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什么,那尘封已久的往事从没离开过他记忆……
那是1926年,当时的沈西林正值大好时光,刚刚二十出头,父亲是广东富商,和广东出生的国民党党主席汪精卫颇有些交情。
沈西林刚刚大学毕业就在汪精卫的推荐下,于武汉政府经济部门任职。沈西林表现的工作能力出众,而且人缘很好。因为家境殷实,沈西林出手大方,很快就在官场上交际中变得游刃有余。没过多久,他便受到汪精卫重用,被调回其身边,任贴身秘书,专门负责经济业务。
沈西林成为汪精卫的贴身秘书没有几个月就又升官了,兼任武汉省府经济委员会的副主任,也是汪精卫派系里面被提拔的最快的年轻官员。不过他负责的经济工作越多,见到的丑陋事情也越多,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党国尽忠的权贵们炒股票炒黄金炒棉纱。他们贪婪的嘴似乎永远不会被填满,国家的虚弱,民生的困苦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
沈西林干得越好就越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厌恶,尽管自己一再被嘉奖重用,可这样的经济于国于民有何意义?新生的民国企业和实业就是被自己的手一点点的蚕食摧毁着……
沈西林不止一次地陷入迷惑,直到有一天遇到了自己的大学同学方君年。
那年的春节刚过,在武汉举行的一次经济会议,各地的实业家代表和报业媒体都被邀请前来参加。会后的酒会上,沈西林突然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一张文弱的脸,戴着方框眼睛,身材瘦削却非常精神,尤其是一双眼睛尤为明亮,正是自己大学的同窗好友方君年。
老友见面很是热情,谈到在燕京大学的旧事,沈西林调侃方君年数学不好,那时候考试经常让他给递点儿小纸条。
“可不是,有一次还给先生抓住,咱们俩都被罚站了一个上午。”方君年回忆着,两人大笑起来,一时间似乎话都说不完了。
当天酒会结束,兴致未至,便约着去了街边的小酒馆,尘封岁月在两人的谈笑中一点一点被重新挖掘出来。
他乡遇故知,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方君年在北平的一家报社工作写时事评论文章,虽然跟沈西林一样工作没多久,可因为文笔犀利,已经在多家报纸上开了专栏,在北方新闻界也小有名气。
谈到这次的经济会议,沈西林没想到方君年居然和自己内心的看法一样,他不仅对国民经济现状感到悲观甚至有些愤怒。
“看来君年兄对汪主席主导的新经济政策有看法啊。”沈西林给方君年倒了杯酒,微笑着说。“兆铭公也算是励精图治了。”
“不是对汪精卫有看法,他一个人再努力也是枉然,任何经济政策在制度缺失的情况下,都只能沦为权贵利益集团谋利压榨国人财富的工具。”
方君年话语里透露出失望:“你是搞经济的,这一点你该比我还清楚。”
“你在说我这个老同学在牟取私利中饱私囊?”沈西林还是在微笑,似乎对方君年的严厉的批评完全不在意。
“也许你不是,但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连你们汪主席都不过那一派的阶级的代表罢了,怎么做都一样,这种腐败堕落是无法逆转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你挣钱多了还能请我多喝点好酒。”
“你这话说得可有点大啊,照你这样说,国家就完蛋了吗?”沈西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
“长此以往,这是必然!而且你和你们汪主席就是帮凶。”方君年似乎喝多了,说话越来越大胆。
“你小声点,这就是跟我在一起,要是别人听见了,一定怀疑你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沈西林好心提醒。
“有关系又怎么样?国家总要有个方向,国民政府在国民党的独裁统治下不可能让这个国家有未来。”方君年不屑地说。
“算了,你这个文人气就是改不掉,书念多了想法也太多,政治太复杂,跟我们无关。”沈西林表现得玩世不恭。
“你错了,政治和经济是分不开的,别忘了我们在大学里都看过的《资本论》。”方君年纠正着,较了真。
“你不会真被那些空想的什么社会主义洗脑了吧?看在老同学的分上,我必须提醒你,蒋总裁搞的中山舰事件意味着什么。”
沈西林故作严厉地对方君年加重了语气。
