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生害怕了,脚步越来越快,可后面的黑衣人也跟得越来越紧。
子生在租界的小巷里奔跑,试图利用自己对地形熟悉来摆脱这些黑衣人,然而几次左冲右闯,不管在哪个小巷,总能看到让他恐惧的黑衣人的身影。
子生慌了,仿佛是一张网刹那间网住了一直畅游的鱼……
腿开始不听使唤,忍不住地发抖,软绵绵的,仿佛不着力。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应付不了,他没有想到危险来得这样快,只有近在咫尺才深切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威胁。
子生奋力奔跑着……
突然,前面的巷口几个黑衣人闪身出来,去路被截,子生转身欲逃,巷尾,另几个黑衣人早已隔断了退路。这些黑衣人好像黑色幽灵在慢慢地向子生靠近……
死亡的气息扩散开来,子生无处可逃。
他绝望了,脑海里突然闪现出父亲韩培均那张苍白而冰凉的脸……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飞快地开了过来,停在了子生面前。
车门打开,车内有人对子生喊,快上车。
子生飞身冲进了汽车。
马达轰鸣,汽车飞速穿过小巷。几个黑衣人慌忙躲闪,紧接着砰砰几声,子生隔着车窗听到了枪响,他吓得捂住耳朵,倒在了车座上。
汽车开过几条街,子生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汽车的颠簸和刚刚遭到的惊吓让子生有些反胃,意欲作呕。他强忍着抬起头,进而呆住了,坐在驾驶座上的竟是老谭。
“怎么是你?”
老谭没理会,沉稳地驾着车。
“是邵老栓派你来的?”子生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不解和意外。
“邵老栓指挥不了我。”老谭冷冷地回答,进而叹了口气,语气稍有些不满,“他们太不小心了,让你一个孩子来干这些事情。”
子生被这么一激,有些不服:“我怎么不行?我能比我爸干得好。”
老谭哼了一声:“你差得远呢!刚才你差点就没命了。”
子生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谭又不说话,自顾自地开车。
“你也瞒着我?邵老栓瞒着我,周先生瞒着我,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子生急了。
吱的一声,老谭将车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巷停在一边。
“嚷嚷什么!”老谭的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是充满对子生鲁莽的责怪。他缓缓拿过车上茶缸里的中药茶水,喝了一口,扭头看了子生一眼,问:“你怕了?”
车熄了火,四周安静得好像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夜色中的城市显得神秘。
“你留下来就是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对吗?”老谭的话打破了沉默,他的一双眸子在夜里显得异常地光亮有神,让子生无法直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那以后得听我的。”老谭说。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说,我就不干了,而且我还要告发你们。”
子生执拗地反抗,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反抗的是什么。
老谭又是哼了一声,仿佛子生说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你爸和邵老栓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那周先生呢?”子生疑惑地问。
“行了,没人会把‘共产党’这三个字写在脸上。”老谭沙哑的声音透露出一股不容置辩的威严,虽然平和,却让人听出一种坚定,仿佛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组织上有任务,从今天开始,你和我只能单线联系,我们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
子生有半晌的迟疑,继而问:“那邵老栓呢?也不能说吗?”老谭说:“是的,这是纪律,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那个周先生。从今天起,我要重新训练你,你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送信人。这么干太危险了,你暴露了收信人就跟着暴露,以后要做一些活的信箱。”
“活的信箱?我不明白。”
“对,这些邵老栓他们也不明白……”老谭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嘲讽意味。
这一晚惊魂不定的还有邵老栓和周先生,在睦南道的一间毫不起眼的小旅馆里,邵老栓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周先生则显得沉稳许多,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吸着烟卷,沉默不语。
“老周,你先撤离吧!这孩子工作没几天,如果被抓住了,肯定扛不住,到时候咱们会被一锅端掉。”邵老栓的语气有些颤抖不定。
周先生吸了口烟,等了许久才吐出一股烟雾来:“再等等,等到明天……”
这一夜对于子生来说,是非同一般的夜。第一次领略到这份神秘工作的危险,也是第一次离死亡那样地接近……也是从这一夜之后,子生似乎接触到了一片新的天地,和以往那种简单的、机械的送信完全不同……
