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最重要的三个信条: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同志,真相永远不是只用自己的眼睛就可以看穿的。第二,预感到危险首先选择逃跑,活着人才能传递情报。第三,永远不要忘记前两条。
接连一个多星期,只要一从电话局下班,子生就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全都用在跟随老谭的学习上,他需要用这些来填满自己的思想。
做到老谭说的这一切很难,做好更难,而老谭都有些惊讶子生的卖力和专心,子生自己明白这是求生欲望的驱使,他不想让自己的生命过早地消亡。
谍报系统的训练越多,子生就越发了解这个职业的神秘与危险,生死的问题困扰在子生的心头,使他又开始有些沉闷,眉头总是微微锁在一起。
“你有心事?”老谭察觉到子生的内心起着变化。
子生摇了摇头。老谭正要问,子生已经抢先说话了:“你不希望我专心吗?还是我不够专心?你说过,只有学会这些,我才最有可能在行动中保住自己的命。”子生一面淡然地说,一面用一块布蒙住眼睛,然后迅速地将一个枪支拆卸开来,四分五裂地摊在桌子上。
这一套拆卸功夫,子生完成得很麻利,子生摘下蒙眼的布看着老谭。老谭点了点头,算是赞许吧。
回过头,老谭喝了两口药茶,慢吞吞地说:“你学得很快,可我知道你心里在怕。”
子生被老谭说透了心事,少年通常有的自尊让他有些受不了,他带着些不服气的神态看着老谭。
“别否认,是人就会怕,我也一样。”
老谭没看子生,还在慢吞吞地喝茶,似乎那茶水很烫:“怕没关系,只要不慌就行,否则这些东西学得再好,也会在关键时候出问题。”
老谭的目光好像投向虚无的一个地方,沙哑的嗓音更让他整个人显得神秘。
老谭似乎为子生打开了一扇门,在那门里,同样的世界是另外一种视角,另外一种秩序,另外一种思维方式,充满了刺激也充满了挑战。因为子生接受老谭的训练,所以子生去巡捕房下棋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了。
邵老栓在门房里,透过窗,看着子生将自行车停靠在巡捕房门口,走了进去。邵老栓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头紧锁在了一起。
通过训练,子生显示出自己适应谍报工作的独特天分,他的记忆力很强,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笔迹的模仿能力也非常惊人,不同笔迹的信件他可以复制得以假乱真;观察力和分析判断能力也远远超过同龄的孩子,甚至超过了巡捕房里的巡捕,一些琐碎的毫无头绪的案子,子生只要在旁边看一会儿当事人相互对质,就能大致说出到底是谁撒了谎……
更让老谭始料不及的是,子生好像是个天生送情报的,他对租界的路况非常熟悉,哪家的后院连着哪家的侧门,谁家的阁楼连着谁家的露台,全在子生的脑子里装着,每一次做跟踪反跟踪训练时,子生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失在开着警车跟在后面的老谭的视线里……
这一天,老谭开着车载着子生来到街头,子生一脸无所谓地准备下车。老谭突然叫住了他:“别不耐烦,想成像你父亲那样的人,必须这样训练下去,只有让这些变成你的习惯,你才有可能在危急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应变。”
“这你说了一百遍了。”子生逆反地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真能救命,我爸就不会死了!”
