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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杀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13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在北平召开的侵华日军最高级别的情报会议上,土肥原贤二脸色极其难看,斥责所有驻中国的情报机构的头目。会议室内,众多日本军队的高级情报官一个个都低头不语,武田弘一就在其中。

虽然遭到了斥责,回到天津后,武田弘一却出现在了日租界的日本海军俱乐部里,混在各级日本军官中一起喝酒消遣,他还没忘叫上沈西林。

接到武田的电话,沈西林多少有些意外,这个日本人还真有点宠辱不惊的劲儿。挂了电话,沈西林的嘴角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在俱乐部内,沈西林见到神采飞扬的武田弘一正跳着舞,舞姿一点没有凌乱,依旧熟练,也依旧优雅。

看见沈西林来了,武田与舞伴耳语几句,那个日本女人微笑点头,两人分开。武田迎着沈西林走过来,请他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原来我装了一肚子的话,是想来安慰武田先生的,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沈西林笑着说。

武田品了一口红酒,貌似陶醉在酒香里,微闭眼睛,没有及时回应沈西林的话,停顿几秒钟,继而才睁开眼睛,放下酒杯。

“你是在说外蒙的战事?”

沈西林笑而不语。

武田也笑了,这倒是让沈西林没想到。

“人生的得失是寻常之事,受到斥责不是只有闭门反思一条路,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只会胜利不会失败的军队。你们国家楚汉之争的故事里,有一个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但最终还是成就了一段伟业,不是吗?”

沈西林本想说,韩信最终还不是被人处死了,虽名垂千古,到最后也是一个失败者。但看了武田那张平静略带祥和的脸,沈西林还是忍住了,只是说:“武田先生的话是有道理,但俱乐部里的军官们听到了可能会很不高兴。”

武田弘一看着周围揽着各样女人,旋转在舞池中寻欢作乐的日本军人说:“就是这些自认为战无不胜的人才会有诺门坎的失败,当然失败的因素还有我们。”

“还有我们?”沈西林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们的情报系统和我们的军队一样,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在某个点上渗透过去甚至击败它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寥寥几句让沈西林实在不能不对眼前这个日本人心生佩服,在任何时候他似乎都能保持非常人的冷静和理智,用最客观的态度审视一切,对于日本军队的弱点,他又能清晰、准确不带任何色彩和包庇地分析。前者可能任何一个努力的人都能做到,而后者则必须有一定的境界。

这个家伙真他妈的可怕,如果日本的情报界都是武田弘一这样的人,也许……沈西林心里打了一个哆嗦,他没再想下去,而是像个最出色的演员带着最完美的面具跟武田弘一继续推心置腹。

“中统在我们统治的区域已经崩溃了,军统也危在旦夕,他们根本就没什么戏可唱,英国人美国人也没有力量与我们抗衡,红色的共产国际也在我们的严密控制之中,而且我们刚刚抓了他们一批人……”

武田举手示意他停下来,说道:“中国有句话叫一叶障目,看来你们特务委员会也需要好好反思一下了。最近支那人的特工活动又开始频繁了,沈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你是说那些暗杀事件吗?武田先生不必多虑,那不过是些小货色成不了什么气候。”

“是吗?小货色?”武田弘一摇摇头,“别忘了,还有一些更小的货色一直在活动。”

“谁?”沈西林问。

武田缓缓吐出三个字:“共产党。”

此语一出,沈西林笑了,笑容里带有一丝不屑。

“武田先生你未免也太过谨慎了。共产党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会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

“他们是很弱小,可他们却像蚂蚁一样无处不在,有时候,我们越忽略越看不起的人,越会给我们惹大麻烦。”

武田凑到沈西林身边,在满屋的靡靡之乐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希望你更严格地调查共产党谍报人员在天津的动向,我不希望再有疏忽影响我们的合作。”

说到这里,武田弘一那双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西林,那眼神让沈西林觉得异常的冰冷,沈西林身不由己地点了点头。

随即武田弘一又恢复了风淡云轻的表情,招呼一边的一个日本女人,对沈西林说道:“这是广木小姐,舞跳得非常不错,不知道沈先生肯不肯赏个面子。”

这边,那个日本女人已经弯腰鞠躬了。

沈西林欣然应约……

天津开始不平静起来。

日本人更加疯狂地打击共产党在天津的地下活动,很多同志被捕,被枪杀。

阳光明媚的天气也随之消失了,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这天,子生在下班的时候被邵老栓叫住了。邵老栓让他要小心,上级要求除非特殊情况所有的联络点都停止一切活动,而且不许有任何差错。

子生被前一段时间的胜利所感染,对于邵老栓的慎重,有些不以为然。

“有那么严重吗?我们这么严密,能出什么差错?”