那是1926年的3月18日,蒋介石以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的名义,传达给海军局代理局长兼中山舰舰长李之龙一个命令,要李之龙调中山舰到黄埔候用。当中山舰开到黄埔时,蒋介石一面指使其党徒散布共产党“阴谋暴动”推翻广东革命政府的谣言,一面假装“惊异”,造谣说李之龙不服调遣,擅入黄埔。以此为借口,3月20日,蒋介石调动军队宣布戒严,断绝广州内外交通;逮捕李之龙,扣留中山舰及其他舰只;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收缴其卫队枪械;包围广州东山的苏联顾问所;驱逐了黄埔军校中及国民革命军中以周恩来为首的共产党员。
这一事件是蒋介石打击镇压共产党人的开始。
“你别以为我糊涂,我跟那些共产党人接触过,他们的理想和主义才是真诚的!”方君年还要再说什么,被沈西林拦住:“好了,今天喝太多了,我们不谈国事。”
倒不是沈西林对方君年的话反感,相反在某种程度上他很认同方君年的话,他只不过是没有方君年那种文人冲动,官场上的历练让他更老练更能做到深藏不露……
两人喝酒一直到天亮,随后的几天方君年在武汉受到了沈西林极好的招待,他也同时发现,方君年来武汉不只是为了采访什么经济会议,他在暗中参加共产党领导的由工人和学生为主的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活动。
沈西林不禁暗自为方君年担心,从古到今所有在经济方面出色的人在政治上都是极为敏感的,沈西林也不例外,上海、南京、广州各地传来的种种消息表明蒋介石对共产党的清算就要开始了,而汪精卫也在加紧对共产党人的控制,方君年这样的文人无疑是危险的。
果然,一日清晨,沈西林刚到办公室便接到有人传话,说楼下有人找。他匆匆下楼,发现是方君年,对方极其焦虑,匆匆地说:“我遇到一些麻烦,得马上离开武汉,老同学,这封信交予你保管,万一我有问题,也许,也许会有人来取。”
方君年将那封折叠的很小的信慎重地交到他的手里。
看着那封信,沈西林又看了看方君年,脸上露出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老同学,这儿可是省府机关,你在这儿给我这么个东西,你就不害怕吗?”
“你什么意思?”方君年掩饰着。
“是你有问题?也许有人来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君年不说话了。
“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西林收起来笑容,盯着方君年的脸。
方君年略有些惶恐,有些不安地说:“也许我太冒失了,不过没办法,你是我的老同学,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如果你想错了呢?”
“那就是我看错了人,你干脆现在送我到警察署或者省党部去,反正这东西在我身上也是危险,结果都一样。”说了这些话,方君年惶恐的神情反倒镇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依然透出些许期望。
两人就是这样注视了良久,沈西林叹了口气又恢复了笑容:“那你赌一下吧,我可不能保证你一定会赢。”
说着沈西林把那封信揣在了怀里。
方君年明白了,匆匆离开。
那晚上,沈西林思虑再三,将那封信的封口对着烧开的水壶嘴用蒸汽润了很久,才打开了那封信,信内只是一份名单,沈西林明白上面全是武汉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
这结果沈西林想到了,可还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定,他皱着眉头重新把信封好。
第二天下午,跟同事闲聊的时候,沈西林无意中听到武汉省党部统计调查科的人抓了几个煽动工运学运的疑似赤色分子。这个省党部可不由汪精卫领导的省政府控制,直接听命于南京的陈果夫,陈果夫又是蒋介石的左膀右臂。
或许老蒋真的要动手了,那么上海几大纱厂的股票一定会狂跌不止,而纱锭期货一定会飙升飞涨。
沈西林心里盘算着金融生意,在想是不是该出手赚他一笔,可再一想心中觉得隐隐不对,他敏感地觉得这事儿可能与方君年有关。他放下了挣钱的念头,拿起电话找了警察厅的一个朋友跟对方了解情况,哪知道方君年真在其中。
放下电话,沈西林暗骂这个老朋友真是个笨蛋,已经知道有人跟踪他还不快离开武汉。沈西林想了想觉得不行,必须得帮帮这个老同学,一方面是为了交情,另一方面如果方君年扛不住说出什么来,他也脱不了干系,虽然省党部不至于把自己怎么样,可要是传到汪精卫耳朵里,这个汪主席怎么想就不好预料了……
