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生如约而至,这天莫燕萍穿着一身褐色的旗袍,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高贵而冷艳。
莫燕萍将一封厚厚的信递给了子生,那是她得到的相关零式战斗机的情报以及沈西林与艾洛德接头的信息,不过表面上看,那只是一封普通家书。
在这冰雨交加的街头,子生将那封“家书”放到了活动信箱里。
天气真是让人难受,夹杂着冰碴的雨水打在脸上犹如针刺般的疼,双手即便是套在连指的厚手套里,也依然被冻得又红又肿,子生不由得加快了骑行的速度,想尽快地回到电话局去。
一个小巷子在身边一闪而过,在眼睛的余光里,子生似乎看到了巷子深处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人应该是个姑娘,穿着桃红色的小袄……
这还要多亏老谭的训练,他要求子生在最短的时间记住看到的一切,哪怕只是轻轻地扫一眼,不管是人还是事物都要牢牢地印在心里……
那姑娘的身影有些熟悉,自己应该在哪儿见过。
子生忍不住将车折回,在巷口,他看得真切了,巷子里的人他果然见过,那是孙文娟,正在神情紧张地为旁边的人打伞,那人动作慌乱地在墙上贴着反日标语,这是他的老同学孙文博。
两人挨家挨户在门上贴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虽然时不时两人也四下看看,可明显太缺少经验,完全没有发现躲在巷口的子生。
看着这兄妹俩冒失的举动子生摇摇头,子生本想调头走掉,这时远处街道上一队巡逻的日本兵远远地走了过来。而小巷里的兄妹俩还在忙活着,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
子生连忙将车骑了过去,冲到孙家兄妹旁边,低声喊着:“快走,日本人来了!”
孙文娟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看到子生又是一阵惊喜,跺脚道:“呀,是你啊!”
这真是一株从未见过风雨的忘忧草,哪里知道什么是生死攸关,好像这只是闹着玩的一个游戏似的。
“是你?子生?”孙文博也有些吃惊。
“别说了,快跟我走!”子生带着兄妹俩向巷子深处跑去,拐过一个弯,直接闯进一个虚掩着的院门,子生把院门关好,自行车靠在一个房檐下面,领着孙家兄妹穿过七扭八拐的院中小路,从后院的矮墙边翻了出去…….
远处,日本人叽里呱啦地喊叫声传来,很明显他们发现了标语,一阵军靴杂乱的脚步声,他们开始四处搜查了……
子生拖着孙家兄妹左转右转,转过一个街巷,再从另一个巷子的一间破败的后门窜了进去,又绕过一条仅一人通行的胡同……
子生在宛如迷宫的租界胡同里带着孙家兄妹逃得越来越远……
从胡同里冲出来,是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孙文博勉强能跟上子生的脚步,但也是跑得气喘吁吁,孙文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孙文娟摆摆手,摇了摇头:“我实在跑不动,让他们把我给逮去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子生看了一眼孙文娟,叹了口气:“不用跑了。”
孙家兄妹这才发现身边店铺挂着的尽是日本国旗和日本标语,他们居然已经到了日租界。
“这是日租界!到这儿干吗?”孙文博有些紧张地问。
“到这儿才安全,没人会想到贴那些标语的人会往日租界跑。”子生回答道。
孙文博不由得佩服子生的判断,这个当年木讷甚至有些懦弱的老同学,现在眉宇间却散发出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和冷静。
十多分钟后,三个年轻人走出日租界来到德租界一家西式咖啡店,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孙文博很高兴,拍了拍子生的肩膀说:“真不容易,咱俩都两年多没见过面了,真想不到今天能遇见。”
“什么遇见,今天是他救了我们。”孙文娟带着仰慕的神情看着子生。
“没什么,救人谈不上。”子生依旧淡淡回应着。
“怎么谈不上,我得好好谢谢你。Waiter,来三杯咖啡。”孙文博喊着。
侍者送来酒水单,孙文娟挑剔地选了半天,似乎每一款都不满意,好不容易选好了,还不忘记嘱咐服务员:“多放一些奶油,不用放糖,咖啡熬得久一点……”
孙文娟完全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少女。此刻正目光盯着子生,很亲热地说着:“在天津卫,想喝一杯像样的咖啡都不能。改天去我家,给你煮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是正宗的蓝山咖啡。”
孙文娟的热情让孙文博很是意外,他看着孙文娟再看看子生,有些狐疑地问:“怎么,你们俩认识?”
