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汉官爵秩序中的列侯
西嶋定生先生认为：“爵，成为朝廷之秩序，成为决定身份的东西，这是来源于爵作为秩序结构的这个本质特性。”① 列侯爵作为爵之上品，具有秩序结构之本质特点。列侯爵是形成统治阶级秩序，使统治阶级高层处于皇权一元化体制支配之下的重要手段。通过《汉书•百官公卿表》所载的西汉玺绶秩位情况可以推测出西汉官爵秩序大致为：天子，玉玺；诸侯王，金玺紫绶；相国、丞相，金印紫绶；太尉，金印紫绶；太师、太保，金印紫绶；太傅，金印紫绶；前后左右将军，位上卿，金印紫绶；列侯，金印紫绶；御史大夫，位上卿，银印青绶；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银印青绶，光禄大夫无；秩比六百石以上，铜印黑绶，大夫、博士、御史、谒者、郎无。其仆射、御史治书尚符玺者，有印绶；比二百石以上，铜印黄绶。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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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日]西嶋定生著，武尚清译《中国古代帝国的形成与结构——二十等爵制研究》，第64页。
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① 在朝中有职务的列侯在具体位次上要比单纯的列侯高，曲逆侯陈平为丞相，北平侯张苍为御史大夫，上邳侯刘郢为宗正，位次要高于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若均为列侯，其位次则要根据职位高低来排定，依次为丞相、太尉、大将军、御史大夫、宗正。列侯在西汉整个官爵体系中的位次等级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代的不同、皇权的影响、官僚体制的变化而变动。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赐律》：“关内侯以上比二千石。”② 这是汉初赏赐现任在职官员与无官职而有爵位之人酒食的法律规定。彻侯与关内侯享受二千石的待遇，即郡守之待遇。吕后时，功臣侯集团控御中央朝廷，多任三公九卿，吕后为压制军功侯集团，抬高诸吕地位，故规定列侯在酒食待遇上比二千石。武帝时，“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③在此条材料中列侯位于中二千石之上，却位于银印青绶的御史大夫之下，因为此时的御史大夫张汤尽管不为列侯，但深得皇帝信任，“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④，已取代了丞相的地位，故位于列侯之上。成帝建始三年（前30），“丞相、御史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及内郡国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⑤。成帝鸿嘉二年（前19），“赐丞相、御史、将军、列侯、公主、中二千石冢地、第宅”⑥。御史大夫超越列侯，又位于将军之上。此时复古思潮严重，以丞相、大司马大将军、御史大夫比附周代三公，所以御史大夫之地位提高，列侯地位降低。哀帝建平元年（前6），“其与大司马、列侯、将军、中二千石、州牧、守、相举孝弟惇厚能直言通政事，延于侧陋可亲民者，各一人”⑦。其时左将军彭宣、右将军师丹、后将军朱博为成帝旧臣，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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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司马迁《史记》，第415页。
② 朱红林《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集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191页。
③ 司马迁《史记》，第2107页。
④ 司马迁《史记》，第3140页。
⑤ 班固《汉书》，第307页。
⑥ 班固《汉书》，第317页。
⑦ 班固《汉书》，第338页。