邵老栓脸色沉了下来:“小日本不是吃闲饭的,我们任何一个差错都会被他们一锅儿端,你得服从命令!”

子生没有多说什么,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空虚,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时局的不一样了。兰英晚上不再出去,每天都待在家里缝缝补补。

桌上永远有一盘子生喜欢吃的地三鲜,子生给兰英夹菜。兰英顿了顿,没有抬头去看子生,但嘴角多了一丝羞怯。

那天夜里,子生刚抱着被褥要铺地铺的时候,敲门声响了。兰英去开的门,门外站的居然是老谭。

老谭的到来让子生和兰英都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这么深夜贸然过来找他们,这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老谭是一个谨慎的人。

“情况紧急,我们有任务。”

老谭一改往日的沉着,略显有些激动,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伪政府的交通次长陈如耕几天后会秘密来天津卫与日本人会谈,这是除掉这个大汉奸的最好机会。”

这事儿似乎与自己无关,子生想,于是站了起来,往阁楼上走去,他也该回避一下。

“等等,”老谭叫住子生,“这事儿兰英他们完成不了,我需要你的帮忙。”

子生有些疑惑,暗杀的事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到现在他还为自己见血就晕的事实而感到羞愧,他也知道这一点老谭对他失望透顶。

“坐下来。”老谭拍了拍一边的板凳,言语里带着命令的口气。

“陈如耕来天津卫必定戒备严密。我需要你制造混乱,分散特务们的注意力,给兰英等人创造机会。”

老谭说得非常直接,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任务。

子生有些慌张:“我?……制造混乱?怎么做?”

“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可我,我行吗?如果……如果万一……有什么差池……其他同志怎么办?”

“所以你不能有任何闪失!”老谭沙哑着声音说道,看着神情慌张的子生,缓缓吐了一口气,安慰道,“不用怕,不是让你杀人。”

老谭教子生如何制造烟盒炸弹,这个难度并不大,对于子生来说,三两下,便已经掌握了诀窍。

“把炸弹扔在特务车下面,你就离开,没人会注意到你这个电话线路维修员。”

话是这样说,可子生还是不由自主地与兰英对视了一下,从兰英的眼里子生读到了关切。

子生问老谭:“邵老栓要求停止行动,我们这样,是不是妥当?”

“我们是单线联系,邵老栓命令不了我。”

“可是……”子生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怕,要不你会永远都恐惧这些魔鬼。”老谭看着子生,那目光是毋庸置疑的。

陈如耕与日本人见面是在宫南大街的万国饭店。

行动当天,子生一大早便将炸药放到几个烟盒里,装进背包的里层,还特意与其他维修员换了班,主动要求去宫南大街维修线路。

当子生骑着车走出电话局时,邵老栓还问他怎么今天走得这么晚。子生借口说自行车有毛病,车胎漏气了。

邵老栓觉得奇怪,因为子生的自行车上午骑过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他没有多问。

傍晚时分,子生骑车来到宫南大街,在万国饭店附近,他爬上了一个电话杆,假装修理电话线。实际上,站得高,看得远,他在观察附近的情形。

子生摸了摸上衣贴身口袋,里面硬硬的有一个物件还在,那是兰英昨晚给自己的,一块佛牌,上面刻的是观世音。

兰英给他的时候,直接插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淡淡地说:“明天戴上这个。”

子生摸出来看了看,问:“为啥?”

“防身,我每次都带着的。”兰英说,一面转身去为子生打地铺。

“你担心我?这是你贴身的物件吧!”

