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初冬,子生持续着维修员和地下情报员的双重身份,他的工作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无法替代。但让他不安的是孙文娟。
这个漂亮可爱的富家小姐还是时不时地会到电话局找他。这让子生心里不禁生出来些许的矛盾,孙文娟的活泼大胆开朗的性格在他的生活里增添了一份明亮的颜色,他能感受到她的那份火热,又害怕那份火热,这样下去,且不是对不起兰英吗。因为莫燕萍,他已经很对不起兰英了,可兰英是自己的女人,更需要他的呵护,他不能再做什么让她受伤的事情。
孙文娟还经常约子生一起吃饭。
每一次,孙文娟都要点红酒与子生碰杯,这是一个浪漫的女孩。
这一天,孙文娟告诉子生,父亲要送她去英国读书。
子生说道:“那是好事儿呀。”
孙文娟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孙文娟的反应让子生有些疑惑,子生看着孙文娟,孙文娟赌气地推开了身边的牛排:“你在天津,我怎么去?”
子生道:“总能见面的。去国外总是好事儿,干吗不去?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子弹可没长眼睛,你又这么漂亮,万一……”
子生欲言又止。孙文娟却“扑哧”一声,笑了。
相较于孙文娟的浪漫,孙文博就有些冲动和热血,这种盲目的冲动加上热血的付出,让他不顾一切地去做那些所谓的有意义的事情。
孙文博与汪大川真的搞来枪支,这一天晚上,两人带着一批热血少年来到了巷子内,一间废旧的房间里,摆放着孙文博买来的枪支。
一人一把,孙文博将这些枪支发给了他们。
众人在暗夜的掩护下,偷偷埋伏在日本宪兵巡逻的路上。黑暗的夜里,孙文博两眼放光,但又因为紧张,牙齿咬住了嘴唇,不住地打战。
终于,安静的街头传来军靴踏过的声音,是宪兵!
在孙文博的一声命下,少年们的枪声响了,一个宪兵被打中了,惨叫一声倒在街头,其他宪兵立即开枪还击。
火力太猛。孙文博紧张万分,连忙喊道:“撤。”
众人撤离。
宪兵紧追不舍,在巷子里,一个少年落了单,一个宪兵举枪便射,一枪打在了那少年的腿上。少年还想逃开,但是已经晚了,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脑袋。
在茂川别墅的审讯室,那少年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边审讯人员将一块铁烧得通红,凑近了他的脸。
少年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说,我什么都说……”
汪大川、孙文博这些名字都被少年一一念了出来,毫无隐瞒。
驻屯军司令官邸内。
香月清司正召开作战会议,下面坐着武田弘一等日军高级军官以及伪军的军官,绥靖军团长胡占奎、沈西林等人也坐在其中,他们坐在后面一排。
香月清司宣布:“因为太平洋战场吃紧,军部希望加强对中国占领区的控制!而华北对帝国的运输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在冀东开始的‘治安强化运动’,最近接连受到重挫,为此天津驻屯军制订了新的清剿计划。为了能把冀东地区的八路军全部消灭,这一次绥靖军需要承担更多的军事行动。”
胡占奎等绥靖军军官站了起来:“一定不辜负司令的期望。”
香月清司要求具体的计划和行动路线一概保密,务必摧毁冀东地区八路军的根据地。
沈西林有些心惊,他没有想到日军的反应如此迅速。应该如何应对,如何获得这次行动的资料,兵力安排、行动计划……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这些,然而香月清司说得很清楚,一切保密。眼下,唯一能获得情报的缺口只有一个,那就是绥靖军团长胡占奎!可是胡占奎会马上回北京,时间紧迫,他要争这短暂的时间。
会议结束后,沈西林找到了王建中。他需要王建中密切跟踪胡占奎,所有行踪随时告诉他。
万幸,胡占奎并没有立刻离开天津。
通过王建中的调查,胡占奎一直留在天津,原因很简单,这个人很贪财,他想将手上查处的一批烟土和丝绸在天津找个价钱合适的买家脱手。
沈西林松了一口气。
“打听出他们准备谈生意的地儿了吗?”沈西林问王建中。
王建中点了点头:“是龙源饭店的三号包厢。”
一直紧缩眉头的沈西林露出久违的微笑……
次日晚上,胡占奎慢慢推开了龙源饭店三号包厢的门。里面坐着的竟然是沈西林。胡占奎一愣。
沈西林倒是抬眼一笑:“哟,胡团长。”
胡占奎心头一紧,赶忙退了出去:“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
“不,你没有走错,”沈西林沉稳地说,“和你谈生意的人,我已经撵他们走了。”
“你什么意思?”胡占奎脸色微变。
沈西林一副志在必得地说道:“别紧张,之所以把他们撵走,是因为我想跟你做生意。”
胡占奎眉头舒展开来。
沈西林道:“我知道他们给你的价格,我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个点。”
胡占奎眼睛亮了。
沈西林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胡团长愿意,现在我们该好好坐下来,尝一尝这龙源饭店的招牌菜了……”
回到家,沈西林好似不经意间告诉莫燕萍胡占奎的事儿。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莫燕萍似乎不太感兴趣,自顾自地整理散乱的头发。
沈西林笑了:“为了庆祝这笔生意谈成,我准备在喜乐门请这个胡团长的客,以示庆祝,能少了你作陪吗?”
