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侯与士人
在以宗法血缘为纽带的西周世卿世禄制社会中,整个社会等级森严,各有分职,“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①,“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大夫、士日恪位著以儆其官,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②。“士”是下层贵族,他们拥有书写与文献方面的知识,在低层任职,有禄,如顾炎武所说:“谓之士者,大抵皆有职之人。”③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霸,社会等级间的上下变动极为平常,堪称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具活力的时代。原来的社会等级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传统的奴隶主贵族政治崩溃,各国君主为在兼并战争中取得胜利,推行封建制改革,士阶层作为各种知识与技能的拥有者在改革中受到重用。国君在改革中礼贤下士,不拘一格延揽人才,士阶层乘机登上历史舞台。士人在风云际会的春秋战国舞台上纵横捭阖,个人的理想与价值得以实现。子贡存鲁而乱齐,破吴而霸越。苏秦佩六国相印,使六国合纵而攻秦。张仪两为秦相,破纵以连横,为秦斥地千里。战国尊贤敬士之风大盛,各国王侯纷纷以养士相高,“诸侯利用他们来理性化行政以增强国力,这和印度的王侯之利用婆罗门、西方的诸侯之利用基督教的教士,如出一辙”④。孟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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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薛安勤、王连生注译《国语译注》,第443页。
② 薛安勤、王连生注译《国语译注》,第43页。
③ 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日知录集释》,第579页。
④ [德] 马克斯•韦伯著,康乐、简惠美译《中国的宗教:儒教与道教》,第79页。
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均养客三千人以上,士人们以天下为己任,秉持道义,周游天下,献谋策于诸侯,形成了为战国所独有的“游士”之风。游士之“游”,大体上有两层内涵:从精神层面来说,具有相当突出的主体意识,是社会中极为活跃的阶层;从社会阶层来说,具有很强的移动性,其社会角色经常游移不定。
汉初推行封国制,王国、侯国林立,为士人营造了与春秋、战国极为相似的生存、活动空间。士人们依然保留有"游"的传统。他们为了寻求政治经济利益而游说奔走于王侯之间。汉初对王国、侯国的控制还不严密,由于王国、侯国的存在,士人为官有了更多的选择。王、侯国可以自主选择官吏,汉朝仅为之选置丞相(令长),相对于人才济济的汉中央王朝来说,王、侯对士人更具有吸引力,他们更容易得到王侯的重视,甚至围绕着某个王侯形成了一个个的士人集群,如赵王张敖、吴王刘濞、梁孝王刘武、淮南王刘长等都形成了自己的士人集团。汉初列侯亦有豢养、优礼士人之风,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颍阴侯灌婴、阳夏侯陈豨等身边都聚集了大批士人,尤其是陈豨,门下宾客之多,以致挤满了邯郸官舍,《汉书•卢绾传》载:“豨以郎中封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边兵皆属焉。豨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致宾客。常告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①
自战国经秦至西汉前期(武帝以前),游士依然是士人的主体。武帝时在意识形态领域独尊儒术,在政治体制上通过察举制、博士弟子制度使士人工具化,促进了士人从游士到儒士的转变。至西汉后期,这种转变彻底完成,儒士成为士人的主体,并且形成了一个颇具势力的儒生阶层,王莽改制正是这一阶层在政治上的呼声,他们成了新朝的重要政权基础,王莽改制的失败意味着儒家复古主义政治理想的彻底破灭,儒生需要进一步的改变才能完全融进君主专制政权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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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班固《汉书》,第1891页。
王莽“奉天法古”的变法改制失败之后,给东汉王朝提供了经验与教训。东汉王朝推行“经术”与“吏化”并重的政治路线。自政权建立后,东汉统治者便着手重构儒士阶层,“以禄利诱之”,改变其迂腐的传统政治观念,通过各种政治手段形成与强化士人的政权角色意识与参与意识,即“吏化”,使儒士的思维与角色发生变更,最终定型为士大夫,彻底融入君主专制政治之中,真正成为专制政治的构造基础。选举更加制度化,选举对象以儒士为主,选举方式以“授试以职”为核心,这种规范化、制度化了的选举制成为将儒士“吏化”为士大夫的关键环节与重要手段。士大夫集团就此形成,包括官僚士大夫、太学生、郡国生徒及地方名士。士大夫集团的形成正是东汉王朝建立以来对士人“以禄利诱之”的结果,他们慢慢产生了一种“矢力同心”的整体意识,在与外部其他社会阶层的政治较量中显示出旺盛的战斗力。他们在东汉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军事等各个方面具有各种积极的功能,是封建意识形态的载体,是社会文化秩序的维持者,是东汉王朝统治阶层的主体。东汉末年士大夫集团势力膨胀,这个集团拥有雄厚的经济基础、深厚的社会基础、广泛的政治影响,出现了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局面,终于酿成了党锢之祸。在士人不断转化的过程中,列侯与士人的关系,由若即若离到密切结合到相互融合,呈现出了不同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