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墓地的路上,周围只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间和几声鸟鸣,老谭本想借着这片安宁让自己的心也努力地静下来,可随着自己的脚步,他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他的心里的惶惑和困扰没有一丝一毫消退,直到他走到了一块墓碑前拿出供品摆下香烛……
他并不是第一次前来祭拜。是赎罪,还是缅怀,或者是为了叙旧,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有一种无名的牵引,让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或者需要冷静的时候来到这里。
老谭点上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划破沉静。他把香烟放在墓碑的底座上,用抑郁的眼神看着那墓碑轻声地说:“老同学,我来看你了。”
那墓碑的铭文刻着逝者的名字——韩培均。
韩培均曾经是他以前的同学,他的兄弟……
“我从没想过你会死在我的手上,我以为……”老谭的话住了,哽咽的腔调和沙哑的声音化为了无声。
思绪飘远,那是二十年前,他们都是那样年轻……
那是老谭或者是那个曾经叫范江海的人的故事……
1921年,在从天津开往日本东京的邮轮上,年轻的老谭认识了同为国民政府公派留学出国的韩培均。那时候的老谭叫范江海,他的身材也远远没有现在这样臃肿,脸庞也没有现在这样歪斜而扭曲,而是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那时的韩培均也不叫这个名字,而叫韩树森……
范江海来自山东,而韩培森是辽宁沈阳人,两人的籍贯不同、口音也不一样,但在日本的目的地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位于日本东京都的东京大学。
入学后,范江海学的是无线电技术,而韩树森学的是建筑。两人的成绩都很优异,和其他公派的留学生不同的是,他们并不任意挥霍国民政府发放的留学补助,而是一起在饭馆刷盘子,一起在码头车站当搬运工,勤工俭学剩下来的钱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去买书,买各种各样的书籍……剩下的时间还是泡在东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在书海中畅游。
有一天晚上,范江海和韩树森一起偷偷溜进了图书馆找书,一个图书管理员实习生拦下了他们,原本以为这个人会罚他们,然而那人却没有这么做,反而给他们开了小灶,不但允许了晚上在图书馆看书,而且还答应他们每次可以借五本书,这让他们俩雀跃不已。这个清瘦的学生就是武田弘一。
一次码头打工,韩、范两人遇到地痞流氓。那些地痞流氓以韩、范没有缴纳相应的保护费,故意找碴儿。韩树森忍无可忍,拼上前去,和那群流氓地痞打了起来,范江海也参与了打斗。打斗过程中,韩培均滚落在了泥水里。那正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韩树森又冷又累,病倒了。
为了给他治病,范江海卖掉了自己的怀表。那只怀表,是范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百般不舍,但为了韩树森,范江海还是做出了卖掉的决定。
事后,韩树森从武田那里获悉了范江海卖表帮自己治病的事情,甚是感激,并称自己欠了范江海一条命。
范江海笑了,说 :“甭跟我婆婆妈妈跟个女人似的,你欠的这条命,我记着就是了。”
两人的友谊也因此更深了一层,而武田弘一与这两个中国同学甚是投缘,几个人经常一起看书、讨论问题。
武田弘一家境不错,经常给他们带来好吃的,为他们增加营养,然而国际局势一天天转变,彼此的信仰也相去甚远。
似乎那是个樱花烂漫的时节,范江海、韩树森在归国之前最后一次和武田弘一相约在上野公园共赏樱花。
木亭竹榻之上,三人共饮清酒,闲聊着在日本的岁月,窗外的樱花随着风稀稀落落地飘然而下,仿若一场粉红的雨,下出了漫天的浪漫,异样美丽,虽然三人心中都知道这样的美丽很快就会过去,就像这樱花一样,纵然美丽,也不过瞬间凋零。
突然一个问题不知道被谁抛到了三人面前,对于今后,自己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范江海记忆深刻,因为面对这个问题,三人保持了良久的沉默。
“怎么,我的两个中国朋友不会对未来没有看法吧?”武田弘一率先打破了有些冰冷的气氛,语气故作轻松,却透着些许的沉重。
韩树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我的希望也许很难,但是我觉得它一定会到来,那就是阶级永远被消除。”
韩树森的话让范江海和武田弘一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韩树森察觉到了却没有在意,扭头问武田弘一:“你呢?武田君。”
“我?”武田弘一轻轻抿了一口清酒,淡淡地说,“纵观近代,亚洲比起西方历来是落后的,我希望亚洲人可以共荣共存。”
听了这话,范江海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韩树森,而韩树森也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统治亚洲成了日本最普通也是最主流的思想,这很可怕。