“欲令丁、傅处爪牙官”①，入主中朝，故先黜中朝旧臣位次，使将军位于列侯之后，列侯地位提高。哀帝元寿元年（前2），“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②。而后，哀帝亲信占据中朝列将军职位，丁望为左将军、公孙禄为右将军，王安为右将军，何武为前将军，故将军之位次重新位于列侯之上，列侯地位有所下降。总体来说，在西汉，列侯是位于三公之下，中二千石之上。
在东汉，列侯的爵级发生了重大变化，由原来的一级县侯扩展为县侯、都乡侯、乡侯、都亭侯、亭侯五级。东汉列侯的衔号等级包括特进、朝侯、侍祠侯、下土小国侯与猥诸侯。列侯之衔号等级对探讨列侯在官爵体系中的地位有重要的意义。《通志二十略•职官略第六》载：
汉兴，设爵二等，曰王，曰侯。皇上而封为王者，其实古诸侯也，故谓之诸侯王。王子封为侯者，谓之诸侯。群臣异姓以功封者，谓之彻侯，大者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以为差降。而诸王国皆连城数十，逾于古制。其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异，有赐特进者，其位在三公下。其次列侯有功德，天子命为诸侯者，谓之朝侯，其位次九卿下。皆平冕文衣，侍祠郊庙。其称侍祠侯者，但侍词而无朝位。其非朝侯、侍祠侯，而以下土小国或以肺腑宿亲若公主子孙或奉先侯坟墓在京师者，亦随时见会，谓之猥诸侯。③
侍祠侯、下土小国侯、猥诸侯均无朝位，不能列入官爵秩序之中，所以笔者尚不把他们作为考察对象，而以特进侯、朝侯为考察对象，探讨列侯在东汉官爵秩序中的地位。特进一般称为特进侯，西汉宣帝时就已出现该衔号。史书中所载最早的例子见于宣帝地节三年（前67），皇后父许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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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班固《汉书》，第3052页。
② 班固《汉书》，第343页。
③ 郑樵撰，王树民点校《通志二十略》，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1173～1174页。
汉加“位特进”①。此后，元帝朝的王禁，成帝朝的张禹、王商、王立、王谭、许嘉、薛宣，哀帝时的王莽、傅晏皆加“特进”衔。从制度层面上讲，特进侯的地位是高于朝侯的，在五个品秩性衔号中等级最高。朝侯即获得“奉朝请”衔号的列侯，在五个品秩性衔号中，仅次于特进侯，地位还是很尊崇的。东汉奉朝请被赐予的范围是非常广泛的，《后汉书》注曰：“奉朝请，无员，三公、外戚、宗室、诸侯多奉朝请。”② 朝侯成为东汉“列侯”之主体。关于列侯在东汉官爵体系中的位次等级，有两种观点：一是特进侯位于三公之下，朝侯位于九卿之下；一是特进侯位于车骑将军之下，朝侯位于五校尉之下。
《后汉书•邓禹传》注引《汉官仪》曰：
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者，位特进，在三公下；其次朝侯，在九卿下；其次侍祠侯；其次下土小国侯，以肺腑亲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师，亦随时朝见，是为限诸侯也。③
《通典•职官第十三》载：
后汉爵亦二等。皇子封王，其郡为国。其列侯，虽邓、寇元勋，所食不过四县，为侯国。旧制，列侯奉朝请在长安者，皆位次三公。中兴以来，唯以功德赐位特进者，次车骑将军；赐位朝侯，次五校尉；赐位侍祠侯，次大夫。其余以肺腑及公主子孙或奉坟墓，亦为猥诸侯。④
但笔者认为上述两种观点仅仅反映了在某一时间段东汉特进侯与朝侯的地位等级。和帝永元三年（91），“赐诸侯王、公、将军、特进、中二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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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班固《汉书》，第3967页。
② 范晔《后汉书》，第171页。
③ 范晔《后汉书》，第607页。
④ 杜佑《通典》，第857页。
列侯、宗室子孙在京师奉朝请者黄金”①。此时特进本位于三公之下，朝侯位于中二千石之九卿之下，《后汉书• 邓禹传》注所引《汉官仪》反映的正是永元三年的官爵序列。
“延平元年，拜（邓）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②殇帝延平元年（106），邓骘为车骑将军，始与三公等位，所以上文才有了特进位于车骑将军之下的观点。永初元年（107），“其夏，凉部畔羌摇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诸部兵击之，车驾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③。北军五校尉总成为此次远征军的主力，另外还有大量的校尉、都尉率兵前往，邓太后完全有可能为了鼓励军中这些高层军官的士气，提高他们在官爵体系中的位次，使其高于朝侯。《通典•职官第十三》的记载正是反映了永初元年的官爵序列。
