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弘一、加藤、张金辉等人从车内下来。
“哟，武田兄，你来的可正好，晚一步，我这可就去了东华洋行了。”沈西林笑着打招呼：“有什么指示，屋里请吧。”
武田弘一停在门口：“不用了，沈先生，张队长反映了一件事情，我想弄清楚，所以还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沈西林看了看一边趾高气扬的张金辉，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张金辉必定是抓到自己的什么把柄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也想不到。
沈西林上了武田的车，而王建中则坐在了张金辉的车内。
在车上，武田说出了张金辉的疑虑。
沈西林一惊，这是要去开棺验尸呀。沈西林表情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已经不自禁地手心出了汗。怎么办！自己马上就会暴露，那么莫燕萍、子生怎么办？如何通知他们？
沈西林一时间没了主张，脸上却丝毫不乱，嘴角的笑容也一直未减。
武田看了沈西林一眼：“看来，沈先生，并不在意这件事。”
“为什么要在意，弄清楚，不是更好吗？”
到了乱葬岗，武田指使一帮下属开始挖坟。
沈西林站在一边，一直保持微笑，他想点一根烟，手指却一直微微颤抖着，最终放弃了，将烟掐断，扔在地上。
“哟，沈主任，这天不热啊，你怎么出汗了？”张金辉阴阳怪气地说。
沈西林没有接话，看了看天空，这是一个好天气，这也可能是他沈西林最后一次看天空了。他想记住这样的天空。
“挖到了，挖到了。”有人喊。
张金辉冲了过去。
“有尸体，不过已经只剩下白骨了……”
张金辉脸色变了，一边法医开始对白骨进行鉴定。武田的嘴角一直含着一丝笑意，旁观的神态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回事？沈西林又是一惊，为什么会有白骨，沈西林缓缓走了过去。阳光下，白骨反射出诡异的惨白。
内心更加不平静，沈西林前所未有地惊恐起来。他的目光静静注视眼前的一切。
法医在一边汇报检验结果，年龄身高性别都是对的，死者在去世之前，手指被用刑过，有断裂的痕迹。
一切吻合！
武田冷冷看着张金辉：“张队长，看来你的推断是错误的。”
张金辉诧异地看着一切：“怎么可能，这……这……”
武田挥挥手：“沈先生，上车，去茂川别墅，我们喝两杯。”
沈西林跟在武田后面上了车。究竟是谁在帮自己，这证明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了解自己的一切，而他却一无所知，这对于一个潜伏下来的特工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事后，加藤问武田：“沈西林没有查出任何有问题的地方，是否沈西林值得信任。”
武田摇了摇头：“虽然没有查到他任何有问题的地方，但只要有这个人的参与，我们的事情便不会顺利，这很能说明问题。”
武田缓缓喝下一杯茶：“你派人去南京彻底查一查沈西林的底细。还有，我觉得宫北电话局非常有意思，我想我应该再亲自去一趟。”
加藤点头：“嗨。”
翌日，武田弘一一人来到宫北电话局。
那天，韩子生并没有上班，武田扑了个空，在要上车离开的时候，武田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电话局对面的巡捕房，几秒钟的思考之后，武田转身走向了巡捕房。
几乎是一进门，武田弘一便看到了老谭，他正在值班室喝茶，见武田弘一的到来，老谭马上起立敬礼，诚惶诚恐地招待。
武田弘一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四下看了看，好像来这儿只是为了闲逛。
“长官您这是……”老谭看着武田弘一有点不明白，迟疑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叫我们署长来？”
“不必了？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我们这巡捕房有啥好看的，长官您这么忙……”老谭打着哈哈。
“不，很多事儿都很有意思，比如你。”武田弘一瞥见老谭桌子上摆放的鹤仙草茶，似乎别有所指地说，“你好像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提醒过你，喝这个草药你的中风会加重的。”
老谭呵呵一笑：“谢谢长官的关心，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一时改不掉。说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谭喝茶的一个习惯性动作让武田警觉地发现了。
“你的确很有意思，见到你总让我想起我的一个老同学，不光是你的嘴角，你喝茶的动作跟他也很像。”
“是吗，那小人真是荣幸之至了。”
老谭笑了，笑容依旧那么难看，让武田觉得厌恶。
回到官邸茂川别墅，武田弘一给沈西林打了电话，让他查一下宫北巡捕房那个老谭的来历。
这一天晚上，老谭再度与“影子”见面。
老谭明白，日本人离失败越来越近，他们也越来越恐慌。这时候更要让恐慌蔓延开，让日本人和汉奸特务在自己控制的占领区里不停的担心害怕，让他们知道这样的死亡会一直持续。
老谭让“影子”通知暗杀行动小组，行动开始了。
随后几天，暗杀行动小组开始对日本人进行暗杀，制造恐怖事件，数个日本军官被杀。
泰隆胡同里，纵欲过后的张金辉从妓院走了出来，摇摇晃晃，一脸的满足。
一个黑衣人从他身边走过，似乎碰了一下。
张金辉回头，朝那人看了一眼，好像骂了一句，继而朝前走去，走了几句，张金辉突然身子瘫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一个妓女正好看见：“哟，这个张队长，喝得也太多了，怎么就在这里睡下了了呢？”
妓女走了过来，一看，张金辉身下已经流淌出了大摊的血，那血还在蔓延，妓女吓了一跳，大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远远的，黑衣人抬起头来，一张丑陋的脸在灯光下令人恐怖，他是老谭。
