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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探

作者:刘誉 当前章节:11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门房邵老栓看到了子生,走了过来。子生和邵老栓以前打过照面。子生说:“我准备来电话局工作。”邵老栓意外地看着子生,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帮子生指着去了电话局局长的办公室。邵老栓浑浊的眼睛闪出一丝不忍,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局长给子生安排了一个老维修工人,姓冯,带着子生去检修线路。他为人热情,对子生也够关心。他发现了子生头脑灵活,手指灵巧,活儿干得漂亮。冯工笑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独立干活了。”子生没有应声,似乎这事儿跟自己没有关系一般。

王建中正式走马上任,成为了沈西林的秘书。他似乎有一些尴尬,倒是沈西林不以为然:“既然做了我的秘书,以后认真做事就好。”王建中点了点头:“沈先生说得是,工作的事儿,我自当尽心尽力。”

沈西林笑了:“那就好,既然你已经是我的秘书了,现在我就给你交代一个任务。”

“请沈先生吩咐。”王建中诚恳地说。

“东华洋行要宴请天津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宴请地点就在喜乐门夜总会。需要你去安排,至于名单,稍后我会拟好交给你。”

这一份工作和特务委员会并没有关系,王建中有些迟疑。

沈西林看出缘由,一笑置之:“你以为特务委员会的代理主任只会抓人吗?不,其实我更喜欢做生意。”

王建中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傍晚,雪停了,子生拿了一点钱请了汪大川和孙文博一众同学吃饭,虽然只是路边的馄饨摊。

子生想告个别,特别是他想知道莫燕萍的消息,当然没人会知道,漂亮温婉的莫老师已经成了这些少年永远的回忆。有人替子生可惜,他的英语日语德语都是很不错的,如果拿到毕业证书可以在天津的租界里找份更好的工作。

子生摇了摇头:“日本人来了,天津不一样了,我们早晚都会不一样。”

这句话,让场面瞬间冷了下来。这个平时不起眼只是用功读书而且有些胆小的少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虽然这种不同是什么大家都说不清,但所有人心里都觉得似乎真的起了什么变化,他们的周围,笼罩在阴霾里的天津卫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城市了。

大家散伙时已是深夜,子生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他知道不管别人怎么样,他真的和曾经的一切握手告别了。

这天晚上,在周先生居住的旅馆客房内,邵老栓直接问他:“是你让子生去电话局的?”周先生有些意外,听完邵老栓的叙述,他抽了一根烟,轻轻吐出一股烟雾来,说道:“也好,子生干电话维修员我也没想到,不过这孩子机灵,也许他可以,我们的信总要有人去送。”

邵老栓皱着眉,佝偻的身体似乎又缩小了一些 :“干这个太危险,老韩已经牺牲了,如果再搭上他的孩子,那就……”邵老栓话没说完,周先生叹了口气:“我明白,可这条情报线不能断。你只是一个门房,没有老韩这个在街上巡逻的巡捕,难道让你天天递送情报吗?”

“不能让老家再派一个人过来吗?”

周先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下日本人查得非常严,很难从外地让人进来。”

邵老栓听了,黯然下来,不再说话了。

子生工作得非常顺利,工作麻利,引以为豪的记忆力此刻也派上了用场,那些街道,子生记得一清二楚,从未错过一根电话杆。

老谭得知这个情况,对子生报以赞许的一笑。老谭那张扭曲的老脸露出了笑容,并不好看,却让子生的胸口一热。至少有人在关心自己,他想。

韩子生每天忙碌着,似乎和其他的维修员没有任何区别,风里来雨里去。他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这份工作上,每当有维修员要顶班,子生也有求必应。这是一个勤快而实心眼的孩子,然而他们看出了韩子生和他们的不同,子生的眼里始终带着些挥之不去的沉郁,他不爱跟同事们说话、嬉闹。

下班或者闲下来的时候,子生总是去对面的巡捕房找老谭,带些花生米蚕豆什么的孝敬老谭,毕竟自己的差事是老谭给找的。

时间长了,子生成了巡捕房的常客,有时巡捕们抓些暗娼、没有执照的大烟馆搞不清位置和路线了还要问问子生。而巡捕们在一起免不了要开一些泰隆胡同那些女人的玩笑,有人打趣子生是个雏,要带着他去尝尝女人的滋味。子生也不答话,也不生气,只是一笑置之。