兰英叹了口气:“我手上沾的血太多,菩萨兴许看不上咱,但是信总比不信好,这个乱世,信点什么,心里踏实。”

子生想了想,把那个佛牌拿出来,往兰英手里塞:“还是你拿着吧……”

兰英摇了摇头,重新放回他的口袋里。

此刻这个物件让子生踏实了许多。

万国饭店四周,一些汉奸特务和警察在四下警戒着,不时有日伪各界人物纷纷前来。子生下了电话杆,陆续将烟盒炸药扔在了几辆警车和特务的轿车下面,他的行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在子生骑车离开的时候,一辆轿车与他擦身而过,子生意外地发现坐在里面的竟然是莫燕萍,子生的心马上慌了。

拐过街角,子生躲在暗处向万国饭店门口张望。

莫燕萍是坐沈西林的车来的,他们的车停在一辆轿车的后面,那车底下有子生刚刚扔下的一个烟盒炸弹。

子生躲在暗处,急得额头冒汗……

莫燕萍和沈西林终于下了车,可他们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车边说着什么,沈西林还亲昵地捋了捋莫燕萍鬓角的头发。

子生更慌了,他知道那些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突然,一阵欢呼声和掌声,扰乱了子生的心绪。

陈如耕到了,这个汉奸下车在随从的保护下和众人打招呼……

一切都来不及了,必须马上提醒莫燕萍,要不……

子生的头脑里嗡嗡的,仿佛一刹那失去了判断和理解的能力。

他刚想冲出去,突然,一只手把他死死地拽住。

子生一回头,身后是个围着宽厚围巾头戴礼帽的黑衣人,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眸子。

那双眼睛很亮,子生一下认出来那是兰英。

“快走!别回头,要不我现在就打死你。”兰英低声说。

兰英的另一只手揣在兜里,衣兜微微凸起,子生明白兰英揣在兜里的手中拿的是什么……

子生无奈骑上车向远处飞奔。

就在陈如耕等汉奸将要步入万国饭店的时候,路口的几辆轿车下面的炸弹几乎同时爆炸了。

气浪掀了过来,沈西林连忙把莫燕萍搂住压在怀里,残破的玻璃碎片划伤了沈西林的脸颊,莫燕萍看着沈西林一脸的惊恐。

子生听到身后的爆炸声顿了顿,一咬牙接着骑车狂奔,将自己制造的混乱的一切丢在了脑后……

就在所有警察和特务们乱作一团的时候,兰英等几个黑影突然从四面冲过来,在其他人掩护下,兰英举枪对着陈如耕射击,一枪打头一枪打心脏,汉奸陈如耕当场中弹毙命。

刺客四散逃去,特务们醒过味儿来,纷纷拔枪射击在后面追赶。

混乱中,沈西林将莫燕萍推到一个角落,并叫来两名警卫,让他们保护好莫燕萍。

说完,沈西林掏出枪向刺客追去。

莫燕萍本想喊住沈西林,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四周均是枪响,莫燕萍有些惊恐地看着身边混乱的人群,突然觉得沈西林的怀抱是那样的安全,就在刚才那一刻,他拥着她,保护她不受伤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小鸟,被一个巨人庇佑着。

这个男人竟然让她的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不齿。

枪声再次惊醒了她,警卫对莫燕萍说:“莫小姐,我们去万国酒店里待着吧,这儿不安全。”莫燕萍被警卫搀扶着进了酒店。临进门的时候,莫燕萍回头看到了沈西林举着枪追击的背影。

希望他没事。莫燕萍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兰英等刺客一边跟特务枪战一边撤退,几个人逃向不同的方向。

沈西林领着特务也四散追过来,有刺客受伤,也有刺客中弹倒地……

兰英的速度极快,像一匹受惊的小鹿,却始终无法摆脱沈西林的追赶。

兰英不时回头开枪,沈西林均巧妙地躲开了,沈西林也开枪还击,还提醒身边的特务,别打死了,抓个活口。

枪战中,兰英跳进一个胡同,奔了数十步,兰英心头一凉,前方是一堵墙,这是一个死胡同。

后面追逐的脚步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兰英无路可走,躲在胡同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后面,摸着自己的腰间,有鲜血浸了出来,她受伤了。

兰英拉开枪栓,枪膛是空的,她已经没子弹了。

这时,胡同口的路灯将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进来,脚步声渐渐近了。

兰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死都无所谓,家人已经全部不在了,死亡对自己而言或许是温暖的,代表着团聚,然而当死亡真正来临了,心里还是有一种对生的眷恋。

兰英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捏在手上。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子生,昨晚自己给他那块佛牌的时候,他嘴角那抹很好看的笑……

那个善良单纯的人,他应该是安全的吧!兰英想着。

摸进巷子的正是沈西林,一步步地逼近巷子尽头那个杂物棚子。

兰英只觉得心脏就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她尽量抑制住自己的喘息,屏住呼吸,闭着眼睛,握紧那个蜡丸,一只手按住胸口,抚慰自己那颗超负荷的心。

