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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报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沈西林叹了口气:“看来我得去宫北巡捕房一趟了。”

“日本人这次简直是发了疯,满大街的乱抓乱扣,也不怪法国人生气。”王建中叹了口气。

沈西林的脸上露出招牌式的神秘笑容:“一箭双雕,怕就是这个意思吧。备车,我们现在就去宫北巡捕房,去找那个大肚子的亨利谈判。”

王建中点了点头。

在宫北巡捕房,沈西林见着了亨利。

沈西林说明来意,刚说了一半,亨利便拦下了他的话:“沈先生,这一次只能跟你说抱歉了,我没法行这个方便,你的人在法租界查抄商铺抓人,搞得生意没法做,人心惶惶,整日里都是来报案的,你什么时候给我行过方便呢?”

沈西林微微一笑:“我想,亨利先生是误会了……”

亨利摇了摇头:“我没有误会,我原本以为沈先生跟我是朋友,可眼下的事情并非如此……”

沈西林打断亨利的话:“有句话我想提醒亨利先生,你说的这些可都是日本人的事儿,你我可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以和为贵,不需要因为其他问题而牵扯到生意上来吧,如果非搅合在一起,恕沈某直言,这可不明智。”沈西林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亮了亮,“中国有句话,买卖不在情义在,这是上一次和这一次的分红,虽然生意做不成了,但你该得的,我照单全部给你。”沈西林将信封扔在了桌子上,“把其他事情和生意混为一谈,对你的收入和你的官位都没有什么好处。这批货我可以不要,但是你以前从我这里拿了多少好处我可都是有记录的,如果这些账目被我一不留神交上去……你的屁股还能在探长的位子上坐得稳?”

亨利的脸色变了。

“我想回到法国土伦那个地方可没天津这么好玩,亨利先生,你有大把时间考虑我的话,我就不耽搁了。”沈西林抛下话,便要往外走。

亨利脸色尴尬。当沈西林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亨利终于忍不住地喊住了他。

沈西林回过身,微笑地看着亨利。

亨利眉头微蹙:“那批货我想会有办法的。”

“痛快,亨利先生不愧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三天后,我想让它回到东华洋行的仓库里。沈某告辞了,改日,我沈某请您去喜乐门好好再聚。”抛下这些话,沈西林转身离去。

在老谭办公室门口,沈西林瞅见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文件的老谭。沈西林止住了步子,敲了敲门框。

老谭抬头。见是沈西林,老谭有些犹疑。

沈西林倒不在意这些,走了进来,自顾自地说道 :“东华洋行沈西林,您不认识我?可我看你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老谭赶忙赔笑:“哟,您是亨利探长的朋友吧?我只是巡捕房的一个班头,哪能有机会见过您这样的贵人。”

沈西林却并没有答话,似乎在回忆,嘴角留些许的笑意,片刻之后,缓过神来,问道:“你是不是也喜欢去喜乐门?”

“喜乐门?舞厅?”老谭尴尬一笑,“这些跟我根本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事儿,我老了,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思。”

沈西林摇了摇头:“什么年纪的男人那也是男人,是男人对女人就有兴趣。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你到过喜乐门,不过要照你这样说,你就不仅仅是找个女人跳舞那么简单了,对吧?”沈西林不等老谭回话,继续说道,“我总觉得你不像个巡捕,希望以后别让我知道你像谁,或者是谁。没准以后我们还会在什么地方再见面。”

老谭没有说话。

“今天我的话有点多,希望别介意。”沈西林说。

“哪里,哪里。”老谭赶忙说道。

“那,告辞了。”沈西林转身离去。

看着沈西林离去的背影,老谭心里知道,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到底是劲敌还有朋友,现在还说不清楚。

夜色里的天津卫显得神秘而动荡,刚下过小雨的街道,湿滑的地面反照着霓虹,折射出阴冷的光线来,有些光怪陆离、飘忽不定的味道。

邵老栓着便衣走了过来,身后逶迤着长长的影子。这家旅馆是周先生在天津卫一个落脚点,在旅馆的203室,两人见了面。

对日形势日趋严峻,天津是华北地区日军物资的转运基地,组织上要求尽可能掌握日军的动向。周先生让邵老栓尽快通过子生安排莫燕萍搜集这一情报,力求早日汇报给组织。

邵老栓点了点头。

春天到了,绿树开始发芽,虽然万物开始复苏,但寒意丝毫未减。

茂川别墅内,更是春寒料峭。

武田倒丝毫不介意这样的天气。在靠水的亭子间内,摆了一个古筝,缓缓拨弄,一边燃着一炷檀香,香味悠然蕴开。

武田弘一微闭双目,嘴角微笑,他弹的是《高山流水》,琴曲之间,似乎在寻觅知音。

显然,这个武田丝毫没有被这寒冷扫了兴致。

沈西林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一边仔细聆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弹毕,才鼓掌赞许。

