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楼的二楼,王建中已等候多时,见老谭来,轻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老谭道:“我想知道武田弘一最近的行踪。”
当晚,王建中向老谭透露,武田弘一将于明天晚上八点代表驻屯军与天津商会有头有脸的商人吃饭,地点是大光明饭店,这可能是武田弘一这段时间唯一一次抛头露面的机会。
王建中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有什么行动?”
老谭道:“明天就是武田弘一的死期。”
这句话把王建中吓了一跳,虽然这个答案在他心里也想到过。
“怎么,你害怕了?”老谭问。
王建中摇了摇头。
老谭沙哑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这次是你做一次中国人的机会,我希望你能见机行事。”
王建中看着老谭,没有回应。
“我相信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老谭淡淡地说,喝下了手里的茶水,“还是这种茶好喝。”老谭的语气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忧伤。
这一天晚上,他和“影子”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见面。
老谭部署刺杀武田弘一的行动。
“影子”提出不如同时将沈西林也杀掉,但被老谭严厉否决。
“我会让兰英配合你们行动的。”老谭抛下这句话,独自离开。
老谭没有立即回巡捕房,而是独自一个人在街上游走,似乎好久没有这样注意生活的街道了,丢失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老谭有些伤感。路边的馄饨摊上氤氲地冒着热气,在霓虹灯下,那种暖意让人看着非常舒心。
老谭缓缓走了过来,似乎是肚子饿了,他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吃了起来。
不过这碗馄饨他吃得很慢,似乎他的牙齿已经开始松动了。
老谭吃完馄饨,来到了子生家。
兰英还没有睡,就着灯光补着子生的衣服。听见有人敲门,兰英走了过去,贴在门上询问对方是谁,得知是老谭后,才把门打开。
老谭告诉兰英:“有行动,次日下午针眼儿胡同32号,会有一帮杀手在那里跟你会合,商量当晚的刺杀行动,行动安排在当天晚上的大光明饭店,对象是武田弘一。”
这次,老谭嘱咐得非常认真,不同于以往。
“不惜一切代价干掉这个武田。”老谭临走的时候,抛下了这一句,眼神凌厉地看着兰英。
兰英点了点头,目送着老谭缓缓走出了屋子。
关上门,兰英神色如常,拿起子生那件没有缝补完的衣服,继续做起了针线活儿……
那一夜的月亮很圆,月光清冷地从窗外投射进来,是到了月中了吗?她记得被人送到关内,第一次见到老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满月之夜,月亮也是这么大,月光也是这么亮、这么冷。
兰英躺在床上,将目光投向身边睡着的子生,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子生的脸庞,这个动作将子生从睡梦中唤醒了。
“还没有睡?”子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睡不着。”兰英将身子挨了过去,一只手揽住子生的胸膛,抬头看着子生。
子生伸出手来搂住了她:“睡吧,不早了。”
子生闭上眼,安心地睡去。
“子生!子生!”兰英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嗯?”子生在睡梦中应着。
“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我和你……”兰英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了,她似乎听到子生均匀的呼吸和打鼾的声音,他睡着了。
兰英将唇凑了过去,轻轻吻在子生的脸上,她知道即将面临的这场任务的艰巨,也许她会死去,那么这一夜将是她最后留在子生身边的夜了。
兰英觉得面颊一片湿冷冰凉,用手轻轻抹了抹,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而自己都没有察觉。
原来自己如此眷念这样的生活,她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内心。
兰英从贴身衣服里拿出那个佛牌,在心里说:如果我死了,就让它陪着你吧!你会平安的,永远平安下去……
第二天,兰英一如平常地帮子生穿衣,准备早饭,送他去上班,只是在出门之前,兰英将那佛牌塞到了子生的内衣口袋里。
“怎么了,干吗又给我这个?”子生疑惑地问。
“外面枪林弹雨的,我不放心,我在家怎么着都是平安的,你带着它我心里踏实。”兰英一边帮子生整理衣衫,一面好似漫不经心地说。
子生天真地笑了:“放心吧,哪天我不是好好地回来?”