沈西林不敢懈怠,匆匆赶往省党部,统计调查科的人里面还有一个算是熟络,自己在武汉的证券交易所曾故意放给他一笔黄金期货的消息,让他捞了一票。到了省党部,找到关系跟对方说方君年是自己的同学,并不是什么赤色分子,只是一个笔杆有些锋利的写作人,有时候说话未免尖锐了一些,还暗示过不了多久上海会有大生意。
对方看在沈西林的面子上,加上在方君年身上没搜出什么,被沈西林一通好说歹说,终究是把方君年给放了。
恰好武汉警察厅缉私处的处长王亚民来请省党部的朋友吃饭,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沈西林把方君年捞出来,还好还没有用刑,方君年只是被吓着了。沈西林把他安顿在了一间旅馆里。
方君年惊魂未定只是说:“幸好有你,要不我这一次麻烦可不小。”
“知道就好,那就别再给我找麻烦。”说着沈西林把那信递给了方君年。
接过信来,方君年摇了摇头,找到火柴将那封信点着了,不一会儿那信化为灰烬,方君年的举动让沈西林有些意外。
“信里没什么。”方君年停顿片刻,抬头看了看沈西林,“你是不是觉得我是……”
沈西林笑了,打断他:“你是什么我都不想知道,只要人平安就好,我会尽快送你离开武汉的。”
方君年点了点头,两人均已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说穿罢了。
第二天的晚上,沈西林便安排好方君年离开,并专门派车送他去了火车站,凭着沈西林的地位和好人缘,一路直通,将方君年送出了武汉。
沈西林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用股票期货的生意让那个省党部的朋友乐得合不拢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西林又恢复到往日状态,依然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官场之间,但对国民党的失望使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前途,少了那份功利心便不会与人争斗,反而让他的人缘更好了,等到的生意机会也越来越多,资产的经营很有些起色,汪精卫对沈西林更是器重,沈西林无心插柳却更吃得开了。
不想平静的时间没过多久,方君年的事竟然被警察厅缉私处的王亚民再次提了出来。
那一日,王亚民特意来找沈西林吃饭,沈西林觉得奇怪,这个王亚民平时跟自己没什么打交道,今日怎么突然来请自己吃饭。
在武汉长江边的一个小馆子里,沈西林如约前来,他已经做好了请客的准备,只是在官场上养成的习惯,你掏钱了别人就自然的欠了你一份人情,中国人就是这样,请客多是为人好的一个标志。
可这饭馆实在让沈西林没想到,虽然地方清净和并不豪华,还有些偏僻,这和那些腐败的警察官僚的做派可是相差太远。
“沈先生,今天能赏光来,我真是非常荣幸啊!”见到沈西林进了包厢,等在里面的王亚民客套地说。
沈西林惭愧地笑了笑:“哪里,哪里,王处长能请,而且是单独请我,我倒是荣幸才是。”
王亚民笑了:“您现在是汪主席身边的红人啊!能请到已经很不易了。”
两人寒暄了半天,王亚民就提到了方君年。
“沈先生应该知道前段时间省党部抓的那几个人的真正身份吧?”王亚民的表情似笑非笑,盯着沈西林看。
沈西林一惊,却不露声色,只是问:“什么身份,王处长的话在下有点听不懂了。”
“你那个叫方君年的老同学,是共产党的积极分子,你会不知道?”王亚民笑着说道,“而且他被抓的前一天还找过你,对吗?”
王亚民的和盘托出真是让沈西林吓了一跳。
“难道他是要将我将死。”沈西林心里慌乱,但见对方并没有任何举动,表情里带有神秘的笑容。
江风徐徐吹来,带走了武汉特有的闷热,变得凉爽起来。
“包庇一个亲共分子,如果传了出去,对沈先生可不太好啊!”王亚民语重心长。
沈西林表情平静,内心波动不已:“就算是又怎么了?汪主席一直对共产党是很宽容的。”
“那是过去,以后怎么样,我们谁都不好说,对吗?”王亚民说的倒是事实。
看着王亚民那张温和的脸,沈西林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了王处长,您要说什么不妨直说,是期货还是股票黄金还是证券,都好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吧?”
王亚民笑了:“我不要钱,如果我说我和方君年是一样的人,你会怎么想?”