莫燕萍没有说话。
沈西林自言自语地说:“日本人真能折腾,又要展开大规模的清乡行动了,这个胡团长就是清乡行动的负责人。”
莫燕萍的眼神黯淡下去,长叹一口气:“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一晚,胡占奎、莫燕萍、沈西林以及玉茹等人在喜乐门推杯置盏,分外开心。
胡占奎身上始终背着一个包,包内便是行动图纸和作战计划。“这次是因为沈主任,我才能如此顺利地把那批货给解决了。”胡占奎说的时候,一脸满足地笑。
沈西林道:“胡团长太客气了,这种事儿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儿,以后还希望胡团长能给我带点生意,一起发财。”
胡占奎大笑:“好,好,沈主任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咱们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沈西林与胡占奎碰杯:“那今晚咱们尽性而归,这些姑娘个个水灵,专等着陪你跳舞呢。”
一边玉茹已经上前,拉住胡占奎:“早就听闻胡团长的大名了,今儿还请赏光跳个舞。”
胡占奎起身。
莫燕萍看到他身上的包:“胡团长,包就交给我们吧,你这样带着包也没法跳。”
胡占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这包可不能交给任何人。”
莫燕萍笑道:“那您怎么跳舞啊?”
莫燕萍突然想到什么:“我有办法,您可以把包存起来,拿着钥匙,谁都打不开,也偷不去,这样你就安心地跳舞了。”
胡占奎思考几秒钟,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胡占奎在莫燕萍的陪同下,将包存好,钥匙揣在了怀里。
音乐声中,胡占奎搂着玉茹跳个不停,玉茹也忙飞眼,迷得胡占奎五迷三道,云里雾里。
沈西林则和莫燕萍一起跳舞,旋转过程中,两人靠得很近。莫燕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胡占奎赶忙上前扶住莫燕萍。
谁也没注意,莫燕萍已经偷来了胡占奎口袋里的钥匙。
不一会儿,莫燕萍推说上厕所。
沈西林点了点头。
于是,莫燕萍一个人偷偷来到存包处取出包来,再来到洗手间拿出包里的相关信息,进行拍摄。终于一页一页翻开,拍摄完毕。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开了,莫燕萍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玉茹。
莫燕萍想收,但此刻玉茹已经看到了一切。莫燕萍吓呆了。
莫燕萍低声唤:“玉茹姐,我、我……”
“你是不是在帮中国人?”玉茹问,似乎因为紧张,声音颤抖着。
莫燕萍看着玉茹,点了点头。
玉茹拉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屋外,继而关上门,低声说道:“你赶紧先回去,余下的事情,我来处理。那个胡团长正邀请你跳舞呢。”
莫燕萍感激地看了一眼玉茹。
玉茹挥挥手:“去吧。”
“你小心。”莫燕萍走出了厕所,回到座位上。那胡占奎看到莫燕萍来笑了。沈西林赶忙道:“燕萍,胡团长,可等你多时,要跟你跳舞呢。”
莫燕萍微微欠身:“那是我的荣幸。”
此刻,一曲新的音乐响起。莫燕萍与胡占奎走进了舞池。
不一会儿,玉茹回来了,邀请沈西林跳舞,两人在舞池中靠近了。玉茹和莫燕萍对看了一眼,趁跳舞靠近的空当,将钥匙传递给了莫燕萍。
莫燕萍重新将钥匙归还到胡占奎的口袋里。
没有人发觉,只有沈西林的目光好似看到这一幕,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喜乐门舞厅内灯火辉煌,似乎是人间幻境……
清乡行动的情报于次日通过莫燕萍传递给了子生。
莫燕萍嘱咐子生,这一次情报非常紧急,需要尽快送出去。
子生骑着车,赶到活动信箱前,这一次子生没有将情报放进去,而是在一边做上了标记,那表示自己要尽快与周先生见面。
次日,周先生果然现身与子生见面。
对这份清乡行动的情报,周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沈西林的功劳,他是好样的,这一纸情报,胜过千军万马。正是有千千万万这样的同志,才有了革命成功的希望。
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情报,及时而准确。
周先生决定连夜亲自送出天津。
在城门口,周先生低着头朝外走去。
一边有日本宪兵喊:“站住,检查。”
周先生站住了。
日本宪兵一点一点靠近周先生。周先生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如果查出来该怎么办,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份情报送出去,哪怕牺牲了性命。
正在这时,一辆轿车开了过来。沈西林的脸从轿车内探了出来。
那个守城门的人似乎认识他:“哟,沈主任,您这是去哪儿?”