兰英没有接话,执着地让子生揣好那个佛牌,把子生送出了屋。
子生走后,兰英长长叹了一口气,从柜子找出了一件浅蓝色的粗布棉袄穿上,在抽屉的衬板下面把枪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塞进了包袱里,再用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整个将自己的脸和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准备好一切,环顾四周,兰英竟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每一次行动都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然而这一次的留念更甚,兰英不敢多看,害怕自己真的流泪了,提起包袱,走出了屋子。
在针眼儿胡同32号,兰英和其他中统的杀手把行动重新推演了一遍,便分头离开了。
刺杀武田弘一的行动安排在了傍晚的六点钟,下班的时间,这个时候人多,天色昏暗,最适合在作案之后脱身。
对方说还有另外一个目标。
兰英很意外:“不是杀武田弘一吗?另外一个目标是谁?”
对方凶恶地回了兰英一句:“干好你自己的事情,问那么多干什么。”
众人安排好了分工和暗号,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武田弘一从茂川别墅上车之际,一个秘书上前告诉武田,加藤少佐刚刚打了电话过来,在南京查到了沈西林的相关信息。
武田弘一点了点头:“他还说了什么?”
那秘书道:“没有,只是说,明天一早就来跟您汇报沈西林的情况。”
武田弘一准备上车,一只脚踏了进去,想了想,又退了回来,对司机说道:“稍等片刻。”
武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加藤打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武田露出微笑,他已经知道鼹鼠也许是谁了。
今晚的大光明饭店,武田弘一宴请天津一批商业界人士,好似一场鸿门宴,来的人必然要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贡献一份“力所能及”财力,然而怎能不来,不来的后遗症将更为严重。
霓虹灯一如既往地亮了起来,光线渐渐沉了下去。
众人埋伏了下来,一对在饭店不远处的擦鞋的兄弟俩,两个拉黄包车的等待在饭店门口,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中年人,一个卖烟的小伙子。
兰英站在电车站台前面,好似等车。一辆辆电车停了下来,那些焦急赶回去的人们挤挤攘攘地上车了,只有兰英站在那里,不住地将手放到嘴边呵气。她等的车似乎一直不来,有些焦虑,将围巾稍微朝下拉了拉,露出了嘴,这样让她感觉不是那么闷气,舒坦了很多。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包袱里,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枪,似乎只有这样才让自己安心一些……
这个时候,子生应该回去了吧!煨在炉子上的粥,今天她特意加了一点火腿……
一辆电车开了过来,惊醒了兰英。她有些吃惊,这已是大忌,怎能在即将行动的时候想别的事情,她闭了闭眼睛,试图将刚才所想的一切从脑子里清空。
有东西冰冷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无意识地抬头,那是一朵雪花在她脸上消融的感觉,天又开始下雪了……
几乎是同时,三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大光明饭店的门口。
突然传来吵闹声,卖烟的小伙子不慎将一边擦鞋摊推倒了,擦鞋的兄弟俩显然不肯罢休,卖烟的小伙子竭力辩解,吵闹声传了过来。
这是暗号……
车里的正是武田弘一。
兰英将手搭在了包袱里面的枪柄上,一只手指扣住扳机,朝饭店门口走去。
第三辆车的车门最先打开,沈西林下了车,而开车的正是王建中,不过沈西林没有发现王建中神情紧张,他被街边的吵闹声所吸引,并警觉地发现了卖烟小伙子和擦鞋那兄弟俩的异样,沈西林专注地盯着他们看着,继而将手伸进自己的衣服放在腋下的枪柄上。
最前面的一辆车和中间的一辆车里分别走下了两个黑衣人,四个人站在一边,其中一人把中间那辆车的后车门打开,武田弘一从车里走了下来。
就在这时,饭店门口那两个黄包车夫、卖糖葫芦的中年人、街对面正在吵架争执的擦鞋兄弟和卖烟的小伙子同时开枪,从汽车的左右和后面三个方向向武田弘一等人射击……
砰砰几声枪响,一道道枪烟射了出来,人群发出尖叫,四散逃开。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时,兰英猛地从斜刺里向汽车的前方冲过去。她从包袱里抽出手枪,瞄准武田的后背,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枪口冒出一道青烟,武田弘一显然没有想到身后也会有枪手伏击,正试图往车内躲,“啪”的一声,兰英那一枪正击中武田的后背,武田的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他也想掏枪还击,可兰英的第二枪已经打了过来正中武田弘一的肩膀,武田的身体靠在了打开的车门上,旁边的黑衣人想掩护武田,被兰英的搭档击中继而倒下,武田似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地顺着车门滑了下去……
沈西林冲了过来,拍了拍武田的身体,喊道:“武田兄。”
武田睁大眼睛看着沈西林,一把揪住沈西林的衣襟:“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西林意外地看着武田:“武田兄,您什么意思?”