见是沈西林,武田微微一笑:“不知沈先生已经来了,真是献丑了。”

“武田先生太过谦了,没想到武田先生的琴艺如此出神入化,琴韵优雅,在天津卫再难找到另一个了。”沈西林这句倒不是恭维话,武田的琴声的确让人敬佩。

武田弘一叹息:“这首曲子是伯牙弹奏给他的知音子期的,两人在琴曲之间便惺惺相惜,以前在日本我的中国朋友是我的知音,现在……”武田叹了口气顿了顿,看了一眼沈西林,眉头一扬笑了起来。

“我希望,我现在的知音就是你沈先生。”

沈西林笑着颔首:“荣幸之至。”

武田弘一恭敬地请沈西林进了屋,摆上茶,并召唤艺妓来演绎日本曲目。

“艺术是相通的,我想沈先生也会喜欢我们日本音乐的精髓。”武田弘一微笑着介绍日本曲目的含义。

沈西林只是静静聆听着,这个日本人找他来,不可能只是谈谈音乐,更不可能单纯地将他当成子期那样的听琴人,他必然有他的目的。

“武田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不妨直说,你把我当知己我自当尽全力。”沈西林期望尽快能知道他的底牌。

武田弘一笑了:“沈先生真是一个性急的人,这可不是听琴人的风格,不过,快人快语,我很是欣赏,眼下我希望沈先生做笔生意。”

“生意?”沈西林有点意外。

武田一边斟茶一边说出了他的真实意图,原来,他期望利用沈西林所在的东华洋行进行掩护,调集大批日本所需的军需物资。

听了这些,沈西林更疑惑了,他拿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继而说道:“这么多的物资日本陆军军需部可以直接调配,让我一个东华洋行的买办出面似乎有点……”

武田摇了摇头:“这是帝国的需要,我们只需要服从就够了,一切军部自有安排。”

这个老谋深算的日本人似乎不愿意透露一点点消息,只不过是把他当成棋子,这一点沈西林自然心知肚明。

武田起身将一边的幕布拉开,墙壁上显露出一张大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注了日军在东南亚侵占的区域。

“沈先生,您对欧洲的局势怎么看?”武田问。

“德英法在欧洲角力,而苏联似乎隔岸观火,这些反共产国际的家伙们相互之间剑拔弩张,暗中却都在跟苏联人谈判,按中国的话这叫两面三刀。”沈西林依旧如沐春风,轻巧地说道。

武田赞许地看着沈西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沈先生,真是看得透彻。”

“这不用分析,如今的天津卫什么人没有?只要稍稍打听一下,什么消息都有了。”

听了这话,武田试探地问道:“那你认为大日本帝国应该怎么办?”

“政治我不懂,但是我估计跟生意场差不多,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做的只是为帝国服务。”沈西林四两拨千斤,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这个日本的中国通。

“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应该起个日本名字。”武田弘一似乎很喜欢沈西林的答案,他为沈西林沏了杯茶。

“这是日本著名的樱花煎茶,我喝着有一种家乡的味道,你尝一尝。”

沈西林品了一口,点头赞许。

武田谨慎地说道:“这一次,军需部参谋山田会负责这次物资调配的生意,不过你要对此绝对保密,不能走漏了风声。”

沈西林看着武田又看看地图,略有所思。

几天后,在喜乐门夜总会,沈西林招待几个日本人喝酒跳舞,莫燕萍在旁边作陪。

莫燕萍看着沈西林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这一晚,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莫燕萍对沈西林的看法有所改观。

当晚,莫燕萍在化妆间化妆,突然听到外面走廊里有人吵闹。莫燕萍正想去看看,被玉茹拦下了。玉茹让她别去凑这个热闹。

“怎么了?”莫燕萍不解。

“还不是月凤又在问老板借钱。”玉茹有些不屑地说。

原来,月凤曾和一个男人生过一个孩子,然而遇人不淑,那男人是个烟鬼,要求月凤不停地给钱,否则就不让她看孩子,这一次月凤没钱给了,为了见孩子而手足无措。

莫燕萍起身:“不行,我得去帮帮她。”

