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这样,我该对他好一点。”莫燕萍喃喃地说。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莫燕萍似乎是解脱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穿着华丽的旗袍周旋在汉奸和日本人之间,而是穿上了粗布制作的日本和服,躲在日本女人菊江夫人家里,成了个毫不起眼的日本女人。
子生对莫燕萍很细心,知道她不能随便外出,怕她闷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不少外文原版书拿来给莫燕萍翻,让她打发时间。
这些书让莫燕萍甚是欣喜。“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弟弟,该多好。”一天,莫燕萍抱着子生送来的书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子生愣了愣:“哦,是吗?”
莫燕萍嘴角露出笑容来,这样的笑容让子生如获至宝,如果她能这样高兴下去,做她的弟弟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最近莫燕萍脸色总是有些憔悴,她自己也觉得身体有些笨重,总是提不起劲儿来,懒洋洋的,胸闷气短。莫燕萍猜想可能是自己情绪郁结,这一阵她晚上总是能梦见沈西林,两人在翩翩起舞,在忘情旋转的时候沈西林又突然地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了……
不过子生对莫燕萍的身体很是关心,他觉得一个大活人天天被关在屋子里不出去,是谁都会病的。所以这次,子生还特意给莫燕萍带来了一小块咸鱼,想给莫燕萍做汤补补身子。
“看我做了什么。”子生神秘而带着惊喜地掀开盖着汤盆的盖子,鱼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怎么样香不香?快趁热尝尝。”子生递过去勺子,却看到莫燕萍对着鱼汤突然干呕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忍受不住冲到厨房里对着水池子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了?”子生吓了一跳,放下汤盆跟了过来,一面拍着莫燕萍的背一面问。
没事。莫燕萍摇了摇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呕吐让莫燕萍几乎都直不起腰了,胃里本没什么东西,却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当天晚上,焦虑的子生便找来了医生给莫燕萍看病,这一看不要紧,莫燕萍的“病”倒是让人惊喜交加,她怀孕了!
子生甚是开心,仿佛孩子是自己的。
莫燕萍听了这个消息,也很高兴,但却带了一丝焦虑和不安,高兴的是,沈西林的生命因为自己而得到了延续,看着自己和沈西林的孩子长大那该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只是,这样的乱世,本来就不好生存,何况再带个孩子。
“我会对这孩子好的,像亲生的一样。”子生脱口而出,话一说出,两人都尴尬起来。
子生傻傻地笑了笑:“我知道我没那福气,但是我可以是孩子的干爹,你也希望孩子多一个人来疼不是……”
从周先生那天在西泉浴室命令停止一切活动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里子生没有了情报工作,只是一个纯粹的维修员,不用去冒险的日子反倒让子生觉得异常难熬。
可现在太长时间的蛰伏,让子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了一种力量的支撑,唯一让他感受到自己还肩负着特殊使命的是莫燕萍。保护好莫燕萍是周先生离别之前给他交代的最后的任务,更何况她现在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对于老谭,子生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改变多少。这个老人总给他一种父亲的感觉,除去情报工作上的关系,他们好像又有一丝难以言清的内里联系。
老谭中风的老毛病似乎越来越重了,脸更歪,手也更抖。
1945年5月,“二战”接近尾声,虽然日本败局已定,但中国战场上,日本军队仍在垂死挣扎。普通老百姓,依然看不出日本失败的迹象。
莫燕萍的妊娠反应越来越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去。子生有些着急,这天他想办法找来些话梅,给莫燕萍送过去,想让她开开胃口。不想刚到了菊江夫人的公寓,菊江夫人就匆匆忙忙冲了进来,用日语喊道:“日本宪兵又来抓人了,赶紧躲起来。”
日本兵开始在日租界抓人,子生已经有所了解,最近一阵所有十岁以上的日本男人全部会被日本宪兵抓走去补充他们的兵员,他们是在做垂死的挣扎。
菊江夫人打开衣柜,焦急地对子生喊道:“快,藏起来!”