武田喘息着:“我在南京已经调查……调查……”
很明显,武田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鲜血从嘴角丝丝缕缕地流了下来……
突然,一颗子弹正中武田的胸前,武田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
沈西林回头,看到开枪的是兰英。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其他人吸引日本人的火力,而兰英从后面刺杀武田。
几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让日本人和汉奸特务腹背受敌,武田和沈西林的手下纷纷中弹倒地,那几个中统杀手没命地开枪,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甚至在身中数枪之后还拉响了手雷向饭店门口扔过来……
混乱中,沈西林肩上中了一枪,血浸透了他的外衣,不过他看到兰英还在向这边冲过来,沈西林举枪对准了兰英。
尽管兰英已经意识到了沈西林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然而她并没有移开瞄准武田的枪口,虽然沈西林一枪就会要了自己的命,可她怕武田弘一没死透,继续扣动扳机,一枪打在武田的额头……
但沈西林的枪却没有响起……
这一切只是刹那间发生的,沈西林的枪对着兰英却始终没有击发,兰英顾不上诧异,就看见卖烟的小伙子一枪击中了沈西林。沈西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整个人便倒在了车上,几乎在同时,卖烟小伙子身上已经中了七八枪……
从饭店里更多的日本人和汉奸特务冲了出来,向中统的刺客们射击,四周的子弹嗖嗖地在兰英身边飞过……
一颗子弹打在了兰英身边的地上,兰英吓了一跳,回击一枪,转身便跑……
她的那些搭档早已所剩无几了。
兰英狂奔着,已经顾不得回头回击,只听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嗖——” “嗖——”“嗖——”的声响离自己越来越近……
兰英几乎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一辆汽车突然冲向追击兰英的那群人,车灯刺得人眼花,那群人被撞飞了好几个,而兰英的身影像一只轻盈而慌张的雀,扑棱棱地在几条街道里转了几转,便消失了踪影……
冲过来的汽车,被打成了筛子,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玻璃已经全被打碎了,王建中趴在方向盘上,睁大了眼睛,额头青筋暴凸,双手还在紧紧握着方向盘,似乎要将全身的力气使出来,血还在涌,从他身上数不清的弹孔里涌出来,湮开了……
那晚,兰英回来得极晚,子生见她回来,赶忙迎了过去,关切地看着她。兰英没有受伤,只是疲惫不堪。
“我想洗个澡。”兰英喘息着。
子生点了点头,小声地问:“去行动了?”
兰英没有回话,但似乎已经默认了,坐了下来,微闭眼睛,靠在了椅子上。
“我给你烧水去。”子生说。
十几分钟后,水开了,子生却发现兰英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不忍心去叫醒她,只是悄悄从一边找来自己的大衣,为她盖上。
灯光下,兰英瘦削的面庞显得孤独而无助,看得子生的心揪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白天里,兰英让自己带着的佛牌。原来,她是那样的不放心自己,她那样的行动谁也不能肯定可以活着回来,可她却还在想着怎么能保佑别人……
子生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子生才知晓武田弘一被刺的消息。沈西林也受了重伤,正躺在日本陆军医院里,虽然子生早预料到这次行动不简单,但还是被吓着了,难怪兰英在那天早上会是那个样子,她肯定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子生找到老谭,他有些怒气冲冲,质问老谭:“干吗要让兰英去冒这样的险?”
老谭瞥了子生一眼,淡然地说道:“别人的任务,你不用明白。”
“她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子生几乎是怒吼。
老谭喝了一口鹤仙草的茶水:“对付日本人和汉奸需要她成为杀手,她也一直是个杀手……”
子生不敢置信地看着老谭:“她还那么年轻,几乎可以做你的女儿,你就忍心看着她一次次去冒险吗?你的良心呢……”
“够了!”老谭冷冷地打断了子生的话,“这是战争,日本人会跟你讲良心吗?”
