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
作者：秦铁柱
简介：
全书从汉代列侯爵制的溯源、西汉列侯的类型、两汉列侯制度、列侯与汉代政治、列侯的收入与开支、列侯与豪强、列侯与士人、列侯与民族关系、列侯与汉军事、“短命”侯国与“长寿”侯国等十个方面对汉代列侯进行了深入研究。
序一
秦铁柱博士几日前打电话给我，告知他的书稿《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就要出版了，并希望我能为该书稿写个序。闻此消息我很高兴，首先在此向他表示祝贺。这本厚重的书稿是秦铁柱博士在其博士学位论文《两汉列侯问题研究》的基础上修订完成的。作为其博士论文的指导老师，我参与了该论文从选题到学术创新点及论文结构等一些环节的研究讨论，了解完成该学位论文过程中的纠结和困难，也见证了秦铁柱博士的刻苦和努力。
汉代列侯群体在历史上曾经产生过重要的作用和影响，包括当时和后世。在两汉时期的政治、经济、社会、军事、民族关系以及思想文化等各个方面，列侯群体都有不一般的表现，特别是在防止社会等级固化、促进社会上下流动方面，列侯的作用影响值得重视。如两汉的开国之局，可以说是布衣皇帝加布衣将相。功臣集团的成员基本出身于编户民，他们都是在因功封侯后，君国食邑，彻底转变了身份。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割记》卷二中特别分析和总结了汉初的政治结构，命之为“汉初布衣将相之局”。赵氏指出汉初封侯之功臣中，只有张良出身较高，是韩国旧贵族、韩相之子；其次张苍是秦御史，叔孙通是秦待诏博士；再次萧何、曹参、任敖、周苛等都是郡县小吏；而陈平、王陵、陆贾、郦商、郦食其、夏侯婴等皆白徒，樊哙是屠狗的，周勃是织薄曲吹箫办丧事的，灌婴是贩缯的，娄敬是拉车的……就是做了皇帝的刘邦原本也是一介布衣匹夫。东汉开国的功臣侯集团情况基本相似，其成员的原家庭状况略好，但也主要表现在经济和文化方面，身份等级基本也属于编户民。
除了打天下开国定制、立功封侯转变身份，汉代的开边拓疆也成就了一批人的立功封侯，向社会上层攀升。如《东观汉记》卷十六《班超传》载：“班超，字仲升，家贫，恒为官佣写书，尝辍书投笔叹曰：‘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班超行诣相者，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颌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来，班超果然“定西域五十余国”，被封为定远侯。班超由“家贫，恒为官佣写书”到万里建功封侯的故事，激励了后世无数的热血男儿边关建功，封爵拜官，成就人生的价值与理想。同时班超的励志故事也留下了“封侯万里”或“万里封侯”的典故，被数不清的诗人词家引用，宋人罗公升的诗句最直接具体：“班超亦良苦，万里觅封侯。”
不论是萧何、曹参，还是陈平、周勃，也不论是张骞、班超，还是卫青、霍去病，以及其他许许多多通过开国定制、开边拓疆而立功封侯者，不仅改变了个人及其家族的社会地位，也影响了历史发展的路径。“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汉代列侯群体有太多的故事值得传述，两汉也有太多与列侯相关的问题值得研究。但是常言说得好，画鬼容易画人难，理由很简单，对于人们普遍了解的事物，最不方便胡说乱道，对于人们司空见惯的容貌图像，再好的画工也易于被指出非妙不肖。学术研究也有类似情况，如秦铁柱博士这部书稿所讨论的汉代列侯问题就是如此。两汉的封侯制度和列侯群体，由于其重要性和影响之大，自汉代以来就备受历史学家、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文学家的关注，故留下了不少研究成果。与此同时，由于与汉代列侯相关的传统史料比较稀少，考古发现的新史料更是凤毛麟角，故想要超越前人，对汉代列侯问题进行创新性研究，确实是有难度的，甚至会有能言之语前人均已尽言之感。其实，这种感觉虽然有一定的自然性和合理性，但也存在错觉之嫌。只要对与汉代列侯相关的学术史进行仔细的检索比对、研究总结，就会发现在一些问题上，学术界还存在一些不同认识，还有继续研讨的空间。比如，就笔者有限的阅读所及，对以下与汉代列侯相关的问题，还是有继续研讨之必要的。
两汉时期依据什么原则封赐列侯，列侯群体具体又可以分为哪些不同特点的类型，这是两个既密切又不完全相同的问题。秦朝时情况比较单一，列侯就是按功劳特别是按军功封侯，取消了血缘分封，嬴姓不封王也不封侯，子弟为匹夫。汉朝的封侯原则和列侯类型就复杂多了，不但按功劳，也按血缘分封，还有多种多样的封侯原则和列侯类型，既异于先秦，也不同于秦朝，又区别于魏晋已降。而以往对汉代列侯的研究偏重其时代的特殊性，忽视其与三代的同质继承关系，即非常重视对功臣侯的研究，而对某些特殊类型列侯的研究则比较薄弱。