走到门口,莫燕萍看到了沈西林正在和月凤说话,扶起了月凤,不但给月凤钱解燃眉之急,而且答应月凤,把孩子夺过来,让那个烟鬼永远离开天津,保证了月凤的平安。

莫燕萍第一次发现沈西林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此刻,沈西林正在接待的军需部参谋山田是个矮个子日本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小眼睛顶在那个白花花的脑瓜上像两个黑点。

山田向沈西林敬酒恭喜他有大生意可做。

沈西林表面上似乎有些糊涂,装着没听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山田笑着拍了拍沈西林的肩膀:“那么一大批军需物资的调配给了你们东华洋行,这不是大生意是什么?”

一席话,满桌惊喜,一时间,均开怀大笑起来。

“天津比东京强多了,酒好,跳舞的地方也好,花姑娘也好,强太多了。”山田有些薄醉,看着周围奢华的喜乐门花花世界,嘴里唠里唠叨地说着。

他来自日本北海道的一个叫小樽的地方,那是个北部的港口城市,被西方殖民多年,山田提起自己在小樽的生活是多么艰苦,冬天非常冷,当兵就是为了能离开小樽,而来了中国才知道真正的享受是什么。

沈西林明白山田对他的暗示,当即为山田端来一杯酒,递到山田的手中,身子微侧,凑近耳边小声用日语说道:“等物资备好,会为山田先生准备好一笔钱。”

山田摇头推辞。

沈西林用一只手按住山田胡乱摆动的手,继续说道:“以后跟军需部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我还需要山田先生的帮忙。”

山田不再推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人碰杯,几杯酒下肚,山田的舌头有些捋不直了,眼神漂浮,脸上也红得如同猪血。

沈西林见时机成熟,笑着问道:“这批物资是不是运往内地前线的?”

山田摇头:“这次是绝密行动,所以让物资采购和货运调动分开负责,因为物资调动的方向才是战争的真正方向。”

“怎么,帝国内部还要分你我吗?”沈西林摇曳着高脚杯里的红酒,漫不经心地问。

“内阁的策略不过是跟着军部走,军部的方向可并不一致,在台面上的内阁不过是军界某个派别的代表,战争的胜负也决定着哪一派的得失,所以不管是对日本人还是对外国人来说,这都是秘密。”山田艰难地解释着,显然酒精已经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神经。

沈西林马上说:“那山田兄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秘密,千万别告诉别人。”

沈西林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一边的莫燕萍。她似乎在看众人的舞蹈,看得那么入神,刚刚的对话,她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沈西林回头问山田:“山田兄有喜欢的女人么?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个?”

山田双眼迷离,似乎有些犹豫。沈西林看着山田笑了:“我明白了,不是一个是两个。”

山田那小眼珠一下子瞪大了……

第二天下午,子生在送信的时候,经过花尊公寓,看到了203公寓窗户上那盆还没凋谢的菊花,子生明白了,他上楼敲开了莫燕萍的门……

下楼的时候,子生已经获得相关的情报信息了。

通过子生,情报很快传递到了周先生的手中。莫燕萍传来情报,沈西林用东华洋行在帮助日本人调动大批军用物资,但方向还不明确。

当天下午,韩子生接到邵老栓的命令,继续联系莫燕萍,让其想办法找到这些物资的目的地。

子生有些烦闷,回到家,发现兰英不在。

一直等到子夜,兰英也没有回来,平时她并不经常出门,每天在家不过是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而且天津的路兰英应该很不熟悉。子生有些担心了,一晚上没睡好觉。

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兰英突然出现了,一身破旧的棉袄,蓬头垢面像个逃荒的难民。

子生想问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怎么问,对方也不会给任何实话回应,不如不问。正踌躇间,兰英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看来她真的是很累了。

第二天,子生醒来的时候兰英已经坐在一边的小桌上做着针线活儿,很显然兰英起得更早。

桌上堆着拆开的旧棉被,兰英低着额头,仔细地在缺少棉絮的地方续补上些旧棉絮,再用针线将这些棉絮固定好。她手上的活儿做得很慢,但是很细致,穿针走线的动作有种宁静而舒缓的美感,鬓角垂下了些散乱的头发将兰英的脸庞和雪白的颈项半遮半掩起来,身上的粗布旗袍衬托出年轻女人的曼妙身段,窗外透进的晨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了一道让人感觉暖暖的光晕……

这一幕让刚睁开睡眼的子生看得有些痴了,在他印象中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桌边为父亲和自己缝补衣服的,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洒在母亲身上的,去过教堂以后子生甚至觉得那情景好像是在教堂里看到的圣母画像……

今天这样的情景再次出现,子生心里又生出一丝陶醉……

做着活计的兰英抬眼看到子生正躺在床上瞪大这眼睛呆呆地望着她,她不觉有些脸红了,又低下头轻声地说:“你醒了?”