活动信箱在老谭的解释中变得具体了。比如宫南大街菜市场第二十三个摊位后墙上从上到下数第四排第六块砖是活动的,可以抽出来把要送的“信”放进去……石教士路西泉浴池的那个门房石狮子后面有个活动的砖块……还有大沽路新发人力车行的木门上有个信箱,箱子左侧的木板是可以推开的,那里面有隔层……
老谭还教会了子生几种标记的画法,这些标记看上去像小孩的涂鸦,但有自己的含义,可以表示这些活动的“信箱”里是有或者没有“信”,也可以表示在送信的过程中这封信是不是安全,甚至可以表示出这些“信”是不是非常地紧急,要马上处理……下线的联络员完全可以根据这些标记来决定要不要靠近“信箱”或者继续传递这些非同一般的“信”……
“这样做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送信人和接信人的安全。”
子生想拿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把这些记下来,被老谭阻止了。
“从现在开始,你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记住这些不是用笔,用心……”
老谭像个导师一样教导着子生。从那一晚,子生觉得老谭会真正地带着自己走向另一种生活,虽然他不可能知道这样的生活真正意味着什么……
东方已经渐渐发亮了,远远的,天边一缕墨红正渐渐地变浅。
老谭发动了汽车,刚入城不久,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将子生放下,自己独自开车离去。
早班的电车已经开车,子生上了车,一车睡眼惺忪的人。
子生没有回家,直接回到电话局上班。路过门房,邵老栓一把拉住了他,将他拖到了门房内。
“昨晚究竟发生什么?”邵老栓着急地问。
“我被人跟踪了,但是我把他们甩了,我怕还有尾巴就没敢回来。”子生平淡地说。
邵老栓追问,可子生对答没有任何破绽。子生还在门房里打了点水,洗了把脸,似乎比平常要开朗了一些。邵老栓看着子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虽然对子生昨晚的行踪还存有怀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子生没有出事,那么组织就是安全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傍晚,子生送信回来,顺便带回来了两盒明顺斋什锦烧饼,那烧饼有十多种口味,用小烤炉烤至焦黄。皮酥馅鲜,味美适口,但价格也不便宜。
子生告诉邵老栓,自己发薪水了,买一些来尝尝。
两人一面吃着,一面聊着。子生将老谭告诉自己的那套“活信箱”的方法说给邵老栓听。
邵老栓很是意外:“这是谁告诉你的。”子生说:“是我爸跟说我的。”邵老栓狐疑地看着子生:“你爸?老韩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子生不以为然:“你又不是他的儿子。”
子生将另外一盒烧饼递给邵老栓,让他带给周先生尝尝。
听着子生一套完整体系的讲述,邵老栓心里的疑点更深了……
当晚,周先生吃上了子生让邵老栓带过来的明顺斋烧饼,吃在嘴里倒是欣喜:“这孩子还真有心,买东西都不忘记给我捎一份。”
邵老栓看着烧饼,若有所思,这一切总有些不太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了,他又说不上来。
这一天晚上,老谭写了一封家书,家书的内容是:
四叔:
吾近来工作不顺,有意离职,新工作尚在物色,计量科李某乃吾忘年之交且欲聘吾,划月俸三百大洋,要职若干,执意吾任职其一,行政职务优先。
谭华
在别人看来,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封家书,其实这是在向上级汇报,老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几个活动信箱正式启动了,这些信箱离起初他们指定的送信地点并不远,有些甚至靠得很近,所以操作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困难。
邵老栓对这些信箱进行了一轮试探,拿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让子生送去,结果全部都是安全的。
子生比以前更加忙碌了,每天从清晨到日暮,陆续将一些物品和信件从邵老栓这里送出去,又带回一些情报,活动信箱让联络更加地隐蔽便捷,但是邵老栓喜忧参半,子生在情报工作方面的迅速成熟总让邵老栓心里有些不安,他暗中跟踪子生好几次,但子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可以被怀疑的迹象。
一个人是否真的可以和曾经的岁月完全隔离开来,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毕竟有些事就像刻在了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会不时地蹦出来扰乱人的心绪,或是伤感、或是温馨,也或许是让人意乱情迷甚至怅然若失……
子生也是如此,虽然已经与过往的学生岁月决裂了,然而在街头偶然听见过路的日本女人说话,他的脑子便会猛然间被那几个日本音阶带回到过去的岁月,他会马上回忆起那个让他充满了冲动和憧憬,带着无可挑剔的圣洁高贵,美丽而温柔的女人,他的外语老师莫燕萍。
如今她在哪儿?生活得怎么样……子生无从知晓,他知道过去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可能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与莫燕萍有什么交集。
莫燕萍的新生活开始得并不顺利,学校她是回不去了,她想去报馆或者什么公司上班,但当对方听到她曾经被青木公馆抓过,便吓得退避三舍,哪里还敢雇佣她?