纵观整个东汉，特进侯一般位于三公之后，朝侯一般位于中二千石之前。建武十五年（39），“初，巴蜀既平，大司马吴汉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三月，乃诏群臣议。大司空融、固始侯通、胶东侯复、高密侯禹、太常登等奏议……”④ 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高密侯邓禹均为特进侯，位于三公之后。安帝时，“令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诸侯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及至孝与众卓异者”⑤；“诏三公、特进、九卿、校尉，举列将子孙明晓战陈任将帅者”⑥；又“诏三公、特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举敦厚质直者，各一人”⑦。孝冲帝时，“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举贤良方正、幽逸修道之士各一人”⑧。桓帝时，“公主、大将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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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范晔《后汉书》，第171页。
② 范晔《后汉书》，第612页。
③ 范晔《后汉书》，第614页。
④ 范晔《后汉书》，第64～65页。
⑤ 范晔《后汉书》，第217页。
⑥ 范晔《后汉书》，第217页。
⑦ 范晔《后汉书》，第221页。
⑧ 范晔《后汉书》，第275页。
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将、大夫、郎吏、从官、四姓及梁邓小侯、诸夫人以下帛，各有差”①。“六月庚子，诏大将军、三公、特进、侯，其与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② 《汉官名秩》载：
大将军、三公，腊赐钱各三十万，牛肉二百斤，粳米二百斛；特侯十五万卿十万校尉五万尚书丞、郎各万五千千石、六百石各七千；侍御史、谒者、议郎、尚书令各五千；郎官、兰台令史三千；中黄门、羽林、虎贲士二人共三千：以为当祠门户直，各随多少受也。③
东汉官爵虽然轻滥，但是特进侯、朝侯之地位依然较高。
二 列侯爵内部的等级
清代学者钱大昕认为："汉制，列侯所食邑为侯国。西京侯者，封户有多少，所食或尽一县，或止一乡一亭，皆以侯国称之，如陈平封阳武之户牖乡，公孙丞相封高成之平津乡，匡衡封僮之乐安乡，师丹封厚丘之中乡，何武封不其之汜乡，所食不过一乡，皆别于县，而自为侯国，恩有降杀，秩无尊卑也。”④在西汉，列侯之间在等级上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所食封邑大小与所食封户多少的区别。虽然高祖定十八侯位次侯第，吕后也令陈平“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⑤，侯第暗示了列侯个人之位次尊卑，但这并不是说列侯爵内部有等级差异，而且西汉此后再也没有对列侯进行位次排列。所以在整个西汉时期，列侯均为县侯，没有等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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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范晔《后汉书》，第292页。
② 范晔《后汉书》，第294页。
③ 范晔《后汉书》，第3129页。
④ 钱大昕撰，陈文和、张连生、曹明升校点《廿二史考异》，第135页。
⑤ 班固《汉书》，第96页。
至西汉末，出现了以某某乡命名的列侯，如宜乡侯冯参、孔乡侯傅晏等，虽然在列侯爵内部并未出现县侯与乡侯的列侯等级，但这对东汉“乡侯”的出现是有影响的。东汉时期，列侯爵内部由同一等县侯变为县、乡、亭侯三等，尔后又出现了都乡侯与都亭侯，共五等。严耕望先生认为：“此所以各为等级，异于西汉也。”① 乡、亭侯、都乡侯、都亭侯不立国，仅县侯立国，严耕望先生认为：
