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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暗战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10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店铺不大,里面堆着各样的干鲜果品、野菜野味。走进去一看,却已经有一定规模,不像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那个伙计让子生等待片刻,自己走进了内屋。

不一会儿,周先生从内屋送一个顾客走了出来,他穿长衫,戴着瓜皮小帽,张口还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腔调,那客人抱着一堆山货明显对周先生的招待很是满意……

这个周先生简直是一个魔术师,每次的出现都让子生有意料不到的地方。

在山货店的小阁楼上,周先生递给了子生一份剪报。

简报上的消息都是外国的,英国、美国与荷兰殖民地政府都宣布了禁止向日本运输战略物资,特别是钢材与石油,罗斯福总统也在美国下令,让舰队进驻珍珠港……

周先生耐心地等子生一字一句地看完了。子生抬头,看着周先生,有些不知所以。

“世界正在形成反法西斯联盟,上级要求我们加强和共产国际的合作。”周先生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力量穿透了他,仿佛有一种力量通过目光正一点点地灌输到子生的身上。

“从现在起,你接替邵老栓的工作。”周先生握住子生的一只手,认真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相信你会胜任的。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周先生交给了子生一枚银戒指,低声说道:“戴上这只戒指,我们的同志就能认出你来。”

子生突然想起来,有一次,邵老栓掏口袋的时候,他看到过相同的戒指,但是他平时不怎么戴着它,可能是觉得戒指与自己的身份不符。如今,自己却替代了邵老栓的工作。

子生似乎明白什么,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试探地问周先生:“那邵老栓呢?他死了?”

周先生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大街,有些黯然地说:“邵老栓淹死在护城河里,尸体是昨天早上被一个过路人发现的,打捞上来后就一直放在百乐堂的停尸房里,可我们现在还不能去认领。”

“那我去,我给他收尸。”子生急急地说。

周先生挥了挥手,阻止了他:“不行,你的身份不允许。”

子生辩解说,“我只是个维修员……”

“你同样还有其他的工作。”周先生眉头攒到了一起,“我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哪怕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我也不希望你去冒险,你现在是我们跟共产国际情报部门之间的联络员,你以后的担子会更重,危险也会更大。”周先生打断了子生的话。

子生犹豫了。

周先生看着子生问:“你害怕了?”

子生反问:“你不害怕吗?”

周先生沉默了,抽了一根烟,在烟雾中,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怕,我也怕死,可总要有人继续下去,要不就没希望了。”

子生喃喃地说:“我只是想给父亲报仇,可现在……”

“只有将日本人赶出中国,才是真正给你父亲报仇。”周先生再次打断了子生的话,看着子生。

子生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周先生,疑惑地问:“会有那么一天吗?”

“当然有!而且我们一定会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一个不再有奴役和压迫的自由世界。”周先生坚定地说着,脸上绽放出光彩来,在暗淡的光线里,仿佛发出光芒来,朗照着小阁楼。

“没有奴役和压迫的世界?会有那样的地方?”子生很是疑惑,在极力地想象着那会是什么样子。

“有!现在就有!一个叫延安的地方就象征着中国的未来,那是个真正自由解放的地方。”周先生的语气坚定,那神情让子生觉得跟老西开教堂里的约翰神父在布道的时候一样。

子生思考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儿离我太远了。现在的事儿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周先生叹了口气说:“你可以考虑几天,不过,如果你不能继续下去,就要离开天津。”

“那我去哪儿?”子生问道。

“去你的老家,将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周先生淡淡地说。

邵老栓的死让子生改变了,这改变竟是那样快,让子生身边同事都感到很意外。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特立独行,他学会了叼烟卷,将烟卷叼得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学会了跟一群维修员打扑克赌钱,还学会了喝酒,混在一群维修员里,在街边的小酒馆中听着他们讲着粗话、说荤笑话。听到他们说和妓女们的风流韵事的时候,子生也夹杂在其中傻傻地笑着。

尽管如此,子生依旧不太爱说话,他把自己淹没在喧嚣的人群,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

