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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变故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8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几个少年为首一人叫汪大川,父亲汪少山是名琴师,曾经在天津卫有名的黄金大戏院给马连良、张君秋拉胡琴,津门帮会老大家里开堂会也点名请过他。汪大川从小就在戏班厮混,是个武生的料,可他父亲看破了戏子一生都会寄人篱下,打死不让汪大川唱戏,借钱让大川上教会学校。不想,汪大川不好读书就喜欢拳脚,还暗中拜了帮会的堂口。刚刚用石子打掉车上太阳旗的就是他。

另一个穿着高档尼料子西装还带着领结的阔少叫孙文博,家里开商行的,父亲孙明远还是天津商会的副会长,孙文博喜欢看武侠小说,向往那些江湖义气,喜欢跟着汪大川厮混。

两人是学校里的哼哈二将,身边总是跟着几个混愣的半大小子,此次上房原本就是想用弹弓打打过街的日本女人,不想遇到了挂着日本旗的小汽车,几个胆大妄为的少年便就此发动袭击。叫上同学韩子生,不为别的,只因为韩子生对租界的道儿最熟悉,从哪个房顶能最快翻回学校,子生闭着眼睛都知道。

一路上,汪大川吵吵着这次可惜了,下回得弄把枪教训教训日本人,几个少年都跟着起哄。而韩子生则显得有点忧心忡忡。孙文博讥笑子生胆小,汪大川也让子生必须去,没他带路,几个人怎么撤退都不知道。

众人走进学校,老师莫燕萍正在教习日文课。这是韩子生最喜欢上的课,因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盯着这个漂亮的女老师仔细地看。莫燕萍出身于书香门第,白皙的皮肤、玲珑的身材包裹在素色绸缎制作的旗袍里,显出大户人家的高贵气质。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又给人以日本女人的温婉。每次上课韩子生都觉得是莫燕萍在轻柔地对他一个人讲故事。

可今天,兴奋的汪大川破坏了韩子生的遐想。汪大川跳起来嚷嚷说:“他妈的,小日本都占了半个中国了,还学什么日语。”一面说着,一面站在桌子上撕碎了课本。跟着,孙文博等少年起哄,也撕碎课本,引得众多学生效仿,教室里碎纸片漫天飞舞。

课上不下去了,莫燕萍很伤感,蹲在地上慢慢地捡起课本碎片。

韩子生心中不忍过去帮忙。

莫燕萍看了看韩子生轻声地用日语说道:“战争很讨厌,但《源氏物语》是美的。”说完,莫燕萍放弃了残破的课本转身离开。看着纸片飞舞中的莫燕萍婀娜的身影,韩子生有些陶醉。

冬日的午后,阳光没有了温度,照在残败的街头,反而折射出清冷的光。

韩培均匆匆走过街头,他非常警觉,目光敏锐地察觉四周的一切。在路口的包子铺,韩培均顿了顿,似乎是鞋带散了,韩培均低头系了系鞋带,继而起身,才走进了包子铺。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靠窗的拐角,男子书卷气很重,方眼镜后面透出一股真诚的目光,他叫方君年,一支笔杆针砭时事,有一定的影响力,同时又是我党外围情报人员。

两人寒暄着,看着四下无人注意,方君年低声而兴奋地说道:“天津文化各界要成立文艺抗敌会,希望能发展天津教育、文艺、新闻各界的地下抗日力量,而且还制作印刷了很多宣传品,还编辑出版了抗日报刊……”

方君年越说越兴奋。

韩培均却打断他:“你要离开天津了。”

方君年有些疑惑:“为什么?”

