗的认识,大书特书凤姐、宝钗、探春等治家的才干,觉得巾帼才能不输须眉,理应担当安邦、治国、平天下的责任。更为重要的是,他所见到的清朝官僚,要么像贾雨村之流,无德无耻、利欲熏心;要么像贾珍之流,整日荒淫无度、无所事事;要么像贾政那样,有德无才、碌碌无为。由此贾宝玉羞于同他们为伍,愿意远离尘嚣,躲在“大观园”里,过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不读“八股”,不图名利,但他并不否定、背叛封建皇权和“匡时济世”的儒家文化。恰恰相反,他由衷地敬仰儒家“匡时”、“济世”的精神。第77回写他向袭人解释大观园海棠突然枯死半边时说:“若用大题目比,就像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P1009》孔子是儒家学派的“万世宗师”,在贾宝玉心中具有极其神圣的地位,诸葛亮、岳飞是历史上的忠臣良将,贾宝玉把他们与孔子相提并论,可见对他们“辅国安民”,“匡时”、“济世”的历史功绩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贾宝玉大骂那些“须眉浊物”,说他们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那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拼一死,将来置君父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战,他只顾图汗马之功,猛拼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P438)他只反对无才无德的官僚,一味地“沽名钓誉”,不懂“君臣大义”,置君、弃国于不顾,并不反对贤臣“匡时济世”之精髓;更没有反对皇权政治,反而称皇权为天道、圣贤,予以大力颂扬。因此可见,贾宝玉并不否定传统文化,也不反对皇权统治,我们就没有理由牵强地称他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
贾宝玉虽不愿读“八股”、“中科举”,而对自己的“无才去补苍天”,却曾在小说开端说过“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P1),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惭愧,可见他并不是有意违抗父愿。贾母也曾说:“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也因为他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还周到,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P718)由此可见,贾宝玉深受着传统文化的熏陶,自觉恪守封建伦理道德规范,并不背叛传统文化。
三、景仰女子才情,睡弃男性角色,但不反对“一夫多妻”制度
作者曹雪芹在第1回开篇明旨地指出:“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余。”(P1)这段文字告诉读者,作者要借宝玉之口,大大赞颂那些胜于须眉的脂粉英雄们。在曹雪芹的笔下,十二裙钗个个花容月貌,聪慧过人:黛玉是“心较比干多一窍”;(P37)宝钗是“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都说黛玉小及”;(P52)三姑娘探春更是“才自清明志自高”;冷子兴称凤姐是:“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P23)这些红楼巾帼,不仅容貌似花如玉,并且个个知书达理,才智过人。王熙凤不必说,荣国府的大管家,连老祖宗贾母都戏骂她为“猴精”;“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贤宝钗小惠全大体”,在治家理财上,探春、宝钗更胜熙凤一筹。只可惜,这些千金小姐、贵族少妇、婢女仆妾,个个逃不脱“干红一窟,万艳同杯”的悲惨命运:元春入选凤藻宫,年纪轻轻的就忧郁地死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贾迎春嫁给一个中山狼孙绍祖,只有一年光景,就被折磨致死;探春被迫远嫁,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复返;惜春“勘破三春景不长”,削发为尼,与孤灯寺佛为伴;李纨守寡一生,望子成龙,而结果仍是“枉与他人作笑谈”……那些婢女们的苦痛虽然在形式上与十二裙钗有所不同,晴雯“风流灵巧招人怨”,其悲惨命运如出一辙。作者对这些清净的女子给予了极高评价和无限同情,在“男尊女卑”的男权社会里,这种尊重、同情女性的精神,更是独树一帜,难能可贵的。
作者曹雪芹同“男尊女卑”的社会反弹琵琶,大力赞扬女性的才能。他借宝玉之口,把男性贬为“粪泥浊物”;又借焦大之口,大骂贾府的不肖子孙;“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P92)贾府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贾赦、贾琏、贾珍、贾蓉之流一味的淫乐;惟一的正人君子贾政,也不过是一位于家、于国无望的庸才。贾府的男人是多么的令人失望,又有什么能耐让那些脂粉英雄,“清净的女儿”对他们尊从和折服呢?所以贾宝玉斥责男人“浊臭逼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贾宝玉心中,现实中的男性都已堕落,能值得他敬重的男儿,寥寥无几,只有眉目清秀得像女儿,薄名重情,“乖僻邪谬”,性情相投的那几个人:“情种”秦钟i优伶蒋玉涵、“逸士高人”柳湘莲。贾宝玉通过观察官场中的男性及贾府男性的丑陋行为后,得出了女儿是“极尊贵、极清净的”结论,从而喊出了“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P19)的至理名言。由此可见,女性在他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说他是一个背弃男性角色的女性崇拜者,也言之不过!