沉浸在市井之中,让子生觉得放松,觉得麻木。

当然子生自己更没想到这改变让自己的人生开始了另一个方向……

九岁红的演出真是一票难求,整整等了快一个星期,才让沈西林等来了一张包厢的票。九岁红也真是不负盛名,表演拿捏到恰到好处,在舞台上生生造就了一个世界。

黄少峰看得饶有兴味,有时候还能跟在后面唱上一段。

沈西林道:“看不出,黄先生对京戏还真是了解。”

黄少峰笑道:“当年我可也是一个戏迷,在日本的时候,有幸看了梅大爷的演出,那才叫一个好,如今演戏的人都不行咯。”

沈西林点了点头:“那是,仗都打成这样了,谁有心思好好演戏。”

黄少峰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沈西林,说道:“沈先生认识一个叫方君年的人吗,那是个人才,当年也爱听京戏,可惜没有走正路,是个亲共分子。”

沈西林没有说话,静静听着黄少峰继续说下去。

黄少峰继续说道:“我还听说,他的老婆就是你沈先生现在的女朋友。当年的王亚民,现在的方君年,沈先生,你好像跟共产党的人特别有缘啊!”

他果然在调查我。沈西林的内心忐忑着,黑暗中,用手触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微型手枪。

舞台上的戏依旧在演。

黄少峰叹了口气:“沈先生,这戏演到这份上了,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要不,咱俩出去走走。”

黄少峰没等沈西林回答,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沈西林开着车,载了黄少峰离开了剧院,在天津的街道上行驶着,并不快。

沈西林的大脑在快速地运转,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人,他到底了解自己多少?沈西林一时有些乱了主张。

“好了,就停在这儿吧。”黄少峰突然说话,打破沉寂,“沈先生,你和共产党的关系可谓是再亲密不过了,我知道方君年当年在武汉被抓过,也是你,沈先生给捞出来的。”

沈西林一惊,正欲掏枪。

黄少峰缓缓吐出一句诗来:“山重水复疑无路,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沈西林呆住了,缓缓接道:“轻舟已过万重山。”

黄少峰点了点头,笑着说:“同志,我是杜鹃,老家派来的,在南京已经潜伏多年了。”

原来沈西林是我党潜伏在天津多年的情报人员,曾经一度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如今,党组织再度和自己联系上了,沈西林欣喜不已。

黄少峰问:“潜伏多年,为什么没有发出信号,让组织上联系你?”

沈西林叹息道:“如果组织上注意到自己,别人也会注意到,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天津太复杂了。我也期望组织上能联系上自己,你知道,那种孤独感、无助感甚至能把我折磨到疯狂,就好比在四面透明玻璃的房间里,看得到所有的一切却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直到找到莫燕萍,我终于可以通过莫燕萍将所得到的情报送出来。”

黄少峰叹息,他分明看到沈西林眼里闪烁着泪光,那种孤独,他理解。

沈西林继续安静地说着:“我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去,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许还会背着一个汉奸的罪名。但只要能打赢日本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听了这话,黄少峰不禁感慨万分,安静沉思了几分钟,说道:“你继续潜伏下去,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和任何人联系,由我来将情报送出去。”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好的,现在我们该去喜乐门好好跳一个晚上……”黄少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一夜,他们在喜乐门狂欢。

因为喜乐门的谈心,武田弘一对黄少峰产生怀疑。

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就过去了,但武田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觉得黄少峰这个人很有意思,宁可小心求证也不可大意放过一个细节。武田发现,当黄少峰说到野坂川三和留学生运动的时候,眼神总是会瞄向别处。

一个人如果想掩饰什么,通常不敢与对方直视。

他让加藤去日本调中国留学生的卷宗,他要查出黄少峰的底细。如果没有什么也就罢了,但查一下总比不查要让人踏实。

数日后,武田弘一得到了从东京方面所提供的资料。

黄少峰果然可疑。

黄少峰在日本留学时叫黄子安,参加过共产主义的活动。

十八年前,巴黎和会三周年,中国留学生曾向各国驻日使馆发起了请愿活动,当时遭到了日本军警的拦截,导致29人受伤,36名激进学生被捕。因为野坂先生的解救,这些学生才得以归国,这里面就有黄子安,也就是现在的黄少峰。