子生刚藏好,这边日本兵已经冲了进来。
菊江夫人用日语向对方解释,莫燕萍是自己的儿媳妇,家里没有男人,儿子去年已经被你们抓走,死在太平洋不知道哪个小岛上了。
几个日本兵半信半疑地看着莫燕萍。
倒是莫燕萍不慌不忙地说出一口流利的日语,连在日本的户籍都说得一清二楚,丝毫没有露出破绽来。
日本兵走后,子生从衣柜里出来。
菊江夫人黯然地坐在榻榻米上,叹息了一声,眼里满是惆怅,拉过子生,念叨着:“我儿子要在现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莫燕萍陪着老人流着泪。
子生心中一阵悲凉,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在战争面前,普通人的命运都一样悲哀……
不过,就在子生刚走出日租界的时候,就感觉到街头有种喜气洋洋的气氛,人们纷纷地买着当天报纸出的号外。
子生也买了一份,明白了这份喜气的缘由,原来德国投降了。
子生匆匆赶回到家,只见兰英正在洗衣服,子生冲过去一把握住兰英的手,这举动倒是把兰英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当心把衣服弄湿了。”
“你知道吗?德国投降了,小日本的日子也长不了了!”子生兴奋地说。
兰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挣脱子生的手,说:“知道了,你去洗洗手,我煮了粥。”
兰英继续低头洗衣服,她越来越像一个主妇,只关心着家里的事情,子生对德国投降的兴奋完全感染不到她。
子生有些诧异,看着兰英:“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可是我觉得你变了。”
“我变什么了?我是你的女人,我还能怎么变?”兰英不经意地回应着。
“能赶走日本人你难道不高兴吗?”
兰英叹息了一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衣服,看着子生,带着一份幽怨懒懒地说道:“我是该高兴,可赶走日本人以后呢?这儿还是家吗?”
子生一愣,他意识到了兰英说出了一个事实,日本人投降了,他和兰英的关系也就到了尽头了。
1945的8月6日,美国在广岛投放了原子弹,威力无比的炸弹摧毁了日本玉碎的念头,也让全世界都沸腾了。虽然在天津日本人封锁了消息,可大街小巷都在分享着日本人被那巨型的炸弹修理得很惨的喜悦。
宫北电话局的维修员们也相互议论着这个喜讯,只有那督察员失去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架势,缩着脑袋惶惶如丧家之犬。
8月13日,子生接到一个信息,那是一封极其普通的信件,是一封情书,然而他将特定数字上的文字连缀到了一起,便是一句话。
子生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是周先生传来的情况,上面说他马上会到天津,小日本将于8月15日投降。
子生一阵激动,他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间昏暗的仓库里,他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所在,一切竟然在刹那间变得如此美好,8月15日,就是后天!子生激动得险些喊出来!
子生骑上自行车去送信,一路上,他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所有的战友。
没有哪一个情报像这份情报一样,在传递的过程中给子生带来那么大的快乐。
澡堂的喊位伙计、彩票店的小老板、杂货铺的掌柜的、路边卖烟的小贩、车行的车夫、裁缝铺里的老裁缝……
每一个曾经跟子生一起战斗的地下工作者们都收到了子生给他们带来的这个让人激动不已的消息……
当晚,子生回到家,兰英却不在,这很不寻常,因为兰英很久没有行动了。子生有些着急,他只想着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兰英与她分享。
这种等待是漫长的,直到很晚很晚,子生趴在桌子上,已经睡了很久,门才被轻轻地推开,兰英回来了。
子生被开门声惊醒,见到兰英他刚想说话,却被兰英的状态弄得愣住了,这次兰英比以往的每一次行动之后都显得更疲惫、更虚弱。子生有些担心地仔细检查了兰英的衣服,还好,没有血迹,那证明她没有受伤,只是疲倦。
“帮我烧点热水。”兰英虚弱地说着。
热水烧开,帮兰英倒进澡盆里之后,子生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澡盆旁边帮兰英擦着背。
兰英疲倦地低着头,享受着自己的男人对自己身体的抚摸。热水让她感觉很舒服,很放松,她闭着眼睛,在氤氲的热气中,过去的画面接连出现在脑海里……
“兰英。”子生在她的身后,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嗯?”兰英没有睁开眼,回应着。
子生安静地对兰英说道:“兰英,其实我已经知道你和老谭的身份。”
兰英愣了愣,回过身来……
子生点了点头:“但是我知道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妻子,所以我对你是没有顾忌的,你明白吗?”