沈西林点了点头:“昨儿我要了几斤海鲜,准备去塘沽拿回来送给武田大佐,这不,海鲜得趁早,晚了就不新鲜了。”
说话间,周先生走出了管卡。
周先生走了几步,停住了步子,转身有意无意地看向沈西林。沈西林正好看到了周先生,两人视线相对,就在那一瞬间,均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的目光。
周先生转身离去,一路狂奔至后方,通知冀东边区的人戒备。
沈西林也的确买来了海鲜,太阳刚刚现眼,便送到了茂川别墅。
海鲜的确新鲜,武田让仆人弄干净了,做刺身来吃。
武田问道:“听说胡占奎一直没有离开过天津,还听说一直和你有接触,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沈西林倒不在意,将倒买胡占奎的私运货物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武田有些不高兴:“你为什么不逮捕他,反而和他做起生意了?”
沈西林正色道:“大战在即,给胡占奎这个机会,把钱捞到手,这也是一种安抚,我想这样至少可以让他更没有后顾之忧地去为帝国效力。”
武田不置可否,夹起一个刺身吃了下去:“只有结果才最具有说服性,让我们一起等待最终的战果吧。”
沈西林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夹起一个刺身来,说道:“是,只有尝尝才知道天津的海鲜究竟怎么样,武田兄觉得味道如何?”
武田笑了,闭目享用,微微点头。
“影子”虽然逃脱被抓的厄运,然而几乎所有的街头都贴上了通缉“影子”的告示。巡街的老谭看到这些告示时,不由得心为之一拧,“影子”很危险,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被捕。
在街头,老谭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拨通后,老谭说道:“药用完了,有空送点过来。”
当晚,在巡捕房的仓库内,一灯如豆,灯光暗淡。
“影子”如约而至。
“满大街的告示看到了吧?”老谭问。
“影子”点了点头。
“这是对沈西林动手失误后的代价,一步棋就可以毁了一局棋。”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谭面前那局棋,看得出来,黑子已经奄奄一息。但老谭并没有着急下死他。老谭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多留在天津一天,就多危险一天,回去告诉徐局长,我会在日本人那边再楔一个自己的钉子进去……”
这场清乡行动,因为事先得到情报,所以冀东边区有了戒备。日本人惨败,日本佐川大队长、绥靖军团长胡占奎以身殉职。
对于武田而言,真是祸不单行,不但得到清乡行动惨败的消息,还收到了太平洋战场武田信夫战死的消息。武田看着送来的信夫的勋章等遗物,没有说出话来,这个年轻人音容似乎就在自己的眼前,事实却已天人永隔。
武田看着照片里武田信夫那张阳光的脸,一下子颓然了。
这一天傍晚,子生忙完一天的活儿,从电话局内走出来,路过巡捕房,看到老谭站在巡捕房的门口跟几个巡捕交代着什么。老谭见子生走过故意说了句:“子生,今天不下棋了,晚上我得去看个大夫,这两天咳得有点厉害。”
子生点点头,他知道老谭话里的真正内容,那是要他在外面见面,也许有新情况发生了。
子生没有回家,而是在旁边的几个街区转了几圈儿,还在路边摊吃了碗清汤杂粮面条。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子生走进巡捕房后面的小巷,黑暗中老谭开着那辆破旧的警车停到子生面前。
老谭开门,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上车!”