老谭看着子生,用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知道危险就更要让自己活得时间长点,否则高兴的只有敌人。”
子生下了车,走到了街头,和其他行人无异。
老谭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内,端起茶杯喝了口中药茶水,丑陋的脸上一双眼睛尤为明亮,他看着子生拐过一条街道,消失在了人群中……
老谭开着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四下张望。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车窗外出现,老谭定神看了过去,才发现是武田弘一。这个人他有印象,第一天来天津,老谭就看到了他。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人,这个人,他也知道,是沈西林,东华洋行的经理。
沈西林与武田弘一在万国饭店门口相谈甚欢。老谭的目光警觉地看着沈西林,仿佛想从这个人身上探究到什么。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之中将一个人的过去抛得很远。
一转眼,莫燕萍在喜乐门待了半个多月,原来那个端庄典雅的教会学堂的洋文老师不见了,拜沈西林所赐,舞步熟练的莫燕萍成了喜乐门夜总会的职业舞女。可她总还是阴着一张脸,似乎莫燕萍从不去考虑到喜乐门这种地方拿钱买笑的男人谁会愿意抱着一个贞节牌坊跳舞这个问题。
唯独沈西林,无论莫燕萍是多么的冷若冰霜,每次他来都会买莫燕萍的舞票,潇洒而风度翩翩地揽着莫燕萍的腰肢,随着音乐跳舞。
灯光下,沈西林的目光温柔而多情,炙热地在莫燕萍身上燃烧,不可否认,这个人是很绅士的,除了目光之外,他并没有对莫燕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连跳舞的时候对怀里的女人吃点“豆腐”的行为都没有,只是抱着莫燕萍,一支曲子一支曲子地跳……
他们在灯光下旋转,仿佛不是舞女在陪客人,而是客人在教授喜欢的女孩该怎么跳舞……
舞厅散场,沈西林会开着他的车,跟在莫燕萍的黄包车后面,一路送她到梅园公寓,如同一个多情的少年。
有谁会拒绝这样一个男人呢?但只要一想起自己遭到凌辱的往事,莫燕萍就免不了心里涌出一股恶心,这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内心是恶魔,外表却伪装得像一个绅士。莫燕萍在心里恨恨地想着。
莫燕萍的舞步是越来越好了,可她依旧孤傲、冷艳,与周遭的莺莺燕燕格格不入,对那些动手动脚的满脸色鬼之相的男人一点也不迎合,为此莫燕萍没少遭到客人的投诉,可莫燕萍仍然我行我素。
这一夜,莫燕萍又是独坐一边,端着一杯红酒,没有喝下去的意思,只是在手上摇晃着,看那杯血一般颜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荡漾。玉茹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莫燕萍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将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仔细地瞧着。
“甭他娘的一个晚上就捧着一杯酒。”玉茹瞅着莫燕萍,“人家来这儿是赚钱的,你来这里是花钱吗?这一杯酒至少要了你两张舞票的价码。”
莫燕萍不在意地问一边服务生又要了一杯,品了一口,继续摇晃起来。
看此情景,玉茹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想怎么糟蹋钱随你,我可告诉你,自打来了喜乐门,你就没断了被人告状,连姑奶奶我都跟着你挨经理的骂,再这么下去……”
玉茹突然停住了训话,带着职业的笑容看着前方同时捏了捏莫燕萍的腰际,轻声说道:“找你的客人来了,你得把人招待好,这么好的腰,别再浪费了!”
这是个五短身材、肥头大耳还谢了顶的中年男人。
跳舞的时候,男人使劲儿地搂着莫燕萍,恨不得把自己脑袋搁在她的胸脯上。酒是好东西,可以帮助莫燕萍幻想,让她的神经没那么敏感,让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真切……