张金辉的死更让沈西林震惊，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身边那个人正在继续保护着自己，杀了张金辉，就是为了保护沈西林。
究竟是谁？
沈西林有些疑惑，他端起桌子上的盆景，细细打量，头脑正在快速地筛选着青木公馆的所有人……
沈西林觉得有些疲惫，头开始痛了，他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王建中迎面走了过来：“沈先生。”
沈西林点了点头，阖上门，准备往外走。
“沈先生，”王建中又唤了一声。沈西林回头。王建中笑道：“您有空吗？我想请您喝几杯，这几天大家都挺担心的，不断地有人被暗杀，你看张队长，前几天不也是被人杀了吗？”
沈西林眉头微锁：“改天吧，我今天头有点晕。”
王建中道：“哎，那您先歇着。”
王建中正欲离开，沈西林突然叫住了他：“建中，要不，咱俩去喝两杯吧，这段时间我也觉得心烦气躁的。”
王建中点了点头。
在酒桌上，王建中起初只是和沈西林聊一些最近的烦恼与紧张，时局动荡不安，每个人心里都是茫然，无助，凄凉，无所适从，渐渐谈到了“账房”的事件。
王建中低声说道：“沈主任，您应该知道“账房”的坟里到底有没有尸体吧？那个神针吴在哪儿，我想您比我还清楚……”
沈西林心中如重锤一般砸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摸到了腰际的枪。
沈西林表情依旧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建中笑了：“沈主任，我是中国人，您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不知道没有关系，要知道关键时刻，我能够帮上您的忙就够了。”
沈西林看着王建中：“你是什么人？”
王建中冷静地说：“您一直在疑惑是谁往坟墓里放下尸体的，对吗？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是我，一个爱国的人。沈主任，如果你让我当了行动队队长，我会成为得力的助手。”
沈西林遂了他的心愿。不久后，王建中获得了这个位置。
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
阳光朗照，云淡风轻，让寒冷的季节添一份暖洋洋的意味。
茂川别墅里，沈西林穿过回廊，在一个女佣的带领下，来到了武田弘一的书房。
屋内香烟袅绕，武田弘一依旧不紧不慢地侍弄着茶道，见沈西林来，笑着请他坐下。
沈西林刚一落座就想说什么，武田弘一止住他。
“不急，这一品茶刚刚好，先尝尝。”
武田弘一在陶制的茶杯中斟了茶，放在木质的托盘上恭敬地推到沈西林的面前。
沈西林端起茶杯微微闭上眼睛，先闻了闻茶香，似乎让这香气深深沁入了心肺之后，才轻轻地小酌一口。
“武田兄的茶艺出神入化，在下真是三生有幸能品此甘露。”沈西林睁开眼睛陶醉地说。
“哪里，哪里，茶再好，也要有懂茶的人，你是懂茶的人，在中国有你这样可以一起共事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坐品茗，悠闲的好似山野里的闲云野鹤。
“看来沈先生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武田弘一微笑地看着沈西林。
沈西林将一叠资料放在了武田弘一面前，里面是老谭的资料，第一页就是老谭那丑陋的脸被固定在一张黑白照片里。
“那个老谭叫谭华，山东枣庄人，1934年进入广州西关税警分队工作，1936年才在天津法租界巡捕房谋了差事。我让人在广州西关户籍科查过，他是1932年初到广州的，这个人似乎身体不是太好，得过一场大病，好像是中风或者脑血栓，在广州教会医院里住了差不多有半年。”沈西林说完，将手中的那杯茶缓缓喝下，茶在口中回转，略苦涩，却能从中品出甘甜，回味悠长。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又在回味那绵长回甘的味道。
“就这些？”武田问。
“就这些，这个老谭没什么特别的。没亲戚，没朋友，在巡捕房值班的时间比在家还多。”
武田弘一为沈西林斟了茶，笑着说：“人就像这茶，需要细细地品，才能品出真味来。”
沈西林听出来武田的弦外之音：“这我知道，所以在调查老谭我花了很多工夫，不过我实在找不出这个人有什么破绽。”
“一个得了中风的人，却天天喝会导致自己中风严重的中草药鹤仙草，这难道还不是问题吗？”
武田弘一的笑容在脸上消失了，他拉出一边抽屉，拿出一张合影来，那是他和范江海、韩树森的合影，照片上的武田弘一还很年轻，阳光俊朗，眉宇之间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淡淡忧愁。
“你帮我找过范江海，1924年他回到中国后就和我断了联系，我们的同窗友情也戛然而止了，这让我很遗憾。”
看着照片，武田仿佛回到了曾经那段青葱岁月。
“你说过，范江海1931年在中统辞职回了徐州老家，此后就杳无音信了是吗？”
沈西林看着武田弘一，不明白他又拿出这照片干什么。
“我总觉得这个老谭跟我那个老同学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
武田弘一把那合影放在老谭的资料旁边，抬头看了看沈西林，徐州离枣庄很近对吗？
沈西林迟疑了片刻，看了看照片里那个英气勃发的青年人，再看看老谭那张扭曲到可怕的脸，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武田：“你怀疑谭华就是范江海？这不可能，如果他就是范江海，你的另一个老同学改名叫韩培均的韩树森，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从外貌上看，没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武田弘一叹了口气，缓缓说：“如果他故意让自己变成这样呢？”
“你是说他易容了？”沈西林又看了下那两张照片摇摇头，“没人会干这么疯狂的事儿。”
“但这是一种可能，对吗？”武田的声音沉着而冷静。
“这可能性太低了。”