范、韩二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江海君,该你了。”武田弘一似乎根本不在意两个中国朋友心中的疑虑。
范江海拿起酒杯,端在面前却没有喝,而是轻轻一挥把酒倒在地上。“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中国安好,没有战事。”范江海看着武田,坚定地说。
这个回答让武田不语,但韩树森脸上却露出会心的笑容。
年轻的范江海明白,这三种回答预示了三种方向,也预示了三个朋友之间必然分裂。
临别前,武田弘一和两人相约希望能有机会在中国再次见面。韩树森爽快地答应了。范江海却说:“我不知道我们该不该见面,特别是在中国。”
“哈哈,江海君的话太伤感情了,难道你们离开了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吗?”武田弘一笑着看着范江海,意味深长地说。
“会的,范江海会永远是你的朋友。”韩树森替范江海回答了。
那是在日本,三个年轻人最后的一次见面,在樱花浪漫的时节,做了一次人生的别离。
遥远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实,老谭在韩培均的墓地前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临他才缓过神来。
坟前的香头早已燃尽,看着劣质大理石制作的墓碑,老谭轻声地说:“我骗了你,也骗了你的儿子,我说自己是共产党,他信了。别怪我,也别怨恨我,你有你的信仰,我也有我的,只是拜托你让我坚持下去,我会努力不让子生出什么意外的……现在是我欠你的,不过别着急,等赶走日本人,我来给你还账……”
从墓地回来,那横跨了将近二十年的漫长回忆让老谭混混沌沌地过了好几天。
子生看出老谭这几天精神好像很不好,而且咳嗽得更厉害了。两人下棋的时候,子生从包里掏出个纸包说:“给你找了点润喉清肺的胖大海,老喝那个鹤仙草怕是不管用了。”
子生的话让老谭听了心里暖暖的,在外人看来这一老一少就好似俩父子一般相互依存着。
有人说还是老谭会打算盘,自己无儿无女的,这是打算让子生给他养老送终呐!他不白得一儿子吗?也有人说白得一儿子怎么了?老谭对子生那是没的说,给他找差事,还给他娶媳妇,对自己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吧!
这些议论子生都听过,可他从不在意,在他眼里老谭不只是上级更是个长辈,一个他能倚靠可以仰仗的家里人,有时候子生自己都把老谭隐约地当成了父亲……
老谭明白子生的心思,他何尝不是把子生看成了自己的儿子呢?可是,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那会怎么样?想到这儿老谭不由得心中一疼,一口气没接上来,又猛得咳了起来。
子生连忙过来给老谭捶背:“刚说你又咳了,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老毛病了,看医生也治不好。”老谭摇头说着。
子生往老谭的大茶缸子里添了点热水:“棋也别下了,动脑子人也累,反正你心思不在下棋上,你在想别的。”
“你怎么知道?”老谭诧异地看了看子生,为什么这个孩子如今这么容易看透自己的心思?难道自己真的过不了感情这一关吗,还是自己太孤独了?
“我就是知道,马往这儿跳是废棋,以前你不会这样下。”子生笑着说。
“是吗?以前我怎么下?”老谭饶有兴味地问。
“往这儿走,用不了三步就能将军了。”子生说着便给老谭演示着。这孩子记性真好,自己以往的棋风走势他都背下来了。
“不过你错过机会了,这次我赢定了。”子生显得有些得意。
“谁说你赢定了?这盘不算。”老谭一划拉棋盘,棋子一下乱了位置。
“哎,干吗不算,就是我赢了。”说着,子生把乱了的棋子一一摆到原来的位置,“我这样走,五步就能将死你了。”子生演示着自己的下法。
老谭看明白了,每一步都是杀招,逼得人不得不应对直到陷入死地……
“眼花了,人总有走错的时候。”老谭苦笑着说。
“可你说过,干咱们这行走错一步就是死。”子生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老谭有点意外,他担心是子生压力太大了,宽慰他说:“人早晚都会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要看为什么事情去死。”
“能像我父亲那样就行。”子生喃喃地却意味深长地说,目光盯着老谭那张丑陋的脸。
“你不怕了?”老谭笑着半打趣地问。
“有信仰就不怕了。”子生执拗地笑了。
听了子生的话老谭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很明显共产主义的思想对子生的影响越来越大了。“要知道错误的信仰是危险的。”说完这句话,老谭下意识地摸索着棋盘上的棋子把玩着。
“我父亲、周先生、约翰神父还有你的信仰不会错的。”子生更执拗,这一次笑容都没有了。
子生的话让老谭无法应对,也不知怎么了。老谭突然冒出一句:“如果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你会怎么样?”这话一说出来老谭就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说这个?让这孩子怀疑吗?