为什么改名,他在隐瞒什么,闪烁其词又参加过共产主义活动,这里面也许会有文章。这一切不得不怀疑,武田想到了一个狠毒的计谋试探黄少峰,同时也试探沈西林。

武田摇通了加藤的电话。

现在,他要让沈西林亲自带人去抓黄少峰,如果他们有问题,就一定会逃离,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如果没有问题,那么沈西林可以重用,那个黄少峰的底细慢慢再查,没有关系。

武田弘一随即带着加藤等人来到了青木公馆,将一切告诉了沈西林,让沈西林即刻抓捕黄少峰。

他给了沈西林两小时的时间,让沈西林通知张金辉等人实施抓捕计划。

武田没有看住他,而是回到自己的茂川别墅等候消息。

沈西林呆住了,他没有想到,刚刚与组织联系上了,现在就出了这样的问题。他明白,武田弘一又给他下了套。武田对他并不完全信任,这两个小时的时间是故意留给他的,就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如果黄少峰逃了,那么他的身份必然被揭穿,可如果抓住黄少峰,自己的同志就会落在日本人手里。

沈西林犹如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危局。

沈西林打通了张金辉电话,并没有说得太清楚,只说是机密行动,立即集合人马……

打完电话,沈西林缓缓走出了办公室。他要想办法尽快通知黄少峰,先让他离开,其他的事情,他总会有办法,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其他同志的安全。

“沈主任。”宋世宏喊了一声。沈西林抬头,正走到宋世宏办公室门口。

宋世宏笑道:“哟,沈主任在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沈西林看了看宋世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这不,不凑巧,我正有点事儿要出去,专门请师傅给你嫂子做了一盒糕点,没时间送去,待会儿漏了油就不好吃了。”

宋世宏道:“嗨,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主任,这事儿包我身上,我立马给您送过去。”

沈西林放宽心般:“哟,那真得感谢您,糕点在我柜子里的第三格。”

宋世宏笑道:“我这就去。”

“拜托了。”沈西林笑着拍了拍宋世宏肩膀。宋世宏则朝一边楼梯口走去。

趁这个机会,沈西林走进了宋世宏的房间,戴上手套,打通电话,让前台通知黄少峰,只说当晚的活动取消了……

挂了电话,沈西林舒了一口气。

张金辉在路上才得知抓的是黄少峰,兴奋万分,一个劲儿说自己当初就发现这个黄少峰有问题。

众人赶到黄少峰居住的万国饭店,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沈西林正在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松了口气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到了,是武田弘一。

武田弘一道:“我想你们又扑了个空。”

沈西林大为疑惑,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了吗?

武田弘一对沈西林说道:“我已经查到了黄少峰的去向,他正在陇川先生的别墅里。沈先生,还得需要你出面,那个陇川是日本人,我出面不是太适合。但我会在别墅外等待着你的好消息。”

沈西林看着武田弘一,点了点头:“好,我们马上过去。”

在陇川先生别墅外,武田停住车,让沈西林、张金辉、王建中等人进去抓捕,自己在别墅外等候。

沈西林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和众人走进了别墅。

别墅门推开。

正在和陇川夫妇聊天的黄少峰,突然起身,用枪抵住陇川先生的额头,继而上前控制住了陇川。

陇川先生没有防备,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控制得服服帖帖。

张金辉、王建中等人呆住了,他们没有想到黄少峰的反应会这么快,一时间失去主张。

黄少峰喊道:“除沈西林以外,都给我出去。”

张金辉等人犹豫片刻,黄少峰一枪打在了地板上,张金辉等人吓了一跳。

沈西林对张金辉等人挥了挥手说:“都出去吧。”