兰英把手中的旧棉被抱到一边把桌子腾出来:“洗把脸吃早饭吧,我给你做了粥。”兰英转身进了厨房。子生爬起来也跟着进了厨房,简单洗漱了一下,问兰英:“干吗拆那个旧被子?”

“我担心你晚上受凉,你把被子都给我铺了地铺了。”兰英一边帮子生盛着热腾腾的稀粥,一边轻声地说。

“没事,我不冷。”

“不,你每天都骑车跑那么远的路,手脚要暖些才好。”

粥很香,里面还放了些玉米渣。子生呼噜噜地吃着,兰英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继续缝补着被子,看到子生狼吞虎咽的样儿,兰英忍不住说:“慢点喝,别烫着。”话语虽然还是很轻,但兰英说话的样子就像她就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一样。

“哦,对了,还有点腌咸菜,我去给你拿。”

兰英起身又去了厨房。子生在后面喊着:“不用了,我快吃完了。”一低头,子生看到桌脚边有几团被剪碎的布条和棉絮,上面沾染了暗暗的黑色,子生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似乎那团破棉絮隐隐有些腥味,似乎是沾染了血迹。子生不由得一惊,又猛然想起这似乎就是昨天晚上兰英回来时身上穿的破棉袄……

到了电话局,子生看到了当天的报纸,报纸上写得很简单,只是说昨夜天津出了人命案,对方被人用匕首杀死,而死者身份不明,似乎是外地来天津卫贩海鲜干货的,目前正在调查……看着看着,子生脑子里突然出现那团沾染着血迹的棉絮……

回家后,子生打开抽屉将自己的笔记本拿了出来,在笔记本的其中一页,夹着父亲被杀的剪报,子生把新的报纸上凶杀案的文章剪下来夹了进去。

似乎人类社会无论处在什么样的战争状态,最无法改变的就是风月场所,天津卫法租界最出名的夜总会喜乐门里永远都是歌舞升平。

舞台上,一位歌女正唱着“香槟酒气满场飞,钗光鬓影晃来回……”声音酥脆得如同刚出油锅的十八街麻花。这首夜上海的靡靡之音,刚问世不久便已经传到了天津卫,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迷醉应和着满场的灯光伴着舞客们的扭动软软地进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西林陪同山田等人坐在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日语交谈着。

“沈先生真是厉害,这么多军需物资你们东华洋行还不到两周就都筹备完了,司令部本来对这安排还很不满,大家都说支那人全是蠢货。”

听了这话,沈西林眉头挑了挑,似乎脸色略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为帝国服务我自当尽力。”

“茂川公馆的武田大佐说了,你和其他的支那人不一样,能得到吹毛求疵的武田那个家伙的赞赏可不容易啊。”山田有些喝多了,话说得有些大舌头,胖胖的脑袋瓜子已经沁出汗珠。

“是武田阁下过奖了,不过不管是哪儿的人都有精明的也都有蠢蛋。”

谈笑间,两人似乎极其融洽,看来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合作。

一边莫燕萍盛装作陪,只是脸上泛着职业舞女的笑容,她摆出这样的神态已经很自如了,不会让人觉得她和周遭格格不入,只是身边男人的谈话明显让她不感兴趣,莫燕萍眼神飘忽地看着整个舞池里旋转的男女。

沈西林从一边口袋里拿出一个纸条递给了山田。山田接了过去,凑上去一看,才发现是美国花旗银行的存单,仔细看过之后,一脸的惊喜,看来上面的数额已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

“既然山田君让我东华洋行的回佣提高了两个点,我也不能让山田君吃亏,不是吗?”此刻的沈西林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手,看着山田有些意外的小眼睛说,“不过你放心,这个数字只有你和我知道。”