贾宝玉对女性才情的景仰和对男性角色的反感,可谓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他甚至认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儿来;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P756)还以周瑞家的为例,恨恨地说:“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子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P1005)这段表白,足以表明贾宝玉对男性角色的唾弃。宝玉对男性角色的背弃,还表现在他的现实生活中:
1.喜好艳丽服饰,乐于厮混在脂粉裙钗间
爱美一向是女人的专利,男人爱美被看作“女儿气”,会受到世人的轻视,但宝玉却喜欢戴精美的香袋,穿漂亮的衣服。且看第3回宝玉第一次出场的外貌描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P36)活脱脱是一个女性的模样。至于喜欢吃女孩子唇上的胭脂,更是女性化至极的表现。尤三姐说宝玉:“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的,自然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P857)。湘云也说他,你成年家只在我们群里。袭人在第34回中说:“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P410)贾母因此说,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胚不成。他一味地吟风弄月,与裙钗们一起饮酒作诗为乐。在第71回中他明确地说:“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P928-929)
2.忒“婆婆妈妈”,毫无男子阳刚之气
凤姐、袭人就曾说过,宝玉忒“婆婆妈妈”的。他是个花开花落也流泪的人,常干些女子摘花葬花的事情。“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传统男子刚强的表现;而宝玉则不然,在前80回中,明确写到宝玉的哭,就多达19次。宝玉好哭多情,处处表现出女性角色的气质。
警幻仙姑由此说:“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P65)宝玉这些有悖于男性角色的言行,是难以被传统封建社会所接受的,所以历来被世人嘲讽为“于国于家无望”的“草莽”。但宝玉我行我素,唾弃“男尊”,独尊“女儿”,“那管世人诽谤!”宝玉的这些不被世人理解的乖张言行,是他背弃男性角色、景仰女性才情的超时代的意识表现。正因为如此,有许多评论家认为贾宝玉提倡“男女平等”,反对“男尊女卑”,是一个敢于同封建社会抗争的叛逆者、勇士。然而笔者不能苟同这种观点,其理由如下:
尽管贾宝玉有些推崇女性的精辟论断,也有一些亲近、泛爱贵妇、奴嬋的举动。但是,贾宝玉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主张过“男女平等”,也从没有抨击过对妇女奴役压迫最深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甚至可以说,贾宝玉是认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的,甚至还认为它是一种合理的社会现象。譬如,在他深深爱着黛玉的同时,他占有着袭人,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将来袭人就是他“屋里人”。他甚至当着黛玉的面,引用《西厢记》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P308)语句,这不是明明在说,把黛玉变为“宝二奶奶”后,要将紫娟收为“屋里人”作为他的小妾吗?他同金钏调情时说:“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P364)从宝玉这些行为来看,贾宝玉对“一夫一妻多妾”制和主奴关系是确认的,习以为常的。“一夫一妻多妾”制是封建社会婚姻制度中最不合理、最违背人性的东西,它对妇女精神上压迫和肉体上摧残是最深重的,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这一封建意识的最集中表现。当香菱被夏金桂折磨濒临死亡时,宝玉竞悟出,悲剧的根源在于女孩子婚后变坏了,是患了妒病所为。贾宝玉看不到“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反动本质,更不可能从根本上背叛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和“一夫一妻多妾”制度。所以,我们又怎能美誉他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主张“男女平等”的时代“新人”呢?
四、寻找“补天”良方,沉溺佛教仙道,皈依“空门”,复本如初
在明清时期,我国佛道思想盛行,曹雪芹的《红楼梦》创作,不可能不受当时的佛道思想影响。从《好了歌》及甄士隐“注解”《好了歌》、《飞鸟各投林》的内容来看,可以说佛道思想贯穿于《红楼梦》的始终,文本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虚无主义、神秘主义的色彩。
释家把人们日常生活中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客观事物与现象,统统称之为“色”,认为“色”属于人们认识上的幻觉,其本质原本都是“空”无的。譬如,《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就曾认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说世俗人生,如梦幻一般。文本中的贾宝玉可谓是“神奇”、“梦幻”般的人生:宝玉是天界“神瑛侍者”的化身,含玉而生,“行为偏僻性乖张”。像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可“神游太虚境”,聆听“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先知先觉贾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梦幻般的人生:梦媾秦可卿,梦遇甄宝玉,梦见晴雯死后来别,梦至地府寻访林黛玉。全书的情节,“人生如梦”,“梦中人生”,故称为“红楼”中的“梦”。贾宝玉参禅,填《寄生草》,固妙玉贺帖,自署“槛外人”。“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P819)处处表明宝玉悟空一切、万境皆空的心境,所以他最终能将“功名”、“金银”、“娇妻美妾”统统割舍掉,潇潇洒洒地回归佛界,做他的“空空道人”去了,最终回到仙界“大荒山”中的“青埂峰下”,“顽石”复本如初。