众人离开了,门再度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了陇川夫妇、沈西林与黄少峰。

屋外,王建中等人撤了出来。

武田弘一问明情况后,怡然自得地坐回到车内,开着门,闭上眼睛,嘴角露出笑容来。

“要不要冲进去?”加藤问。

武田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说道:“不急,他们跑不掉,不如就在这里等着看这场戏。”

屋内,沈西林万分焦虑地看着黄少峰。黄少峰用枪对着沈西林,厉色道:“不要过来。”

沈西林站住了,没有朝他的方向走去。

“陇川先生听不懂中文,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黄少峰冷静地说。

“你为什么不走?我都通知了你,你为什么不走?”沈西林焦虑地看着黄少峰。

“我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如果离开,会给你带来太多的麻烦,而且这些麻烦是根本没有办法解决的,你留下比我有价值。”黄少峰说道。

两人的谈话甚是激烈,在陇川先生看来,似乎在争执。

“你是南京派来的特别调查员,南京方面不会让你落在日本人手里,我会送你回南京,再想办法救你。”沈西林焦躁地说。

黄少峰摇头说:“你的方案我都想过,没有用,日本人是不会让我离开天津的。我来天津跟你接触的次数太多了,而你也一定是日本人审查的对象,让你来抓我就说明了日本人对你的怀疑。”

沈西林不说话了。

“现在我们要演一场戏,我会向你的胳膊开一枪。你中枪后,我会开第二枪,但第二枪是哑弹。你趁这个机会,冲过来夺枪,然后用我的枪打死我。”黄少峰快速地说,几次沈西林想打断他,说不行,但黄少峰执拗地说下去,“只有这样做,这样做就是你救了陇川先生,还除掉我这个共产党。不会再有人怀疑你,你可以继续潜伏下去。”

沈西林惊呆了,想继续辩解:“不,我还有别的办法……”

但话音未完。黄少峰一枪打在沈西林胳膊上了,沈西林中弹身子一歪,胳膊鲜血直流。黄少峰走近沈西林,对着沈西林的胸膛再开第二枪,如黄少峰所说,第二枪是哑弹,没有响。

沈西林只能冲过去握住了黄少峰拿枪的手。黄少峰举起枪,牵制着沈西林的手,朝自己的胸口移去。

黄少峰押着沈西林的手指扣动扳机,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响,黄少峰身子一瘫,在沈西林的怀抱中滑了下去。

黄少峰临死前笑了:“这出戏演得真棒,你一定会完成我们的任务。”

陇川先生吓傻了。

在陇川看来,是沈西林救了自己,沈西林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了伤,陇川的目击成了沈西林最好的证明。

沈西林似乎被经过吓傻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然而武田弘一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沈西林,也许,自己真的想错了。

当晚的停尸房内,沈西林偷偷摸摸一个人看着黄少峰的尸体,默默地落下了泪。

因为解救陇川先生,抓捕黄少峰,沈西林深得武田的信任。

武田表示,自己将给南京方面打报告,推荐沈西林为青木公馆的主任。

“只是,黄少峰抓捕之前为什么会逃开?显然是有人走漏的风声。”武田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沈西林。

沈西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有可能是我们青木公馆走漏的风声。”

武田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尽快调查出来。”

次日,沈西林通过查询电话,找到了当日有人曾在事发前给黄少峰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正是从宋世宏的办公室打的。

武田看了看记录问道:“这个宋世宏和黄少峰有过来往吗?”