笔者认为，汉代列侯的类型可以从不同角度进行划分。第一，从血缘的角度，可以划分为刘氏同姓侯和异姓侯。同姓侯不仅包括王子侯，还包括刘姓宗室的其他封侯者。第二，从功劳的角度，可以划分为功臣侯和非功臣侯。非功臣侯包括无功而侯的外戚，面目姣好、阿谀谄媚的佞幸等。第三，从广施恩泽的角度，可以划分为圣贤后裔侯、绍封侯、投降归义侯等。第四，从故有官职及主要身份的角度，又可以划分为外戚侯、宦者侯、宰辅侯等。宰辅侯是由于出任朝廷最高官职，或丞相，或太尉，或大司马、大将军而被封侯，如公孙弘、霍光者流。第五，从列侯内部不同等级的角度，又可以划分为县侯、都乡侯、乡侯、都亭侯、亭侯等。这一类型主要体现在东汉时期。综上可见，汉代列侯的类型及其封侯原则丰富多样，各类列侯的作用影响也有别，甚至是完全异样的。
关于汉代侯国的性质也值得进一步讨论。两汉四百多年，侯国的性质也是有演进变化的。与诸侯王国的发展情况类似，汉朝建立初期和中期以后的侯国性质是不同的，景、武时期应是个重要的分界点。在景、武以前，侯国是实实在在的封国，可以臣其民、置其吏；景、武以后，列侯只能衣食租税。《后汉书•百官志》载：“列侯，所食县为侯国。本注曰：承秦爵二十等，为彻侯，金印紫绶，以赏有功。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得臣其所食吏民。后避武帝讳，为列侯。”景、武以前，列侯虽然没有诸侯王那种“受茅土”“立社稷”的受封形式，但可以臣民置吏，足证其封国的实在性。景、武以后，列侯不能再治国臣民，仅能衣食租税之后，名为封国，实为经济意义上的食邑区域。严格说，列侯已非封国之君主，其丧失了政治和行政上的统治权和管理权，演变为一般的食邑贵族。
景、武以后，列侯以食邑贵族的身份享受经济上分食国家税收的这种情况，应与周代官吏的禄田制度有渊源关系。周禄田作为官吏的俸禄报酬，仅具有经济上的意义，不具有政治统治和行政管理的权力，但周的禄田是不可世袭的，而汉代列侯的食邑可以世袭，这一点又同于周的封国和采邑。关于列侯在经济方面都有哪些制度规定的合法性收入，这更是学术界长期存在分歧的问题。笔者认为起码存在四种不同意见。第一种意见认为，列侯等“封君的租税，是按户征收的，既不是按亩征收，也不是算赋的一部分”，是“每一封户缴纳二百钱”。第二种意见认为，列侯等食邑封君只取“‘什五税一’或‘三十税一’的田租，其他算赋、徭役等则由国家统一征收”，故“封君收入的多寡，亦在封土的广狭和垦田的多少，而不在户口的多寡”。以上两种意见有相同之处，即都认为封君食的是土地税，而不同之处在于前者认为按户征收，后者认为依田亩征收。第三种意见则认为，列侯等“封君在封国内，既征收算赋、口赋（人头税），又征收田租（土地税）”，但并非“征收算赋、口赋及田租的全部”，而是各取二分之一；认为司马迁所言“岁率户二百”，只是邑户们所交人头税的一半，乐安侯匡衡多占的四百顷土地上收的一千多石谷，也只是这四百顷土地按“三十税一”所应缴纳的土地税的一半。第四种是笔者的意见，认为列侯的食邑收入项目不仅包括土地税的全部，也包括人头税的全部，此外还包括刍稿税和盐铁税以外的工商税等。对此问题，笔者另有专文进行了详细考辨。列出这几种意见的目的，在于说明有关汉代列侯问题的研究还存在讨论的空间，在于说明以下问题，即秦铁柱博士《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出版的意义。
《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书稿在既有研究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深入研究。首先应该指出的是，书稿中包括了有关汉代列侯问题学术史的详细梳理和研究，具有参考价值。在该书稿之前，学术界从不同的方面和视角对与汉代列侯相关的问题进行过专题研究，如从制度史、政治史、军事史、家族社会史等角度，而《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则是囊括了有关列侯各个方面问题的综合性研究专著，是笔者目前所见最全面的一部有关汉代列侯问题研究专著。其中既有普遍性的汉代封侯制度和列侯群体的研究，也有特殊性的个案讨论，尤其是以下几点颇具学术价值，值得学界关注：对汉代列侯制度与楚之封君制、秦之彻侯制之间关系的研究；对汉代列侯类型的详细分类及细致研究；对汉代侯国的官制、册封和赐谥制度的梳理；对列侯与诸侯王及地方政权，与豪强及士人之间关系的讨论；对列侯的经济收支状况、家兵部曲问题的讨论；对“短命”侯国与“长寿”侯国的对比研究。其中最后一点揭示了列侯家族兴衰的经验和教训，颇有创意。总体看来，《帝国中坚——汉代列侯研究》是一部有新见、有亮点、有价值的学术专著。