这个答案倒真让沈西林没有想到。
沈西林脸色严肃起来:“王处长你的话我听不懂,如果想拿我寻开心,对不起我不奉陪了。”说着沈西林站起身要走,被王亚民一把拦住。
“我在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现在我是共产党武汉市委委员。”王亚民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沈西林听傻了。
这不是开玩笑,也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沈西林疑惑地看着王亚民。
“因为我相信你,将来你会成为我们的人。”王亚民的语气肯定。
“你们的人?我现在就可以去告发你!”
“你不会告发方君年,就更不会告发我。”王亚民肯定地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方君年跟我们汇报了你的情况,我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们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原来当天王亚民去请省党部的人吃饭,也是要想办法营救方君年等人,没想到遇见沈西林,方君年在离开武汉前向组织上说明了沈西林的情况,他那时还不是共产党员,他的汇报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可王亚民却对沈西林印象深刻。
“对不起,我对政治没兴趣。”沈西林冷冷地说,“不好意思,王处长,我先告辞了。今天事儿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王亚民也站了起来,却没准备阻拦他,只是点点头。
沈西林和王亚民擦身而过,王亚民在他的身后说:“我等着你的消息。”
沈西林站住,回头看着王亚民:“你那么自信?”
“我相信我的眼睛。”王亚民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沈西林想了想,走出了酒馆。
接下来的几天,沈西林一直都在犹豫彷徨中度过,直到第四天,沈西林终于决定给王亚民打个电话,电话拿了起来,犹豫了半天,最终又放下了,沈西林想了想,走出了办公室,他决定亲自去找王亚民一趟。
看到沈西林的到来,王亚民似乎明白了什么,直接拉着沈西林去了清风饭庄吃饭。
在饭庄的包厢里,王亚民告诉沈西林,蒋介石叛变革命的反党行动即将爆发,而中共急需掌握汪精卫这方面的动向……
就这样沈西林成了中共潜伏在汪精卫身边的秘密线人,他只是跟王亚民单线联系,为我党争取汪精卫延缓他对革命的背叛获得了许多重要的情报,争取了时间。
1927年7月以后,国民党内形成了宁、汉、沪三个集团:在南京,有蒋介石控制的“国民政府”和“中央党部”;在武汉,有汪精卫控制的“国民政府”和“中央党部”;在上海,西山会议派也以“中央党部”的名义进行活动。此外,还有粤、桂、晋等地方势力。
宁、汉双方集中了国民党中最重要的一批领袖人物,又各自掌握着一个政府,各自拥有一支军队,割据着一大块地盘,因而成为最有分量的势力。他们为争夺最高权力明争暗斗,但很快地在反共的基础上开始合流。他们为了实现“合作清党”“统一党务”,进行了一系列酝酿和接触。
为了统一对付共产党,蒋介石和汪精卫反复电商,终于商定了解决宁、汉合作的具体办法。汪精卫表示愿意“和平统一”,同意“迁都南京”。
7月15日,汪精卫突然背叛了革命,发动政变,开始反手屠杀共产党人。
沈西林原本在两天前就知道了消息,想通知王亚民,可他刚走进警察厅,就发现几名穿黑衣党务调查科的人往王亚民的办公室闯了进去,沈西林赶忙让开了路。
不一会儿,王亚民便被那些调查科的人押了出来,从沈西林身边走过。
四目相对,王亚民的表情淡漠,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路人,但沈西林却从他眼睛里看到了鼓励,他相信自己读懂了他的目光……
可沈西林还是担心,一方面担心王亚民,一方面也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他想办法再次接近了省党部调查科那个贪财的家伙,了解到王亚民是被共产党的叛徒出卖的,调查科的人知道王亚民在武汉中共党组织里是个领导人物,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不过王亚民的嘴很硬到现在还没说出什么来。沈西林稍许放心了些,他开始想办法希望能营救王亚民,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次,居然找不到突破口,原来可以收买的人现在一察觉是共产党的事儿都唯恐避之不及。
沈西林一筹莫展,只能想办法贿赂些狱警想让王亚民好过点,当有一天得知王亚民在监狱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沈西林明白自己安全了,王亚民的行为表明他宁可死也不会说出自己来,果然王亚民直到被枪决他什么都没说过……
可是沈西林却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自己的上线被杀害,在那样严酷的岁月里,沈西林无从和组织上取得任何联系,这让他抑郁难解,觉得自己似乎一身的力量,想去用,却一下子打偏了,没有了用武之地。可他也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