兰英一脸惊诧地看着子生:“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子生看着兰英。
兰英突然一把抱住了子生,不顾身上的水,那赤裸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子生,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我……我真的不想跟你分开。”兰英哽咽地说。
子生一下子明白了兰英哭声里的不舍,他紧紧拥抱着兰英,嘴里喃喃地喊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跟我分开,不会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他在发誓,他在承诺,然而这承诺却没有止住兰英撕心裂肺的哭泣……
8月14日的清晨,子生轻快地骑着车往宫北电话局赶,这个城市第一次让他觉得是如此清新畅快。
路过彩票店,店外的一片混乱引起了子生的注意,他停下车,探过头去看,无奈人围着太多了,没有办法看到里面的情形,这时,身边有人们议论的声音传来……
彩票店的老板死了,头上挨了一枪……
在天津这样的死亡太常见了,不足为奇,但子生却不能相信,彩票店的老板是自己的战友,昨天他们刚刚联络过。
子生下了车,分开众人挤了进去。
彩票店老板的脸是灰色的,额头上多一个枪眼……
看着那尸体,子生整个人懵了,缓缓挤出人群,一种不安的情绪迅速在子生的身体里蔓延着,他没去上班,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往各个情报点赶去……
终于……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来福杂货店的老板死了,被扭断了脖子……
回春堂的老板和伙计死了,被割破了喉咙…….
西泉浴池的搓澡工人死了,被一刀刺穿了心脏……
卖香烟的小贩……
裁缝铺里的老裁缝……
这些人都是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同志,一夜之间,他们都死了,那么突然,那么让人难以相信,子生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子生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惧包围着他,世界好像在他眼前颠倒了……
突然子生想到什么,这一切,老谭不会不知道!
子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飞快地骑车向巡捕房狂奔,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个拐角的路口,子生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掀翻在地。
惊恐中,子生刚要说话,一只大手捂在子生嘴上,那人在子生耳边低语,别出声。
子生听出来了,那是周先生。
在护城河边的一间破仓库里,周先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用从未有过的悲愤的语气告诉子生,天津的地下组织就是在昨天夜里遭到严重破坏,因为在路上耽误了,他晚到了天津才得以幸免。
周先生的一番话让子生惊恐万分。
“谁是叛徒?”因为恐惧,子生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会是老谭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谁都有可能,谁都不能相信。”
有几秒钟,两人都沉静下来,子生茫然而空洞地看着周先生的脸,他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卡出来,哽咽万分,痛楚难当,终于,子生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就要胜利了,日本人明天就投降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周先生镇静下来,他脸上无助的神色消失了,恢复了以往了坚毅。
子生似乎没有听见,茫然地喃喃自语着:“为什么在胜利的时候会有人出卖组织,那些人死得太惨了,我们坚持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就差一天,一天啊……”
子生的话说到最后,渐渐转变成了呜咽,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重复着,渐渐地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悲愤的哭泣声。
周先生拍了拍子生的肩,说道:“你不能再回电话局了,敌人会在那儿等你。”说完这句话,周先生似乎意识到什么,说道:“这个仓库也不安全,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敌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国民党,照目前的情况看,他们现在对我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子生情绪依旧低落,没有去看周先生。
周先生抓住子生的衣领子,低声地对他吼着:“别害怕,我们必须活下去,如果我们都死了,那敌人就真的赢了,想想你的父亲,要坚持住!”