故乡亭等侯更不必特划所封乡亭别立为国。可证者：都乡都亭乃郡县治所所在，而东汉封都乡侯、都亭侯者极多，自不能分郡县治所附近之地别立为国，而迁治所于他处，至为明显。如《霍译传》，谓魏郡邺人，桓帝封之为邺都亭侯。邺为名城大县，且为魏郡治所，决无划此城附近别立一乡国之理。且汉碑所见侯国相至多，而乡侯亭侯之相，迄无所见，此亦乡亭之侯不别立国置相之证也。然则，县中有乡亭侯，即改全县为国改令曰相欤？是又非也。前引邺既郡治名县，自亦无改邺县为邺国，改邺令为邺相之理。而《宦者曹节传》，灵帝初，以定策功封长安乡侯六百户；钱表，锺繇封南阳宛县东武亭侯。乡侯之制既不别分为国，则长安旧京，宛亦大县郡治，决不因一乡侯改县为国，改令为相，亦甚明矣。又《水经•滱水》注引《地理风俗记》，蠡吾县，“故饶阳之一乡也……汉安帝元初七年，封河间王开翼为都乡侯。顺帝永建五年更为侯国”。是尤为有都乡侯之县固不称国之明证矣。②
笔者意在对严耕望先生的观点做一些补充。县侯自然立国，在侯国内设置以侯国相为首的行政官僚系统与以侯家丞为首的侯国家吏系统，只是东汉侯国家吏系统受到了进一步的削弱。《后汉书•百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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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严耕望《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秦汉地方行政制度》，第49页。
② 严耕望《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秦汉地方行政制度》，第54页。
五》载：
每国置相一人，其秩各如本县。本注曰：主治民，如令、长，不臣也。但纳租于侯，以户数为限。其家臣，置家丞、庶子各一人。本注曰：主侍侯，使理家事。列侯旧有行人、洗马、门大夫，凡五官。中兴以来，食邑千户已上置家丞、庶子各一人，不满千户不置家丞，又悉省行人、洗马、门大夫。①
但是乡侯与亭侯并不是与封国毫无关系，他们最起码在表面上拥有封国与治民之权。《费亭侯曹腾碑》载：
惟建和元年七月廿二日已巳，皇大后曰其遣费亭侯之国，为汉藩辅。临君境内，毋有出（缺六字）变卒（缺七字）百姓不可不爱，不爱则不附。大臣不亲，百姓不附，可不慎？②
皇太后给予曹腾的就国诏书，在诏书中亭侯形式上依然享有封国，享有治民之权。在朝廷任职的乡侯、亭侯被免官后有“国”可就，如太常厨亭侯赵典，“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③；太傅龙乡侯徐防以灾异寇贼而免官“就国”④；“（杨琬）高祖父茂，本河东人，从光武征伐，为威寇将军，封乌伤新阳乡侯。建武中就国”⑤。但乡、亭侯是不能够拥有实质上的封国的，不能设立侯国这一行政区划，他们所谓的“就国”其实是回到食邑所在之县，并非真正的封国。厨亭侯赵典“就国”后，“会帝崩，时禁藩国诸侯不得奔吊，典慨然曰：‘身从衣褐之中，致位上列。且鸟乌反哺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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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范晔《后汉书》，第3630～3631页。
② 洪适《隶释隶续》，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58页。
③ 范晔《后汉书》，第948页。
④ 范晔《后汉书》，第1502页。
⑤ 范晔《后汉书》，第1287页。
况于士邪！’遂解印绶符策付县，而驰到京师。州郡及大鸿胪并执处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之义，表请以租自赎，诏书许之。再迁长乐少府、卫尉。公卿复表典笃学博闻，宜备国师。会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复遣使兼赠印绶，谥曰献侯”①。桓帝崩，赵典为全君臣之义，违背诏令，驰往洛阳吊唁，在出发前将列侯印绶交予县中，而不是交给侯国相，足见乡、亭“就国"回到县中，受到县令长之辖制。
东汉乡侯、亭侯、都乡侯、都亭侯的出现是列侯爵不断发展与规范的结果，进一步体现出了列侯与皇帝关系之近疏与其功劳之大小，层次明确，进一步将统治阶级的上层纳入更加规范的秩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