“沈先生,一诺千金,我很佩服,很佩服!”山田向沈西林竖起了大拇指。

沈西林笑道:“生意场上,只有朋友满意,自己也满意,才是一笔成功的生意,跟山田先生合作,我觉得无可挑剔。”

山田晃动着小眼珠眉开眼笑也连声说着:“对,对,无可挑剔。”

沈西林又敬了山田一杯酒说 :“以后,天津驻屯军军需部还要多给东华洋行帮忙。”

山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沈先生够朋友,朋友之间,相互照顾,那是应该的。我必然不会忘记沈先生的好处。”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大额存单的力量,山田的话显得无比的诚恳,刚说完,山田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运货文件递给了沈西林。

沈西林接过看了,是一张军需部的海运货单。

“怎么介绍海运的生意给我?”沈西林笑道,“什么时候军需部也搞上民用货运了?想要船直接派宪兵队征集就行了,何必还要找外人帮忙。”

山田打了个酒嗝:“这次是军部要求所有运输全部利用民用公司来伪装,运送的就是你帮着筹备的物资,而且必须找可靠的海运公司。把天津搜寻个遍,我是想不出还有谁比沈先生可靠的!”

山田这么一说,沈西林有些疑惑不解,略思考了几秒钟,缓缓说道:“物资如果运往内地是走不了海运的。”

“对付国民党军队用得着这么庞大的物资吗?”山田说得既得意又神秘,“帝国的方向不止是南下,还可以北上。”

原来如此,看来小日本有新的军事计划,而且要准备一场规模巨大的会战。沈西林洞悉了一切,但没挑明,只是把海运单放在包里。

“好啊,多谢山田君,这笔生意我接了。”

“如果联合德国消灭北边的苏联,平沼内阁的位置将会更牢固。这可是帝国的机密……”

看山田还要继续说下去,沈西林连忙举手示意:“好了,别再说了,再说就不是秘密了……还是谈谈这次的回佣吧,点数照旧,我再给你这个数的分红。”说着,沈西林在椅子边上伸出两个手指头,山田看到眼睛都直了。

“两个点的分红?”

沈西林微笑点头,山田笑得合不拢嘴:“能交到沈先生这个朋友真是我山田的幸运,哈哈,来再喝一杯。”

沈西林和山田碰杯,一饮而尽。

山田拥住身边两个舞女,手脚不老实起来,而眼光却依旧偷偷斜视向坐在一边的莫燕萍。

沈西林心领神会,唤了一声莫燕萍,继而对山田说道:“燕萍舞跳得不错,如果您赏脸,让她陪你跳上一曲。”

沈西林的话让莫燕萍多少有些意外,但不长的舞女生涯已经练就了她的应变能力,随即绽放出妩媚的笑容,上前邀请山田。

眼见如此绝色美人儿,山田欣喜不已,嘴角咧得都快流哈喇子了,哪有不应允的道理,连忙丢下身边的女人站起来,一把搂住莫燕萍,跟着歌女的唱腔跳起舞来。

歌女正在唱《爱神的剑》:

“爱神的剑射向何方,射向少女的心坎上……”

这是一首速度稍快的舞曲。山田更是来劲,在舞池里拥着莫燕萍,疯狂扭动着肥硕的身子,一双肥手在莫燕萍的腰间乱摸。

莫燕萍皱了皱眉,山田比她的身材矮小不少,莫燕萍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颗肥硕滑稽的头颅,缓缓将目光移向坐在一边的沈西林,那个男人竟然跷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滑稽戏的演出。

莫燕萍的心咯噔一下,不由得将目光移开了。

回到花尊公寓,已经是深夜了。

莫燕萍一身疲惫,沈西林却似乎意犹未尽,莫燕萍洗完澡换了睡衣,只见沈西林坐在一边沙发上抽着烟,欣赏地看着莫燕萍。

莫燕萍皱了皱眉:“以后能不能让你的日本朋友手脚干净些?”

沈西林还是无所谓地笑:“怎么,不高兴了?那个小日本也就是想占点小便宜,我的女人我是不会让他们碰的。”

“谁是你的女人?我没那福气。”莫燕萍对着镜子梳头,没好气地对着镜子里的他瞪了一眼。

发丝散开,落在肩膀上,让莫燕萍的背影平添了几分撩人的媚态。

镜子里,她看见沈西林走了过来,手指触及她的脖子,顺势将那些发拨开了:“那日本人不敢来真的,我就是想看着他猴急的样子,那样才刺激。”

莫燕萍白了沈西林一眼:“没想到日本人也贪污。”

“你听到了?”沈西林有些意外,转念却想开了,笑道,“对了,你会日语,我都快忘了。别以为日本人都是武士道,这世上没人不爱钱。”

沈西林的唇凑了过来,在莫燕萍的耳畔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道 :“让你跟他跳舞,你生气了?”