灯光微弱,沈西林似乎看到了什么,径直往那个棚子走去。

几个特务追了过来,拿着手电冲巷子乱照着。

那抹手电灯光似乎扰乱了沈西林的心绪,一转头,很恼火地骂道:“照他妈什么,是我,刺客翻墙跑了,在那边,快追。”

沈西林抬手指了相反的方向。

几个特务连忙应了,转身跑出了胡同。

沈西林收起枪,瞟了一眼棚子……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最终,沈西林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转身走了。

四周渐渐恢复了安静,远处似乎有犬吠,一声一声的,扰乱着即将来临的寂静的夜。

兰英松了一口气,手里的蜡丸都快被她自己捏碎了,那里面装的是氰化钾,让人瞬间毙命的毒药。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兰英躲在草棚后面,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伤得不轻,棉质的长衫外套已经被鲜血浸染透了,湿答答地贴在身上。由于蹲得太久了,兰英感觉到两条腿已经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离开小巷,兰英一路上捂着伤口,警觉着四周,尽量放缓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和普通的路人一样,可伤口依然在流血,每走一步都是钻心地疼,那种疼仿佛要撕裂她整个身体……

走着,走着,兰英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她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闭眼,不能倒下,很快就能到家了……

屋内一灯如豆,子生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从刺杀行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时辰,可兰英一直没有出现,难道她是有什么不测吗?

子生不敢想,也不愿想下去,在屋里来回转了无数圈之后,子生等不下去了,他要出去看看,实在不行去找老谭,总不能就这么对兰英不管不问。

就在子生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撞开了,子生被吓了一跳,一回头,是兰英闪身进屋,又迅速地把门关上。不过这一系列的动作似乎让兰英用尽了力气,她靠在门板上勉强站着,喘着粗气。

“你回来了,急死我了,你这是怎么了?”子生发现了兰英的异样,连忙过去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床上。

兰英没说话,靠在床沿边,微闭着双眼,她显得比往日疲惫,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有汗珠密密地布满了额头,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

子生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兰英摇了摇头:“我想歇会儿。”

子生在一边踌躇着,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没有说出口来,想了半天,子生还是决定问兰英,刚想说话。

兰英已经把他想问的说出来了:“你是想问那个女人对吗?那个坐车来的女人……”

子生被猜着心思,不由得脸色一红:“她……她……有没有受伤?”

兰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了,捂住伤口的手松开,整个人瘫倒在了床上。

满手的鲜血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兰英肋下的衣服已经全部浸透了。

“你受伤了?”鲜血的刺激让子生有些眩晕,站立不稳,他强压住自己的那点不适,关切地问,“你还在流血,怎么办?”

马上,子生想到了什么,一把扶起兰英,准备把她扛起来。

“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兰英摇了摇头,推开子生。

“不行!”

她已经很虚弱了,只是这么一推一搡,更是让她上气不接下气,牵动伤口的疼痛让兰英不得不咬紧牙,闭上眼睛强忍着。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子生依旧上前还想将兰英扛起来。

啪的一个声,兰英扇了子生一个耳光,虽然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子生冷静下来。

兰英声音低沉而虚弱:“笨蛋,你想让我们都活不成吗?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等着抓我呢,背我出去,就算路上没事,到了医院警察也会来。”

子生呆呆地看着兰英,那一巴掌并不痛,只是把他打得更没了主意。

“那——那怎么办?”

“打一盆热水。”兰英吩咐着,“拿剪刀,把我衣服剪开。”

灯光下,子生哆里哆嗦地用剪刀把兰英的衣服剪开。

目光接触到兰英雪白的肌肤,子生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看到一个女人的身体,那是一个成熟女人的胴体,纤细而美好。子生的目光无法回避那深陷下去有着优美弧线的锁骨和那明显隆起的胸脯……只是兰英的腰身好瘦,瘦得让子生心头一紧,有一种保护她的欲望。

接着,子生便看到了那一道深深的血槽。在兰英的肋下,随着兰英的呼吸和身体的颤抖,那伤口中不断地有鲜血渗了出来。

鲜红的血让子生一阵眩晕,只想往后躲,将头扭了过去,不敢再看。

兰英一把拉住他。

“你得帮我,你是个男人,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兰英看着子生。

子生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兰英因为疼痛在抖动,总之两人都在哆嗦,子生咬着牙点点头。