沈西林点了点头,“他们来往密切。”

武田下达命令,抓捕宋世宏。

宋世宏因此而被武田当着共产党直接带进了宪兵队。

子生的转变,让老谭苦恼起来,就像是父母遇到了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管教一样。

终于在一天,子生叼着烟用一根削得很丑陋的竹签随意地插着西瓜的时候,老谭愤怒了:“不想练可以不练!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随着他那沙哑的嗓音吼叫,老谭的手掌轻巧而迅速地挥出,掌中暗扣着的竹签随之翻转出来,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划破了子生的手腕,随即竹签又翻转回掌心藏在袖子里。

“这是日本忍术里面流传了几百年的技法,没有敬畏之心你是不可能练成的。”老谭的眉头紧皱,看着吊儿郎当的子生。

子生吓了一跳。老谭的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没看清老谭做了什么,只觉得手腕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的一疼,再一低头看到自己手腕已经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流了出来……

看到了血,子生又哆嗦起来,紧接着是一阵眩晕。

“连血都怕,你还能做什么!”老谭的话语里吐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刚说出口,老谭就后悔了,不但后悔自己骂了子生也后悔自己伤了他,虽然那伤只不过是擦破点皮肉。但那感觉好似一个父亲打了孩子又莫名心疼一般。

不过听了老谭的话,子生逆反的心理迸发出来,他强忍着自己的眩晕,瞪着眼睛看着老谭说:“用敬畏的心学习杀人的技术?这算什么?你们除了杀人,难道就不会救人吗?”

老谭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

“不是吗?还有我父亲!你们为了除掉一个汉奸可以花那么多功夫,可是对自己人呢,你们做过什么?”子生也开始了吼叫。

老谭沉默了,他无法回答,邵老栓是死在他的手上的。

过了半天,老谭开口了,他的嗓音更加嘶哑:“这是战争,死人是必然的。我们不只是情报员也是战士,死是我们随时要面对的,你也一样……”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而且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跟我父亲、跟邵老栓一样对吗?”子生愤怒地打断了老谭的话,“可为什么是我!是我父亲!是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接受这些,凭什么!”

屋里一阵沉默,老谭看着子生,他就像个无助的孩子。老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哪一个身处敌后有着特殊身份的人不是这样的命运呢……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知道你承受不了,可我也不希望你是个只知道抽烟喝酒,没有信念的小混混。”老谭的话说得黯然,那一刻他也觉得无助了。

那一夜的月光很亮。

子生骑着自行车在月光里缓缓向前,月光在小巷里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逶迤远方。

一辆黄包车跑到子生旁边。

车夫突然开口,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别说话,跟着我走。”

那声音很熟悉。子生一个激灵,侧脸看去,那个人的身影高大,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从那个身影他已经认出来这是周先生,一个神出鬼没、随时随地都可能在不经意间现身的人。

此刻,他是个黄包车车夫。

子生默默地骑着车远远地跟在黄包车后面,骑行的速度加快了,在租界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子生也不知道跟着周先生走了多久,直到他隐隐闻到了一股河水的腥味儿,抬头看去,才发现已经到了护城河边。

这是一条靠近护城河边的街道,已经很偏僻了,少有人行。

周先生将车靠在一边,打开了一家店铺的房门……

门开了,子生发现这是一家绸缎庄,周先生领着子生上了阁楼。

没有开灯,打开阁楼的窗户,子生看到窗外临着护城河,河水映照着漫天星斗,穹苍,水天一色如墨,四处蛙声聒噪一片,远处城市的楼宇都变成了黑色的巨大的墓碑,静默耸立在黑的夜里。

这里是几个租界的交界地带,四周的街巷里遍布烟馆、赌场、茶馆、酒肆和妓院,嘈杂的人声隐隐传来,经风一吹又变得似乎不那么真切,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你这几天一直在学着抽烟,喝酒,混混着过日子?”周先生问,黑暗中,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子生。

“你怎么知道?”子生问。话一出口,子生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有什么是周先生不知道的呢?

几个男女在几条街对面的阁楼里喝酒作乐。离得远,他们说的话听不清,但可以感觉到他们的醉生梦死。

周先生指了指那个方向,说道:“你想像他们一样,在日本人的统治下活一天是一天吗?”