可那浑身发出汗骚味,呼吸中透出口臭的男人好像还嫌不过瘾,他的手缓缓下移,撩开莫燕萍的旗袍分衩,当那肉手突然接触到莫燕萍雪白的大腿时,莫燕萍头脑里轰的一下,完全清醒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啪的一声给了那个男人一耳光。
哎呦,猪头男子一声叫唤,被打得眼冒金星。
乐队声戛然而止,周遭跳舞的人听到动静也让开了地儿,止住了跳,站在那里等着一场好戏的开演。
那胖脸上是清清楚楚的五个手指头印子。男人只觉得面子没处搁,四下看了看,脸涨红如猪血一般,大骂:“你个臭婊子,敢跟我动手?在这儿装什么装!老子今天就给你扒光衣服,让大伙儿看看你他娘的是啥玩意儿。”
男人一把揪住了莫燕萍的头发,伸手便去撕莫燕萍的衣服。莫燕萍挣扎着应对,一边玉茹连忙上前劝架,舞厅的刘经理也奔了过来劝解。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刘经理找来另外几个舞女陪着那矮胖男人,可那人余怒未消,唾了莫燕萍一口,骂道:“臭婊子……”
等一切安顿完毕,刘经理按捺不住,走过来大骂莫燕萍,一面对玉茹说:“你给我找的什么人,甭给老子添乱了,咱们喜乐门可不养什么贞洁烈女,趁早给我滚蛋……”
“刘老板,这在怄气呢?”一个声音在经理的身后轻柔地说了出来,打断了刘经理的话。
众人抬头,是沈西林。莫燕萍的脸早已被眼泪哭花,这是一个水一般的女人,总是有那么多的泪水,即使在这样灯红人醉的世界里,依然无法掩饰内心真实的感受。
刘经理挥挥手,让玉茹扶着莫燕萍下去了。他当然知道沈西林的来头,让他不开心那可是非常严重的。见莫燕萍和玉茹走了,经理赶忙调转过头,涎着脸对沈西林笑道:“哟,沈先生,别在意,小事儿,小事儿。我这就给您安排,让月凤和喜宝陪您玩会儿。”
“不急,看来莫小姐让你不太满意?”沈西林晃着手里的酒杯慢条斯理地说。
“您看,还是那个没调教的东西伤了您眼了,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儿刚进了一批窖藏了十几年的波尔多,今天我请客。”刘经理依然赔笑着说。
沈西林摆摆手:“这个莫燕萍,我喜欢,从今天开始我包她三个月的舞票。”
“您,这是……”.
“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您看成吗?”沈西林打断他,话语温柔但眼神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刘经理意外,虽然他不明白这个莫燕萍有什么好能让沈先生这么看重,但沈先生的面子总是要给的,何况谁又愿意跟财神爷置气,他赶忙让身边的服务生去唤莫燕萍赶紧补妆回来陪沈先生跳舞。
那个服务生忙不迭地去了。不一会儿,莫燕萍没见着,倒是玉茹来了,一路走得风情万种,婀娜多姿,那身段眼神虽不惊艳但也是女人中的女人。
“沈先生,燕萍还得待会儿才能出来,能否给个面子,让我陪您跳一曲?”玉茹烟视媚行,整个人仿佛可以融成牛奶,轻巧地泻到男人的心里。
沈西林上前,一把按住玉茹的腰际,顺势一带,玉茹整个人便软软地落在了他的怀里。沈西林掏出一叠钞票来,轻佻地插在玉茹的衣襟上,笑着说道:“这是你的酬劳,希望你以后还能这样照看她。玉茹将钞票拿在手里,捏了捏,厚厚一沓,甚是踏实,继而揣在怀里。”
“其实那样的女人不好用,不会伺候人。”玉茹像情人一样抚摸着沈西林的胸口,艳红的唇凑到沈西林的肌肤旁,呵气如兰。
“没办法,看上就是看上了。”
“这么喜欢,为什么不直接接回去做小,就是做个使唤丫头也行啊!干吗这样麻烦?”玉茹对沈西林的一根筋似乎有些醋意。
沈西林笑了:“那样没意思。我想让她红,成为喜乐门最红的舞女……”
正说着,沈西林再度在舞厅一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三。沈西林的嘴角上扬,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陈三看了看沈西林,将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走出了舞厅。
舞厅外街角,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张金辉的脸从车窗探出来。 陈三走了过来。
张金辉斜睨着陈三:“怎么着?有什么新的发现?”
陈三有些焦虑:“实在是没有啊,沈主任一直就是跳舞、喝酒、泡女人,实在没干什么正经事儿,您看,咱们是不是把跟踪他这事儿给取消了?”