老谭知道子生是想等着他们这些巡捕能给他带来些父亲死因的消息。在几个热心的巡捕提供了些毫不着边际的线索之后,韩培均的死便不再有人提及了,毕竟没人会把这一直放在心上。老谭不忍心戳破这一点,任由子生来巡捕房等着,晚上值班的时候甚至还喊子生来陪自己下下棋。

但在韩子生心里,父亲的死没有让他遗忘,冥冥中他总觉得自己留下来就会跟父亲有所联系。

经过扫荡之后的天津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有日本人被刺杀,在伪政权供职的汉奸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各种场合。

王建中筹备的Party按时在喜乐门举行。

沈西林看到喜乐门被点缀得喜气而高档,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里与屋外清冷的夜色完全不同,这里是温暖的,尽管温暖得有些虚无。

武田弘一的突然出现,让沈西林非常高兴,连忙安排舞女陪武田跳舞。当看到武田舞姿娴熟优雅,尽显绅士风度的时候,沈西林眼里闪出异样的神采。

这个武田真像个变色龙。

沈西林想着,手中的烟不再抽下去,摁灭在了烟灰缸里。不过,这一切稍纵即逝,抬起头来,眼里早已没有了那抹痕迹。

武田一曲舞毕,全场掌声雷动。

沈西林邀武田举杯共饮,不免也客套几句,一面感谢武田的光临,这是今晚自己意外的惊喜,而另一层意外则是武田先生舞姿的优秀。

武田微微一笑自谦了一阵,便回头看着舞厅里纵情声色的人接着说:“这里面百分之七十都是中国人,看来中国人对战争的痛苦遗忘得很快。”沈西林点了点头:“那当然,在战争面前人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特别是还能很享受地生活。”

武田似乎赞同沈西林的说法,投以赞许的目光:“沈先生,我来天津时间不长,与你接触得也并不多,但是你很是让我钦佩。”

得到夸赞,沈西林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惊喜,只是微微颔首,等待武田后面的话。

“沈先生在政商两界游刃有余的手段非常人所能及,怪不得我听人说连你们的汪主席都对你赞不绝口。”

“那是他们太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小吏不足挂齿。”

“不。以前我一直认为,人都应该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是你改变了我的看法。”

面对武田弘一一脸的诚恳,沈西林笑了。

“人不可能总做一件事,太枯燥了,比如武田先生舞就跳得那么好,应该常来。”沈西林恭维地说。

“我不是喜欢跳舞,我是喜欢和我跳舞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武田的表情有些严肃。

“是吗?武田先生有眼光,那可是喜乐门的头牌。”沈西林一听就要为武田安排。武田举手打断了他:“不必了,我跳舞是为了纪念教我跳舞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不过她已经去世了……”

这是一个对亡妻念念不舍的男人,武田的话不免让筹光交错间略带了一缕伤感。沈西林笑道:“武田先生对妻子的怀念让人感动,不过,既然离开了故土,大可以重新开始生活。”武田先生举手晃了晃:“帝国的利益比个人的幸福更重要,虽然现在天津的局势已经平稳,但不意味着可以放松。”

“不用那么紧张吧?国民党的间谍跟他们的军队在战场上表现一样,甚至更差……”

武田摇头打断沈西林的话 :“不,这个地方不只是有中国人,日本人,还有其他人。”沈西林看了看四周:“你说的是洋人?英国人、法国人一天到晚对德国人提心吊胆,美国人坐山观虎,都自顾不暇,谁还想自找麻烦?”武田自饮了一口酒:“别忘了还有一种红色的西洋人,而且离我们并不远。”沈西林不解:“你是说日本会跟苏联开战?”武田笑而不答……

这一天,邵老栓交给了子生一封信,让他顺路捎出去。这是他观察子生好多天之后做出的决定。子生接过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只写着一行地址:石教士路138号。

回想到父亲曾经送过的那些信,子生算明白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邵老栓,四目相对,仿佛什么都说尽了。

子生准备离开。

“等等。”邵老栓叫住了子生,“顺便帮我带一张赛马的彩票,就在石教士路路口那家彩票店买,那家上次开过头马。”

子生点了点头,应了。

子生到了石教士路,可是往日熟悉的道路让他迷惑了。石教士路是条很狭窄的巷子,没有多长,尽头是137号,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138号,而137号是个澡堂子,叫西泉浴池。

子生问浴池门口喊位的伙计:“石教士路有138号吗?”