莫燕萍想推开他:“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在乎,我比谁都在乎!”沈西林猛地把莫燕萍搂在怀里,狂吻起来……

深夜,花尊公寓的灯光再次亮起来。莫燕萍摸摸索索地爬了起来,一边沈西林熟睡着,眼角眉梢含着一贯的笑意。

莫燕萍轻轻唤了几声:“西林,西林……”

没有任何回应。

莫燕萍悄悄起身,找到放在桌子上沈西林的公文包,轻手轻脚地打开,从里面翻出那份海运清单,迅速地进行着抄写……

屋里很静,静得掉根针似乎都能听得到,当然还有莫燕萍紧张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

突然身后发出细微的声响,莫燕萍吓了一跳,赶忙回头……

床上,沈西林只是翻了个身,依然睡去了。

莫燕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强忍着继续抄写了下去……

子生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从莫燕萍手里拿到了情报,几个小时后,那封装有秘密情报的信便交到了周先生的手中。

周先生此刻化身为玉器行的老板,当子生走进来的时候,周先生便将他迎进了内室。

密信被放在药水里浸泡,周先生拿出放大镜对着那小小的纸条仔细地看着,那情形仿佛是近距离地验证某一个玉器一般……

他就是个变色龙。子生端详着周先生,心里想着,不管是在什么环境里周先生好像就是那个环境里的人,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伪装。

但这一次,周先生却紧张起来,这次情报的价值大大出乎了周先生的意料。

“苏联有遭受日本入侵远东的危险。”

当周先生看完整封信之后,马上把密信销毁,自己急匆匆地用暗语写了一封信让子生去一趟老西开教堂交给约翰神父。

子生从玉器店里走出来之后,来到街头吃了一碗素汤面,然后在老西开教堂外的街道上绕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才走进了教堂内。

下班的时候,子生正欲回家,却见巡捕房老谭办公室的窗户开着,老谭向他招了招手。

“着急回家啊,再来杀两盘。”老谭哑着嗓子说。

两人摆好棋盘,拉开架势,手上拨动着千军万马厮杀。

子生的棋艺的确长进了不少,有几步棋让老谭差点招架不住,但他老谋深算,终究化险为夷。

“这几天怎么样?”老谭问道。

子生便将见莫燕萍和约翰神父的事情说了一通。

老谭的手指停在“炮”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从莫燕萍的情报里看出了什么?”

海运清单目的地是海参崴。子生看着棋盘琢磨着该如何出招。

老谭嘟囔了一句“海参崴”,这个地名让老谭咳嗽了起来,他想了想,随后又叹了口气,手指从“炮”上移开,端起一边的茶缸喝了口茶水说:“看来北边要打仗了,比东北还要北的北方。”

子生有点不明白。

“看东西要用脑子,所有的片段连在一起才有真相。”

老谭转眼将“炮”重新落下,只不过,在落下的同时,吃掉了子生的马……

看了看棋盘,子生的棋子所剩无几。

到家的时候,兰英又一次不在屋里。

半夜里,一直没有睡着的子生听到有人轻轻开门的声音。在暗夜里,兰英的身影摸着黑走了进来。

子生看着那个身影去了厨房,没有开灯,过了一会儿,便传出了哗哗的洗漱声音……

早晨上班的路上,子生听到报童的叫卖声,昨夜在龙江路上的大烟馆发生命案,两个南京来的伪政权下层官员被杀。

子生买下报纸,在电话局没人的地方又剪下来那篇命案的文章。

从这以后,兰英好像成了一个黑夜的幽灵,只要她晚归,第二天天津一定会有命案发生。

子生想起老谭的话:“所有的片段连在一起才有真相。”

子生家的小阁楼里,子生将笔记本里的简报全部贴在了墙上,一一对应,算着兰英每一次神秘外出的时间,日本的商人、政界官僚、军职人员以及特务委员会里的汉奸特务陆续被暗杀。