道家思想在贾宝玉身上也是显而易见的。宝玉读《庄子》、续《庄子》。庄子在《逍遥游》中提出过,要在人的精神世界里建立一个无挂无碍、绝对自由的王国;“无为”即“有为”是庄子的理论核心。提倡天然就是最佳状态,任何外加的矫饰都是多余的,都是一种破坏。宝玉从小深受贾母溺爱,在“内闺”中同天真无邪的女孩子们“厮混”,不受任何世俗的污染,保留着“天赋禀性”,做着“富贵闲人”,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争脱着封建“科举”的约束,不为名利而累,处在“无为”的自然状态中。
老子曰(《老子》第67章)“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要求人们“无所不爱”或“至大之爱”。宝玉的“意淫”、“博爱”行为就是这种思想的充分体现。他不但对众姊妹处处体贴入微,对他周围的丫环侍女,也是怜爱有加。龄官“划蔷”淋雨,他则站在雨中替她担心:“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P366)玉钏服侍他喝汤,他自己烫了手,反而问玉钏“烫了那里了?疼不疼?”;(P426)晴雯生病,他亲自为她煎药。宝玉的这些“泛爱”思想还表现在爱一切生物上,“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P427)可以说,贾宝玉的一言一行无不是遵佛循道,俨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在后40回中,高鹗述宝玉“科举”中第后“悬崖撒手”,皈依“空门”。有人认为这是高鄂的败笔,笔者则认为,这正是高鹗对曹雪芹创作旨意的升华。宝玉恪守人伦道德,以“科举中第”来“孝敬”父母;又不忘遵循老子的教诲:“功成身退,天之道”(《老子》第9章)。这更能说明宝玉聪明灵慧,不是不能“中第”,而是将一切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看成过眼云烟,将其抛弃。这是佛道“色空”思想在他身上的极致表现,也是作者曹雪芹试图以佛道思想,来规劝那些利欲熏心的“禄蠹”,要其净心寡欲、入善从流,从而达到作者“救世”、“补天”的目的。
当曹雪芹对封建社会的丑恶现象看得很深、剖析得很透时,他在寻找着救世良方。但就曹雪芹所处的历史时代、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等因素而言,他不可能成为反封建的“先锋”、资产阶级的“新人”,更不会找到“补天”救世的良方。然而曹雪芹这些“补天”思想,在文本中看似是浑沌模糊的,有时甚至似前后矛盾令人难以理解的,故而造成了读者对贾宝玉这一艺术形象理解上的众说纷纭,把握不定。而笔者对贾宝玉这一艺术形象的理解,试就以传统的儒、释、道思想来分析阐释它,有些看似矛盾的东西,都能找到合理的答案:贾宝玉向往婚姻自主,视黛玉为知音,但又屈服封建婚姻礼教,是他遵从《孟子》“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父母国人皆践之”的儒家古训;景仰女子才情,但不反对“一夫一妻多妾”制,是他墨守“夫为妻纲”的结果;痛斥仕途“禄鬼”、抛家弃妻、皈依“空门”,复本如初,是他淡泊名利,“自然”、“守静”、“无为而治”道家思想的极至表现。
然而,我们又如何理解贾宝玉敬仰诸葛孔明、岳飞“匡时”、“济世”的儒家“入世”与释道“出世”容于一身的现象呢?笔者认为,宝玉身上的释道“出世”思想,归根到底是为儒家“人世”思想服务的,也正是《红楼梦》“经历过家族的兴衰荣辱,目睹了清朝官场上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现实,已深深地看清了封建社会的弊端,从而也认识到了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恰恰是人们难于摆脱功名利禄诱惑的最大障碍,仅仅靠儒家“仁义道德”的说教,是很难改变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P975)的险恶世态。所以曹雪芹只好去求助于释家的“人生哲学”和道家的“人格理想”,以释家的“色空”之说来否定世俗的“荣华富贵”;以道家的“清净无为”来劝戒那些追名逐利的蝇营狗苟之徒。从而达到老聃所倡导的“我无为而民白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第57章)的理想境界。作者曹雪芹怀着这个“补天”幻想,“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塑造出了凝聚着他毕生心血的的“怡红公子”,幻想凡尘世间,人人都能像贾宝玉那样,鄙弃功名利禄,淡泊荣华富贵,有一颗“大慈大悲”的菩萨之心,那么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充满欢乐纯真的“大观园”吗?一个曹雪芹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吗! ‘
综上所述,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一个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兼儒、释、道思想于一身的,带有浓厚神秘主义和虚无主义色彩的,且又看透官场腐败和社会黑暗的封建社会的遁世者,而不是封建社会的叛逆者,更不是像有的人所说的带有资产阶级“民主、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超时代“新人”。所以我们不能人为地、脱离实际地拔高他的形象,否则就曲解了作者曹雪芹创作旨意和文本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