“我们见面可传奇呢,那天……”孙文娟刚要说什么,就被子生拦下来。
“我只是一个电话检修员,和你妹妹是在检修电话线路的时候认识的。”子生一边说一边向孙文娟使着眼色。
孙文娟有些不满意,还想说话。
“我当时还跟你说,日本人很危险,应该少说话,少出门,你忘记吗?”子生笑着抢着说。
孙文娟想起两人当日的约定,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孙文博还是觉得奇怪:“你去过我家?我怎么不知道?”
“临时的一次,我替人去的,一个维修员,你是大少爷当然不会知道。”子生应对自如,他不想让老同学对自己的身份有任何怀疑。
侍者端过来咖啡,孙文娟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说 :“太难喝了,这是咖啡么……”
子生看着孙文博问道:“你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儿?”
“当然!”孙文博眉毛挑了挑,骄傲地说道,“不只是我们,还有汪大川。大川还记得吗?前一阵他带着几个兄弟还袭击了巡逻的日本兵,打伤了两个呢……”孙文博说得很兴奋。
子生暗示他小点声。
孙文博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子生你也一起来吧,好多以前的同学都跟我们一起干呢!你路这么熟,贴标语正合适。”
“就是啊,你太厉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同,你居然都记得。”孙文娟也在一边帮腔。
子生喝口咖啡,淡淡地说:“我是电话维修员,道儿熟很正常。”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这样的人,还记得以前我们用弹弓打日本车吗?知道吗,大川他们找到这个了。”孙文博用手比画出了手枪的样子。
子生摇摇头:“算了。别这样干,没意义。”
“没意义?那你说什么有意义?”孙文博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冷言问子生。
子生没有说话,木讷地低头不语。子生的反应让孙文博完全没想到,他本以为子生听到这些消息会跟他一样兴奋。
“太危险,而且会白白地死掉。”子生喃喃地说。
“怎么是白死?我们就是想让日本人知道,中国人不怕他们!”孙文博激动不已。
“死人当然什么都不会怕。”子生的言语里带了一丝无奈。
被老同学这样攻击,孙文博的脸上立刻挂不住了,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对子生说:“你就是害怕,就是想当亡国奴是吗?”
子生没说话,他不想辩解。
“没骨气!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懦弱的人,咱们才会让人家欺负,让小日本人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你就想这样活着?”孙文博愤愤不已。
“哥,你干吗?”孙文娟很不想哥哥就这样跟子生吵起来。
子生表情依旧淡然,缓缓说:“我只希望咱们都能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世道,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孙文博表情降至冰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站了起来,对文娟说道:“咱们走,跟这样的人喝咖啡是我们的耻辱。”
孙文娟很意外,看看文博又看看子生,似乎很不愿意现在就离开。
孙文博已经不耐烦了,站起身掏出钱摔在桌上。“文娟,你还不走?”说完孙文博往店门口径直走去。孙文娟呆了呆,无可奈何地跟了过去。
子生面无表情隔着玻璃看着窗外孙家兄妹离去的身影,孙文娟不时地回头看着,表情不舍。
这时,服务员送上了剩下的两杯咖啡,看到只剩下子生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子生将目光移向服务员。“放下吧,我一个人喝。”子生懒懒地说。
周先生从子生那里获得了沈西林将图纸卖给艾洛德的消息。
沈西林为什么将情报交给法国人艾洛德?真的只是为了钱吗?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周先生想到了黄少峰,组织上曾经派潜伏南京多年的黄少峰来天津,目的就是为了与当年失散在对方阵营的同志接头,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沈西林?我们得到的情报会不会就是沈西林故意传递出来的?