张金辉有些不爽:“甭跟我废话,干吗?想偷懒?给老子好好看着,有事儿尽快给我汇报。”
陈三点头哈腰,不敢多话:“哎,哎,是我的错。”
陈三往喜乐门走去。
张金辉咬牙切齿地喊道:“妈的,没一个真正干活的。”
夜深了,曲终人散。
在喜乐门门口,一群舞女嘻嘻哈哈走了出来,相互谈论着各自晚上的客人与收入。
莫燕萍走在最后,脸上现出一丝郁郁寡欢的神态,跳了一晚上,装开心也装了一晚,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头发也不算是太整齐,疲惫让她多了一份倦怠,举手投足显得有些慵懒,可这并不让人觉得生厌,反而让她多了一份娇弱的妩媚。
寒气袭来,莫燕萍不自禁地将大衣裹了裹,抬眼看去,路灯下,沈西林已经斜倚在汽车旁,抽着烟,微笑地等候着她。
他为她打开了车门,莫燕萍很自然地坐进了车内……
车子开到梅园公寓下面。
这一次,莫燕萍下车后没有再头也不回地上楼,而是轻声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想可以上来坐坐。”
这话让沈西林多少有些意外,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样的邀请迟早会来,可莫燕萍轻描淡写而又突如其来的话语还是让沈西林有点恍惚,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莫燕萍又说了一句:“难道你不想再陪陪我吗?”沈西林那独特而迷人的笑容才又回到他脸上。
梅园公寓走廊的灯光黯淡,莫燕萍走在前面,在到楼梯的拐角处,突然停住,扭头看着沈西林,叮嘱他小心脚下,还说自己有一次就是没注意而崴了脚。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叮嘱,一下子将两人从平时舞女与客人的关系幻化成了拉家常一般的亲密。
看着昏黄灯光下莫燕萍那张略带幽怨、妩媚动情的脸,沈西林的内心一阵激荡,仿佛自己就是这里的男主人,前段日子只是两人吵了架,如今和好如初把老婆接了回来,小别胜新婚,带着一份美满与冲动揽着莫燕萍的腰走进了屋子。
莫燕萍开门,将小包扔在了床上,同时一屁股坐了下去,没有开灯,四下黑漆漆的。在微弱的光线里,莫燕萍幽幽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剪影,她以为他会扑过来,像只饿狼看到羊羔一样在粗暴的蹂躏中将她撕得粉碎。
她认了,反正迟早要过这么一关。
如果是这样,莫燕萍对自己说一定不能闭上眼睛,她要看清楚他,这样自己才能更加地恨他,虽然她已经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那个身影只是叹了口气,说:“你不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该是什么地方?我该住哪儿?住你的怀里吗?”莫燕萍喃喃地问,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两个字时,如同梁间燕子的呢喃,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伸出手臂揽住了沈西林的脖子,像一条蛇缠住了他,只轻轻一带,沈西林便倒了下来,压在了她的身上。
那张年久失修的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呀的响声。这让莫燕萍想到了方君年,想到了他们彼此拥有的第一次,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经验,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她用颤抖而炙热的手去试探方君年的身体,从他消瘦的胸前滑过,她触摸到一个不算健壮而略带清凉的身体,与此同时,那具身体也带着一份焦灼去摸索着、去挖掘着她,同时也引领着她。
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去发泄,他进入了她的身体,她迎合着他的撞击,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交给了他,彼此互为一个整体。
如今这个男人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征服的力量与动作,控制着她,他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在她的耳畔划过,他的嘴里似乎带着一种薄荷的甜香,这个香味有点像方君年喜欢用的一款牙膏。
莫燕萍睁大眼睛,看着模糊的天花板,木然地抱着面前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湿湿的,她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他用手触摸到她的泪,只是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面颊和耳垂,那个吻炙热地随着她的身体滑落下去……
那一夜,当一切平静下来,莫燕萍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头脑里空白了良久,直到似乎听到远处有轮船汽笛声,她觉得很奇怪,这里离海那么远,如何能听见?她想那是幻觉,或者这个声音在暗示方君年与自己越走越远了。