“可……”
“好了!”老谭挥了挥手,“回去照顾她,兰英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子生愤愤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老谭看了看子生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在了一起,他看了看一边摆放的棋盘,陷入沉思,这个局是他自己设的,子生不过是他的棋子,现在看来,这个棋子也许会让这局棋走出另一种局面……
在日军陆军医院的病房里,沈西林躺在病床上昏迷着,武田弘一被刺杀不但震动了整个天津,也震动了整个日本军方,这几天报纸、电台均在不停地播报着这件事情。
莫燕萍衣不解带,两眼红肿,看着沈西林。床上这个男人是这样令她牵挂,这种牵挂让莫燕萍自己都想不到,她曾经是多么希望让这个男人死去,可现在他真的面临死亡了,自己却是那么心痛……
沈西林昏迷了三天,莫燕萍就这样在病床边陪了三天,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在第三天的下午,莫燕萍靠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混沌中,莫燕萍听到细微的言语声,她惊醒了,看见沈西林焦灼地用微弱的声音喊着什么,仔细一听,他是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莫燕萍匆匆找来了护士……
而与此同时,加藤再度查看了从南京调查得到的沈西林档案,档案里面有一页,从纸张和墨迹,明显是后来加进去的,那么这一张原档案在哪里。经过调查,加藤终于在武田的监狱当中找到了这神秘的一张。
证实沈西林当年担保将方君年救出的那一张。
方君年是共产党,沈西林身份可疑,这一切让加藤疑惑……
武田弘一的死与沈西林有没有关系?沈西林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在天津卫的目的是什么?他真的是共产党吗?
这一切在加藤的头脑里盘旋,他需要尽快得到答案,而这些答案就在医院里。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沈西林醒了……
半个小时之后,沈西林完全醒了。
医生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莫燕萍。
沈西林面容憔悴而苍白,嘴唇没有了血色,眼神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但看着莫燕萍依然温柔。
“你一直陪着我?”沈西林声音虚弱。
莫燕萍点点头。
“你没睡好。”沈西林似乎更在乎莫燕萍的身体。
“我没事儿,我想陪着你。”莫燕萍的声音很温柔。
莫燕萍的话似乎让沈西林很开心,他努力地露出微笑问:“我睡了几天?”
“三天了?不过医生说你没事儿,你会好起来的。”说着莫燕萍握住了沈西林的手。
“三天?”沈西林好像不太在乎莫燕萍说的话,在想着什么,进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可惜……”
莫燕萍看着他:“可惜什么?”
“没什么。”沈西林看着莫燕萍,眼里的留恋让莫燕萍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明天去海港街一家瓷器店找一个叫井上的日本人,跟他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会给你我存在那儿的东西,你可以用那些东西离开天津。”沈西林很认真很严肃地看着莫燕萍,继而补充一句,“记住!马上离开天津!”
“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你想留下跟我一起死吗?”
莫燕萍不明白地看着沈西林,她完全不明白沈西林的意思。
“你们不该杀武田弘一,起码不该现在,日本人坚持不了几天了。”沈西林淡淡地说。
听了这话,莫燕萍似乎吓了一哆嗦,呆呆地看着沈西林,握着他的手也不禁松开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什么人联系,那些情报是我们一起送出去的。”沈西林脸上又显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燕萍有些不安地看着沈西林。
“一个爱你的男人。”沈西林的目光充满了温情,“走吧,找到那个维修员让他跟你一起离开,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
莫燕萍再次拉起沈西林的手:“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知道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你想是例外吗?”沈西林苦笑着。
“你必须告诉我!”
这一次,沈西林慎重地回答了莫燕萍,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隐秘,他告诉莫燕萍自己是怎么成了汪精卫派系的人,怎么帮助了方君年,怎么遇到了王亚民,怎么成了共产党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深喉,而王亚民的牺牲让沈西林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系……
直到汪伪政权成立之后,沈西林得到重用,他有机会获得无数有价值的情报,为了能跟组织上取得联系,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老同学方君年……
“你找方君年是为了跟共产党联系?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莫燕萍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
“因为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引起汉奸特务和日本人的怀疑,所以只能让方君年消失,我折磨你、糟蹋你,日本人才会信任我。”
沈西林的话让莫燕萍混乱了。
“这是次赌博,让你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让组织的人跟你联系,这样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通过你送出去。”
“你怎么知道共产党一定会找我?”
“我不知道,不过这场赌博我赢了。”
“如果他们不找我呢?你这样不就白费了?”
“他们不找你也没关系,我依然可以得到我心爱的女人!”沈西林充满柔情地看着莫燕萍。
莫燕萍听得彻底呆住了,过了半天才喃喃地说 :“干吗要这样,干吗要这样对我。”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我是活在狼窝里的人,就必须变得跟狼一样,甚至比狼还狠!”沈西林的目光中第一次充满了内疚,他轻声地对莫燕萍说,“不过我真的爱你。”
“你爱我?你就是这样爱我吗?”莫燕萍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是个汉奸就得做出汉奸的样子。”沈西林的话语中充满了苦涩,“你可以恨我,但是你得答应我,一定要活着,要好好地活下去!”