周先生决定要回老家一趟,如果沈西林是自己人,那么会在老家找到自己所需要的答案。
同样,这些图纸通过活动情报传递给了老谭……
次日,子生出去送信,刚把自行车骑出电话局的大门,一个人影从一边闪了出来挡在前面,子生连忙把车刹住,定睛一样居然是孙文娟。她一身粉色洋装再加上一顶缀着亮片的礼帽,嘴角上扬,眉头轻拧,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而可爱,那是另一种女孩的魅力。
“我哥哥他不是故意的!”孙文娟对子生道歉。
子生笑了笑说:“没关系,只是我们的事儿别跟别人说就好。”
“那就好,我还害怕你小心眼呢。”孙文娟笑得开心。
子生摇了摇头,说:“怎么会?昨天的事儿我都忘了,你来我这儿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孙文娟嘴唇嘟在一起,佯装不高兴地说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以后我隔三差五就来找你玩。”
“我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子生反问她。
“好不好玩我说了算。”孙文娟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子生。
子生摇摇头说:“快回家吧,我得去修电话线去了。”子生不再理孙文娟,从她身边径直地骑了过去。
“哎,你!”孙文娟有些恼怒。看着子生渐渐远去的背影,孙文娟喊道:“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经常来,你不许烦我……”
子生没理会,对这样孩子气的话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没想到孙文娟还真没有食言,有事没事都会来电话局找子生,子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回应着,不厌烦也不热情。
孙文娟却无所谓,不是叫个人力车跟在子生后面,就是在子生去修电话线路的途中等着他,手里水壶中还装着煮好的咖啡,要不就是故意午时拦下子生非要带他去咖啡馆吃顿午餐……
如果时间晚了,就坐在子生自行车的后座上强迫子生送自己回家……
子生的生活里好像多了一个顽皮爱闹的小妹妹,有几次去活动信箱传送情报,子生都没有把孙文娟摆脱开,还好子生在关键时刻,还是找到借口暂时脱身完成了那些任务。
甚至有一次,在孙文娟的眼皮底下,那是在菜市场,子生指着远处拿着气球的小孩让孙文娟看,就在孙文娟回头的短短几秒钟,子生在活动信箱里放好了情报同时做好了记号……
似乎孙文娟的出现让子生做那么危险的事儿有了更好的掩护。但子生知道这样是不妥的,有时候他觉得孙文娟太黏人,可他更清楚似乎是自己不想摆脱开这个女孩,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正被这个女孩感染着。
这个女孩热情大方,不同于兰英,更不同于莫燕萍,仿佛在用自己特有的年轻朝气影响着身边的一切,如同一个可以净化内心的喷泉,只要在她身边,不论你是不是想躲避,都会沾染到喷泉溅出的水珠。
一些维修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取笑子生,真是太有手段了,那个孙文娟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以前维修员们不过就是找那些姨太太或者外出做生意独守空房人家的老婆,再不就是跟被包养的舞女们滚滚床单,可子生不声不响就钓上了一个千金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子生似乎很害怕和孙文娟交流过深,仿佛是怕伤害了她,在她的面前,好似需要袒露一切才能让自己不愧疚。
孙文娟的眼睛太明亮了,明亮到欺骗或者隐瞒都让他心里结上一个疙瘩,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
老谭当然知道孙文娟的出现,他提醒过子生,不要再跟这个女孩见面了,孙文娟的天真和不谙世事给他带来的只有危险。
子生也曾想过拒绝她,但是每一次见到孙文娟那张青春洋溢的笑脸出现在电话局门口,他刚想说出口的话又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的单纯可爱对于子生而言,是一种致命的吸引,那种魅力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他们可以谈莎士比亚的诗,可以谈维梅尔的画,这一切都让子生感受到了一种可以暂时摆脱情报、摆脱战争、摆脱压力的正常生活的气息。这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爽利透彻地呼吸,仿佛潜泳很久的人露出水面,那种酣畅淋漓的呼吸是他无法抗拒的。
从外表上看,沈西林的确更像一个商人,他喜欢生意方面的事情远胜于那些情报上的工作。
不管这是一种伪装还是一种事实,沈西林无论从衣着打扮还是行事作风,更贴近东华洋行的经理。但生意场上,无论是谁撑腰,免不了还会有一些事情要去费一些脑筋。
沈西林倒是无所谓。
这一天早晨,沈西林在东华洋行经理办公室接到王建中的汇报,东华洋行用的货运商行一直都是恒通脚行。最近几个月,货损非常严重,而且货物延期也时常发生。
沈西林有些不以为然,吐了一个烟圈,说道:“那就换了它,既然合作不愉快,何必勉强。”
“这个……”王建中脸上有些担忧之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西林问。
“恒通是天津最大的一家脚行,又有洪帮的一个堂口忠义社做靠山,而忠义社的把头巴爷,在洪帮里属于仁字辈,在天津的帮会中也算个人物。本来他的忠义社就是在打压其他脚行,垄断天津码头的货运。真不用他们,万一借机惹事,怕对东华洋行不利。”王建中分析着恒通的各种利害关系。
听完王建中的解释,沈西林微微一笑,又吐了一个烟圈,沉稳地说道:“还有哪一个帮派的后台大过东华洋行,我们可不能被人捉鳖,这个脚行必须换掉。”
王建中点了点头,回应说:“是。”
沈西林补充道:“不过,付的货运预订款可以不要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们可以放他们一马,这也算是对他们仁至义尽。”
按照沈西林的要求,王建中立刻与其他脚行联系。一周后,王建中来告诉沈西林:“货运商行已经换了一个新的脚行,叫万利脚行。”
“怎么样?活儿干得利索吗?”沈西林问。
“不错,挺守规矩的。连续几次运货,货损都在百分之五以内,而且比原先的恒通脚行的货运时间也缩短了四分之一。”王建中回答道。
沈西林笑了,将脚架到了桌子上,仰头舒服地靠在老板椅上,放心地说:“那就好,这样合作,才让人安心。”
王建中则有些忧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忘记嘱咐沈西林一声:“沈先生,这段时间您外出的时候小心一些,恒通那边的人扬言说要报复您。”
沈西林根本没有把这当回事,但看着王建中的担忧,沈西林只是点点头,没在意地回了句:“好,我知道了。”
次日,沈西林与王建中走出东华洋行,迎面恒通的姚五带着几个兄弟走了过来。
王建中紧张地挡在前面,问姚五等人:“你们想干什么?”
