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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真相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10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这一天,子生送信的时候路过济世药店,发现药铺伙计宝哥的尸体被吊在了药店门口,没有风,尸体却好像在轻微地晃动着,宝哥耷拉着脑袋,脸黑得发紫,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表情狰狞而痛苦。

旁边几个街坊小声议论说这个伙计出售违禁药品得罪了日本人,全家都被抓了……听说跟他买过药的还被抓了好几个呢……

子生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当天下午下班,子生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在邵老栓的门房里坐了一会儿。

子生有些心神不宁,胡乱地跟邵老栓扯了几句,看维修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子生才手足无措地对邵老栓说:“宝哥死了。”

邵老栓抽了口烟,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子生焦虑地问:“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这几天你们见过?”邵老栓看着子生问道。

子生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应,言辞闪烁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要领来。

邵老栓抽了一口烟,打断他的话:“放心,宝哥什么都没说。不过,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

子生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老谭安排兰英行刺的事儿说出来,这是秘密也是纪律,老谭反复叮嘱过。

邵老栓看问不出什么,把烟头掐灭了,叹了口气说:“行了,别在我这儿坐着了,你该回家了。”

屋外的夜色已经薄薄地笼住了城市,子生留给了邵老栓一个黯然的背影。看着这个年轻的背影,邵老栓眉头拧得紧紧,他的头脑里有许多个疑问是关于子生的,等着他去拆解。

这孩子在情报工作上进步太快,而他和老谭越来越密切的接触更让邵老栓可疑,难道……

邵老栓本想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周先生,最终他还是犹豫了,周先生此刻并不在天津,邵老栓不想再等了,他决定自己安排一次情报的运送。

必须搞清楚子生背后的一切。

几天后的傍晚,邵老栓交给子生一封信,让他送到西泉浴池的那个活动信箱。

送信的路上,子生不知怎么了一直感觉心里惴惴不安的。走到石教士路,子生没有立即将信放到活动信箱里去,而是在四周转了好几圈……

四周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但是好像在暗中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子生被这种感觉困扰着。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在路边的小吃铺上吃了几个包子,确信没有问题后,子生迅速地来到西泉浴池门房旁边的石狮子旁,将石狮子后面墙壁上的一块砖拿开,将信塞了进去,在石狮子底座上画了个记号,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石教士路,在巷口还不忘记买一场赛马彩票……

没多久,一个人影走了过去,撬开那块砖取出信来。那人的帽子压得很低,不容易被人看到面容,直到他一转身路灯照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才能隐约地看出帽檐下面是张扭曲的脸。

不一会儿,那人走远了,邵老栓却从旁边的阴影中闪身而出,他的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他看清楚了,那个取情报的人居然是老谭!

邵老栓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他要把这个情况尽快向上级汇报。

他走得很急,时不时地观察着四周怕自己被人跟踪,为了不被发现,他拐进了一条巷子,想抄近道去最近的一个地下联络点,当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邵老栓的脚步停住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小巷的尽头。邵老栓的身体像是凝固了一般,停在那儿。

对面正是老谭,两人这样对峙了几秒钟,最后老谭缓步走过来,首先打破了沉寂:“大家天天都在忙,没机会说话,今天咱们好好聊聊……”老谭的声音依旧沙哑,如同一面破锣,又像是年久生锈的齿轮。

在路边的馄饨摊,老谭和邵老栓吃着馄饨,两人都很平静,像一对偶然在路边遇上的老朋友,兴致来了在路边吃上一顿夜宵。

“子生说的活动信箱,是你教他的?”邵老栓边嚼着馄饨边问老谭。

老谭并没有回答邵老栓的话,而是反过来问他:“今天的情报,你们的人不会来取的,因为你就没有安排,你不过是想引我出来,对吗?”