伙计说:“这儿就是138号,澡堂子扩建把旁边的小楼连在一块了。”子生想找楼号牌。那伙计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道:“大家都知道这儿是138号。”

子生本想把邵老栓那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给那伙计,可手在包里拿出信的一刹那,子生改主意了,又将手抽了出来。

伙计没有理会子生,继续喊位了。

子生走了,澡堂子阁楼上的窗户里一个人始终注视着子生,那个人就是周先生。

子生骑着车走出石教士路,在路口的彩票店买了一张马会的彩票。暗处,一双眼睛也盯着子生,那张脸扭曲歪斜,让人看了有些发毛,是老谭。

当天傍晚,子生骑车回到了宫北电话局,走进门房找到邵老栓,子生将信和彩票都交给了邵老栓。子生说:“信我没送出去。”邵老栓问:“为什么?”子生说:“我没有找到铭牌,没有铭牌的信,我是不会送的。”邵老栓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子生走出门房又折了回来,看着邵老栓,说道:“你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没有写字。”邵老栓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生笑了:“对着灯底下照照,你也能知道。”

子生得意地笑着离开了。

连续几天,子生都试图从邵老栓的口中获得些什么,但邵老栓总是将话题绕开,或干脆断然拒绝了他。邵老栓不紧不慢地说:“什么都不要问,等到有一天,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

问话总是这样被硬生生地堵回去,这让子生心生不爽,有种被人摆布的感觉,但他又不得不按照邵老栓的要求去“执行”任务,不时地从邵老栓那里接过一些没有信纸的信、一包烟,或者几包茶叶、几盒散碎的稻香村的点心,去送到指定的地点,回来时,时常会给邵老栓带一张赛马彩票。

这是在考验自己吗?那么这样的考验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子生想。

天越来越冷,雪花落了下来,污浊在城市的街道上,并不整洁。天空灰蒙蒙的,刚过5点,光线已经黯淡了下来,仿佛在沉淀,堆积成即将到来的夜。

这一天下班,子生走过门房,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邵老栓。

“今晚,你把这封信送到老西开教堂去,交给约翰神父。”邵老栓的语气与以往有所不同,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慎重。韩子生捏了捏信封,可以感觉到里面是一张很薄的纸片。

子生点了点头,接了过来,将信贴身放好,他没多问,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

在走廊的拐角处,子生看了看四下,继而将信从怀里拿了出来,对着灯光照了过去。里面的信纸并不是白纸,上面画着尽是一些符号状的东西。

这是一封有内容的信,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要有内容,子生算是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爱去教堂了,以前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事情都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么一想,子生便很有些成就感,胸口也因此怦怦跳了起来。他将信端详了一下,想拆开,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天空的暮色沉淀下来,安静席卷了整个城市。

等天完全黑下来,子生才骑着自行车上了路。街上真冷,少有人来往,仿佛呵气成冰。子生一面用嘴里的哈气暖着手,一面踩着自行车往老西开教堂方向赶着。

再拐过一个路口,就到老西开教堂的门口。

在一家饺子摊前,子生停了下来,将车支好,坐下来要了碗水饺。饺子上来,热气腾腾,子生贪婪地将冻僵的双手贴在了碗壁上,吃着水饺的时候子生看起来随意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安全了,才放下半碗水饺走进了老西开教堂。

上一次来老西开教堂,还是父亲带着他一起来的,这次就已经天人永隔了,想想人生真是有些聚散如烟,荒诞无稽。

子生在胸口按了按,感受着内衣口袋里的那封信,实实的,还在。这封信不但对“他们”非常重要,对自己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只要送出去,自己就有机会弄清楚父亲真正的死因。子生在心里给出了这样的答案,思索中他推开了教堂的院门,院门缓缓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不是礼拜日,教堂里空荡荡的。子生站在烛光中阴暗的教堂里,心跳突然剧烈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张。

子生拍了拍手掌,前两次短促,后一次绵长,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高大瘦削,子生对他不陌生,那是约翰神父……

继而子生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走出教堂,子生才发现这么大冷的天,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末班的电车正丁零零地驶过,子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空气也没有那么寒冷,脚下的自行车也骑得飞快,跟在电车后面奋力地踩着,不时有口哨声从他的嘴里吹出。

任务顺利地完成了。次日,邵老栓喊住子生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欣喜的笑容,全是皱纹的笑容并不好看。

邵老栓说:“第一次送信就是对你的考验,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封信就不应该送出去。至于那张赛马彩票,也是我们事先安排好的,送完信,如果有人在后面跟踪你,赛马彩票店里的自己人马上就会知道,这样做,就是看你的反应,以后再送信要注意有没有尾巴,如果有我们的人会马上处理。”

“怎么处理?杀了我吗?”子生淡漠地问,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邵老栓。

邵老栓没说话。

“你们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就让他死了?”