莫燕萍泪如雨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要跟任何人说我的故事,就让我一直用着汉奸的身份吧,这样你才安全。”似乎话说太多了,沈西林有点喘不过气来,喘息了一会儿沈西林接着说,“我已经销毁了宫北电话局和巡捕房的一切档案,武田临终之前已经透露出对我的怀疑,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日本人随时会来审问我。你跟我在一起,随时都有危险。”
沈西林有些不舍地抚摸着莫燕萍的脸:“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不希望你再进刑讯室,再去一次就不是我审问你了,我不要你再受折磨,赶快离开这儿。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比方君年早一些认识你,做你的丈夫。”
这是沈西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莫燕萍哭着离开后,病房里一阵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沈西林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继而缓缓地用一只手拉开自己的绷带,用针头把自己的已经被缝合的伤口挑穿,刺破自己的动脉……
沈西林嘴角微笑着,就那样安静地躺着……
他想自己应该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如果说还有一些愧疚,那便是莫燕萍……
沈西林感觉自己的神志开始涣散,眼前是一片光,那样好看,他有些着迷,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光,似乎可以迈开步子,他向那片光芒走了过去……
不久之后,加藤带着日本宪兵队的人冲了进来,他们掀开被子,看到鲜红的血水早已浸透沈西林身下的白色床单。
沈西林躺在自己的血水中,更像是躺在一朵巨大莲花中那样,苍白的脸上散发出圣洁的光芒……
在海港街,莫燕萍很快找到了那家瓷器店,找到店主井上先生。
莫燕萍说是沈西林让自己来的,这个日本人回转过身,交给了她一个小包裹。莫燕萍打开,里面是一张通行证,还有一些美元。
井上又给了她一条围巾,围巾是红色的,甚是夺目。“今晚9点,去码头,围上这条围巾,会有人接应你。”他用日文说。
莫燕萍点了点头,用日文回了他一声多谢,便转身出了门。
当晚,莫燕萍要了一辆黄包车,匆匆赶到了码头,给了黄包车钱之后,她突然停住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小姐,您不下车啊?”黄包车车夫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调头,回去!”莫燕萍咬了咬嘴唇,说道。
“啊?”车夫有些意外。
“调头,回去,我给你双倍的钱。”莫燕萍重复着。
哦!车夫不再问了,赶忙脚上使力,往城里赶去。
一个声音在莫燕萍的脑海响着,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不能让沈西林这么背着汉奸的名声,必须把真相告诉周先生。
第二天,子生刚上班,便接到一封给自己的信。
一看信封,他便知道这是莫燕萍的笔迹,这是一篇抒情的散文,有点像一个怨妇排遣自己内心的说辞,然而子生看明白了其中的暗语……
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他见到了莫燕萍。
她身上光鲜的衣服与房间里简陋的陈设格格不入。
听到沈西林是自己人的消息,子生并不是很意外,至少他曾经想到过,只是有些恍然大悟。
“放心吧,我会向周先生汇报的。”子生说,“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有通行证,送我去码头吧!”莫燕萍叹了口气说道。
子生要了一辆黄包车送莫燕萍去了码头。
一路无话,两人默然以对,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好对对方说的了。直到下车,子生才对莫燕萍说:“一切平安。”
一句简单的话,让莫燕萍的心为之悸动,她的嘴唇嚅动着,最终吐出几个字来:“你也是!”