邵老栓也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问道:“我们相距得那么近,几乎每天见,居然没看出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谭放下筷子,低声说:“不用猜了,中统的人。”

“你想帮我们?中统的人没那么好心吧?”不知道是馄饨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邵老栓的额头冒汗了。

老谭呵呵一笑,丑陋的脸在灯光下更是吓人,语气却非常轻松:“不!是你们在帮我。”

邵老栓疑惑地看着老谭,有些不解。

老谭低声说道:“日本人和汪伪政权让国民党中统军统的情报系统在天津卫完全瘫痪了,甚至可以说崩溃了,只有你们共产党还活着、还存在,用子生渗透到你们中间,居然让我们比以前知道得更多,获得更多。”

邵老栓喃喃地嘟囔着什么,似乎受不了馄饨的烫嘴。

“因为子生,我们合作的一直很好,日本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其实我们可以一直合作下去。日本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只可惜你一直在怀疑我,如果你再粗心点……”说到这里,老谭叹了口气。

邵老栓放下筷子,看着老谭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你!天津那些暗杀的事儿都是你们干的对吗?让子生参与到里面,你让我们更加危险,我要告诉子生,不能相信你。”

老谭面容沉静,缓缓地说:“我需要你再考虑考虑。”

“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会送子生走。我也会离开天津,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说完,邵老栓摸摸嘴,起身就走。

老谭的手似乎在邵老栓胸前挥了一下,动作快得邵老栓好像没有丝毫察觉。邵老栓走到了巷口,不过刚迈了几步,他的动作就慢了。邵老栓停下来捂着胸口,身后老谭跟了过来,看样子似乎要扶住摇摇欲坠的邵老栓,但终究只是站在旁边,静静看着邵老栓的神情越来越痛苦,呼吸越来越急促……

邵老栓只觉得一阵眩晕,喉咙发甜,嘴角慢慢流出鲜血,随即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老谭慢慢地把那细长的竹签收在衣袖里,离开了巷口,转到另外一条街道上。

邵老栓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有非常多的不甘,目视着远方,灯光冷静地照着他,直到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灰……

邵老栓失踪了,一连三天都没有在电话局出现。

邵老栓是宫北电话局资历最老的人,好像在天津法租界这个电话局成立的那天开始,邵老栓就是门房,而且从没离开过一天,这儿就是他的家。

人们都习惯了每天一大早上班的时候就看着邵老栓拿着扫帚在打扫院子,拎着水壶给维修员们茶缸里面加水,和每个要出门的维修员扯扯闲篇什么的……这是邵老栓必然的存在,他是这个电话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消失了,所有人都心里空落落的,猜测和分析邵老栓的下落也就成了必然。只有子生不参与这样的议论,他装着对这事儿看得很淡,毫不在乎的样儿。

一个平时和子生关系不错的同事来找子生,问他:“就你跟邵老栓走得近,他去哪儿了就没给你透露点风声?”

子生摇了摇头说:“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呢,邵老栓又不是我爹,他可没跟我说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可别是凶多吉少了吧?这都三天了,人影儿都没有。”

“不至于吧,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也许家里有什么事儿,来不及跟咱们说呢?”子生连忙说道。

“家里有事儿?邵老栓家在哪儿?你见他离开过电话局吗?”这位同事反问子生。几句话把子生问住了,邵老栓没有别的家,他也从没离开过电话局。

那人叹息着摇头走了……

沈西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王建中的汇报,内容是:南京特派员黄少峰即日将来天津,对东华洋行的资金状况进行督察。

一个东华洋行如何能让南京方面大动干戈,沈西林有一些疑惑:这个黄少峰来天津的目的应该没那么简单,如果没猜错,这个人是准备对青木公馆的账目进行调查。

王建中笑道:“那咱们还真得好好接待这位钦差大臣。”

沈西林点头道:“那是自然,还有一条,要跟青木公馆所有人等打个招呼,大伙儿可别给我出乱子。”

王建中点头。

其他人倒是不在乎什么,唯有张金辉对即将到来的黄少峰反应极其紧张,在和沈西林交谈时,表现得极其不屑。

张金辉的反应,沈西林不得而知,只是淡淡一笑,试探似的问道:“该不会是你们行动队的公款开销上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吧?”