说着说着,周先生眼圈红了:“我们不能让那些同志白白牺牲。”
子生缓过神来,看着周先生,点了点头,他第一次想到了地下工作者的残酷,如果这样死去,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带着莫燕萍马上转移,离开天津,你们是这条情报线上仅存的人了。周先生说到最后几乎是梗着脖子吐出几句话来,实在是无法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
这时,窗外有人影晃动,
子生觉察到什么,刚要说话,被周先生一把捂住。
“有人来了,别说话,跟在我后面。”
子生在周先生的引领下,从后门走出了仓库……
子生和周先生翻出仓库的后墙,进入一条小巷,血色般的晚霞将整个巷子渲染得诡异而绵长。
后面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人在后面追逐,不真切,却是那样咄咄逼人,有一种迫近的气氛让人近乎窒息。
在巷子的拐角,周先生停了下来,拉住还想往前面闯的子生,低声说道:“我们分开走。”
“你不熟悉路,还是跟着我。”子生着急地说。
周先生摇摇头,对子生笑了笑,说:“还是分开走,我先出去。”
“不,不行!”子生一把拉住周先生。
周先生推开子生,厉声说道:“这是命令!你得听我的!”
子生的手松开了,犹疑间,周先生拍了拍子生的肩膀说:“记住,一直跑,不管听到什么了,都不要回头……”
子生还想说什么,周先生一闪身已经走出了巷子。
子生强忍着泪水向相反的方向狂奔,突然一阵枪响,划过寂静的天空。子生似乎听到了周先生轻轻地哼了一声,因为远,传到子生的耳朵里已经变得很细微,但子生坚信自己听得非常真切。
子生心头猛地一振,整个人仿佛刹那间掉进了冰窖,随后热气往上涌,又仿佛喝了一瓶高度数的烈酒,涨红了脸,泪如雨下。
子生不敢回头,他用力地跑着,那些往日熟悉的后门后巷成了他再次逃生的机会……
只有一个信念,带着莫燕萍离开,这是自己期望的,也是周先生最后的命令,最后的嘱托。
子生几乎是冲进了日本侨民聚集的那栋公寓里,然而门却应手而开,然而屋内的景象让子生心口发紧,犹如遭受了重重的一击,屋里一片凌乱,好像遭到抢劫过一样。
莫燕萍呢?
子生疯狂地寻找着,在屋内的一个角落,一个身影躺在地上昏死过去,是那个日本老太太菊江夫人。
子生奔了过去,掐人中,拍胸口,不一会儿,菊江夫人幽幽地醒来,见是子生,激动了拉住了子生的袖子。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子生着急地问,“莫燕萍呢?她在哪儿?”
菊江夫人用微弱的日语说:“有人闯进来抓你的女人,我拦不住,她被他们抓走了……”
话还没有说完,老人再度昏死过去了……
这个即将迎来解放的前夜,天津成了子生的地狱,似乎天地在刹那间彻底崩塌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他五脏六腑全部碎裂,痛不欲生。
他的同志,他的上级,他珍爱的人全都离他而去。
难道是她,她在行动吗?
子生的脑海里想到的是兰英,如果老谭要对付他们,必然是兰英下手的。
子生有些焦虑,飞奔着往家的方向赶去。
在门口,子生迟疑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这扇门,犹豫良久,最终打开了。
门开了,这个家显得很温暖,灯光比平日更亮,还特意点了几根红色的蜡烛。
桌子上不仅摆着鱼,摆着肉,还有一整只切好的白斩鸡,兰英没穿平时的粗布衣裳而是换了件颜色鲜艳的旗袍,站在烛光的后面像一个新娘,又好像是在庆祝什么,整个屋子里充满了喜气。
对于刚从死亡的阴影里逃脱出来的子生而言,眼前的这一切是那样不协调,带着迷离的梦幻色彩。
子生看着兰英:“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兰英看着他:“如果我说不是,你相信吗?”
子生点头:“我相信,只要你告诉我。”
兰英点了点头,黯然地垂下了眼:“我不想骗你,我……”
子生震住了,虽然他已经猜到,但是这个消息依然像一个巨大的棒子,一棍子将他砸晕了……
子生的眼眶布满血丝:“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他愤怒地看着兰英。
兰英没说话,只是给子生倒了杯酒:“我想跟你好好地吃顿饭,吃顿家里的饭。”
子生发泄地将酒杯砸在地上,酒杯碎裂,酒在地板上湮开了,腾起摄人的酒香。
子生指着兰英,厉声说道:“你不配!你把我当过家里人吗?你根本没有把这儿当着是你的家!”