接连几天,莫燕萍都是在被人拒绝中度过的,以前的朋友或者同事对她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能伸出援手?莫燕萍怅然地走在街头,走进胡同口,被人叫住,是王妈,她曾经在莫燕萍和方君年家中做过一段时间帮佣,为人敦厚,做事麻利,深得方君年的赞许。
莫燕萍的事情王妈都听说了,两人站在一起说起过往,不免多落了几行泪。王妈怜惜地看着莫燕萍:“太太,你现在靠什么活啊!”这一句深深击溃了莫燕萍的最后防线,泪哗的一下落了下来,只是苦苦压抑着,没有发出声。
王妈叹了口气,不知道从何安慰。
最后还是王妈给莫燕萍介绍了活儿,在胡同里收一些衣服来,帮人浆洗,换些零钱。真是患难见真知,这个曾经只是自己的一个粗使下人,现在竟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这让她感动不已。
可这终究不是莫燕萍能干的活计,几日不到,纤细修长的手已经蜕了一层皮,拿什么东西都如针扎一般的疼,苦不堪言。晚上睡下,整个腰身仿佛要断开一般。
这还不是更糟的,出众的容颜再加上特别的遭遇,莫燕萍的事早就在胡同里传开了。一些市井无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细皮嫩肉的漂亮小寡妇,不断地上门来揩油找麻烦。莫燕萍强忍着尽力躲避那些脏脏粗陋的手对自己的调戏……
直到一天被附近的小混混葛三儿摸了屁股,莫燕萍急了,抄起来把小剪刀,划了葛三儿的手……
幸亏玉茹及时赶到,扇了葛三儿几个巴掌,说出一长串道上的这个爷、那个爹的,总算是把葛三儿吓得胆怯地离开了。看着葛三儿的背影,莫燕萍终于懈了下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玉茹斜倚在一边的桌子上,点上一根烟来,随意地抽着,也不去劝,只等到莫燕萍哭完了,才说:“葛三儿就是个地痞无赖,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这样,落到他手里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莫燕萍呆呆地看着玉茹,一时没了主张,半晌,才环顾四周,万般留念地颓丧地说道:“那我搬走。”
玉茹按灭了烟蒂,冷笑一声:“搬到哪儿都一样,哪儿没这样的臭虫?”玉茹凑到莫燕萍的身边,看着她梨花带雨的一张脸说,“你得换个活法儿。”
莫燕萍听得一脸茫然。
看莫燕萍还是不得要领,玉茹一拍大腿 :“怎么还不明白,跟我去喜乐门,做舞女。”莫燕萍慌忙摇摇头:“我做不了那样的事儿。”
“哪样儿的事儿啊?”玉茹不屑地看了莫燕萍一眼,“嫌我是婊子是吗?还把自己当什么名门闺秀呢?醒醒吧!咱们都被男人玩儿,我还能挣钱,你呢!”