“我一定杀了他,为父亲报仇!”子生狠狠地说,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了。
“杀人?你会杀人吗?”老谭的话似乎在逼问子生,又似乎有些紧张,话语里有些颤抖,然而他的声音本来就很难听,这些细微的差别并没有让正在激动的子生有什么感觉。
子生紧紧地攥着拳头,老谭的话让他无法应对,他的确胆小还晕血,他不会杀人也杀不了人……
“别老说杀啊死了的,记住,要好好活着,活得越久敌人就越害怕。”老谭不想再感受子生的愤怒,便转开了话题。“对了,以后不要给老西开教堂维修电话线了,让电话局给你换条线路。”
“为什么?”子生不明白地问。
“不为什么,这是工作需要。”老谭回答道。
“可周先生说了,我是共产国际的联络人。”子生反问道。
“用别的方法送到教堂去。”老谭淡淡地回答。
“那要是紧急情况呢?”子生追问道。
“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行,就算一定要去你也不许用维修员的身份去!”老谭的回答有些严厉。子生还想辩解,老谭则冷冷地说:“这是命令!”
子生气鼓鼓地走了,不让平时送老西开教堂这趟线,他就会少了跟约翰神父的接触,他喜欢听约翰神父讲马克思、恩格斯,讲列宁,听约翰神父讲众生平等、阶级的丑恶……离开送信的这条线路,他所渴望的红色革命思想的来源就少了许多。
老谭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子生这样做,他只是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感觉他很讨厌,这危险并不是指向他自己而是指向子生的。
他必须让子生远离它,他不能让子生死,因为他答应过韩培均,这样一来,他的内心便矛盾重重,这并不是一个谍报人员该有的怜悯,他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机器,然而这个机器突然流露出了关切,这关切让他觉得十分不安,可是他无法不去关心这个单纯热情的孩子,或许他是真的把子生当成自己的儿子了……
坐在巡捕房值班室那昏暗的灯光下,老谭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了。
晚上回到家,子生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烟味,门缝里还隐隐露出火光。难道家里失火了?
“兰英,兰英……”子生有点着急了,猛地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是兰英在对着一个火盆烧纸。
看到兰英没事儿,子生松了口气,转身把门关上问她:“怎么,今天是你家人的祭日?”
兰英点点头。
“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带点贡品回来。”子生关切地说。
“不用了,也烧差不多了。”兰英用火钳拨拉着燃烧中的纸钱,似乎是想快点熄灭它们,还找来盖子把火盆盖好,想端出门去。
“你干吗?那么多纸钱还没烧完呢。”子生拦住了她。
“算了,不烧了。”兰英言语中略带歉意说,把屋里弄太多灰了。
“没关系,把冥纸都烧了吧,让家人在那边能过好点。”说着子生接过兰英手中的火盆放到地上,拿起旁边的纸钱一张张地送到火盆里。
一边烧,子生一边小声说着:“你们在那边儿别担心,兰英挺好的……现在天津在我家里,虽然我没什么钱,可我会让她有地方住、有衣穿,只要她愿意这儿就是她的家……”
子生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散发着柔和而善良的光芒。兰英在旁边听着子生那极其简单而淳朴的话,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想放声大哭,可她忍住了,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尽情地释放过自己的感情,她已经冷漠和麻木了……
纵然是悲伤,或是激动,或是兴奋,或是开怀,她的脸上永远是冷漠,然而这份冷漠正一点一点被自己的内心所融化着。兰英擦了擦眼睛拭去泪痕,走过去跟子生一起烧纸。
“你嘟囔什么呢?”兰英问。
“没什么,就是些家常话。以前跟我爸一起给我妈烧纸的时候,我爸都这样,说说家里怎么样,说说我长高了没有……”看着火光,子生想起以前的往事,不觉自己眼圈也红了。