他又成了曾经的沈西林,上班,挣钱,交际,搞关系,吃喝玩乐,与其他政府里的官僚一样,没有丝毫分别。
而汪精卫与蒋介石的权力争斗以汪精卫的全面失势而告终,沈西林作为汪精卫派系的人自然也靠边站了,不过他没有像很多为了利益可以骑着墙头两边晃悠的人一样转身去投靠蒋介石,而是自动地靠边站,在国民党经济委员会谋了个闲散的差事一直晃荡着,在他心里又开始对一切感到失望,觉得跟着那边儿混最后都是成为国家的蛀虫……
为了散心,也同样是为了探究为何小小的日本岛国会在短短的几十年之间变得如此强大,沈西林找到机会去日本待了一年,他明白中国的政坛在往后的岁月里会和那个饿狼一般的岛国密不可分。
回国后,沈西林赋闲在家到处游山玩水,还去了北平。方君年感激沈西林在武汉的帮助,就让沈西林住到了自己家里。两人还一起参加了大学的同学会,那是1931年的9月,在同学聚会上,“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来,日军侵略了东三省,所有人都义愤填膺,可沈西林却反应冷淡,在日本的时候他就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这样的战争无法避免也无从逃避,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战争的爆发,到处游山玩水不过是为了享受生活中最后平和和安宁……
一场注定要到来的灾难不是喊两句口号就能解决的,而且就在那天方君年割破了手掌写着血书的时候,沈西林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穿着学生装容颜美丽的姑娘,可惜那姑娘没有看着他而是充满了仰慕地在注视着方君年。
这姑娘就是莫燕萍……
随后下野出国的汪精卫归来,再次出任行国民党政府政院院长,沈西林自然又被招募到了他的麾下。
沈西林有个直觉,以他对汪精卫的了解,这个精于算计、野心极强的汪主席是不会甘心在政治上如此没落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日军发动全面侵华之后,汪精卫会叛变,会在南京成立伪政权。
作为没有投靠蒋介石的人,汪精卫很是欣赏沈西林的忠心,伪政权的成立他自然又被重用,调到南京经济要害部门任职,后又被指派到华北重镇天津。
表面上他是东华洋行的高级经理,实际上是汪伪政府天津事务联络官兼任特务委员会天津办事处的情报副主任。一方面沈西林可以接近天津各界的人物,另一方面东华洋行在努力控制天津的进出口贸易,说白了就是用中国的财富支撑日本侵华的军费。
武汉的那段岁月,那复杂的故事埋藏在沈西林心里,但共产党旗帜鲜明的抗日主张却从未在他视线里消失过,还有同学聚会上见到的莫燕萍,沈西林知道这姑娘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直到有一天,在天津,他获悉了方君年的消息,他成了天津一家报社的主编……
方君年变了,变得更加激进,成了中共预备党员,而自己也变了,变得让方君年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
岁月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左转右转,又将一些本该有关联的人物和事情转到了一处……
想到这里,沈西林长吁了一口气。沈西林靠在椅背上,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
事后的几天,日本人开始全城通缉孙文娟。
这几天,孙文娟一直在子生家里待着,总是在惊恐中醒来,又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你不该带她回来,这很危险。”兰英有些责怪子生。
“我不能不管她,如果那样的话,她就没命了!”子生说。
“放在家里早晚会暴露,会连累更多人。”兰英着急地说,虽然这样很残忍,但却是事实,这个子生也很清楚,一时间没了主意。
“你说怎么办?”子生有些不高兴。
“只有死人最安全。”兰英幽幽地说。
“什么人你都杀吗?她是中国人!不是汉奸!”子生火了。
子生想了想,心一横:“你怕没关系,我去找老谭。”
子生说着便要往外走,兰英一把拦住他:“你找谁都是一样的结果。”
死一般的沉寂,十多分钟后,子生终于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我要送她去延安。”
子生找到了周先生,然而他的意见一提出来便被周先生否定了。
“我就这一个要求,就算为了我父亲,你也不想看着我暴露了对吗?”子生请求。
一片沉寂,周先生在黑夜里叹了口气:“三天之后,你去西泉浴室。”最终周先生撂下这样一句话。
当三天后再次跟周先生见面,子生被告知送走孙文娟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干冷干冷的,空气中带着点点的薄雾。在海河一个乱草丛生的岸边,子生远远看着孙文娟和来接她的人一起上了船,消失在了茫茫的海河之上,直到那只船远远地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几天后,周先生交给子生一封信,孙文娟已经顺利到达了延安。
子生非常高兴,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兰英。
兰英却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做着鞋子。
没有得到回应,子生有些失落:“你怎么这样冷血?”