兰英并没有动怒,幽幽地说:“你错了,这是我的家。”
正说着,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来得真快。兰英警觉到什么,一把拽过子生。丝毫没有防备的子生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推到通往阁楼的楼梯边。兰英一脚踢向方桌,桌子上的酒水菜式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跌得粉碎,方桌却一个旋转,直愣愣地飞到了门前,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门。
外面的拍打的声音更大了,那个方桌似乎也挡不了多久。
子生想说什么,然而兰英却根本没有去理会,一把拽过子生,奔上了阁楼,拉倒了柜子抵住阁楼的门,拖着子生站在阁楼窗户边,子生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些动作就已在刹那间一气呵成,干净而利落。
“跳下去!”兰英焦急地喊。
楼下,房门已经被人砸开了,发出巨大的声响,那群人马上就会冲上来。
子生万念俱灰,冷冷说道:“杀我没有那么麻烦吧!”
已经有上楼的声音,接着便是踢着阁楼门的声音。
来不及了!眼看那破旧的木板门就要坚持不住。兰英不由分说一把将子生推了下去。
与此同时,阁楼的木板门破裂,一个中统的特务冲进来,兰英抬手一枪,那人应声倒下……
兰英纵身一跃,也跳下了阁楼。
在巷子里,兰英扯住子生,拼命往前赶去,那些中统的特务速度极快,刹那间便赶了过来。
兰英绕过一个拐角,把子生挡在身后,举枪对着来人射击,只听见“啪啪”两声,传来“啊啊”的惨叫,又干掉两个……
兰英催促子生:“你快走!”
兰英一边射击一边焦急地冲子生喊:“走啊!快点,他们让我杀了你,我不想,我要你活下去!”
“为什么?”子生茫然地看着兰英,却没有走的意思。
兰英冲着子生惨然一笑:“因为你是我男人。”
此刻,子生才回过神来,看着兰英……
“可你怎么办?”子生担忧地问。
“我不会有事的,有你在,我就会活着,活着找你。”兰英匆忙地说道,言语里充满了女人的温情。
那群人向这边逼近了,兰英举枪射击,反手再度推了子生一把。
子生咬了咬牙,终于转过身,往巷子深处逃走。
见子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子里,兰英一口气射掉了弹匣里的所有子弹,转身逃开,身后枪声大作,兰英的后背中了一枪,只觉得一阵麻痛,右手一软,险些拿不住枪,紧接着,又一颗子弹打了过来,兰英踉跄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
枪声还在响……
兰英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美国造的,威力很大,她把手雷抱在怀里,静静地躺在地上,倾听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再近点,再近点,兰英对自己说着,她不会让他们过去的,因为前面是她的男人,她要让自己的男人活下去……
就在那些中统特务冲到兰英身边的时候,兰英拉开了手雷保险栓,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兰英似乎是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宫北巡捕房内,一盏灯孤寂地亮着,一张丑陋的脸在灯光下极其苍老地显现,老谭拿起鹤仙草的茶缸看了看,笑了笑继而倒掉了它,以后用不上了。
老谭打开柜子,拿出来一盒龙井,泡了一杯,看着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老谭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他没回头,慢慢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子生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老谭身后。
老谭表情却依然镇静安详,说:“你还是太年轻,我以前跟你说的你又忘了,预感到危险首先应该选择逃跑……”
子生怒目而视,打断了老谭的话,近乎怒吼道:“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这样做,杀了我们的人。”
老谭点头:“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跟我见上一面,你是不会走的,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没什么意义。这也是我欣赏你的一面,无论多么危险,多么可怕,都要弄清楚最终的结果。”
子生问:“那些杀我的人是你派来的?”
老谭摇头:“是我的上级。不过我知道,他们杀不了你,兰英不忍心,她会帮你的,可惜你太傻了,跟你父亲一样。”
直到现在,子生才明白了周先生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此刻那句话在他的耳边回响……
“……你父亲不是特务委员会的人杀的,也不是日本人干的,要注意你身边的人……”
子生脱口而出:“我父亲是你杀的!”