“今天租界出事儿了,国民党的人行刺日本高级情报官,全被杀了,那日本人叫武田弘一,是新来的日本驻天津情报机构的头目,他肯定会对天津的地下活动进行严厉的打击,我们必须小心。”韩培均严峻地说。

方君年无奈:“好吧,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有些学生想去延安,你是不是跟组织上说一下。”

韩培均摇了摇头:“暂时不行,风声太紧,去延安的事儿我会汇报,从现在开始,除非紧急情况,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了。”

方君年点头:“抗敌会成员名单我手里有一份,还有一份在七月剧社的老何手里,老何你见过,人很可靠,他那儿还有我们的印刷机和宣传材料,以后有什么情况,可以让组织派人跟他联系。”

谁都知道那份名单非常重要,泄露了可是几十个人的命。

韩培均点了点头。

韩培均回到宫北巡捕房,众多巡捕歪戴着帽子正对着报纸研究着马经。英租界的跑马场在当时红极一时,让这些巡捕做着一夜发财的黄粱美梦。

韩培均对这个倒没什么兴趣,一抬头,便看见巡捕房斜对面宫北电话局的门房邵老栓佝偻着背在门口跟自己打招呼:“老韩,你老家来信了。”

邵老栓把信交给韩培均。几个巡捕见邵老栓来了,一下子围了上来,请他捎这个捎那个……

邵老栓在法国人开的电话局待的时间最长,因为跟巡捕房近,所以和众多巡捕都混得熟悉。几乎所有巡捕都让邵老栓帮忙弄一些东西,邵老栓自有办法弄到走私货,大到丝绸、布匹、煤油、颜料、车胎,小到白糖、火柴、卷烟,当然其中不乏西药、烟土什么的等违禁品……邵老栓免不了从中刮点油水。

韩培均不理会,退到一旁,从信下面抽出一张纸条,看完纸条顺势从怀里掏出酒瓶子,把那纸条就着酒给吞了,然后才把信撕开。

他身后,老谭还在愁眉苦脸地泡着他的鹤仙草——带有鸡屎味儿的苦茶。

老谭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屋外一片喧闹。

老谭合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来,从中间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人风华正茂,老谭陷入沉思。

当天下午,武田便找到了张金辉。在茂川别墅的办公室,张金辉脸上还有些擦伤,但显然,受到武田的接见,张金辉还是显得有些兴奋。张金辉的表现有点负荆请罪的味道:“没有保护好军粮,甘愿受罚……”

出乎意料,武田摇了摇头,一脸的信任:“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是第一个冲过去试图阻拦引爆车辆的,还因此受了伤。中统对我的行刺,也是你提供的线索,保护了我的安全,所以你的功劳很大,我要对你嘉奖。你们特务委员会有你这样的行动队长我很高兴。日后,天津的治安还要靠你这样的人。”

武田几句话让张金辉甘愿俯首称臣。张金辉连连拍着胸脯:“武田长官你放心,只要我张金辉在,那些中统、军统的事儿我都门清,保证让他们一个个有来无回。”

“在天津活动的可不只有国民党,听说你们最近盯上了一些人?”武田试探地问。

张金辉逢迎道:“您消息可真够灵通的,行动队现在是盯上了一些亲共分子,不过都是些小鱼小虾,耍笔杆子的白面书生,用不着放在心上。”

武田摇了摇头:“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不起眼的事情往往可以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收获,更大的利益。而且这里面有一个叫方君年,是《天津日报》的主编?”

张金辉很意外,他没有想到武田会知道方君年。

“这个方君年我调查过,他在天津新闻界很有名气,如果他真是共产党,相信他身后肯定藏匿着更多的人。”武田缓缓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来天津的目的。就是要让天津所有的地下组织全部崩溃,不管是国民党的军统、中统,还是共产党!”

张金辉犹豫了:“新上任的特务委员会代理主任沈西林可是一个刺头……”

武田笑了:“没关系,你尽管行动,一切由我来解释……”

这下,张金辉吃了定心丸。

莫燕萍回到家已是傍晚。

正赶上家里有客人,但很明显丈夫方君年跟客人谈得很不愉快,甚至方君年还扬手将一只茶杯摔得粉碎。

莫燕萍很少见丈夫这样激动,最近的一次还是六年前的“九·一八”事变,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莫燕萍刚上大学,而方君年已经是毕业的学长了。在一次校友聚会上他们认识了,也是那一次他们同时知道了“九·一八”事变,知道了日本人侵占了东三省。方君年悲愤不已,打碎了茶杯,破碎的瓷片割破了方君年的手掌,而方君年就用流着鲜血的手掌在桌布上写下了“国耻之日我辈勿忘”,那滴滴鲜血让莫燕萍既激动又难忘。