张金辉本来放松的神经被沈西林这么一提醒,反而紧张起来,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会,我们行动队,从来就没有任何问题。”

沈西林拍了拍张金辉的肩膀微笑地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张队长干吗反应那么大,大伙儿都没事儿就好……”

几日后,黄少峰终于驾到。青木公馆不敢怠慢,举行了大型的欢迎宴会。

黄少峰形象英伟,倒是总微笑示人,看起来并不古板。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场面里,沈西林带着黄少峰对青木公馆上上下下人等进行介绍。

一边一戴眼镜的男子看着远远走过来的黄少峰,脸上微微有一丝忧虑,但表情却是微笑的。那男子是情报处档案科副科长宋世宏。宋世宏的眼有些细长,在高度近视的眼镜后面,看什么都有一股探究的味道。

宋世宏推了推身边的王建中,面带猥琐表情阴阳怪气地说:“这钦差大臣可就是不一样,那身派,那气质。”

王建中看了一眼宋世宏,没有说话。

宋世宏继续低声说道:“听说了吗?这位人物这次来针对的可是咱们的天津站。”

王建中点了点头。

正说着,黄少峰走了过来,宋世宏赶忙迎上前。

一边沈西林为黄少峰介绍。宋世宏掏出名片递给黄少峰:“黄先生,还请多指教,早听闻您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这次见到真神,鄙人甚是激动……”

黄少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接着在沈西林的引见下,朝一边走去。

张金辉站在一边,鄙夷地看了一眼宋世宏,继而眉头微蹙,看着黄少峰的背影,表情是反感与不耐。

沈西林看得出,黄少峰对这次的宴会非常满意。

黄少峰举杯与沈西林碰杯,面带笑容地说道:“真的要感谢沈先生与天津各位同仁的盛情,鄙人在天津的这些日子还需要你们的照应,特别是您沈先生。”

“您太客气了,我们工作上有些不周到的地方,还需要您提点。”沈西林的脸上堆着笑,说着场面上的话。

黄少峰笑了:“那就太折煞我了,沈先生在武汉就已经追随汪先生,算起来,您才是前辈,您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啊。不过,我倒是听说沈先生也在日本留过学,鄙人也在日本留过学,我今日见沈先生,也是相见恨晚,无话不谈。”

两人正说着,莫燕萍款款走了过来,当晚她着一身鹅黄色晚装,更显妩媚清新。沈西林为其介绍。黄少峰不由得赞叹莫燕萍的美貌,莫燕萍则自然免不得谦虚几句,无外乎其他场面上的话。

一切如沈西林所料。

接下来的几天,黄少峰果然对青木公馆的账目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一摊糊涂账目,特别是宋世宏所管理的档案科账目,一个项目资金,未见任何项目启动,钱却不见了。

黄少峰深深叹了口气:“真是天高皇帝远,账目糊涂不堪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听到黄少峰应允后,门开了。宋世宏的脸先探了进来,同时还有他那猥琐的表情。“黄先生!”宋世宏先开口打招呼。

“啊哟,这不是宋科长?”黄少峰很是意外。

对方竟然能记住自己,宋世宏甚是惊喜。寒暄几句,宋世宏将一幅字画送给了黄少峰:“这是祖父之物,唐寅的真迹。”

黄少峰很是意外:“果然是真迹,如此贵重之物,如何能收?”

宋世宏笑了:“您太客气了,祖父是爱画之人,好物需要懂物之人把玩,才不是暴殄天物,自己根本就是门外汉,白糟蹋了,如果祖父在世,一定对自己的做法甚感欣慰。”

黄少峰笑着接纳了,同时将项目资金一事挑明,这种事儿不时也会出现胡乱账,不足为奇,让宋世宏放心。

两人言谈甚欢。

如此一来,两人交往得更多了。宋世宏不时送来礼物和金钱,两人真正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随后,张金辉的账被列入了重点盘查的内容。这样一来,张金辉气急败坏,找沈西林理论。

沈西林冷冷一笑:“张队长如此紧张,为何?难道张队长也有账目不清晰的地方?”

