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生也不再只是简简单单的情报传递者,他更多的肩负起周先生的责任把那些用密码暗语写的信过滤一遍,将情报信息用另一组密码暗语写成新的密信发出去。这样使得情报层层加密就算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也不会导致整个地下联络线路的暴露,或多或少会为自己的同志争取了时间。
在其他维修员的眼里,子生再度发生了变化,现在的子生变得合群了、随俗了,和他们喝酒时,也开始讲粗话,开始谈论起女人了。
子生竟然愿意去逛泰隆胡同,去那家和老谭经常去的妓院。那家妓院的娘儿们奶子很大,晃荡着出来,笑嘻嘻地揽着子生就进去了……
只有子生知道,自己其实是接受老谭的安排,去妓院送情报。
这些,老谭都看在眼里,他在子生的眼睛深处还看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坚定。
老谭知道,子生真的变了,不仅仅是他的外表,还有他内心,他的脸上充满了希望,那种活力是掩饰不了了,如同一个奄奄一息的火苗被人添上了一堆干柴,老谭似乎听到了火堆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的呢?这成了让老谭困扰的问题。
这是一个微雨的黄昏,宋世宏被日本宪兵押了出来,一辆军车将他运到了处决处。
宋世宏跟着车身摇晃,他脸上有伤,而且还不轻,充分证明了他这几天没少受苦。
终于车停了,宋世宏被押下车来,这时候,宋世宏才发现了军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轿车。轿车也停下了,里面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建中,另外一个他认识,是日伪特务卢志坤。
日本宪兵用日语问他俩:“这个人是宋世宏吗?”
王建中点了点头。
宋世宏终于明白,自己大限之日到了,大喊道:“建中,建中,你帮我求求沈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志坤,志坤,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突然,灵光一现,宋世宏似乎想到什么。
宋世宏近乎疯狂地喊道:“我有情况,我有线索,我要见武田大佐,那天是沈主任让我送糕点,那电话是沈主任打的,沈主任才是共产党,才是共产党啊……”
然而一切已经晚了,日本宪兵听不懂宋世宏在说什么。
卢志坤凑到王建中身旁低声说道:“这个宋世宏说的是不是真有问题啊,我们要不要去汇报一下?”
王建中冷冷一笑:“你想找麻烦?沈主任现在已经不是代主任了,而是天津办事处的真正的主任。”
随后一声枪响,终结了宋世宏的叫喊……
王建中叹了口气:“走吧,收尸去……”
几天后,沈西林正式被任命为天津办事处的主任。
沈西林开始每天带着莫燕萍逛街,买东西,进赌场,娱乐休闲。莫燕萍问其为何这么闲了,沈西林表示,自己是老大,自己说了算……
在酒吧内,沈西林与酒吧老板法国商人艾洛德比赛扔飞镖,输的喝酒,沈西林准头相当了得,艾洛德连呼吃不消。沈西林则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晚上,沈西林已经薄醉。
惺忪的眼看着莫燕萍,她更美了,像梦一样美丽,可是他看得出,她一直不快乐。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快乐,然而他给不了。他喃喃地握住莫燕萍的手 :“燕萍,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深深地爱上你了。”
莫燕萍将手抽了出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你还有心吗?我看是没心,没心的人怎么能爱上别人。”
沈西林叹息:“终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一边有日本人暗中监视着沈西林,那是加藤安排的,跟踪多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沈西林不是在赌场就是在酒场。
加藤将情况汇报给武田。武田笑了:“中国人的通病,升官了就挥霍。”
“他太辜负了武田您的期望了。”加藤觉得有些遗憾。
武田微笑地摇了摇头:“只有这样没有信仰的人,才能更好地利用。”
武田让加藤取消对沈西林的监视。
这一天,在子生和老谭下棋的时候,老谭试探地问子生:“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子生笑了笑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抬头看了看老谭问:“怎么,我和平时不一样吗?”
老谭没有说话,走了一步棋。
子生突然想到什么,凑到老谭面前问:“你是党员吗?”
老谭一愣,半晌没有回应他的话。
子生又说:“是不是不该问?那我不问了。”
那盘棋子生应对得轻松自如,而老谭却显得心有旁骛,漫不经心。
走了几个回合,子生又凑了过来,神秘地低声地对老谭说道:“我想像我父亲那样。”
老谭将一个卒子上前走了一步,说道:“你现在不是跟他一样吗?”