她轻微地叹息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沈西林。他早已入睡,呼吸均匀。他的一只手依旧放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有些痛楚。
如果现在杀死他,一切都将结束……
哪怕自己明天就死去也值得了。
她轻轻将他压在自己胸口的手拿开,继而侧身移到床沿边,伸手去够床头柜,终于她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把剪刀,曾经用来对付过流氓葛三的。
莫燕萍把剪刀拿在手里,扭头看着沈西林,朦胧的光线下,这个男人的轮廓变得模糊、儒雅,似乎还是带着一丝优雅的笑意……
现在完全有机会用剪刀划破他的脖子,挑断动脉,这个可恨而恶心的男人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莫燕萍将剪刀靠近了沈西林的脖子,她咬了咬嘴唇,虽然光线朦胧,她依然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微微凸起的血管。
睡梦中的沈西林似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满足得像处于酣梦中的婴儿。
许久之后,莫燕萍还是身体僵直地那样看着熟睡中的沈西林,手里紧握着剪刀,还有一手的汗。
最终,她的手臂还是松了下来,剪刀放在一边的床上。莫燕萍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仿佛做了一件非常非常大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力量再举起那把剪刀,几乎是拖着将剪刀藏到了枕头下面。
究竟是什么原因,连莫燕萍自己都说不清……
她缓缓睡下。
而旁边的沈西林迅速将手臂放在了她的身上,让她以为他刚才是醒的,仔细看了良久,才相信了他一直处于深深的睡眠里,处在他自己那个非常美好的梦中……
第二天莫燕萍醒来,突然发现身边空了。
莫燕萍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沈西林已经起床,穿好了西装。
见她醒了,沈西林微笑地说:“你醒了?”
莫燕萍没有回答,一眼瞥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把剪刀,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到枕头下面,发现已经空空如也,莫燕萍心里一惊……
莫燕萍看着沈西林,等待着与他摊牌。
沈西林还是微微一笑 :“怕硌着你,就拿出来了。”他凑近了,在她的耳畔吹了口气,带着半分挑逗地细细说道:“看来昨天晚上我差点儿就会没命,不过,现在让我死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好。”
沈西林亲了一下她的耳垂,继而站起身来,说道:“我得先走了,你最好收拾一下,我觉得你该换个地方住,晚上我来接你。”
沈西林的话不像是商量,似乎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并嘱咐她:“再多睡一会儿,昨晚折腾一夜,应该是没睡好。”
说完话,沈西林优雅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将房门带上,如同一个体贴的丈夫。
莫燕萍突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男人……
老谭对子生的训练进展顺利,当然表面上看老谭只不过没事就拉着子生下棋罢了。老谭身边的茶缸总是不离身,下棋的时候,时不时地喝上一口,茶色黯淡。子生好奇地揭开看了看,闻了闻,气味并不好,子生皱了皱眉头。
老谭看见呵斥:“你别碰。”
“这里面泡的是什么?”
“中药,治嗓子的,我喉咙里痰多。”
老谭下棋的时候思考的时间很长,举棋却非常果断,子生则思考得短,不时要悔上几步棋。
老谭冷不丁地问子生:“如果你被人盯上了怎么办?”
子生说:“我跑。”
“如果跑不了呢?”
“不可能,这地方没人比我更熟悉。”
“没什么不可能,你的腿再快也有跑不了的时候。”
看着棋盘,子生发觉自己的将已无路可走,即使悔棋,终究还是个死,不说话了。
“这时候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人要么自杀……”老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镇定的可怕。子生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老谭由此开始训练子生一些简单而有效的搏击技巧。没有想到,这一次子生让老谭失望了。
子生完全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他心软、紧张,关键时刻总是下不了手。这成了子生的致命弱点。老谭无奈,为了培养他的胆量,他买回来一只鸡,让子生杀了炖汤。
那只鸡被子生抓在手里,扑腾了半天,子生也没敢下刀。
鸡也累了,不再扑腾,看着子生,眼神里满是疑惑。
子生咬了咬牙,拿着刀哆哆嗦嗦地比画着鸡脖子,一闭眼,一刀划下去,鸡毛满天飞,那只鸡咯咯直叫,奋力从子生手里挣扎逃走,扑棱棱地飞得老远。
气恼中,子生只觉得手掌疼痛,低头一看愣住了,手掌上有个口子,鲜血从伤口处溢了出来,滴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子生整个人好像都在颤抖,继而天旋地转,砰地倒下了。
他晕血!