张金辉一时间被堵得无话可说,只是憋气地说道:“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他黄少峰凭什么在咱们头上拉屎拉尿,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西林淡淡说道:“再不算东西,那也是南京派来的,有权查咱们。”

正说着,沈西林接到了南京方面的密电。这封密电让众人很是诧异,南京方面竟然让沈西林对黄少峰进行全面调查。

沈西林放下电报,看着张金辉和王建中问道:“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王建中略加思索地回答:“前段时间疯传天津办事处将从南京调来一名主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黄少峰。这是要咱们对他的底细弄清楚?”

张金辉则怒气冲冲地说:“此时正好找机会发泄,他黄少峰凭什么来做咱们的头?要我说,沈先生在天津可是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的。”

沈西林点了一根烟,眼角微笑一直没有散去,坐在了自己的老板椅上,甚是惬意:“我无所谓,天津这一摊子事儿,谁愿意来管谁管,主任这位置谁想做谁做,我志不在此,只要东华洋行的经理位置不给我拿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沈西林顿了顿,对王建中说道:“安排一下,今晚,我要在喜乐门引见黄少峰与武田大佐见面。”

王建中点了点头……

当晚喜乐门,经沈西林的引见,黄少峰与武田弘一等日本人在喜乐门见面,同行的还有日本商人陇川夫妇。

陇川夫妇不懂中国话,静坐一旁,未曾多说话。倒是武田与黄少峰相聊甚欢。

话语中,武田提到了庆应大学,武田笑道:“听说黄先生曾在庆应大学读过书,庆应大学可是一所学术氛围特别浓郁的学校。”

黄少峰笑着点头:“我非常喜欢那里的气氛,大日本的文化让我崇拜,在那里读书我受用不尽。”

武田道:“不知道黄先生是否认识一个老师?”

“哪一位?”黄少峰追问道。

“野坂川三先生。”武田道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眼神认真地打量着黄少峰,似乎迫切想要得到某种答案。

黄少峰听到这个名字,略顿了顿,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继而说道:“野板川三的课,我几乎每堂都会去听,他宣扬的是共产主义,中国有句古话,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所以了解它,是很有必要的,任何信仰都不能阻止自己对汪主席的信任,只有跟随汪主席,中国才有未来。”

武田淡淡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一边,莫燕萍邀请黄少峰跳舞,黄少峰欣然应允。武田弘一富有深意地看着黄少峰的背影,若有所思。

卡座上只剩下武田弘一和沈西林。

沈西林对武田弘一倒是毫不避讳,直接说道:“我觉得黄少峰这次来天津卫,远不止调查东华洋行那么简单,这个黄少峰也许就是下一任天津办事处主任。”

武田弘一道:“中国人似乎对内部斗争的关注度胜过一切。”

沈西林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武田兄,不要误会,我倒是对主任这个位置并没有什么想法。”

武田也笑了,看着灯光下的黄少峰正跳得忘乎所以。

经过王建中的调查,黄少峰果然有如沈西林猜测的两重身份:一个身份是审计科的,专门调查经济问题。另一个身份则是中统纪律调查科的。

这个消息汇报给沈西林的时候,沈西林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吩咐王建中安排去请天津一流的上海菜馆厨子去自己家中做一桌上海菜,他要在家中宴请黄少峰。

宋世宏正好来汇报工作,沈西林一并邀请了宋世宏。宋世宏大为惊喜。

当晚,沈西林、王建中、宋世宏、黄少峰、莫燕萍等人一起在沈西林家吃饭。

厨子的确不错,黄少峰连连称赞,几道上海菜做得色香味俱佳。

饭桌上气氛极其舒缓而温馨。

这顿饭的尾声,黄少峰提到了一个久远的名字——武汉警察厅缉私处处长王亚民。

这个名字说出来,沈西林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王亚民是共产党,曾在武汉与自己接触过,这说明黄少峰在调查自己。但脸上,沈西林没有丝毫的变化,淡淡说道:“黄先生,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我倒是有些意外,以前在武汉的时候,我和他关系不错,后来才知道,王亚民竟然是共产党。”