就在这个时候,码头一阵骚动,日本宪兵正跟一个客商起了争执,以前的通行证全部作废,那客商被抓了起来。
子生看着莫燕萍摇摇头,很明显,莫燕萍走不了了……
回到租界区,子生和莫燕萍就听见报童在路上喊:“号外,号外,东华洋行经理沈西林自杀身亡,东华洋行经理沈西林自杀身亡。”
两人均吓了一跳。
子生买了一张报纸,打开看了,报纸上,沈西林的照片刊了很大一幅,标题做得很醒目,洋行买办沈西林自杀身亡,疑是与武田弘一被刺一案有关。
子生将报纸递给莫燕萍。
莫燕萍突然激烈地将报纸推了回去,随即将头扭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子生才发现莫燕萍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她在哭泣。
子生帮莫燕萍在日租界靠近大和公园的一幢楼房里租了一间公寓,房东是个日本老太太。这里是日本侨民的集居地,楼下的街对面开着几家居酒屋,一到深夜就有酒鬼们在那里发疯似的吟唱日本民谣。
看着那个日本老太太,莫燕萍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子生解释:“你住的小旅店经常会被日本人检查,我送信的时候遇到过,住这儿好,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日租界很少有人搜查,这个老太太是菊江夫人,人很好,一找到周先生我就会让他送你走。”
菊江夫人看上去很温和。
莫燕萍点了点头。
子生安顿好莫燕萍就离开了。
莫燕萍没有回头,看着窗外,夜正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天空飘洒着淡淡的雾,看来这一夜又要下雪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影子”与老谭在巡捕房废旧仓库见面。
“影子”表示,武田弘一除掉,徐局长很高兴,要给老谭请功。
“日本人大势已去,失败指日可待,余下的日子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事情了。”“影子”看着老谭,眼睛里露出一抹杀气,“老师,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老谭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情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影子”有些尴尬:“老师,您不要生气,干大事情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们需要除掉子生。”
老谭冷冷地看着“影子”。“你这是干大事情?窝里斗是大事儿吗?”老谭责问道,“刺杀武田弘一的同时,是你下令杀掉沈西林的对吗?”
“这不好吗,我可是为党国着想?”“影子”反问。
“不管怎么着,日本人还没赶走,我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老谭愤然。
“影子”平静地看着老谭:“老师,您这话如果上峰听到了,可是对您不利。这一次我来天津,还有一个事情要通知您,徐局长的意思,是您太累了,应该回到重庆好好安度晚年,往后天津卫的所有工作由我来接任。”
老谭看着“影子”:“你是在赶我走?”
“大势所趋,老师,我希望你能理解。”“影子”淡淡地说。
老谭突然抬头盯着“影子”,目光严厉,随即目光中的杀气消失了,恢复成一个年迈的老人:“看来是我不合时宜了,早晚你要在天津取代我。”
老谭缓缓说道:“我送你,等我走了,你也不用来这里和我见面了。“
老谭送“影子”往仓库外走去,突然老谭的手迅速地在“影子”胸口划了一下。“影子”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老谭,惊讶地问:“老师,你……”
老谭轻声说道:“在天津卫,应该还是我说了算,你好好地去吧,我会对徐局长汇报,你因公殉职。”
“影子”的身子瘫倒在地,胸口处,血液迅速地涌了出来。
第二天,子生在西泉浴室的阁楼上见到了周先生,他向周先生说明了来意,他要送走莫燕萍。但这次,周先生让子生失望了。
“日本宪兵正在全市大搜捕,我们现在没办法送人出去。”周先生冷峻地说,“武田弘一的死导致天津的形势非常严峻。”
子生略带埋怨地说:“那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行动?为什么要杀武田?”
周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子生有些意外,胆怯而试探性地问他:“这么说,武田弘一不是我们杀的?那沈先生呢,沈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
周先生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他是我们优秀的同志,潜伏多年。”
子生惊呆了,原来组织上早就知道了。
周先生沉吟半晌:“这一切是为了更好地潜伏下来,他的身份只能保密,我们当中很多同志都是这样,直到死,也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
“那这是谁干的?”
周先生想了想说:“也许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他对子生郑重地说:“从现在起停止一切活动。”
子生问:“为什么?”
周先生说:“不要问为什么,你的任务就是等待。”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的信,保护好莫燕萍,而且她的情况跟谁都不要说!”
周先生沉思片刻,终于对子生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个让子生震惊的事实从周先生嘴里说了出来,老谭和兰英竟然是国民党。
子生呆住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泄露了太多的秘密。”
周先生摇了摇头:“那时候你还是稚嫩,如果说出来,你会很快被他们看穿,这样对组织,对你都很危险,我们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一直有身边的人在保护你,而我们现在应该协力对付日本人。我一直暗中观察老谭,我们的情报经过我的过滤传递给国民党,并没有对我们有任何损失,他们也在对付小日本,而眼下,日本人快失败了,这个事实,我必须告诉你,但是你依然不能打草惊蛇,你明白吗?”
子生看着周先生坚定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那杀死沈先生和武田弘一的是他们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是我们会很快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