去准备烧酒,针线,还有油灯。兰英继续命令子生,不过她的语气越来越虚弱。

子生手忙脚乱地四下将东西找齐了。

“按我说的做,把伤口缝上。”

听了这话,子生脑子一蒙,这血淋淋的伤口他看都不敢看,哪里还敢动手。

“你不干那就让我死在这儿。”兰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子生把心一横,直面那个伤口,再把目光移向兰英,她细细眉眼早已拧在了一起,他既敬佩她又怜惜她,那一刻,子生突然心生后悔,为什么在平日里自己不更多照顾这个可怜的女人呢?

“好,我帮你,要是弄疼你了,别怪我。”子生的话跟他的手一样在哆嗦。

兰英睁开眼看着他:“那就快点,你还没看够吗?”

兰英一步步地教,子生一步步地做,先拿一条毛巾让兰英咬上,再将烧酒倒在了兰英的伤口上。只听见兰英压抑地低声喊了出来,那声音宛如垂死的小生灵,无助而痛楚,子生的心猛地揪紧了,又是呆呆地手足无措……

还是兰英提醒她,对着油灯烧一下针消毒,然后把伤口缝上……

兰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耳语一般。

子生将针线准备好:“你忍着,我开始缝了……”

没有麻药只有那半瓶烧酒,兰英咬着毛巾忍受着针和线在自己肌肤中的穿行,疼痛让她时而眩晕时而清醒,汗珠不断从她脸上滑落而下。

子生帮她擦了脸上的汗,但新的汗紧接着又冒了出来。

子生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直到伤口缝好打了结,子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这个对他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

兰英也是这么生生硬硬地挺过来了,她冒出的汗已经湿透了整床被子。

子生小心翼翼地为兰英包扎好伤口,筋疲力尽的兰英缓缓地说:“老谭说你晕血,这次你居然没倒下。”

听了这话,子生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又哆嗦起来。

别哆嗦了,给我盖上。

子生这才意识到兰英半裸着半拉肩膀,那雪白的身体和半裸的胸脯显示出兰英是个发育很好的女人。

子生脸红了,扭着头给兰英拉上被子。

“没见过女人的身子吗?”兰英直视着子生的眼睛。

子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以为你见过……你刚才是想问在舞厅跳舞的那个女人,对吗?”

子生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事,好好的。”

子生点了点头,那一刻,子生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原来那么期盼得到莫燕萍的消息,现在却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他更担心眼前这个女人,兰英虚弱得如同一只风雨中折翼的鸟儿,再也经不起风浪,她更需要他。

“用不着担心,那个汉奸比你会照顾人。”

子生摇了摇头,我没想她,现在我就想你能平安。

兰英看着子生,嘴唇嚅动着,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子生掏出那个佛牌:“这个还是你留着吧,如果今天你带着可能就不会受伤,虽然我不迷信,但我希望它能保佑你。”子生重新将佛牌交给了兰英。

“好了,睡吧,你会没事儿的。”子生说完,转身离开了床沿。

兰英将佛牌握在手里,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佛牌上子生的体温和那种年轻男子气息,那种感觉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看着子生的背影,在屋内灯光的剪影下面,平日纤弱的子生显得高大起来。

兰英想说什么,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其他的内容。

“弹头可能会让我感染,如果我发烧了,想办法给我搞点阿司匹林,熬过三天就好了,如果熬不过去也不能去医院,是人就知道这是枪伤。”

“找老谭也不行吗?实在不行还有周先生和邵老栓呢。”听了可能感染的话,子生又担心起来。

“不行,找谁都是给人家添麻烦,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就看我的命是不是够硬了,真死了也没什么,这年月,死个把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别胡说,你不会死的!”子生哑着声音说,他将地铺铺好,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嘱咐兰英,“晚上想干什么,告诉我,自己别乱动,别碰了伤口。”

兰英轻轻叹息了一声,在黑夜里,她睁着眼睛,思绪飘到很远很远。肋下的伤口还在痛,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昏昏地睡去了……

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伪政权的交通次长陈如耕被刺毙命的消息,整个天津一片哗然。

在宫北电话局内,众人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除掉了这个大汉奸,换了班的维修员还后悔不该跟子生换班,要不自己准能看到什么。

众人听到那维修员这么说,都一拥而上围住子生问其中细节,问他都看到啥了,有的说刺客会土遁,要不怎么小日本抓不到人,还有的说刺客是草上飞,能飞檐走壁……

子生抬头默然地看了看众人,说:“我什么也没看见。”随后推开众人的包围,径直走了。

门房内,邵老栓听到这一切,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察觉到其中的问题,昨天子生是故意晚走的,那孩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邵老栓叫住了子生,询问良久,子生一口咬定昨天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远远地似乎听到了爆炸声,那时候自己已经离万国饭店好几条街远了。

邵老栓凝视着子生,子生被看得有些不自然。

“你干吗看着我,我的话你不信吗?”