看到这一幕,老谭失望透顶。
醒过来的子生觉得脑袋生疼,他摸了摸额头上撞击留下的肿块,有些沮丧,说:“我可能真不是干这块的料。”
老谭抬头想了半天,说:“我教你一个法子,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了。”说着,老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薄薄的竹签,递给了子生。
子生不解地看着那薄薄的竹签,竹签极为细长,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因长时间地摩挲竹签的表面形成了光泽,像一件精巧的艺术品。
老谭没有解释更多,而是将竹签从子生的手里拿了过来,藏在手里,手掌对着桌上的蜡烛迅速一挥,继而将手掌收回。老谭的动作极其迅速,子生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老谭的动作,桌上的烛火连晃都不曾晃动一下……
就在子生诧异之间,眼前那粗大的蜡烛悄无声息地断裂了,上半截缓缓地落在桌上,溅起一片蜡油。
看着那齐齐的断口子生惊呆了,那是有名的宝昌蜡烛,是最大号的,专门为巡捕房配发的,石蜡压合得密实,就是想用菜刀一下切开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可就是被老谭手里那细细的竹签削断了。
“这是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从日本忍术的剑法中学的,只不过日本人用的是钢片,我用的竹片。”
“为什么用竹子?”
“钢刀会被人查出来,竹子柔软,缠在腰上手腕上,没人会知道。”
老谭沙哑的声音在微微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有些阴森,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似乎悠然地想起了往事。
“你去过日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日本什么样?”
那个国家很美,但是再美丽的地方都会有魔鬼的存在。
老谭把竹签放在桌上,那幽暗陈旧的色泽不知道沾染过多少人的血。想到这儿,子生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忍不住拿起竹签,仔细看了看,再看看桌上其他的蜡烛,子生有点跃跃欲试。
“别用这个,你会弄断它。”老谭的声音有些急促,似乎很珍视这根竹签。
阻止了子生,老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咳嗽了几声,吐了口浓痰,继而说道,“照着样子削出来,再去买个西瓜,用最快的速度插进去再拔出来,如果有一天能练到拔出竹签,没有西瓜汁流出来,竹签又不断,那么你就可以用它来杀人了。不过,杀人总不是那么容易的。”老谭一字一顿地说。
从那以后,子生在外送信休息之余,总是会用小刀削着竹签,一边从口袋里拿出老谭给自己留下的竹签对比着,期望自己也能削出同样完美而纤细并不失锋刃的阴柔利器。下班的时候,子生会顺带捎回一个西瓜回家,晚上在灯光下对着西瓜练习。
然而子生总是不得要领,用竹签插西瓜的时候,不是弄断了竹签就是西瓜汁流得满手满地。
子生现在明白老谭的话了,杀人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这天晚上,老谭再度投递出一封家书,老谭知道,作为自己另外的一颗棋子该出现了……
四叔:
吾近日略感身体不适,北方风霜难挨,天津尤甚。以吾体弱之躯恐独身难支,但家中诸事吾总是放心不下,侄女兰英已年过二十然尚未娶亲,若不安排妥当,你我长辈恐都无颜面对宗亲。此次望四叔遣侄女英儿寻一体面之亲事,以尽长辈之责。此事吾已思量许久,定可令四叔满意。
谭华
莫燕萍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依然如故地坐在喜乐门里,她并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更不顾及刘经理,她仍然我行我素,没人来请她跳舞,倒是落得清闲,倒是刘经理将她供了起来。这一点让莫燕萍觉得有些奇怪,她并不知道其间的缘故,不过,她懒得问,整日缩在一边看灯光潋滟下的酒杯里摇曳的红酒。
旁边的舞女看不过去,觉得莫燕萍摆臭架子,讽刺莫燕萍当婊子还立牌坊,起先莫燕萍倒是不在意,也不回应,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品味她手里的红酒。
时间长了,其他舞女对莫燕萍更是心中不忿。一次在换场间歇化妆间外的走廊里,莫燕萍不小心踩了月凤的脚。
月凤不干了,上前骂道:“你没长眼?走路都横着是吗?不就是被那沈老板给包了吗?还真以为自己做了姨太太,不用再卖了吗?告诉你,还早着呢!姑奶奶我上过的床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就你那副木板样儿的,我就不信那个男人看着你不腻歪,早晚还不是给人玩完了,扔到一边去。”
莫燕萍一听,瞅着月凤问:“哪个沈老板?”