邵老栓眉头微蹙:“谁?”子生说 :“我父亲!”邵老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敌人下手太快,组织上还在了解情况。”子生叹息:“你们连谁杀了我父亲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什么都知道。”

邵老栓顿了顿,最终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随时会跟你父亲一样。”说完,邵老栓从枕头下面拿出一盒仁丹递给了子生:“去杜总领事路的济世药店换一瓶六味地黄丸,就说这仁丹过期了。”

子生垂下眼睛,接过仁丹转身走出门房。

走出了宫北电话局,他有些惆怅,身影落寞,他期望从邵老栓那里获得一些父亲死亡的消息,然而事情和他设想的并不一样,但不可否认,做这些也是对父亲的缅怀。只要继续干下去,那么父亲离自己就没有太远,这也许是子生心甘情愿成为“他们”其中一员的原因。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透过马路斜对面捕房的窗户在看着子生,从那张扭曲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来,老谭一面喝着手里的中药茶水,一面目送着子生的身影渐行渐远。

在济世药店,子生按照邵老栓说的换了盒六味地黄丸,他敏感地觉得抓药的伙计宝哥儿跟别人不一样,六味地黄丸他身后的药架子上就有,可宝哥儿非要从库房里拿,说库房里的药更好更新鲜。

六味地黄丸要什么更新鲜的呢?虽然有疑惑,但子生已经习惯了不再提问。

这晚的天津卫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

街上冷清了许多,连夜宵的摊点都绝少出现。

一个清瘦而高大的身影,警觉地走过街头,速度极快。灯光下,一张阴沉的脸,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是“影子”。

在街头的拐角处,三名日伪特务相互对视一下,跟了过去。

“影子”并没有察觉,拐弯走进另一条街道。

突然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从后方闪了出来,与几个特务擦身而过。那身影垂下的衣袖翻出一个薄薄的竹片,手迅速地在特务的胸前挥了一下,竹片就消失在衣袖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接着走。

三名特务只觉得胸口微微一麻,似乎还有一些痒,但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继续朝“影子”跟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三个特务先后动作迟钝下来,腿一软,倒了下去。

那戴帽子的神秘人的脚步停下了,扭头看着巷内的一切。

三个特务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挣扎着逐渐不动了。

那人再次回过身,用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远处走去。似乎身后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又好像后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那个帽檐下面是一双冷漠而深邃的眼睛,那个人正是老谭!

当“影子”走进巡捕房的废旧仓库里,老谭早已坐在那里,在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影子”刚要开口,老谭阻止了他的话:“现在知道我让你藏起来的意义了?”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们几个隐藏起来的活下来了。”“影子”有些悲痛和失落,“我决定离开天津回重庆,老师,你跟我一起走吧。”

“你是应该走,刚刚你来的时候,就有三个尾巴跟着你,这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你的存在。”老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继而说道,“至于我,暂时还不想离开天津,你到了重庆,告诉徐局长,他会很快看到我的成果。”

雪刚停,阳光朗照,别墅内的亭台水榭、假山竹林覆上厚厚一层晶莹的雪,在阳光的照映下,如玉砌一般。

屋内的空气温暖而闲适,武田着日本和服安坐一旁品茗,一边一炷香已燃去一半,满屋的暖香。

“武田先生,好雅兴!”沈西林被武田弘一的副官领进来看到这一幕,半由衷半奉承地说道,“你快成神仙了。”

武田点了点头:“既然来了,不妨品上几杯。”

沈西林坐下,将这几天寻到的关于韩树森的资料交给了武田。

“我在法租界户籍处找到了一个叫韩培均的人,从北平过来的,来天津卫的时间和韩树森辞职离开北平的时间吻合,他的档案被人为改动过。”

武田弘一看着档案,上面的照片韩培均显得有些落魄而且不修边幅。

“我可以肯定,韩培均就是你要找的韩树森,不过……”沈西林顿了顿,与武田四目相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已经死了,就在你来天津卫后的第二天被人杀了,有一个儿子,据说不是他亲生的,今年十七岁,前几天刚进宫北电话局所当了一名维修员。”

武田将目光再次移到资料上,上面有一张中年男子的证件照,他将自己与同学的合影拿来比较,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要苍老许多,但眉宇之间还是能看得出,这两个人的确是一个人。

“韩树森来到天津之后就一直在法租界的巡捕房任职,是三等巡捕,职位很低,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沈西林再一次止住了话,别有用意地看着武田。

武田反问:“有什么奇怪?”