“不！有些人是会这样做的。战国时期的聂政，为了刺杀宰相侠累，用刀刺坏了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睛，剖开肚皮，流出肠子。还有春秋时期的豫让，为了刺杀赵襄子，把漆涂在身上，让肌肤肿烂，吞吃了木炭让声音变得嘶哑，总之是让自己的形体相貌不可辨认，就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认得了……你们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人很多。”
“可那些故事太传奇了，现代社会不是武侠小说。”
“有道理，不过干我们这行的对任何事情、任何可能都不应该忽略，朋友也许是敌人，敌人可能会伪装成朋友。”
沈西林的手因为武田这几句话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面前这个日本人的心细如发，这样的人如果想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一点什么，只要他怀疑了，肯定就能找到结果。
他究竟了解自己多少，沈西林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波动的心平复下来。
“为了完成任务，可以彻底改变自己的人一定拥有着强大的内心，也许是为了理想，也许是为了信念。在我看来，不管古代还是现代，这样人永远会存在。”
武田弘一好像察觉到沈西林有什么心事：“怎么，沈先生是想到什么了吗？”
“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这个老同学能有这样传奇？”沈西林把心里的慌乱掩饰了过去。
“有可能，范江海是中统训练科的元老，也是一个为了理想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人。”
“可他易容又有什么意义？”沈西林有些不解地问道。
“因为你们？”武田弘一笑了。
“我们？”沈西林更是不明白了。
“你们这些从国民党体系里面过来的人对中统和军统都太熟悉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让你们把他遗忘。”
武田弘一似乎看透了事情的原委。
“如果真这样，那这个人太可怕了！”沈西林叹息了一声。
武田弘一点点头：“所以我才对我的老同学念念不忘，如果不是战争，我和他会成为最知心的朋友。”
“那……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抓起来？”沈西林试探性地问。
武田弘一缓缓摇了摇头，品了一口茶，说道：“如果真是他，那他一定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抓了他不过是多了具尸体而已，这些年，我们得到的那些吃了氰化钾的尸体还少吗？我要的是他们整个的情报网络，老鼠不是一只而是一窝。”
沈西林表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佩服地看着武田。
“从今天开始，你要派人暗中监视这个老谭。”武田弘一放下茶杯，给沈西林下达了命令。
“没问题，我会定期向你汇报。”沈西林用一贯的微笑回答了武田，不过一丝不安在沈西林的眼中略过，他低头端起茶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茶香，将那不安掩饰过去，武田并没有察觉。
走出书房的沈西林在茂川别墅的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静静吸了一口，看了看四周，花园里的阳光正一点一点地隐没了下去，天变得阴霾，空气变得有些混沌，看来又要下雪了。
沈西林眉头拧在了一起，走出花园的时候，重重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踏灭了。
回到青木公馆，沉思良久的沈西林打了电话叫来了王建中。
沈西林让王建中去调查一下宫北巡捕房的谭华。
王建中有些意外，刚想问什么，沈西林却先他一步说了：“是武田大佐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希望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王建中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沈主任还有什么吩咐？”
沈西林摇了摇头，没有了。
沈西林看着王建中离去的背影，微蹙的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沈西林拿起一边的盆景，仔细地看着，他想王建中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当天傍晚，老谭去了在那家常与子生见面的茶楼，他上了二层凭窗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个身材清瘦的人走了过来，他戴着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老谭的桌子面前，才将帽子拿了下来。
对方坐下了，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那日老谭与子生在海边放走的那个汉奸，王建中。
“找我有什么事情？”老谭沙哑着嗓子问。
“武田弘一的确已经怀疑你了，并对你的档案、来历进行了调查。”王建中警觉地看了看四周，一面喝了口茶，一面说道，“你要当心。”
老谭没有说话，捏了一颗花生在嘴里咀嚼着。
“我的母亲，她好吗？”王建中问。
老谭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放心，老人家还等着你回去帮她洗脚呢，身体硬朗得很，生活费也没有断过。”
“多谢！那我先去了。”王建中感激地看了一眼老谭，继而拿起礼帽，径直地下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