“我爸说过,烧纸的时候说说话,这话能被纸钱带到那边去,家里人就能听见。”泪水无声地从子生脸上滑落,想起自己的家人,两人都无法控制了情绪,悲伤在这小屋里蔓延着,同时有一股温情也悄悄地升腾起来……
过了一会儿,子生回过神来,看到旁边也是眼圈红肿的兰英,连忙抹了抹眼泪说:“咱们不这样,得让你家里人觉得高兴才对。”
兰英点点头。
看着草纸做的纸钱,子生突然说:“早知道应该让你写点什么给你家里人,写点高兴的事儿。”
“算了,没什么可写的。”兰英冷冷地说着,现在死了比活着舒坦。
“干吗这样想?难道你不想活着吗?”子生疑惑地问。
“这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我活下去只是为了仇恨,对日本人和汉奸的仇恨。”兰英紧咬着牙,狠狠地说着。
“我知道,上次你受伤在梦里说过。”子生安慰道。
“你只是听我说,我是亲眼看到了……”兰英紧绷着神经,那眼神似乎可以将一切撕碎。
那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似乎已经模糊成为了泛黄的照片,但只有兰英清楚,那一幕已经印刻在了她的心底,永远也无法抹去了。
“……我家原本是东北一个县城的大户人家,父亲开明,母亲贤惠,弟弟刚刚五岁,自己在省城里读高中,原本幸福的一家因为收留过几个抗日分子被汉奸出卖,全家人都被日本人杀害了,自己因为在省城上学才躲过一劫。在闻讯赶回家的时候,看到了公开行刑,混在人群里我亲眼看着日本人一个个地砍下家人的头颅……我想喊、想冲过去……哪怕是和家人死在一起也是好的啊……我不希望这样孤苦无依地活下去……是一些认出我来的好心人在后面死死抱住我捂着我的嘴,我睁大眼睛看着亲人一个个地离去,直到看到最心爱的小弟弟的头那么轻飘飘地离开了身子,终究是忍不住,昏死过去……”
兰英在叙述的时候,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只是看到原本黑亮清澈的眼睛也变得一片灰色……
“没想到你比我更惨。”听了兰英的事儿,子生觉得那惨烈的场景让自己的心直哆嗦。
“所以我活着就只有恨,只要能杀了那些小日本和汉奸,死了也没什么。”兰英的言语间充满着对日本人和汉奸的仇恨。
看着兰英那张文静而秀美的脸,子生感受到的只是仇恨和死亡气息:“别这样,干吗老想着死?活着不是只为死和恨的。”
“那还能有什么?”兰英冷冷地问。
“希望!我们要有希望。”说着子生拿起笔,用工整的小篆在纸钱上写着什么。
兰英很意外,不明白地看着子生,但她并没有去阻止子生,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温暖。
子生发觉到兰英的疑惑,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解释道:“我要告诉你的家人,中国不会灭亡,我们还有希望。”子生头也不抬地说着,不一会儿他写好了什么,拿起来给兰英看,只见纸上是“共产主义”四个大字。
“这就是我们的希望,中国的希望。”子生坚定地对兰英说。
“你的家人一定会看到,以后我们的日子不会再那么苦闷,光明会来的,胜利会来的,日本侵略者一定会失败,那些剥削我们的人一定会被打倒。终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再那么小声、那么担惊受怕地说话,我们可以大声地喊,自由地喊!”子生激动地对兰英说着。
子生的热情感染了兰英,她脸上甚至也流露出些许向往的神色,但是随即兰英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她摇着头说:“不会的,你说的事根本就不会出现的。”
“不!它已经出现了,而且就在我们身边!”子生热情地否定了她的失落。
“在我们身边?”兰英疑惑地问。
“对!那个地方叫延安!在那儿每个人都会享受到公平和正义,每个人都会有个真正温暖的家。”子生满怀着欢欣鼓舞兴奋地说。
可“家”这个词对兰英来说无疑是个永远的伤痛,兰英低下头说:“我没有家了。”
“不,你有!现在就有,这儿就是你的家。”这可能是子生第一次紧紧拉住兰英的手说的话。
看着子生那单纯而善良的脸,一股男人的温情逐渐在兰英心里和身体里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子生的身影模糊了,好像融入了她的心里……