“这还用我说吗?一个在日本留学学建筑的人,到天津只为了当个巡捕,这说得过去吗?以他的资质,不管是在国民政府里的哪个部门工作,一个月混个几十块钱的薪水不难,当巡捕一个月不过四五块,何苦呢?”

“他是怎么死的?”武田问。

沈西林皱了皱眉头:“他死的方法很奇怪,看着很像帮会的人干的,但是我觉得是你们的人干的。”武田不解:“你什么意思?”沈西林呵呵一笑:“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为你查清这件事,只要找找你们系统里的人,一切应该很容易就明白了。这是他的尸检报告。”

说着,沈西林把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看着尸检报告里的照片,武田弘一很肯定地说:“他的死和我们无关,这几个月的行动我都清楚。”

“也许是没有汇报。”

“不可能,我的人不敢。”

沈西林不说话了,他知道武田弘一说的是对的,日本情报系统的严密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武田弘一合上尸检报告思考了片刻,继而看着沈西林:“沈先生,我的老同学是被谋杀的,从伤口的痕迹看用的是日本的军用制式手枪,天津帮会的人不会用这样的武器。”

沈西林很佩服武田弘一细致的观察力,自己对比分析了半天才得出的结论这个日本人几分钟就说出了答案。

“你觉得他是军统的?还是中统的?”沈西林问。

“恰恰相反,他哪儿也不是。”武田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转到另外一个人范江海的下落上。

沈西林的回答,让武田有些失望:“虽然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这个人在1931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沈西林说到这儿,不由苦笑了一声,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这年头一个人凭空消失也属于正常,不足为怪。”

“可他是中统训练科的科长,这就不太正常了。”武田没再问下去,只是给沈西林斟茶,“来,这是上好的普洱,越陈越香,这样的雪天,喝这种茶就好像把时间和岁月都喝进肚子里,中国的文化和中国人的思想都很玄妙,也许我得一点一点地体会。”

武田似乎话里有话,沈西林则保持着一贯优雅的微笑,接过茶来,就着窗外的雪景,品起茶来……

梅园公寓内,莫燕萍连续几天一直高烧不退,幸好有玉茹照应才慢慢好转了起来。而玉茹几乎成了莫燕萍的老妈子,为她端屎端尿洗衣送饭。看到莫燕萍的样儿,玉茹心里不免有气,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这大少奶奶却依旧是不下床,更别说出门了,脸也不洗,牙也不刷,饭端过来是什么样儿,回去还是什么样儿。玉茹压着一肚子的气,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劝慰莫燕萍:“嗨,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儿,不缺胳膊少腿儿,只是弄花了脸蛋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这一天,玉茹走进莫燕萍的房间,看到自己早上端来的面条早已坨成了一块饼,排队买来的狗不理包子也早已坚硬冰冷。玉茹没有说话,又到厨房里下了一碗面,还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上面,端到莫燕萍的面前,说道:“你好歹吃几口,不怕你自己饿,也要顾及我的辛苦吧,这都三天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姑奶奶我啥时候这么伺候过人的?”

面条送到嘴边,莫燕萍干脆将双目闭上,听之任之。

玉茹那点耐心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将碗啪地放到一边,怒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你现在啥也不是了,你的男人死了,再也回不来了,至于那么想不开吗?以前你是什么我不知道,现在你就是孙猴子棍子下面的小妖精,露了原型了,装什么贞洁烈女。”

床上的女人依然无动于衷。

玉茹也觉得自己骂得有点过,又端起面条耐着性子劝。

“吃点吧,饿死了不成,阎王爷不收饿死鬼,装病西施干吗,也不好看啊。”

玉茹挑着面条想往莫燕萍嘴里送,碰及嘴唇,莫燕萍厌恶地推了玉茹一把,只听到哐当一声,碗摔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玉茹真的急了,瞪着眼看着莫燕萍,一把上前,一只手封住莫燕萍的衣领,一只手甩给了莫燕萍两个清脆的耳光,厉声骂道:“你给我起来,要死你就早点抹脖子,省得老娘我牵肠挂肚地为你操心。”

莫燕萍的粉脸上有红红的五个手指印,可她并没有愤怒,嘴里则喃喃地说道:“你为什么不打死我?”