月凤哧一声冷笑:“别跟老娘揣着明白当糊涂!陪人睡了,还装什么装?没那个沈西林沈老板包了你,你能在这儿这么横?”
其他舞女开始在一边帮腔:“都他妈一样是睡,有人觉得自己被睡过了还能冰清玉洁呢……”
沈西林!莫燕萍一听急了,奔了过去,让她们别再胡说八道。对方也不是个善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好一场唇枪舌剑。莫燕萍不是吵架好手,不一会儿便没了招架之力,一急起来,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与对方厮打起来。
等众人拉开,两人的脸上早已划上了道道血痕。
玉茹陪着莫燕萍走进了化妆间。
“别老摆出这副样子,再这样下去没人会看得起你!”看着在一边痛哭的莫燕萍,玉茹冷冷地说,“就知道哭,没那个沈先生你早他妈什么都不是了!”
莫燕萍看着玉茹:“和他有什么关系?”
玉茹冷笑:“你真以为刘经理这么纵着你,是发善心吗?那都是人家沈先生花钱买的,他包了你三个月的舞票,还让刘经理瞒着这事儿,要不你能在喜乐门留下来?别人给你这么大面子,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是谁?”
莫燕萍愤恨地骂道:“他是汉奸,卖国贼,他糟蹋了我,还害我丈夫!”
“那又怎么样?现在能有个男人对你好,就是你上辈子积德了。我在喜乐门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哪个爷们儿对我能这么死心塌地的。想当年,我玉茹也是喜乐门的头牌,如今又怎样?”
玉茹叼起一支烟,眼神里透出对莫燕萍的蔑视和可怜。
“咱们走进这个舞池子,就别把自己当人,也别挑人,外面在打仗,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我们是舞女,是接客的,别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给钱,我们这白花花的身子就给他玩。这就是现实,你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莫燕萍了,想办法让自己现在的日子过舒服点行吗?有老板宠着你,你就好好伺候人家,别给脸不要脸,否则在喜乐门你混不下去。当然你可以回去让葛三儿那样的烂人糟蹋,你也能接着上吊,我不拦你!”