沈西林却推开了王建中:“怎么,看这架势,是想跟我谈谈?”
姚五对一边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那随从突然拔出刀来,一刀插在自己的腿上。那人强忍着,一声不吭,继而把刀子又抽了出来。
王建中吓了一跳,将脸别了过去。沈西林掏出手绢来,用手绢掩住了鼻子,眉头微蹙。
姚五冷冷说道:“沈老板,我的兄弟可都是不怕死的,要是还找别的脚行,以后见的血可就不是咱们兄弟的了。”
沈西林没有说话,一只手放进了口袋里。对方一惊,以为他要掏枪。
沈西林冷冷一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对王建中说道:“给这位兄弟十块大洋。”
王建中将钱丢在了地上。
沈西林抽了一口烟,说道:“都在江湖上混,我只奉劝你姚五一句话,不要随便玩狠的。这兄弟损失的几斤肉,我买下了。”
沈西林对王建中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转身准备离去。
见此情景,那帮人追了上来,向沈西林动起手来。
沈西林身手敏捷,躲闪过众人,只一只手迅速地捏住了姚五的喉咙,姚五一惊,匕首已经递了过来。沈西林伸出两只手指,只一捏,恰到好处,将姚五的匕首捏住了,迅速制伏了姚五。
众人欲救。
沈西林手上暗暗使劲,姚五疼得哎哟地乱叫起来。
众人不敢再动。
“回去告诉你们的巴爷,以后再这么做,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沈西林冷冷地说道,将姚五放了。
众人唯唯诺诺地离开了。
见此情形,王建中更是担忧:“沈先生,我看以后你外出还是加派几个兄弟。”
沈西林则摇了摇头,说:“不需要。”
与此同时的街头茶楼的包间内。
“影子”与老谭见了面,厚厚的门帘将外面的吵杂声阻隔了,屋内很安静。
“影子”给老谭斟了一杯茶,先开口说道:“这次的零式战斗机图纸,得到了徐局长的赞赏。”
老谭喝了口茶,然后慢慢地问:“徐局长没有什么交代的么?”