莫燕萍不说话了。
玉茹叹了口气,说:“这世道就他妈的是这样,想活好了就得豁出去,女人就这点本钱了,以你的身材、相貌、谈吐和学识,去喜乐门你会做得比谁都好。要不然,就在这儿任由葛三儿这样的垃圾摆布,你自己选吧。”
玉茹点醒了莫燕萍,她的确是无路可走了……
那一晚,莫燕萍未能入眠,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浮肿的眼和苍白的面颊以及蓬乱的发,有些顾影自怜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久远而悠长,像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断……
跟踪“影子”的尸检报告终于下来了,三个人都是被人用极薄的利器快速刺破心脏致命的。
可巧,武田弘一也来到了青木公馆。沈西林看了一眼王建中,王建中有些不自然,将眼光别向一边。
沈西林笑了,他当然知道武田弘一不会这么巧,赶着趟儿来。
武田弘一仔细看了一遍尸检报告,断然道:“凶手肯定是我的同学范江海。”
“何以这么断定?”沈西林有些不解。
武田弘一道:“杀人的方法是日本忍术,在中国只有他一个人会,他用极薄的竹签代替了日本忍术当中的刀片。因此,范江海肯定潜伏在天津的某个地方。”
沈西林沉思片刻,继而说道:“如果是这样,范江海必定会浮出水面。”
武田弘一笑:“这个还需要你们青木公馆多下力气。”
“自当全力。”沈西林应承着。
这天晚上,子生送完信,经过喜乐门。他在门口买了一包烟,试着吸了两口,却被烟呛得咳嗽不停。这是老谭告诉他的:是个在天津卫打滚的男人就得会抽烟,就得会玩女人。
子生没有勇气去那些风月场所,只是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看着喜乐门陆陆续续走进去花枝招展的女人,那些女人漂亮却不真实,他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浮现出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像来,穿着淡雅的旗袍走在教室里轻轻地念着日文的诗歌……
莫燕萍像个女神,是藏在子生心底里的。
一辆人力车停到喜乐门的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明艳照人的女人,在下车的那一刹那,黑亮的发如云般散开,裘皮大衣的下摆露出了一个缝隙来,一条白生生的腿从里面的旗袍开衩伸了出来。恍若梦境,那条腿便又隐没在了裘皮大衣里。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在天寒地冻的街头,这样的画面还是让子生的心怦然跳了起来,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他正欲将目光移开,却无意中看到了那女人的脸……
是她!子生一下子呆住了,几秒钟的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住了。子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忙走了过去,想看个真切,正在这时,一辆电车开了过来,阻挡了子生的视线。等电车开过之后,子生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
真的是莫燕萍吗?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子生想也没想,买了张舞票走进了喜乐门。
舞厅内灯红酒绿的光线让子生一时难以适应,站在一边,他仔细搜寻着舞池里各个人影,终于他再一次看到了莫燕萍。她已经脱掉了裘皮大衣,现在这样浓妆艳抹的脸庞让莫燕萍显得性感而妩媚,一身紧身的旗袍勾勒出细致的腰肢,下摆开着高高的衩,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子生一时茫然无措,一边有侍应过来询问需要什么服务。子生醒悟过来,摇了摇头,浑身乏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出喜乐门的,又是如何走回到自己家中,没有开灯,他整个人躺在黑暗里,仿佛生了一场大病,瘫软地躺在那里。一个美好的梦终于醒来,仿佛玉山倒下,发出轰然的声响,碎成了一片。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没有经历刚才的一切,他宁愿永远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他想。
喜乐门的生活显然不是莫燕萍能应付的。虽是每天上班,涂抹的胭脂水粉让她显得异常地妖艳,唇红的娇媚,脸粉若桃花,玲珑曲线的身段让男人神往,让女人嫉妒,莫燕萍这个标准的美人儿却和喜乐门这个花花世界格格不入,这个舞女当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每每遇到有人买她的舞券,莫燕萍都感觉如临大敌,期期艾艾,跌跌撞撞,哪里是跳舞,分明是一场搏战,纤纤玉臂抵挡得密不透风。这样一来,请莫燕萍跳舞的人越来越少。莫燕萍也不着急,身体僵硬,正襟危坐,硬是在喜乐门这风月场里坐成了一座贞节牌坊……
如果生活如同演戏,那她就是最糟糕的演员。
玉茹盯着莫燕萍看,这晚上,莫燕萍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冷冰冰,像一个花瓶,漂亮却没有生气。玉茹走了过去,拍了一脸苦楚的莫燕萍一把,凑到她耳边说道:“来这儿的,都是寻开心的,谁愿意花钱看一张臭脸,来都来了,笑一下都不会?”
“我不会。”莫燕萍抗拒着。
“不会也得会!男人要什么,你要是不清楚,就白做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玉茹有点不耐烦了。
我真的不会。
“那你就学,是我带你来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我是好心,你也别砸了我的饭碗。再没人请你跳舞,不但是你,连我都快滚蛋了!”