体会到男人温存的还有莫燕萍,沈西林送来的衣服总是贴合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而他选的首饰极衬莫燕萍的脸型,能让她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有时对着镜子,莫燕萍自己都会恍惚,她无疑比以前更漂亮了,更有女人的婀娜和风姿,见到过她的男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她倾倒。
可莫燕萍知道,这一切都是拜沈西林所赐,是他让自己变成这样。
莫燕萍会经常挽着沈西林的胳膊,陪他去出席各种应酬。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是天津汪伪特务机关的所在地青木公馆,偶尔也会在日租界的日本海军俱乐部里喝喝清酒。沈西林好像很愿意带着莫燕萍出没在那些野蛮男人聚集的地方,以显示自己是这个性感美丽女人的拥有者。
沈西林在莫燕萍面前彻底成了个温柔而深情的男人。莫燕萍感觉他真的离不开她了。
同时,莫燕萍也厌恶这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恨这个男人,她的身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搏斗,她开始害怕这样的生活,更为自己这样微妙的变化而暗暗心惊。她希望自己能像以前那样开朗地微笑,走在晨曦中,呼吸新鲜的空气,读一读拜伦雪莱的诗,或者是《源氏物语》《茶花女》一般的小说,可是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沈西林成为青木公馆主任不久,便迎来东华洋行的一笔大生意。
满洲铁路公司的西里光夫要来天津洽谈货运代理的业务,西里光夫是新上任的经理,这个满铁一直都是和东华洋行合作的。这笔生意,在沈西林看来,是理所应当属于东华洋行。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西里光夫并没有和东华洋行联系,而不停与其他洋行接洽。
沈西林有些诧异,他让王建中找人盯着满铁来的西里光夫。他要知道西里光夫跟什么人接触,跟什么人谈生意,谈的是什么生意。
几天过后,王建中给沈西林汇报了西里光夫的消息:“这个西里光夫几乎将大大小小的洋行都见了个遍,其中和美萨洋行钱老板、德瑞商行孙老板接触得最多。生意的内容也有好几项,包括木材生意,煤炭生意,还有纸张生意和油墨生意。”
“还有纸张生意!”这个让沈西林感到疑惑,“满铁的生意跟造纸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而且满洲有很多造纸的企业,为什么还要进口纸张?”
王建中递过一张纸张的样品,告诉沈西林:“这个是我托人找到的,西里光夫要的就是这样的纸张。”
沈西林看了看那张样品。纸张比一般纸张精致、顺滑。沈西林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吩咐王建中说:“晚上帮我在万国饭店订一个包间,我要请美萨洋行钱老板、德瑞商行孙老板吃饭。”
在饭店包间里,钱老板和孙老板没少抱怨西里光夫。
钱老板不满地说:“西里光夫这个人太黑了,狮子大开口,要的回扣实在太大了。”德瑞商行的孙老板则抱怨道:“我送了一块瑞士表给西里光夫,他倒是收下礼物,事情却没有谈下来。”
沈西林面露微笑:“这么说,天津还没有一家洋行拿下西里光夫的生意?”
饭局过后,沈西林让王建中约西里光夫次日见面……
次日,西里光夫如约而至,只不过,显得不太热衷。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倦,这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较憨厚。沈西林从他的衣着判断,这个人生活应该很简朴。他看到西里光夫的衬衫的衣袖已经磨破了。
然而当沈西林谈到回扣时,沈西林表示:“可以按照以前的回扣,照旧给。”
西里光夫便再也坐不住了,只是起身表示:“沈先生,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匆匆告辞了,连主菜还没有上,这顿饭就煞了尾,这一点让沈西林觉得蹊跷,如果真的是一个花天酒地的人,沈西林还可以理解,但如此简朴,显然不是这样,抑或是一个守财奴?
一日,沈西林与莫燕萍逛街,在街头走进了一家首饰店。
迎面便是西里光夫,他正朝外走,两人点头示意,便擦身而过。沈西林问那家首饰店的老板:“这个人来首饰店买什么吗?”