玉茹二话不说,扔过来一条绳子:“不想活是吧,现在就死给我看看!”

绳子拴在房梁上,当抓着绳套就差把自己脖子吊在上面的时候,莫燕萍犹豫了。

玉茹在一边抽着烟冷笑一声:“真想死在那帮人糟蹋你的时候你干吗不死了!”

莫燕萍呆呆地站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绳套,眼泪簌簌落下。

玉茹把烟头一丢,一把将莫燕萍从凳子上拽下来,拉到镜子前面对着莫燕萍吼道:“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样子,你他妈没死就给我好好活着!”

说完,玉茹摔门而去。

看着镜子里自己蓬头垢面的脸,莫燕萍终于哭出声来。

次日,玉茹再次来到莫燕萍的房门口,正要开门,门却已经开了,里面的莫燕萍完全变样了,头发不再凌乱,脸上和指甲里也不再全是污垢,那个皮肤白皙、身材婀娜、气质优雅的美丽女子又回来了,只是身上旗袍的颜色不再是以前那样清新靓丽,而是换成了粗布的素色,只是秀美的脸孔还是一片漠然。

玉茹吃惊地看着莫燕萍,倒是莫燕萍的反应平平淡淡:“我想好了,是该好好地活下去……”

青木公馆内这一天也颇不宁静,沈西林找到了张金辉,张金辉足足晚了十多分钟。沈西林冷笑道:“看来张队长很忙啊。”

张金辉傲慢地看了一眼沈西林:“可不是,天天有任务。”

沈西林又笑:“有任务?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任务。跟我走。”

张金辉不明就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跟了过去。

在停尸房内,张金辉看到了跟踪“影子”的三具尸体。沈西林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一张张青白色的脸露了出来,遗容显得死亡的时候很是痛苦。

张金辉有点急了问沈西林:“这是怎么回事儿?”

沈西林冷笑:“怎么回事儿,我还想问你呢,是早上英租界的巡捕把人送过来的。他是你手下的人吧?”

张金辉点点头。

“我查了一下,这两天,秦大勇这三个人都没出现在执勤名册里,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在英租界的街道上。张队长,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沈西林的语气平静如昔。

倒是张金辉神情闪烁,欲言又止。

“怎么?人都死了,你还不说?”沈西林眉头微蹙,看着张金辉,“你觉得我该怎么跟上面交代呢?”

张金辉这才兜了底:“前几天我们抓的中统的人提供了“影子”的线索,我派他们跟着这条线想把“影子”抓住。”

沈西林点点头:“哦,想抓中统的高级特务。看来人没抓住,你的人倒全没了。”

“他妈的,这帮中统的混蛋,老子跟他们势不两立。”张金辉咬牙切齿地骂道。

沈西林挥挥手:“张队长,你先别激动,我只想问你,抓捕“影子”这么重要的行动你为什么又不汇报?”沈西林目光锐利地看着张金辉。

张金辉有些胆怯,不敢去接触沈西林的目光,看着尸体,说道:“沈主任,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也是确保任务的严密性,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就……”

沈西林打断张金辉。“走漏风声?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天津特务委员会其他的同僚?”沈西林叹了口气,“张队长,三个兄弟见阎王了,是你送去的。我希望以后你行事慎重,再出问题别指望我给你兜着!明白吗?”

说完,沈西林不再理张金辉,扭头对一边站立的王建中命令道:“通知法医,进行尸检。”

接连几天,邵老栓都没让子生再送那些特殊的“信”。

子生有些沉不住气了,自己不是合格了吗,为什么没动静了呢?趁着快下班没人的时候,子生找到邵老栓问他:“你还用不用我?”

邵老栓低头喝了口茶:“闲不住吗?”

“你不是说我合格了吗?”

邵老栓抬头郑重地对子生说:“真想干下去就学学你父亲。”

“学什么?”

“沉住气。”邵老栓淡淡地说。

子生扭头要走,被邵老栓喊住。邵老栓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交到子生手上:“这个你送一下,不急,等下了班,脱了工作服再去。”

这一次,子生不再慌张,一切仿佛已经驾轻就熟了,他轻松地将信送到了指定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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