子生上车,车子缓缓开了。
“我们去哪儿?”子生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老谭目视前方,开着车在街道里行驶着。
子生发现后面有汽车跟了过来,子生警觉地刚想告诉老谭,老谭淡定地说:“别担心,是自己人。”
汽车穿过了租界,来到了城郊。战火把四周的农田变成荒野,万物都呈现衰败的颓势。空洞的视野里,天空陡然变得老高,绿褐色的夜又将这种空洞填得满满。衰草枯杨,在微弱的光线里虚弱地摇摆着。
车子再开了一段时间,公路的两边便是一些稀稀落落的盐碱地。车子终于停下来。
下车后,子生听到水波的声音,看来已经到了海河边了。
后面那辆车也停下来,走下来几个黑衣人。
“到这儿来干什么?”子生想问又忍住了。
老谭也没有说话,只是对后面的黑衣人摆了摆手。
几个黑衣人点头,打开汽车后备厢。子生探过头去,竟吓了一跳,里面是一个特大号的麻袋。麻袋正蠕蠕地动着,有声响从里面传出,看来装着的是一个活物。
那几个黑衣人将麻袋扛了下来,放在车灯照得到的地方,打开麻袋,里面五花大绑着一个穿着黑西服的人,那人嘴巴被棉布塞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谭示意,有人过去拿掉那人嘴里塞着的布。
那人面带惊恐,看着周围一切。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那人的语气吞吞吐吐,紧张万分。
没人回答他。
“能不能放了我?我的命不值钱……”
“好了!”老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让人无法抗拒。
那人愣了一下,不再说了。
“王建中,如果把你扔到海河里喂鱼,应该没人会阻止。”老谭平静地说。话语间可以听到海河里,浪花拍岸,“哗哗”地响,一派祥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人正是王建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老家在河南商丘大兴村,你母亲一直以为你在国民军里当炮兵打小日本,你老家整个村子都以你为豪。很可惜,你早就成了个汉奸。”
听到这些,王建中仓皇的脸上显现出羞愧的神色,那些微弱的哭声也消失不见了,只是木然地跪在那里,听老谭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你的母亲每年都能收到你寄的二十块大洋,可是这些钱都不是你寄的……”说到这里,老谭止住了话,目视远方。
王建中很意外,抬头看着老谭。
老谭再度叹息,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下去:“那些钱是我寄的。我能体会一个母亲每天在老家等待儿子的那种心情,我的母亲曾经就是这样等着我的,就这样在等待中去世了。”
略顿了一顿,老谭咳嗽了几声,吐了口浓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如果你母亲知道你是汉奸她会怎么样?”
王建中伤心地哭了起来。
老谭掏出把匕首,走近他。
子生一惊,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老谭杀人的场面,然而许久也没有听到一个人惨叫的声音。子生睁开眼睛,却看见王建中身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了。
子生大感意外,疑惑地看着老谭。
王建中也非常意外,睁大眼犹疑地看着老谭。
“我不杀你,回去吧。”老谭沙哑的声音说道,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丝怜惜。
王建中有点懵,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放我走?”
“给你机会让你做中国人。”老谭冷冷地说。
“真的?”王建中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后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如果你再背叛,你一定死得更惨。”老谭的话更冷了。
说完老谭对子生以及众人挥挥手,众人上了车,离开了。
野外的穹苍间,王建中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
车上,子生完全糊涂了:“你怎么能放了他呢?他是汉奸,会出卖我们的。”
老谭摇了摇头:“不会的,日本人一旦知道他是被共产党抓过又放了的人,他就活长不了。况且他也不敢,我们的人随时会去他的老家看望他母亲。”
子生迟疑了片刻,缓缓问道:“他会帮我们?”
老谭点了点头:“也许他就是我们养的鱼,游在敌人的池塘里。”
“可这事儿为什么让我跟着来?”子生问。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知道哪条鱼是我们放的。”
老谭神情漠然地看着前方的路,似乎生死根本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
在武田弘一得到信夫去世信息的第二天,沈西林来到了茂川别墅,加藤正陪武田弘一喝着清酒。见沈西林来,给他也斟了一杯。
沈西林举杯将酒洒在地上:“这一杯祭信夫君。”
“你已经知道了?”武田弘一沙哑着嗓子问,显得苍老而虚弱。
沈西林点了点头:“听到这个消息,我也感到非常遗憾,他是一个优秀的青年。”
武田弘一点了点头:“也许天国的他,能自由自在地去展示他的音乐才华,不用再经受战火的扰乱了。”
随后,武田弘一便将话题岔开了,提到这次清乡行动的失败。
沈西林道:“武田兄,是不是觉得情报泄露?”