老谭的嘴角似乎厉害地抖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子生冲了过去,两人相距很近,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
子生喊道:“告诉我,我要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老谭控制着自己嘴角和手的抖动,喝了口茶说:“这茶真香,是你送给我的,早该喝了,可惜一直没有时间。可以再陪我下盘棋吗,你让我说的这事儿太长了……”
老谭和子生下起了最后一局棋,在下棋的时候,老谭向子生坦露了埋藏已久的秘密……
那些久远的一切,日本的,回国后的,他是老谭也是范江海,子生的父亲韩培均也是韩树森,还有武田弘一……浪漫的樱花,诡异的日本忍者,回国后的蛰伏等一切,他再也没有隐瞒了,全部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子生……
直到说韩培均的死,他决定培养子生才停住了讲述。
积压了多年的秘密如今倾吐干净,老谭只觉得通体舒畅。
子生没有插话,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老谭所说的一切,老谭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子生的欣赏和喜爱。然而这一切已经不能让子生感动了……
“兰英是我派来监视和保护你的杀手,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兰英会首先杀了你灭口。”老谭冷冷地走了一步棋,吃掉了子生的一颗“炮”,继续说道,“当然所有会导致真相败露的人都要被除掉,不管是邵老栓还是其他什么人……”
“你杀我父亲,杀邵老栓,就算是为了打败日本人,可明天日本就要投降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了周先生他们!”子生愤恨地问老谭。
老谭叹了口气:“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我很佩服,没办法,日本人走了,国民党共产党早晚会是敌人,与其以后打得你死我活,倒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清洗干净。”
子生痛苦万分,看着老谭:“我是你要结果的最后一个了……”
老谭点了点头:“你真的不该来,我知道你想杀了我,可是听了这些,你就跟你的棋一样已经死了,你还怎么杀我呢?”
老谭的一颗“马”重重地落在了子生的“将”上,子生输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子生面如死灰地看着老谭。
老谭淡淡地问:“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两人坐在桌边,就是平日里下棋那样的距离。
就在这一刹那,子生突然猛地抽出竹签向老谭心脏的位置刺了进去,可刚一出手子生就知道完蛋了,他感觉到自己胸口一股强大力量冲了过来,老谭的竹签已经先刺到了自己的胸前。
不过,这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本来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他只希望自己的竹签能刺得再深一点……
老谭的表情僵硬了,子生成功了,他的竹签深深地刺入老谭的心脏,子生本以为自己会死,可只是觉得胸口被撞了一下并没什么不适,低头一看,身体一下子僵硬了……
老谭手里的竹签已经被他掰断了,根本没有刺入子生的身体。
然而老谭却在子生面前慢慢地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上。
老谭躺在血泊中,喘息着,痛苦地看着子生。
子生有些迷惑,他俯下身问老谭:“你是为什么?”
老谭已经呼吸困难了,他闭上眼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刚才……刚才的故事没讲完,那个狡猾的老特工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他是他的杀父仇人,可他对那孩子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子生傻了,抱起老谭,嘴里喃喃地喊道:“你、你……”
连续喊了几个“你”,子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谭嘴角流出鲜血,更加虚弱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虽然说得已经非常艰难而含糊,但子生听清楚了……
“……看到你我才明白了什么是希望……你和你的同志,你们的信仰就是希望,中国的希望,我身后的一切都已经腐朽了,虽然它现在还是个庞然大物,但它和我一样已经病入膏肓……他们并不是我杀的,包括杀你的人,而是我的上级,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子生的眼泪悄然而下,滴落在老谭的脸上。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子生哽咽。
“孩子,让我死是我最好的归宿,我可以不用再喝那难喝的草药,不再忍受这抽动的脸和抖动的手,还有这肿胀欲裂的身体……只是我没想到我是死在你手上……
“对不起,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折磨,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你和你的父亲,但是我对得起我的国家。去找你真正的组织吧,好好地生活下去……
“为了我,为了你父亲,为了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努力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自由地……活下去……”
老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渐渐消散了,握紧那根断了的竹签的手终于松开了,那折断的竹签落在了地上。
子生泪如雨下,紧紧抱着老谭的尸体,这个不知道是仇人还是恩人的人死在了他的怀里……
东方已经亮了,一轮朝阳缓缓升了起来,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这一天,全世界的广播里都传出了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全中国都沉浸在抗日胜利的喜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