子生摇了摇头说:“不,我要真正地成为我父亲,还有你和周先生那样的人。”
老谭明白子生指的是什么了,子生想入党。
这就是子生的改变,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很清晰地意识到,从那一刻开始,他拥有了一个他自己觉得神圣无比的信仰。信仰并不是维持人生存下去的不可或缺的条件,就像猪马牛羊一样,只要有吃有喝的,能呼吸能排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活着,当然这样活着是不是跟畜生一样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1941年,大半个中国已经被日本人和他们扶植的伪政权统治了四年,在大多数沦陷区成为奴隶的中国人渐渐绝望的时候,子生却表现出对革命思想的浓厚兴趣,在和地下工作的同志们传递情报的同时,他总能带回来些红色革命的宣传材料,有时候是一个质地粗劣的油印的宣传单,有时候是个秘密的革命小报,上面写着根据地还有革命圣地延安的消息……
也就是在这最黑暗的一年里,子生因为信仰而获得了新生。那是种无形的力量,让人强大,让人无所畏惧,让人充满了希望……
老谭对此似乎并不觉得高兴,相反他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让子生把这些东西烧掉,因为这很容易让他暴露。
虽然是恋恋不舍,仿佛割舍了内心中一个期望和美好,但是子生终究还是听了老谭的话,把那些危险的东西都烧掉了,但是那些简单的革命文字却印在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信仰的源泉。
因为冬日的寒冷,老谭与子生的对弈也变得比以前更多了,对于老谭而言,他们的对弈变得越来越单纯,不像以前那样对弈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传授给子生更多的技巧和能力。
在暖融融的暖气房内,老谭走子依旧小心翼翼,而子生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不只是情报工作的技巧,更多的是问革命思想。老谭一开始不愿多说,可慢慢地他似乎被子生感染,开始告诉子生共产主义思想的来源,什么是剥削,什么是阶级,什么是红色革命,给他讲马克思、恩格斯,讲列宁还有毛泽东……
每每听到这些,子生便像个得到了滋养的小鹿一样变得欢快,涨红着脸,手攥在一起,仿佛全身都是力量,隐忍在了心底,随时都要迸发出来。
这一点兰英也感觉到了,这个大男孩仿佛在这个冬天里,在万物蛰伏时,突然苏醒过来,浑身上下洋溢起一种朝气,让人感觉如同冬日里煦暖的阳光,这是一种热情,这种热情让兰英也感觉非常快乐。
子生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闷、懒散,时不时地会跟兰英一起动手收拾破旧的房间,还上房修补年久失修的屋顶……子生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种笑容非常放肆又非常温暖,他像个心里拥有了希望和活力的男人一样开始经营这个家。兰英看着看着,心里涌出了欢喜,不由自主地落了泪。
子生又有了写字的兴致,倒不是为了像小时候那样练习书法,他是让兰英看自己烧掉的那些传单和根据地传来的报纸的内容。
子生会用最擅长的小篆把那些信息一字不漏地写在旧报纸上,并小声地读给兰英听,也会让兰英跟他分享从老谭那儿知道的革命道理……
每次写完,子生会将这些纸都烧掉,炉火在纸张放进去的时候突然放大了,将他的瞳孔照得异常明亮。
一天下班后,子生故意从电话局走得很晚,他是等着巡捕房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来找老谭。
进了巡捕房的值班室,子生表情很神秘,但又很兴奋。老谭抬眼看了一眼子生问道:“怎么,你捡了宝了?”
子生笑着说:“你怎么也这么俗起来了。”一面说着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卷住的小册子。“你看我找到什么?”子生很是兴奋。那小册子打开,老谭吃了一惊,子生居然带回了一本破旧的《共产党宣言》。“这是托约翰神父找的。”子生解释道。
“你怎么把这个带回来了,赶紧烧了它。”老谭脸色突地变了。
但这一次子生并没有完全听他的。
“我会藏好的,它会给我力量,只这一次,好吗?”虽然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子生的语气意见很坚定了。
看着子生,老谭虽然担忧,但也不再坚持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子生内心共产主义的信仰越来越强大,而老谭却越来越担心甚至有些恐惧,他心底的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伪装的共产党地下情报人员的身份,也许迟早有被子生揭穿的一天。
或许……
他有些不敢往下想,但那是个不可回避的事实,也许有一天,子生会知道父亲韩培均和邵老栓死亡的真相。
他看了看子生兴奋青春的脸,惆怅不已,一声叹息拖得绵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会怎么样?自己该怎么办?老谭无数次地问自己,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不能再让这个孩子活着!