武田弘一点了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驻屯军和青木公馆都有可能泄密出去,驻屯军这边我已经查过了,现在最有可能的,就是青木公馆的问题,我需要你对青木公馆进行调查。”
沈西林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武田弘一喝了一口清酒,说道:“不过,胡团长在这次战斗中非常英勇,这一切都是沈先生事先激励的功劳,看来你是对的。”
虽然武田对沈西林是一番褒奖,然而当沈西林离开之后。武田对加藤表示,所有中国人都不值得信任,他让加藤派人看好沈西林,一旦有动静,立刻向他汇报。
回到青木公馆,沈西林立刻与王建中一起调查青木公馆,所有可能接触或者间接接触过核心文件的人都是调查对象,特务委员会的中层逐一交代清剿行动这一阶段他们都干什么了,接触过什么人。
这一来,搞得张金辉等人怨声载道,他去暗门子包养妓女的事儿都被问了出来。
张金辉愤愤不平,找卢志坤喝酒。
张金辉早就对沈西林压制自己而愤愤不平,一拍桌子,怒骂道:“沈西林他自己才是有鬼,当年‘账房’,我审得好好的,他倒好,找来个什么神针吴,三下两下就把人给整没了。他娘的,好事儿都给他做去了,坏事儿都他娘的是我兜着。”
卢志坤听了这话,停住了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思考着。
张金辉看了卢志坤一眼:“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卢志坤说道:“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金辉瞅了卢志坤一眼:“有话就讲,有屁就放,甭他娘的藏着掖着。”
张金辉道出了当时宋世弘被杀之前喊冤的情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死之前说沈西林有极大的问题。
张金辉陷入沉思,如果沈西林真的是共产党,在掩饰什么?那么当年请来的神针吴刺死“账房”一事儿,定有蹊跷。
他决定把“账房”找出来,把当年的事情给搞清楚。
“他沈西林如果真是猴子,这次我得让他把尾巴给露出来。”张金辉满脸涨红地说,一拳头打在了桌子上。
这一天,孙文娟来宫北电话局找子生。
孙文娟告诉子生,孙文博被日本人抓走了,父亲这一次一点把握都没有,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紧张与担忧,看来是有大事情要来了。
“父亲让我去国外读书,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万一家里有什么闪失,他也不用分心来照顾我。”孙文娟说话有些哽咽。
孙文娟问子生:“我爸这样算不算懦夫?”
子生摇头:“生命是宝贵的,能活下去记住在这儿发生的事儿,让别的国家的人知道也是好的。包括你离开中国也不能说就是懦夫。”
“你能这样说就好,我想了如果真到英国去,我就在那儿想办法为国家筹款,让我们有更多的钱去打日本人。”
“好啊,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你能知道吗?”
“我当然能,只要你能写信,我一定会知道。”
“那太好了!”子生的话似乎让孙文娟感到温暖,“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
子生笑着拍了拍自行车:“好了,上车吧,我送你回家,好好陪陪家人,出国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孙文娟上了车,子生带着这天真的姑娘走在冬日的夜里,孙文娟将脸贴在了子生的背上,就要离别了,一种酸楚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子生感受到背上的点点湿热,他知道她流泪了。
走到孙家附近的街道,远远地传来汽车没有熄火的马达声,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小轿车的,可能是军车。再仔细一听,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军靴落地的声音……
子生敏感地察觉气氛不对,他没让孙文娟下车而是向另外一个方向拐了过去。
孙文娟奇怪,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子生低声在对自己说:“别说话。”
孙文娟虽然疑惑,但并没有违背子生,没有出声,任凭子生载着自己走向另一个方向。
子生的车骑得飞快,拐过那众多小巷,到了与孙家一条街之隔的绸缎庄,他将自行车停好,带着孙文娟上了楼,在楼顶的小露台可以看到孙家院里情景。
子生的判断是对的,众多的日本兵已经把孙家包围了。
院子里,孙文博和汪大川等人一脸的伤痕被绑着跪在地上,孙明远在向带队的武田弘一哀求着什么,旁边是沈西林和手下的几个汉奸特务。
沈西林没有说话,冷冷地抽着烟,看着眼前的一切。
隐约听见一些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子生懂一点日文,好不容易在两人的对话中,整理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汪大川和孙文博等人袭击了巡逻的日本兵,一少年被抓,熬不住拷打招认所有的事情,汪大川等人一起被捕。
是武田弘一直接押着孙文博来到孙家的。
“你的儿子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你的家庭必须受到惩罚。”
武田弘一冷冷地看着孙明远。
孙明远慌了,向武田旁边的一个日本军官求情,作揖不断:“我给了你那么多钱,你不是说我儿子会没事儿吗?”