虽是这么说,但沈西林内心莫名恐惧起来,他不知道对方了解自己多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天后的会议上,黄少峰宣布了调查的结果,沈西林吃回扣的情况以及张金辉吃了犯人的好处将一名军统特工放走等情况。为此张金辉愤愤不已,而宋世宏则因为没有提到自己而感到欣慰。

沈西林倒不在意,只是看似好意地提醒张金辉,他认为黄少峰已经盯上了他。

张金辉有些不服气。

沈西林道:“张队长,不是我说你,这话我不是第一次提醒你了,几次行动你哪一次留过活口,这要真查下来,你能解释清楚?”

这么一说,张金辉既焦虑又愤慨……

沈西林则无所谓地让王建中给自己定两张戏票。北平的九岁红要来唱戏,一票难求,他想请黄少峰看一场戏。

随着时间的推移,电话局里的猜测和分析也有了众多的版本:有的说邵老栓买马票欠账太多,被债主逼得没辙自己逃了;也有的说是邵老栓中了头奖无福消受被人绑了票儿;当然也有人说邵老栓没准死了,死因也一定是跟他买马票有关,他太好赌了,邵老栓自己说过他买马票的时间比他当门房的时间还长……

又过了两天,子生终于坐不住了,他本以为再怎么样周先生也会出现给他个消息,可去了西泉浴室等几个联络点之后,接头的人给他的暗示都表示周先生现在并不在天津。

回到电话局,看到空了好几天的门房,宝哥儿的尸体吊在济世药房房檐下面的样子又一次袭上他的心头,现在子生不只是紧张了,他感到害怕恐惧。

邵老栓如果有什么问题,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自己,无故失踪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被抓了,另外一个……

子生不敢往下想,突然他想到邵老栓说的那句话,干我们这一行的,指不定哪一天就走了老韩的路。

子生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得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的时间,子生赶忙走出了电话局,屋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像在空气中倾倒了薄薄的牛奶——不是很浓,视线透过那层灰暗,还是可以看到四周的建筑。

路灯渐渐亮了起来。

子生脚步匆匆,刚走到巡捕房门口准备进去,却见到老谭从里面走出来。

老谭没穿警服而是穿着一件灰布衬衫,脸色发黑,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便更不显眼了,仿佛一个幽灵,飘忽着便出了巡捕房。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老谭沙哑的声音说道。灯光下,那张丑陋的脸更显得冷漠。

老谭开着那辆破旧的警车,带着子生来到护城河边。

“邵老栓失踪好几天了!”子生着急地说。

两人均没有下车,窗外的光线渐渐浓了,河水泛着一股腥咸的味道,扑鼻而来,不太好闻,但子生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老谭犹如一棵救命稻草,他需要竭力地抓住他,好使自己慌乱的内心平静下来。

“怕了?”老谭看着子生,那歪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邵老栓的失踪,巡捕房正在查。”

“那万一……万一他被抓了,把我们供出来怎么办?”子生的语气里明显可感觉到他慌得厉害。

“你不能乱,这样会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小事儿也会变成大事儿。”老谭的话算是安慰,也算是告诫。

“小事儿?现在这样还算小事儿吗?”子生有些歇斯底里,低声吼道。

老谭摇了摇头:“这还不算最糟糕。”

子生咬了咬牙,停顿了几秒钟,才说道:“我们不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现在这情况,做什么都可能会犯错。”老谭严厉地说。

“难道就眼看着他跟父亲一样白白地死掉?”子生真的乱了分寸。

老谭看了子生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还用问吗?

子生的内心一阵发寒:“你们真冷血!”