那首饰店老板笑了:“咳,哪里是买什么,他是想卖东西。”
“卖东西?”沈西林更加不解,“老板,拿来我瞧瞧。”
首饰店老板将那物件拿了出来。沈西林看到了那是一块手表,如果他猜得不错,这正是孙先生送的瑞士表。
“老板,开个价,这块手表我买了。”沈西林二话没说,便将这块手表买了下来。
沈西林吩咐王建中,盯紧这个西里光夫,有什么动向马上汇报。
随后,沈西林通过陇川先生找到日本商会了解西里光夫的人。陇川先生记得,黄少峰一事,沈西林曾救过自己的命,自然尽心尽力。
几经周转,找到神也先生,这个人对西里光夫甚是了解。
沈西林从神也口中得知,西里光夫有个妹妹叫西里晴子,晴子爱上了一个美国使馆的武官而受到审查,好像被关在冲绳的监狱里,为不让她妹妹受苦,西里光夫没少给军部的人送钱。
真相大白,沈西林脸上露出了笑意,西里光夫赚钱应该就是为了将妹妹偷渡到美国去。
沈西林可谓满载而归回到了东华洋行,刚刚走进东华洋行,他便从王建中的汇报中获悉,次日,西里光夫将与美萨洋行在裕中饭店签约。
一切都不晚。
沈西林将那张样品纸拿在手里摩挲,继而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法币来,西里光夫要进口的样品纸正是制造法币的特殊纸,对方应该是想制造伪钞。
次日,在裕中饭店里,沈西林拦下即将与美萨洋行签约的西里光夫。
沈西林将那块西里光夫当的表重新放到了西里光夫面前。
西里光夫表情瞬间黑了一下:“沈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是想羞辱我吗?”
沈西林淡淡一笑:“不,光夫先生,我们中国人喜欢物归原主,这件物品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举手之劳。”
西里光夫冷笑:“我不需要这个。”
沈西林冷静地看着西里光夫:“但你需要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沈西林从怀里掏出那张特种纸,放到桌子上。
西里光夫一愣。
沈西林直爽地说:“满铁想进口的特种纸张,包括油墨和印刷设备只有美国和英国才能提供,现在的欧洲战场英国被德国打得喘不过气来,而且早就停止了对日本的出口。这些东西只有美国佬才有。之所以满铁没有直接跟美国人做生意,让天津的商会转手,是因为美国人也在逐步限制对日本的贸易,这些特别的货物,美国人根本不会卖给日本人。”
沈西林的目光似乎要看穿西里光夫,一时间,西里光夫不知该如何应对。
沈西林笑了:“你们要的数量太大了,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了与美萨洋行签约,但是,实话讲,他们根本没办法解决,而真正能解决的,在天津只有东华洋行。”
西里光夫探究地看着沈西林,问道:“你认为我们必须跟你合作?”
沈西林摇了摇头说:“我想你需要听我先说一个故事,说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也不迟。”
沈西林讲出了西里光夫想要美元是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并道出了西里光夫的妹妹目前的处境。
“美国在香港的领事馆有我的朋友,只要能让令妹安全抵达香港,就有办法让她去美利坚找她心爱的那个美国军官。你说是吗?”沈西林缓缓而坚定地说。
西里光夫道:“看来,沈先生对我调查了很久?”
沈西林点了点头:“和朋友之间的合作,我当然要知道朋友的难处。我知道,你之所以不和我做生意,原因很简单,就是担心索要高额回扣的事儿被我说出去。我沈西林在这里说出贴心窝子的话,对自己亲人如此呵护的人,是值得尊重的。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的。你要做的就是在合约上签字。”
最终沈西林遂了心愿,并且一签就签了三年。
沈西林答应回佣和以前相同。在喜乐门舞厅包间内,西里光夫看上去非常开心。
沈西林只是表示,对这笔生意甚是好奇,他想确认自己的猜测。
西里光夫支开莫燕萍等舞女,吐露了真相:“军部制造伪钞,再跟各地的商行做生意,购买物资,这样的计划实施下去,用不了多久中国的经济就崩溃了。”
两人谈论的过程,西里光夫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之所以加速进口,是因为美国和日本早晚要开战……”
这一消息,令沈西林震惊。
一如以前任何一个情报,沈西林有意无意透露给了莫燕萍。随后消息,再度通过子生,传递给了周先生。
周先生拿到情报,甚是激动,这个消息对整个中国经济会有极大的破坏,完全不利于抗日。
周先生将情报传递出了天津,而同时,老谭也获得了这个消息……
子生感受到了情报的重要性,这让他甚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