今天,惹得丈夫如此暴怒的客人却面不改色,看到莫燕萍进来还很绅士地向她点头。那客人穿着儒雅、头发梳得精心细致,微笑着对莫燕萍说:“是方太太回来了,君年兄有些激动,嫂子帮忙劝劝。”

说完,那人走了。莫燕萍才想起来这人自己见过,是方君年的同学,叫沈西林。

六年前的校友聚会上,站在方君年旁边的人就是他。

此刻,方君年似乎遭到了重大的打击,颓然不语,猛地抬头对莫燕萍说:“我们得走,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说着方君年开始慌张张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半,他似乎想到什么,说道:“不行,我得出去一下。”临走时,方君年告诉莫燕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那本《源氏物语》要保存好。”

莫燕萍虽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但见君年如此慎重,便点点头答应了。

方君年匆匆离开了家,走进了暮色里。

冬日的白天很短,屋外的光线已经模糊,在一家小旅馆的过道里,方君年启用了应急线路,直接打电话给了领导周先生……

这一切都让暗中的沈西林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思考着如何解救方君年,同时保守自己身份的秘密。

宫北巡捕房内。

邵老栓借口给韩培均送洋油,找到他。两人见面,邵老栓说出方君年已经暴露的消息,情况紧急,老周要求通知所有人转移……

这一天一切都始料不及,然而韩培均并没有乱了阵脚。

当儿子韩子生放学后来找自己时,韩培均一如往常,让儿子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回家,不过不是韩培均带着儿子,而是韩子生驮着父亲,而且要把韩培均平日巡逻的路走一遍才能回家。有时还要穿过几个租界,绕一个大圈子,可韩培均每次都让子生这样傻骑一气。

韩子生不明白,自己在教会学校混到毕业也许能在洋行谋个差事,穿西装打领带当个洋行的小开,这是子生妈给他设计的人生规划,而这样的规划跟骑车逛租界能有什么半毛钱关系?

不过韩培均总是在后座上一边喝酒一边说:“当小开就得对租界地面熟悉,哪有洋行哪有当铺哪有五金店哪有纱厂都得清楚,要不你跑不来生意。”

这天傍晚,方君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站在街头的他发现无法摆脱黑衣人的盯梢。

在巷子里来回转着,方君年期望能将身后的黑衣人甩掉。

然而屡屡发现黑衣人的踪迹,汗珠从方君年的额头沁了出来。转到一个巷子里,方君年被一个身影拉了过去,是沈西林。

方君年吓了一跳,沈西林比了手势让他噤声。

“你怎么还在街上转悠?”沈西林有些不悦,低声问道,“我提醒过你了,起码你该藏起来。”

方君年怀疑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时,不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方君年慌乱道:“你派人来抓我?”

沈西林冷笑:“我要派人抓你,去你家就把你抓了,还要等到现在?”

方君年整个人缓了下来。

沈西林为方君年指出了一条逃脱的路线,走出这条巷子,往左拐100米是一家茶楼,上二楼,有一个楼梯,下楼梯进一个巷子,往前走,右拐是一家绸缎庄,绸缎庄有后门,出了后门,有一个厕所,将帽子扔了,衣服反穿,走到路的尽头有一家大排档。

“在那家大排档里,你反穿大衣坐到食客当中去,我帮你将他们引开。”沈西林冷峻地说。

方君年迟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西林再次笑了:“我不只是汉奸,别忘了,还是你的老同学……”

方君年按照沈西林指引的路逃跑,果然一切如沈西林所说的那样,他很顺利地摆脱了追踪者。

方君年走了过来,冲进绸缎庄。

有伙计说打烊了,方君年没有理会,推开伙计,穿过绸缎庄,在巷内匆匆走过,继而把大衣脱下来反着穿上,坐到了街头一边的大排档里,混在食客当中。

一边,沈西林开着车,行驶到路口,停了下来,他下了车,点了一根烟,靠在汽车旁。远远地可以看到,方君年坐在其中的那个大排档,黑衣人正在对食客和路人进行盘查。

方君年坐在其中,神色有些慌张,低下了头,压低帽檐。

三两个穿黑衣的特务走了过来,与沈西林擦身而过。

沈西林喊住了其中一个:“嘿,你们是行动队的吧?”