兰英头也没抬,淡淡地说:“除了你和谭叔,这个世界上,谁死,死多少人,跟我都没关系,我只在乎你们,尤其是你,只要你平安就好。”
子生的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兰英对自己是关心,而另一方面,对兰英的冷漠感到不能理解。
但武田弘一并没有放过这条线索,他甚至叫来沈西林只是为了询问通缉孙文娟的进展。
“武田君似乎对这个姑娘很感兴趣!”沈西林对武田的反应有些疑惑。
武田冷冷地看着沈西林:“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孙文博那些人完全是没有组织单干的家伙,跟国民党、共产党都没关系,所以对那么一个姑娘费这么大工夫有些没有必要。”
“是吗?那你应该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女孩能在天津人间蒸发?如果她在天津是谁把她藏起来的,如果她已经离开了那么又是谁把她送走的?”
沈西林不说话了。
“能做到这两件事的人难道不应该被我们调查吗?”
“对不起我疏忽了。”沈西林有些面带愧色,但心里暗想着,这家伙怎么那么精?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我们的灾难,希望沈先生记住这一点。”武田语重心长。
“是,我会继续调查的。”
“提醒你一下,据我所知,孙文娟经常去宫北电话局对吗?”
沈西林诧异武田弘一对这一切都了解的如此详细,但还是漫不经心地说:“这我调查过,那个韩子生是孙文博的同学,孙文娟去找他也很正常。”
“韩子生?”武田弘一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这个电话局很有意思,我们的很多事情都跟维修员有关系。”
“那有什么办法?在租界里没人不跟电话维修员打交道。”
沈西林的话让武田弘一却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为了抓住沈西林的把柄,一举推翻沈西林。张金辉真的开始寻找沈西林的把柄,然而偌大的天津城,就是没有找到神针吴的下落。
张金辉与卢志坤商议,决定去一趟神针吴的河南老家,彻底地调查神针吴的身份和下落。
卢志坤有些害怕:“张队长,您这是来真的呀?”
张金辉狞笑道:“怎么着,你害怕了?我跟你说,这一次我和沈西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怎么着,我都不能放过他。”张金辉看了一眼卢志坤:“你可甭跟我临时打退堂鼓,你要是跟我一条心,到时候推倒这个王八蛋,有你的好处,如果你到时候有异心,那就甭怪我翻脸不认人。”
卢志坤被吓着了。
这一切都被门外的王建中听得一清二楚。
在护城河边,王建中约见了老谭,将张金辉所说的一切告诉了老谭。
老谭看着河面,沙哑的声音说道:“既然沈西林不是敌人,又对我们有用,那就要让他活得更踏实一些。”
王建中看了老谭一眼:“您的意思是?”
老谭叹了口气,说道:“如果那个张队长还有兴趣玩下去,我们就得找机会好好招待招待他了。”
除了张金辉的调查之外,加藤也没有懈怠对沈西林的调查,然而调查的结果让他很失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些事情,沈西林没有任何破绽。
这样的消息似乎是好的,然而武田却对此深有疑虑。
加藤不明白原因。
武田缓缓说道:“越是没有破绽的人越有可能有问题。”
为了调查神针吴的情况,张金辉真的去了一趟河南。依旧没有神针吴的任何踪迹。
“一个大活人为何就这样消失了,如果没有鬼,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将这一切告诉了武田,他的疑虑,包括宋世弘临死前的喊冤,沈西林也许是潜藏很深的人,真实身份不得而知,但是对于大东亚共荣,绝对是不利的。
武田看了一眼张金辉:“那张队长的意思是……”
武田欲言又止。
张金辉说道:“我怀疑‘账房’的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张金辉推断的是事实,那么沈西林的真相马上就能揭开。如果张金辉的推断是错误的,那么责任也不在他武田,对自己是有利的。
“备车,我们去青木公馆,找沈西林。”武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