想到这儿,老谭只觉得内心一阵悸动,仿佛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他不再像以前执行所有暗杀行动时那么坚定了,虽然杀掉子生很容易,都不用自己动手,兰英就是他安排来的执行这种行动的清道夫。
老谭暗暗心惊于自己的这种感受,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有些不敢置信,将目光重新投向子生那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老谭的目光黯淡下去,如果不是自己,子生不会家破人亡,不会成为孤儿,也许会有不同的生活轨迹,就像子生妈所期望的那样成为天津卫某个洋行里的小开平淡地过完一生……
为什么这么担心子生的生死和未来呢?这个问题持久地困扰着老谭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也许自己把子生看成了自己的孩子,这对于一个优秀的谍战人员,是多么失败的一件事情啊!老谭不由得苦笑,对,他是把子生看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渴望自己能有这样的一个儿子,聪慧、善良、坚韧而且执着,这是每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向往和期望……
可子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仰呢?老谭经受着痛苦的煎熬。
同时承受着煎熬的还有莫燕萍,她无法确定面前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感情,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
莫燕萍依旧会和沈西林一起去喜乐门舞厅跳舞。莫燕萍做她风姿卓约的舞女,陪着客人跳舞,那些客人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对她很是客气,倒是莫燕萍为人谦和,大家一团和气。
这一晚,莫燕萍刚刚和一个客人跳完舞,准备去休息,突然被一个满脸酒气的日本军官拦住。日本军官要莫燕萍陪自己跳舞,莫燕萍冷冷地拒绝了,朝一边吧台走去。那日本军官顿时觉得太丢面子,跟了过去,一把拉过莫燕萍,强行与其跳舞……
莫燕萍吃痛,差点叫出声来,甩着手,希望甩开这个军官的控制。但哪里能甩开……
“放开她。”一个严厉且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莫燕萍抬头一看,是沈西林。
沈西林上前推开那日本军官,想带莫燕萍离开。日本军官伸手就去按沈西林的胳膊,沈西林顺势一把握住了那日本军官的手肘,只是一个简单的过肩摔,便将那日本军官摔在了地上。
那日本军官气急,起身骂道:“支那猪,你等着。”
莫燕萍等人当然知道那人是去搬救兵,纷纷劝沈西林离开。沈西林优雅地一笑,对一边的乐池喊道:“奏乐,今晚我还想跳舞呢,怎么能就这么歇了。”
音乐声再度响起。
沈西林环抱住莫燕萍,随着音乐跳起舞来。莫燕萍有些心不在焉,不时踩到沈西林的脚,倒是沈西林一贯优雅,舞姿翩翩。
突然,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先前的日本军官带着一队日本兵来,将沈西林和莫燕萍围住。
音乐在日本军官喝止声中停了。
那日本军官上前拉住莫燕萍,就在这个时候,沈西林举枪对准了那个日本军官。日本军官冷笑,只下达一个命令,众日本兵将枪口对准了沈西林。一边王建中一惊,拔出枪来对准日本军官吼道:“把枪放下,如果你敢开枪,我就敢让你脑袋开花。”
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军靴踩着地板走了进来。发出“哐哐”的声响。众人看到来人,均将枪支放了下来。是武田弘一。武田弘一上前给了日本军官几巴掌,那日本军官还想说话。武田弘一骂道:“我已经知道整个过程了,不需要解释,我也不想听任何解释,今天你对沈先生和莫小姐太失礼了,我需要你向他们道歉。”
那军官终于道歉了,然而这一切没完,武田弘一随后将其发往外蒙。
事情已然了解。
沈西林倒是真没想到王建中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王建中憨憨一笑说 :“如果他真敢怎样,我会开枪的,我是你的下属,我是中国人,保护你,无可厚非。”
而莫燕萍也真正看到了沈西林对自己的关心,她发觉自己真的爱上了沈西林。
这边,加藤对武田处罚两名军官如此之重,不能理解。武田淡淡解释道:“如果要中国人为我所用,那必须收买人心。”
加藤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空旷的夜晚街道,月光清冷地朗照下来,这是一个静谧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