那特务被叫住一愣神:“你是干吗的?”

沈西林掏出证件让那特务看,特务一看马上毕恭毕敬:“哟,沈主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沈西林斜睨了一眼:“你们就这么抓人?”

那特务有点不明白。

沈西林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盘查的人群:“在这儿查没用,把你的兄弟带到前面那几个路口去,那边儿可是没咱们的人,大鱼要想漏网,会找那样的洞钻。”

那特务一听,仿若恍然大悟,正欲撤离。

这边,黑衣人隔着几张桌子快搜查到方君年。方君年惶恐地从帽檐下看着来人,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飞速逃开。

黑衣人一见,大喊:“站住。”

这边,几个特务刚走了几步,随即止住了步子,也跟了过去。

沈西林眉头紧拧,跟了过去。

就在这时,子生骑着自行车带着韩培均与沈西林的汽车擦身而过,远远地看到了众特务和沈西林等人围住了街角的小楼。

方君年站在了楼上,楼下被特务团团围住。

沈西林看着方君年,意味深长,但又好似面无表情。

方君年决然地看了一眼沈西林,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中,从楼上跳了下来……

血从他的身体下方溢了出来,他睁大眼睛,仿佛对这个世界有着眷恋和不舍。

看到这一幕的还有韩子生,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既然他已经死了,共产党马上就会察觉。武田要求张金辉立刻行动,今晚,所有和方君年有联系的人都要抓回来。

韩培均随后让子生先回了家,独自一个人来到了七月剧社,见到剧社的我党负责人老何。韩培均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老方牺牲了。”

老何吃了一惊。

顾不得迟疑,韩培均赶忙命令老何和自己一起动手,从地板下面找出印刷机,捣毁,老何拿出火盆开始烧宣传材料。

两人一边忙着,韩培均问:“方君年给你的名单放哪儿了?”

老何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衣服,用牙咬开,在夹层里拿出名单。韩培均将名单打开看了看,扔到了火盆里,名单烧毁。

“可是,烧了以后,组织怎么跟这些人联系?”老何问。

韩培均摇摇头:“顾不了那么多,先保住命要紧。老何你先走,赶快离开天津。”

老何拗不过被韩培均推走了。韩培均有条不紊地烧着剩下的材料,那火光把韩培均的脸照亮了。

一切正如韩培均所料,就在同一天晚上,几个小时后,我党学校、报社等几个据点被破获。

次日,教会学校的小礼堂,参加唱诗班的学生在排练颂歌,子生捧着曲谱站在台上跟着学生们一起唱着,他的眼神却一直在台下弹着管风琴伴奏的老师莫燕萍身上。

虽然他知道要在租界当洋行经理的跟班首先得有一口流利的英语,但他更喜欢日语,其实在心里他是喜欢听老师莫燕萍讲日语的声音,那声音让他觉得有种迷人的女人味道。子生参加唱诗班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个唱诗班是老师莫燕萍一手操办的,她会为学生亲手制作礼服,在给学生量体裁衣的时候,子生迷恋莫燕萍那柔软的双手对自己身体的触碰。

而今天,莫燕萍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昨晚方君年一夜未归,不知下落,这让她有些心焦。平时熟悉的旋律今天却弹错了好几个音符。莫燕萍的错误让子生走神了,在该他领唱的时候没有跟上节奏,莫燕萍喊了停,从眼神里子生看出莫燕萍的不满。排演重新开始,就在这时,礼堂的门突然被撞开,几个穿黑衣戴礼帽的人闯了进来,并亮出证件,他们是伪政权特务委员会的特务。