秦铁柱博士来南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之前，曾经受业于著名历史学家安作璋先生门下，受到了很好的历史学教育和学术熏陶，积累了专业知识，培养了研究技能，为博士阶段的学习和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作为他的博士学位论文指导老师，我也借此向安老先生表示深深的敬意和谢意，同时希望秦铁柱博士学习安老先生的学术精神，在史学研究的园地里深耕细耨，收获更加丰盈饱满的学术果实。
刘敏
2018年3月28日于南开大学西南村
序 二
列侯是二十等爵制中唯一的贵族爵，仅次于诸侯王，在汉代社会结构中占据极为显赫的地位。大量的功臣、外戚、宦官因功劳、亲近、恩泽而受封为列侯，形成了一个势力强大的社会阶层，成为两汉皇朝的统治中坚。两汉这一段历史是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奠基时代，两汉的列侯在封建地主经济基础的最后巩固和全部封建上层建筑的最后完成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列侯参与下的两汉皇朝在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治理、文化、外交、民族关系领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其中亦有很多经验和教训值得认真总结。
在这部专著中，秦铁柱从十个方面展开对汉代列侯的研究。
（一）汉代列侯爵制的溯源，论述了楚封君制、秦彻侯制、汉列侯爵制之间的关系以及汉列侯爵制的形成过程。
（二）汉代列侯的类型，对列侯进行分类：功臣侯，王子侯，外戚侯，恩泽侯，归义侯，丞相侯，宦者侯。
（三）汉代列侯制度，重点探讨了与列侯相关的各项制度，如侯国官制、列侯册封礼、列侯赐谥制度。
（四）列侯与汉代政治，重点论述了列侯与皇权、诸侯王、地方政权之间的关系。
（五）列侯的收入与开支，论述了列侯的经济收入与支出，涉及列侯的“租入”、“私奉养”、“受田”、俸禄、工商业收入，献费、酎金、皮币荐璧、墓葬支出等。
（六）列侯与豪强，论述列侯与豪强作为汉代两个重要的统治阶层由对立转为合流的过程，以及对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的社会结构和政治格局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七）列侯与士人，论述了列侯与士人由若即若离到完全融合的过程。
（八）列侯与民族关系，论述了列侯在民族贸易中的地位，在民族战争中的意义，总结了汉代列侯在处理民族关系中的成败得失。
（九）列侯与汉军事，论述了列侯与朝廷军队、封国军队、家兵部曲之间的关系。
（十）“短命”侯国与“长寿”侯国，分析了“短命”侯国之所以“短命”的原因，“长寿”侯国之所以“长寿”的原因。从这些列侯家族的兴衰中得出一些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近年来，关于列侯的研究出现了不少的成果，但总体而言，还存在明显的粗疏或琐碎现象，主要体现在，列侯研究成果或为时间过长的概括性论著，或集中于具体侯国的地域方位考证、地域沿革、推恩令、侯国官制等方面的著作，尚嫌不够全面、系统。列侯作为两汉皇朝的统治中坚，与汉代的政治、经济、军事、民族、社会、思想文化是一个有机整体，不可分割。从总体上研究两汉列侯，既可以推动学术发展，又对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新型民族关系建设、新型人才建设提供有益的借鉴。因此，本书不仅有学术价值，而且有现实意义。
总之，全书条理清楚，体系完整，论证充分，史料翔实，作者通过对大量的田野考古资料和文献资料（包括正史、政书、文集）的仔细梳理，按照汉代列侯的发展脉络，对列侯的发展历程做出了比较清晰、明确的勾勒，同时对汉代列侯及侯国的一些重要问题加以深入探讨，如王子毕侯、军功侯的封侯标准，匈奴归义侯的封侯标准，列侯的租入、献费、酎金，做到“面”的展开与“点”的深入，为后人提供有益的借鉴。
秦铁柱的博士学位论文即将出版，我感到非常欣慰。多年来，我一直关心他的成长，他为人淳朴，品行端正，学风严谨，锐意进取。我希望铁柱在此基础上再接再厉，继续深化对汉代历史的研究，取得更多的成果，做出更大的贡献。
安作璋
2018年3月26日
目 录
序 一
序 二
绪 论
一 汉代列侯的研究缘起
二 汉代列侯的研究概况
三 汉代列侯的研究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