子生明白了,这些人的死都和兰英有关。她远非老谭说的那样简单,一个普通的女人绝不可能完成这么多次暗杀。

子生将那些剪报重新放回到本子里,心里如同悬了一个千斤重的钟摆,一夜未眠。

第二天,子生抽空来巡捕房找老谭。

老谭正在听一个手下的巡捕汇报着昨日几个流氓地痞斗殴的事,见子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劝着那名巡捕离开了。

子生走了进来,看看四下无人,转过头瞪着眼睛看老谭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老谭看了一眼子生,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将门合上:“你想问什么,首先得想想问话的时间和场合。”

子生没有说话,将那本夹满剪报的本子扔在老谭面前,直视着他。

老谭翻了翻这些剪下来的报纸,没说话。

“兰英到底是什么人?”子生冷冷地看着老谭,“给我句真话。”

老谭呼噜噜地喝了口中药茶水:“我说过,当她是你姐,但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叫她一点别的。”

一切的问话依然徒劳无功。子生颓然地坐了下来:“你就不能给我一句落地的话儿吗?”

老谭将本子重新扔回给了子生:“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些事情不能知道得太清楚,如果你想要落地的话,趁早别干了,现在还来得及。”

这一天晚上,兰英做了几道东北菜,猪肉炖粉条和地三鲜。味道不错,子生却食不甘味。

兰英低着头,吃着菜,她吃得很认真,好像子生的心思与她无关一样。

子生看着她,两排细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开合轻灵地闪动着。不时,伸出手来夹菜,子生看到那双手,手指修长而纤细,白里泛着一点青色,像一尊上好的瓷,细腻而柔顺,看得出来这是一双出生在富贵人家的手。

就在这时,兰英定住了自己的动作,与子生对视。

“干吗这样看我?”兰英问。

子生说:“一个女孩子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我觉得你可以做好一点的事情。”

兰英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接话,将筷子放下,收拾起来,看来她不打算继续吃了。

“你可以干点别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点事儿做。”子生心有不甘地劝着。

兰英木然地看了一眼子生:“你慢慢吃吧,我先去洗碗了。”

子生还想说什么,兰英已经转身去了厨房。

子生叹息了一声,拿起筷子去挑粉条,不知什么时候,菜已经凉了,结成了一块饼。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子生放下筷子,又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当晚,兰英准备铺被子打地铺睡觉。

子生拦住了兰英:“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兰英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工作更危险,应该休息好,以后你的事儿我不再问了,只要你不出事就成。”

子生说完直接躺地上了。

关了灯之后,静默了一会儿,子生听见兰英脱衣服睡在床上的声音,子生脸上露出笑容。

茂川别墅内,数日没有看到武田品茶的身影,古筝的乐曲声只弹奏了几天,随后便戛然而止,这个春天并没有让武田弘一感受到万物复苏、春回大地的喜悦,相反很多事情,让他有些震怒,日本内部很多情报在发出去的同时,国民党和共产党似乎都随之有了相应的反应,而在天津的日本军官、汉奸特务、亲日分子又开始遭到袭击。

没过多久,远东传来战报,关东军在外蒙诺门坎与苏军会战,结果惨败,步兵第二十三师团、第七师团、第八国境守备队、第一独立守备队和第1坦克师团几乎全军覆没,十一个特种兵连队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日本政界因此受到极大的波及,平沼内阁因此下台,东条英机接任首相。

虽然日本人在天津封锁了消息,但是在远东惨败的信息还是传开了,天津租界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小日本失败的消息,城市里涌动着一种压抑着的但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租界里的天津人用自己的方式庆祝小日本被修理,商店打折,一些杂货铺发放糖果,甚至连擦鞋的都给人半价一天。西泉浴池也一样给了所有买澡票的人优惠,泡澡可以得到免费的茶点。

这一切让子生也欣喜万分,骑着车走在租界的街头,子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情报的力量。这力量让子生好像春日的阳光一般,露出了很久未见的明媚的笑容……

夏天已过转眼入秋,天津没什么变化,整个中国也没什么变化,日军的铁蹄依旧在中华大地上肆意践踏,惨无人道地蹂躏着中国人。

地下情报联络员的任务照旧,在子生心里,一切却似乎正在慢慢地改变……

天津整个城市似乎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街边的法国梧桐似乎枝叶生长得更加茂盛,阳光犹如浓稠的牛奶,顽强地穿过树叶的缝隙,流淌在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法租界里的子生身上,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让他骑行得更加欢畅。