邵老栓摇了摇头:“你小子有事儿瞒着我。”

子生站了起来,说道:“我没工夫跟你闲扯,我媳妇病了,我得早点回去。”

这次,子生没有骗人,兰英的确病了,子弹虽然没有留在她体内,但还是让她感染了。兰英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烧得直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晚上,子生摸着兰英的额头,感觉烫得像个烙铁。

子生又开始慌乱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兰英的呻吟时不时地传到他耳边,最终子生决定给兰英找点药来。

深夜,子生走了好几条街,来到济世药店敲开了店门。

药店的伙计宝哥披着衣服爬起来开门,看到是子生来了有些意外,但嘴上显得很不耐烦:“这么晚了,你还来抓药?”

“没法子,家里那口子病了。”子生回答。

宝哥将子生请到了店内,还不忘记探出头去看看店外的状况,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用责备的口吻对子生说道:“组织上不是已经命令活动停止了吗?你怎么这么晚还来?”

药店老板在楼上喊:“谁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宝哥的反应相当快,不假思索地答:“哦,是隔壁的王二,他说拉肚子了。”

子生着急地低声说:“没办法,有位同志受伤了,枪伤,烧得滚烫,我得找些阿司匹林。”

宝哥看了看子生回身进了库房,回来的时候,塞给子生一个纸包,小声说:“就这么几粒了,其他的要送到根据地去。”说完便推着子生往外走。

“回去的时候当心点,别跟人说你来过……”

子生被宝哥刚推出铺子,身后的店门已经咣当一声关上了。

纸包里不过三粒白色药丸,子生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司匹林,喂着给兰英吃了。

兰英已经烧糊涂了,重重的喘息和呻吟声,让子生觉得她是挣扎在死亡边缘。子生躺在地铺上,时不时地扭头看看兰英,他不敢睡得太死,生怕兰英再出什么状况。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子生突然听见兰英的喊声。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走到床边。兰英浑身滚烫,脸上已经烧得通红,嘴里只顾着喃喃地喊着“冷,我冷”。

子生又是担心又是难过,急得差点流下眼泪,他把地铺拆了给兰英盖上了所有的被子,兰英还是喊冷,子生没辙了自己也上了床,将兰英抱在怀里,期望用体温温暖她。兰英像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紧紧地抓着子生的胳膊,直到把子生的手臂抓出血印子。

那一刻,抱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子生心疼地哭了。

“别怕,别怕,有我呢!有我在呢!”明知她听不见,子生依然哽咽地重复着这样的话,像是誓言又像是安慰。

清晨时分,兰英醒了,虽然很虚弱,但身体已经轻松了很多,脑门上凉凉的,她奇迹般地退烧了。

兰英察觉到有一个人正抱着自己,她微微抬头,看见是子生那张略带成熟却依旧天真的脸,他像个孩子,抱着她睡得很香甜,抱得很紧,勒得她的手臂有些发麻,但兰英不想挣开他的怀抱,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抽出手来,摸了摸子生的脸颊。

子生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欠动了一下嘴角,显得敦厚而可爱。

兰英也笑了,笑得很安心,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踏踏实实地睡下了。

这几天,武田弘一所领导的日本特务机关也没有片刻的安生,他命令手下全面地调查这个事件,陈如耕的死对于日本军方来说是个非常大的失误,汪伪政权对陈如耕的死极为不满,向日本天津驻屯军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武田弘一带着一众手下和沈西林等人复查了万国饭店行刺的现场,一切似乎毫无头绪,那些杀手宛如从天而降,没有丝毫预兆,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武田弘一询问对那群杀手的追捕情况,按照当时情形,武田弘一找到了兰英曾经躲避的那条胡同。

在胡同口,武田站住了脚,军人的直觉让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进了胡同,缓缓地走到那个草棚子旁边,在地上发现了一摊干枯的血迹。