礼堂里一阵混乱,子生和汪大川等人都有些担心,以为他们袭击日本汽车的事败露了。

莫燕萍拦住特务们:“这里是学校,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这时,暗处走出一个人来,摘下礼帽,依旧是儒雅的表情,头发梳得精心细致,他冲莫燕萍微笑着说:“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学生的,是来找你的。”

莫燕萍看着那人呆住了,此人正是沈西林。

在众人的惶恐中,莫燕萍被带走了。

站在舞台上的子生没有看清沈西林的脸,但他记住了这个男人软绵绵的声音。

唱诗班的排演进行不下去了,汪大川等少年愤怒得想去抢人,被闻讯而来的教导主任制止了。

教导主任让孩子们别犯傻,那些人都是特务!继而带着众人做祷告,为莫老师祈祷。

汪大川愤恨喃喃地说:“如果我有枪我非……”

就在众人默默祷告时,礼堂再次有人闯入,是巡捕房的一众巡捕。老谭走在前面,还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巡捕们不说话,都看着老谭,老谭清了半天嗓子也没说出什么来……

看着老谭那张又胖又歪斜显得有些丑陋的大脸,韩子生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父亲的形象,可父亲的脸庞不再因为劣质白酒的刺激而红润,却变得苍白、很苍白……

赶到家,韩子生明白为什么脑子里的父亲是那样的面孔了,他看到了父亲韩培均冰冷的尸体。

韩子生不是韩培均亲生的,子生妈早年死了丈夫,在韩子生十岁的时候改嫁过来,体弱多病的子生妈没几年就去世了,临死前子生妈死死地拉着韩培均的手,瞪着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韩培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韩培均明白,这女人怕自己会对孩子不好。

“你放心,子生就是我亲生儿子,我一定让他在天津卫当上小开。”韩培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了这话,子生妈似乎放心了,灰蒙蒙的眼睛暗淡了下来,身体里悬着的那口气随着窗口飘进的那股风如烟一般地散去了。

从那以后,韩培均没再讨老婆,因为讨老婆要花钱,而且他答应了子生妈不想亏待了子生,巡捕房发的那一个月几块大洋的薪水大半都花在了韩子生身上,供着孩子上教会学校,剩下的除了酒都用在了租界里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身上。

留着八字胡的法国法医把尸检的情况向亨利帮办做了汇报,亨利是带着一脸赘肉、有着大下巴、挺着巨大啤酒肚的法国人,法医啰唆了半天亨利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在想着日租界居酒屋里面那几个穿着和服细皮嫩肉的日本娘们儿。辖区出了这样的命案,死的还是自己的下属,明显耽误了亨利寻欢作乐的时间,亨利胡乱地应付着让老谭等几个巡捕接着调查。

幸好死的不是外国人,中国人就无所谓了,这种事儿巡捕房是管不过来的。亨利满不在乎地说着,戴上帽子夹着手杖走了。

法国帮办的样子让韩子生愤怒,他一直在巡捕房的角落里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些租界里的警察为他的父亲讨个公道,他也听到了法医说的一切……

父亲的死深深地刺激了韩子生,一连几天子生都坐在巡捕房的走廊里等着那些警探,他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突然死了。可巡捕房还是按照抢劫来草草结了案,毕竟关外来的难民越来越多,租界的治安问题日益严重,这是个很冠冕堂皇的说法,当然或许是帮会塞给大胖亨利的那几十块大洋起了作用,亨利对自己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但韩子生不相信,在繁华的天津租界谁会去抢劫一个巡捕。子生的吵闹引起了亨利帮办的不满。亨利挺着大肚子警告韩子生,在巡捕房闹事他可以随时把他关起来。子生被老谭拉走了,他劝子生,跟法国人掰扯没用,他和巡捕房里的兄弟都会留心的,毕竟同事一场,他也不想看着韩培均枉死非命。

次日的《天津邮报》刊登了凶杀案结案的消息,冠冕堂皇地引用了亨利的说法,在亨利那大胖脸的头像边还刊登了一张照片——一条石板街的小巷,那正是泰隆胡同,后面影影绰绰是个尖顶教堂的建筑。子生认出来那是老西开教堂的后身。

那张报纸被子生剪下来,他要留着,父亲的死成了子生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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