看到不远处梳着分头留着八字胡,眉毛拧成麻花儿状的舞厅经理正一脸的怒容向这边儿看着,莫燕萍明白玉茹的意思了。
她不想给玉茹找麻烦,按照玉茹的要求,摆出笑容,可怎么也无法变得妩媚妖娆,她的笑里含着太多的苦,无法释怀。她越努力,脸上的笑就越僵硬越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神态优雅的男人走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坏坏的笑意,这是个很容易让女人沉醉的男人,论相貌风流倜傥,论神采温柔多情,论权势足以在天津卫翻云覆雨,他是沈西林。
看到沈西林,莫燕萍刚刚伪装起来的笑容顿时隐去,整个人僵住了。
沈西林拿起酒杯对着莫燕萍做敬酒状,自己喝了一小口,微笑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个精致的玩物。
莫燕萍紧咬嘴唇,瞪着他看。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的话,沈西林早已被她的眼神杀死过千万回。可沈西林毫不在意,居然俯身邀她跳舞。莫燕萍想拒绝,沈西林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弯腰低身在她耳边说道:“我买了你舞券,舞女是不能拒绝客人的邀约的,如果这样的话,你不但拿不到工资而且会被惩罚,甚至也许你会丢掉这份工作,你是别人介绍来的吧?想连累帮你的人吗?”
他说的倒是真话,真是谙熟此道。
莫燕萍压抑住了愤怒,不得不同沈西林跳舞。一方面是跳舞真的不熟练,一方面也是因为紧张与厌恶,刚转了几圈莫燕萍就已经踩了沈西林好几次,好在沈西林无所谓,依然不失仪态微笑着搂住莫燕萍的细腰,一跳就是四支曲子。
沈西林温柔地看着莫燕萍:“为什么那么恨我?有必要吗?”莫燕萍则怒目瞪着沈西林,在纸醉金迷的音乐声中问他:“那么多舞女你不选,想要继续羞辱我没必要那么费劲儿!”
沈西林摇了摇头,依旧微笑着说:“我可没羞辱你,我是在享受你。”
沈西林的话让莫燕萍恨不得想向那张英俊又恶心的脸上狠狠地扇上一个耳光。
“生气了?”沈西林察觉到莫燕萍腰肢在微微颤抖,“放松点,我们在跳舞。”沈西林的目光从莫燕萍的胸脯回到她的脸上,“知道吗?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如不如意,人都要活下去,而且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沈西林突然住了口,他的目光移开莫燕萍的脸,在舞厅一角,有人在监视自己。那人一直跟踪着自己,从未离开过。沈西林眉头微蹙,仔细回想着,那人他认识,是张金辉的手下,叫陈三。
沈西林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当晚,当莫燕萍走出喜乐门的时候,沈西林的车已经停了过来,沈西林打开车门,请莫燕萍上车。
“你的舞票已经用完了。”莫燕萍冷冷地说。那话里依然充满了愤怒,她转身叫了黄包车。沈西林也不生气,开着车跟在莫燕萍的黄包车后面,一直护送她回到了梅园公寓。
在公寓门口,莫燕萍头也不回地径直上楼,她很紧张,生怕那个男人会追上来。心跳不已,不过,还好,莫燕萍所设想的情景并没出现。
回到家,莫燕萍惊魂未定,掀开窗帘,从窗口向下看,沈西林站在楼下吸着烟,他的身影修长,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寂,竟然有种诗意的味儿。直到许久之后,沈西林才上了车,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这个沈西林要干什么?要占有她这样的女人,对沈西林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可似乎并没有这样,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一时间,莫燕萍陷入了茫然……
次日,王建中拿着整理好的商业往来资料走进沈西林的办公室。
沈西林正在修剪盆景,见王建中送来资料,也不接,只是让他放到一边。王建中应了,将资料放下,正要出去。
“等等。”沈西林喊。
王建中回头:“沈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把这些资料整理了,发一份给武田大佐。”沈西林面露微笑看着诧异的王建中,继续说道,“你不必这么意外,与其让人偷着送,不如直接送过去,这样武田才觉得安排你在我身边是值得的。”
“沈先生……”王建中想说话,却被沈西林抢白道 :“在天津很多人都有几个身份,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是中国人,而不是日本人。”
王建中点了点头。
沈西林将盆景放下:“这就够了,你去忙你的吧。”
王建中嗯了一声,说道:“沈先生,您放心,我不但知道自己是中国人而且知道是你沈先生的秘书……”
沈西林看着王建中的背影,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