“有刺客在这里受伤了,可你们却让他跑了,沈先生你当时在现场,我想听听你的解释。”武田弘一的目光如锐利的剑,盯着沈西林,几乎要刺穿他。

沈西林倒毫不回避武田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脸上做出遗憾的表情。

“我们击毙了三名刺客,但当时天色已晚,视线模糊,所以手下的兄弟没有发现,还是让他漏网了。”

沈西林说完,扭头骂自己的手下笨蛋全是瞎了眼,那几名手下低下了头,没有辩解。

武田弘一将目光投向周围的日本军官,用日语喊道:“当天勘察现场的是谁?”

一个日本少尉走过来,向武田低头行礼:“是我……”

那个少尉似乎要解释什么,武田没容他说话,扬手就扇了这个日本少尉一个耳光,用日语大声地骂道:“你难道也跟支那人一样是猪脑子吗?再犯错误你就去外蒙吧!”

那一巴掌把日本少尉打得一个趔趄,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流了出来,但随即日本少尉马上又笔杆溜直,嘴里哈伊了一声,低头认错。

武田的目光阴沉,视线扫射之处,日本士兵们个个不寒而栗,汉奸特务也是人心惶惶,只有沈西林强作镇定,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武田弘一走到沈西林面前,语气平静地问:“城市封锁的情况怎么样?”

“车站码头和各个交通要道都加派了人手,这些国民党刺客是走不出去的。”沈西林吐了一口烟,淡定地说道。

“他们当中有人受伤……”武田似乎是自言自语。

“需要搜查一下医院吗?”沈西林眉头微蹙,问道。

武田抬头看着不知道是什么方向,冷冷地说:“抓到他们作用不大,我要让他们和帮他们的人都感到恐惧!”

三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对于兰英而言,这三天从昏迷到昏睡,再到清醒过来,她感受到子生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个男孩真是细心,平时不见他多么关注她,然而她的爱好,他完全知道,她爱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他竟了如指掌,怕她在床上无聊,子生还专门给她买来了彩纸,让她能在床上剪窗花打发时间。

而兰英也给了子生另外的体验,她不再是冰冷的、淡漠的,而是火热的、纤弱的,她是一个女孩,而且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女孩,她是那样的孤单无助,激发了子生内心中作为男人的保护欲望。

他们的关系似乎正在渐渐发生着变化,两人的目光和言语都不再那么冰冷生硬。

三天后,兰英已经可以下床了。

子生下班回来,发现饭菜已经全部做好了,兰英微笑地看着他,柔声说道:“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暖,就像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人在说话,不过有种温暖却悄无声息在这小屋里升腾起来。

吃饭的时候,兰英甚至还主动给子生夹了菜。子生有点害羞,说:“我今天加班晚了,都这个时辰了,以后不用等我,给我留点就成。”

兰英低着头说:“住在一起还是在一起吃饭的好。”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的温情了,子生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哽,眼眶一热,忙大口吃饭掩饰。

看子生吃得急,兰英笑了,继而又将一块肉夹到了子生碗里。

当晚,子生打地铺,兰英坐在床沿边,看着子生的动作,忍不住低声说:“你——你可以睡床上。”

这句话已经非常直白了。兰英说完这句话,脸整个红了,不敢去看子生。

子生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答应她,装着没有听懂她的话,淡淡地说道:“你还没好利索,我还是睡地下吧。”

灯熄了。

兰英将目光转向睡下的子生,朦胧中,他的身影让她迷恋,那是一个青春的身体,轮廓分明,只是现在已经安然入睡了。兰英有些失落,黯淡地躺了下去,微闭上眼,可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觉得浑身燥热,而无法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月光悄然地透过窗照在屋内,宛如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兰英看见子生翻了个身,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被子被翻到一边。

兰英蹑手蹑脚起床,将被子重新拉开,盖在子生的身上,细致地将子生的手臂重新放在了被子里面,还不忘掖了掖被角。

完成这一切,兰英轻手轻脚地再次躺下。

巡捕房废旧仓库内,灯光再度亮起,废弃的旧物将灯光严严实实地遮住,外面一丝光线也不漏。

微弱的光线下,中统特派员“影子”再度出现了。

他告诉老谭,上峰对他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非常满意。但几步之内都是共产党,希望老谭注意。

老谭点了点头:“放心,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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