“影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图纸虽然不错,但美国人早从共产党那里得到了相关的信息,不是一手资料了,徐局长的意思是,能否拓宽情报来源,不要只依赖于共产党。”
“我会有安排。”老谭的声音沉闷而沙哑,缓缓说道,“眼下正需要大家一致对外,赶走小日本。可惜,中国人总是喜欢手足相煎,却做不到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老谭的语气带着一点惋惜,“这些事后,我看到了共产党人的优秀,他们意志的坚定,被抓后的大义凛然,他们对理想的努力和决绝。我们的人永远做不到这一点。我一直想找到这个原因。”老谭的面前浮现出子生的面容来,那么一个瘦小的身影却蕴含了对信仰的决绝,令人敬佩。
老谭叹息了一声,说道:“信仰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老师您变得比以前多愁善感了,中共毕竟是我们的敌人……”“影子”担心地说。
老谭打断“影子”的话:“我知道,这些话,不用你来告诉我,眼下,我需要你给我查一个地方,爱德华咖啡馆,还有,咖啡馆的老板艾洛德是什么来历。”
影子点了点头。
老谭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淡淡地说道:“三天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恒通脚行的事儿,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三天后,沈西林在青木公馆接到电话,是王建中打过来的,东华洋行的货场被忠义社的巴爷带着一帮混混和恒通脚行的伙计用大车给堵死了,还动手打了万利脚行的人。
随后,沈西林带着王建中开车赶到货场。
在货场不远处,沈西林把车停了下来,远远隔着车窗看见一帮混混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铁管什么的,用十几辆大车把货场大门堵得死死的。
货场门口,几辆有万利脚行标志的大车被翻倒在地上,万利脚行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
巴爷坐在人群外面,支上方桌,神情悠闲地喝着茶,旁边站着趾高气扬的姚五。
“沈主任,要不要找行动队的人来?”王建中问。
沈西林摇了摇头,说 :“道上的事儿要按照道上的规矩。”沈西林沉吟片刻,又说道,“你带着我的名片去鱼市口54弄巷12号,就说是我让你找他帮忙的。”
王建中接了过来,还没有说话。沈西林已经独身一人走下了车。
货场四周一片荒芜,有风,无云,天空阴霾,似乎要下雨。
沈西林独身一人走了过去。
巴爷并没有起身,只自顾自喝茶,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沈先生来了,还是一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一个人来就够了。”沈西林点了一根烟,没有去看巴爷。
巴爷将茶杯放下,问道:“那沈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呢?”
沈西林笑了,继而说道:“既然你们都找上门来了,何必让我开口,一并把条件说了,也省得麻烦。”
“扑!”
一个沉闷的声音,一把匕首落在了一边的桌子上,匕首的尾部还不住地颤动着。
“沈先生,这事儿可是你无情在前,如果想结了,就留下一根手指头。”巴爷说到这儿,留意了一下沈西林的表情,沈西林似乎有些担忧,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巴爷不动声色继续说:“要么,沈先生就做两件事儿:一件事是东华洋行以后的货运,恒通全包了,价钱我巴爷说了算;第二件事儿,给我巴爷下跪,乖乖地敬杯茶。”
沈西林没有说话,静静抽烟,眼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峻,看着那个匕首。
姚五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怎么?沈先生?下不了手啊,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正说了,沈西林将烟叼在嘴里,突然身子欺近,姚五还没有回过神来,手已经被按在了桌子上,那把匕首狠狠地将姚五的手钉在了桌子上。
巴爷一惊,一个挥手,众人欲上前制伏沈西林。
就在这时,突然一束车灯灯光打在众人脸上,众人眼一花。
王建中的车开到了,洪门的武爷从车内走出。随后,四大脚行的其他三大脚行把头孔二爷、苏三爷、平四爷也来了。
巴爷呆住了,没有敢说话,一次性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来,让他大感意外。
几乎没有再说什么,巴爷便带着众人离去。
沈西林对武爷甚是恭敬。武爷笑着说:“沈老弟的忙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帮的,这点小事,不需要挂在心上……”
几日后,“影子”打听清楚了爱德华咖啡馆的幕后真相,竟然是英国情报处的联络点。
“影子”对老谭说:“沈西林经营的东华洋行替日本人做了不少生意,这个人也是上面叮嘱了要重点关注的人。”
老谭疑惑地看着“影子”,问道:“怎么,你们要行动吗?”
“影子”点了点头。
“记住,在天津的行动必须要通过我,不要擅自做主。”老谭冷冷地说。
“可是……”“影子”想辩解。
“不要说了,”老谭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记住,动作越多暴露得也越多。”
不多时,武田弘一便知道了沈西林与恒通之间的纠纷。
武田弘一关心地说:“东华洋行是为日本人做生意的,牵扯到帝国的利益,如果帝国的利益受损我甚至可以要求出动天津驻屯军。”
沈西林摇了摇头,说:“多谢武田兄的关心,不过,道上的事儿还是道上的方法来解决更好。我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些人。我的身份很复杂,不只是特务委员会的人,还是个洋行老板,生意不只是掩护,洋行的业务掌握天津的经济情况更是南京政府给我的任务。如果一旦用特务委员会的身份压制别人,将来,便没有人那么坦然地跟我做生意的。”
“天津情况太复杂了,”武田意味深长地看着沈西林,“我希望沈先生能在帝国和南京之间有个权衡。”
“武田兄的意思,是让我一切以帝国的利益为准吗?”沈西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武田笑而不言,没有答话,只是将面前的红酒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