“那又怎么样?起码不会像邵老栓那样被丢在护城河里。”子生反驳。

周先生看了看子生,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又是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只是信封略显陈旧……

子生摇了摇头,没有去接:“我不想再送这样的信了。”

“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给你的,本来不想给你,因为你看完了就要把它烧掉。我是想帮你保存着,直到有一天把日本人赶走之后再给你,那个时候你可以永久保存着它。”周先生顿了顿,继而说道,“不过,我觉得现在该是你和你父亲对话的时候了。”

阁楼的窗户无声地阖上,灯被周先生点亮了。

子生手里握着那封信,呼吸急促起来。他有些不敢去看那封信里的内容,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是父亲所要看到的。如同父亲在世时,每一次犯了错误的他都不敢走进家门一样。

可子生又是很想打开它!那是父亲留给自己的话,父亲会说什么?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两种思想在子生的脑海里争执着……

门吱呀响起,再吱呀一声,是打开又关上了。周先生走了,阁楼里只剩下子生一个人。终于子生打开了那封信,目光接触到父亲的亲笔字迹,他的眼眶一热,鼻子有些发酸,险些落了泪。

这是韩培均早就准备好的留给儿子的遗书。带着一份怯意和愧疚,子生的耳边响起了父亲那慈爱的声音:

子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从此我们再也无法见面。我很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我舍不得你,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多想能亲眼看到你长大成年,甚至想看到你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可我很难做到了,因为爸爸选择了一条充满危险的路。

你可能听别人说过,为了中国、为了民族,总要有人流血,总要有人牺牲,你也一定会疑问为什么是我,你的父亲?对,没人生下来就是个战士,只想着怎么样去流血,怎么样去死亡。生命都是宝贵的,都是需要珍惜的。可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理想、一种信仰会比生命还要珍贵,对我来说就是做一个共产主义的革命者。因为这样的理想和信念也许能让中国人争取到一个理想的光明的未来!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自己的家庭,而是能让所有的父母都不受屈辱、平平安安地抚养自己的孩子,并且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活在一个公平正义的世界里……子生,我的孩子,爸爸唯一亏欠的就是你和你的母亲,可是爸爸希望你勇敢地活着,坚强地活下去,如果邪恶力量摧残着你、折磨着你,不要悲伤不要恐惧,相信吧,光明的一天终将会来临,爸爸为之奋斗的一切一定会实现……我会永远注视着你,我爱你,我的孩子。

戊寅年甲子月书于宅韩培均

父亲的话一句句锤击着子生的心脏,眼眶再也无法阻止泪水的奔涌,决堤而下。子生怕将那张纸弄湿了,赶忙仰起头,试图将泪水吞回去,然而那些泪早已胡乱地爬过他的面颊……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先生再一次回到了屋内,丢到桌上一盒火柴。

“烧了它吧,我想上面的字已经印在你的脑子里了。”

虽然万分不舍,但子生还是点燃了火柴将父亲的遗书烧了……

那几张纸瞬间着了,火光贪婪地吞噬着信纸,渐渐扭曲着化为灰烬。子生一动不动地看着它渐渐燃尽,直到火光最终熄灭而去。

周先生拍了拍子生的肩膀,说:“这是你父亲的选择,现在看你了。”

子生骑着车再次走在静寂的街道中,不知道是风往眼里吹进了沙子,还是别的什么,子生的眼泪一直在流淌,父亲的声音也从未在耳边停止……

“子生,我的孩子,爸爸唯一亏欠的就是你和你的母亲,可是爸爸希望你勇敢地活着,坚强地活下去,如果邪恶力量摧残着你、折磨着你,不要悲伤不要恐惧,相信吧,光明的一天终将会来临,爸爸为之奋斗的一切一定会实现……我会永远注视着你,我爱你,我的孩子。”

第二天,子生的身影出现在了西泉浴池门口。

浴室门前招呼生意的伙计见子生来了,赶忙迎过去:“哟,又来找203号客人?他已经走了。”

子生摇了摇头说:“不找了,你告诉203号客人,我会定期去他那里修电话的。”

伙计似乎明白了,看了看子生,点点头,只是几秒钟,转而又笑嘻嘻地扭头招呼其他的客人去了。

那几秒钟如果是别人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或者根本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子生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方已经明白了。

也许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子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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