那日本军官恼羞成怒,打了孙明远一个耳光说:“巴嘎!谁拿了你的钱!”
武田弘一瞪了一眼那个军官,那日本军官害怕不说话了低头站在一边。
武田弘一向身后的一个副官示意了一下。那副官上前掏出手枪,枪口对着汪大川的额头,汪大川颤抖着,突然“砰”的一声枪响。汪大川倒在地上,抽搐着,孙家人老老少少都惊恐地喊叫起来。
那副官看了看武田弘一,武田示意继续。
枪口向旁边挪了一下,没有让跪在一边的孙文博害怕太长时间,一颗子弹就也打在了孙文博的额头上,血汩汩地夹杂着脑浆流了出来。孙文博睁大眼,不敢置信一般地看着父亲,随后砰然倒下……
孙家人一下失控了,日本人用步枪刺刀开始控制场面……
露台上,孙文娟看着这一切惊恐万分,差点喊出来,子生连忙按住孙文娟的嘴。
孙明远瘫倒在地,跪着痛哭起来。
哭着哭着,孙明远开始扇起了自己的耳光:“我活该,我浑蛋,当了汉奸就是要断子绝孙!我没脸见孙家的祖宗,还以为能保住孩子,你们这些日本人就是没天良的魔鬼!我恨啊!”
孙明远疯了一样一下下地抽打着自己,直到把鼻子打出血来,孙夫人冲过来哭着抱着他,哀求他不要这样。
武田弘一冷酷地看着孙明远:“说对了,支那人永远也没有能力去主宰一切!”
孙明远愤怒了,不再抽打自己,而且站起身想冲过去跟武田弘一拼命,可是枪声再次响起,孙明远愤怒的吼叫戛然而止,他的喉咙里仿佛要说什么,发出古怪的声响,最终却没有说出来,倒了下去。
孙夫人似乎被吓傻了,呆呆着看着丈夫和儿子的尸体,然而子弹让她那悲凉而呆滞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住了……
孙家人一个个被击毙,院子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了,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群人一瞬间便全部变成了尚有余温的尸体。
武田弘一皱了皱眉,对那个受贿的军官说道:“深井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那个军官低头没有说话。
“押回去!到军事法庭再说吧!”几个日本宪兵过来缴了深井的枪,把他押了下去。
看着满院子的尸体,武田弘一叹了口气,命令日本兵查抄孙家。
看着孙家一件件物品被清点出来。
沈西林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踏灭,凑到武田弘一的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武田先生这一招实在是高明!秉公执法,整肃了军队里的腐败分子,还把孙家财产补充了军费,一举两得!”
武田并不在意沈西林的调侃,目不斜视,听着一边的日本军人向他一点一点地汇报,一面说道:“对帝国不利的人我都会这样,我是为了我的国家,如果你这样,我也会这样做。”
日本人杀了人,自然是中国人来收尸,清扫。
武田等人离开之后,沈西林冷冷地看着手下的众人清扫着现场,他仿佛是厌恶这样的场面,他并没有待很久便转身走出院子。
似乎刚才屠杀的一幕让沈西林很烦躁,在院门口他揉了揉脖子皱着眉头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把目光停在了子生和孙文娟所在的阳台上。子生吓了一跳,一面自己低头,一面将早已吓得颤抖不已、呆傻了的孙文娟按了下去。
还好,沈西林似乎没看见什么,随即将目光又移开了,上了自己的车,走远了。
孙文娟被子生搂在怀里,瑟瑟发抖,泪水从她的脸上喷涌而出,嘴被子生堵着没法喊叫,可在心里那一定是在绝望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