“干这行本来就这样。”老谭的脸上带着一丝嘲笑。

“可我受不了,受不了!”子生吼叫着。

老谭瞪着子生,用他沙哑的嗓音厉声道:“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我跟你不一样!”子生抛下这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老谭没有追上前去,他知道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老谭觉得自己的眼光不会错,这个孩子是一块璞玉,还需要慢慢地雕琢,他会成熟起来,成为一个职业的谍报人员……

子生带着那份焦虑回到了家,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去。

兰英正在做针线活,为子生缝补着衣物。

子生一面径直走到衣柜里,将衣物搜了出来打包,一面对兰英说:“跟我走,回老家固安。”

兰英不疾不徐地将线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继而才缓缓说道:“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急?”

“邵老栓失踪了。”子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份急促,眼里满是焦虑,宛如惊弓之鸟,紧张万分。

“我不去,你也不该去。”兰英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她听到他说的是让自己跟她一起回老家去。那么,这个男人是在乎她的安危的,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不愿意把她一个人留下。兰英对此很是欣慰。

兰英没等子生说话,又说道:“如果你想走,先听我说几句。”

子生看着兰英,兰英的冷静让他觉得有点不像是一个女人,和前几天病中的她判若两人,眼前这个女人似乎经历过大风大浪,遇到一切都能如此地镇定。

“你说。”子生努力让自己在女人面前显得平复了些。

“眼下还没有任何消息,如果邵老栓真的是被捕而叛变了,我们现在从这个门走出去,不出两里地,就能被人抓住,如果对方没有叛变,那么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或者他已经……”兰英看了看子生,内心迟疑了一会儿,怕那个字让子生伤感,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说,“如果真的那样,那么我们现在更是安全的。”

兰英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残忍,仿佛别人的死亡是最好的消息。她为自己内心泛出的“残忍”二字默默心惊,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在意面前这个男人的喜怒哀乐。

兰英走过去将手搭在子生的肩上,另外一只手拉着他坐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早在三天前就有了。”

子生不由自主地坐下了,六神无主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当你的电话维修员,等候指示。”兰英温柔地看着子生,继而说道,“别想了,我给你炖了汤,刚刚好可以喝了,我端给你。”

子生看着兰英正欲去厨房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腾地站了起来,他慌张张地喊道:“我还有事儿,得出门一下。”

“你要去哪儿?”兰英回身问他。

“花尊公寓,莫小姐也许有危险。”子生抛下了话,冲了出去,没了踪影。

兰英看着空荡荡的房门,顿感失落,发呆了一阵子,才走进厨房。

兰英发现灶上的火依然旺着,用小砂锅炖的肉汤在沸腾,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香味儿,只是香气里带着一份孤独与冷清。

兰英的指尖接触到砂锅,不小心烫得整个手一缩,她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在了嘴里吮吸……

“他心里有更重要的女人。”兰英在心里默默地说着,黯然神伤。

子生一路狂奔来到花尊公寓的楼下。

站在路边,看着403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四周没有什么异样,子生慢慢调匀了自己的呼吸,心稍许放了下来。

他想上楼去看看,看莫燕萍是否安好,但这是有违纪律的,可子生想见到莫燕萍的冲动非常强烈,不管莫燕萍变成什么样子,在子生心里好像都有一份割舍不掉的牵挂。

就在这时,那扇窗的窗帘上映射出两个人的人影来。

男人的身材颀长,风度翩翩,举止温柔而儒雅。子生知道,那个人是沈西林。

沈西林将莫燕萍的身影揽入怀中,两个人影便融合到了一起,继而纠缠着……似乎空气里都散发出男女堕入情欲的喘息声。

身影在窗帘后面倒了下去,紧接着灯光灭了……

子生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人抽离了出去,一种刺心的痛楚感染了他的全身,随之而来的却是空洞的内心……

子生站立了许久,许久……

两天后的傍晚,子生刚刚下班,突然被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叫住,问他:“是不是韩子生?”

子生带着一点戒备,只是问:“你是什么人?”

“您的远房表哥刚从南方过来,说是给您捎了些山货,让您去南街山货铺去看看呢。”那人说。

“我的远房表哥?”子生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自己哪里有什么远房表哥啊!

“是啊?你忘了,你表哥姓周。”那人继续说道。

“周先生!”子生脑袋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字。这三个字让子生一阵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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