这些改变是因为那些好消息,那些从遥远的外蒙古传来的让人振奋的消息,子生的心被那这些信息鼓舞着,在街头巷尾送着一封封信件,将远方人的消息送达到这个城市里等待的人。

当然,还会有可能改变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命运的信息从子生的手里传递出去……他愿意做这些,因为只有完成这些传递,他才能完成那个梦想——给父亲报仇。

似乎离那个梦想越来越近了。

他还不知道那是一种力量、一种信念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滋生成长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子生略显疲惫地回到电话局,身体是累的,但心是畅快的。刚把自行车放好,子生就听到邵老栓在门房门口喊他。

“子生,累了吧,来屋里喝口水。”

子生进了门房,接过邵老栓递过来的水杯,邵老栓向里面倒了刚烧好的开水:“你小子送了一天信还挺美,怎么,寻了新媳妇心里舒坦?”

听了这话,子生不由得脸上有点红。

“挺好,看来那老谭人还真不错,要说这事儿应该我帮你想着呢,你爸还跟我提过。”

“我爸也跟你说过这个?”

“是,本想等你毕业托我给你寻门亲事的。”

提起父亲,子生和邵老栓都有些难过。邵老栓拍拍子生的肩:“不提了,现在不是挺好?记住,天儿总会变的。”

邵老栓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这笑让子生有点意外,在他印象里邵老栓好像从没笑过,子生明白了邵老栓高兴的是什么。

“我们的情报那么有用?”子生低声问。屋外,一批批维修员从门口走过去。

邵老栓点点头:“以后会更有用。”

子生欣喜万分,压抑着满脸的兴奋,凑在邵老栓的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希望中国军队也能这样收拾小日本。”

“早晚会的。”邵老栓再次为子生倒了一杯水,继续说道,“是我们的情报给了苏联极大的帮助,上级说了要给我们记功。”

子生愣了愣,端着水杯,却没有喝下去,那种兴奋一瞬间从他的脸上变得淡了。

“我不想要什么功劳,我只想给父亲报仇。”

邵老栓看了看子生,语重心长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儿需要我们,你现在做的比给你父亲报仇要更有价值。”

子生将水杯放下,低声说道 :“我只想给父亲报仇,我希望你们别忘了。”说完这句,他不再理会邵老栓,径直走出了门房。

那天晚上,老谭又一次领着子生来到泰隆胡同。子生在老鸨的陪同下喝着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和几盘酱菜。子生心满意足地吃着,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不多时,老谭缓缓走下楼来,脸上尽是纵欲过后的满足。在木制的楼梯口,老谭止住了步子,听子生哼不成调的小曲不由得笑了,到底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儿。

老谭开着警车送子生回家。子生愉快而兴奋的劲儿还没过去。

“你高兴什么?是不是跟兰英已经……叫她媳妇儿了?”

子生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明显对老谭的调侃心生抗拒。

“胡扯什么?你说过的,当兰英是我姐。”

老谭呵呵一笑:“不管是姐是妹,多个女人那屋里才像个家。”

“你怎么老想这个?”

“该想什么?是人这事儿就该想,你还年轻。”

“有那么重要吗?”子生对老谭的话不以为然。

“重不重要,以后就知道了,要不你永远是个孩子,成不了男人。”老谭说着,又犯起来咳嗽。

“我不觉得,有好多事儿比这重要得多。你也知道了,小日本在北边吃了败仗……”子生把脸凑过去神秘地说着。

老谭嘴里发出呲的一声,仿佛很是不屑:“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老谭的反应,很让子生有些不满。

“不该高兴吗?这不就是你说的情报的力量吗!要是苏联能帮着咱们,小日本很快就能被赶跑!”

说话的时候,喜悦的神情在子生的脸上溢于言表。

“这年月高兴的事儿会过去得很快,小日本不是软柿子,而且自己家里有贼别指望别人来救你。”

老谭还是阴沉着脸,似乎刚才身体上的欢愉早已消失了。

“你怎么这样想?”

“那还怎么想?苏联、美国那些国家要真愿意帮咱们,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这话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子生一个激灵,老谭说得是对的,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可以反驳,车内一阵寂静。

老谭扭头看了一眼子生,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一件事实地说:“别想太多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太心急。咱们干的这事儿就好比下棋,没那么多一步就将死别人的好事儿,自己出手了就得等着对方的回应,你来我往,棋没下完,就没有谁输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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