玉茹的话把莫燕萍说傻了。
那一夜,莫燕萍推说头痛,早早便离开了喜乐门,回到了梅园公寓,灯光下,莫燕萍翻出了曾经与方君年的相册,方君年在每张照片上温柔地对着她笑。莫燕萍默然地看着他,良久良久……
下半夜,莫燕萍生了一个炉子,将那些照片和信件翻了出来,通通倒在了炉火里,火光冲得老高,映着莫燕萍苍白的脸,一丝表情也没有。当她的手触到一本《源氏物语》,正欲放进火炉里时,方君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扔掉这本《源氏物语》。”
莫燕萍的手收了回来,将《源氏物语》放回到书架上。
这天晚上,周先生再次与邵老栓见面。
周先生告诉邵老栓:“老家传来消息,尽快找到当年方君年留下的名单,老家会派代号“账房”的同志来接头。”
“当年的名单好像都已经销毁了。”邵老栓叹息了一声。
“如果我记得没错,方君年曾经留下一份名单,现在方君年已经牺牲了,名单可能在他的遗孀莫燕萍的手里。周先生推测道,不管怎样,我们得试试,和莫燕萍取得联系。”周先生停顿片刻,说道,“老家还需要筹备一部分资金,资金的事儿你去想办法,至于名单,我来。”
邵老栓点了点头:“那我们分头去行动……”
次日的喜乐门,一个新的莫燕萍出现了。她不再冷冰冰的,而变得语气温婉,舞步曼妙,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妖娆起来。
莫燕萍本身条件就好,身材容貌一流,又会唱洋文歌,特别是日本歌,女人的那点功夫在她的身上几乎一点就透,她不再是石膏雕像,而变得活泼风骚起来,在男人的身旁伴着音乐扭动得像一条发光的蛇,缠绕着男人的身体和心。在众人的追捧下,莫燕萍成了舞台的中心,在喜乐门迅速蹿红。
沈西林看到莫燕萍的变化似乎很开心,好像莫燕萍是他的作品一样。
不过,没人注意到在舞厅的角落里,一个大男孩总是静静坐在那儿,既不喝酒也不找女人跳舞,安安静静地看着莫燕萍,带着一份忧伤和失落,有时候会坐很久,甚至一个晚上,有时候则很快,十多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他是韩子生,他从没有去打扰莫燕萍,也没让莫燕萍看到过他,他只是静静坐在一边看着莫燕萍美丽的身影周旋在不同的男人身边……
这天,武田弘一再度询问沈西林范江海的下落。沈西林想到了宫北巡捕房已故巡捕韩培均,这个人也是武田当日要找的同学之一,从他身上可以找到范江海的下落吗?也许他们之间有关系?不管如何,试试也无妨。
这样想了,沈西林找到王建中,让他去调查与韩培均父子关系密切的人。
几天后,王建中告诉沈西林,他发现韩培均生前关系最密切的便是宫北巡捕房的巡捕老谭,就连韩培均去世之后,儿子韩子生的工作都是他帮着找的,就在宫北电话局做维修员。现在有人说他想收韩子生做干儿子,他没有子女。
沈西林翻了翻资料:“哦?这个老谭有点意思。”
王建中笑了:“这么大年纪,没有个孩子,对自己朋友的儿子好,也很正常。”
沈西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档案上老谭的照片上。老谭丑陋的面孔让沈西林的目光里产生了疑虑。
窗外的夕阳为这个城市镶上了一道绚烂的橘红色,夜色浸染在里面,将光线模糊,街道变得有些不真实。
莫燕萍装扮精致,走出了梅园公寓。
一辆人力黄包车早早在一边等待着。那是她包下的车,拉车的是个河南人,姓邓,一口河南话让人仿佛在听豫剧。莫燕萍的母亲是河南人,早年也曾跟在母亲的后面到开封有名的北门大街上的天兴戏班看戏。戏台上的铜锤花脸、青衣小旦让莫燕萍甚是喜欢,那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唱出的悲欢离合比天津的快板和鼓书复杂纠结得多。
时间长了,拉车的小邓也知道了莫燕萍的爱好,到人少一点的路,便扯着嗓子哼唱几段不在调儿上的豫剧,让平日里被冷漠包裹的莫燕萍会偶尔地露出一点笑意。因为这可以勾起她童年的回忆,现实生活没什么可想的了,莫燕萍也不愿意想,只有童年的记忆才是残存的美好。
天气真的冷,太阳落下去后,简直是把人冻透了。莫燕萍裹了裹身上的夹袄,不住呵气。路上有些冷清,只有黄包车把上铜铃随着车身的晃动叮当地响着。
“喂,今天怎么不唱上一段了?”
莫燕萍搓了搓手问小邓,小邓没有回答。看着小邓的背影,莫燕萍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虽然是同样的毡帽灰袄褐色的褡裢,可眼前这个背影比小邓显得要高大一些,身形和步幅也沉稳了许多,都是拉车,这个背影却没有平日里那些车夫的懒散和松垮,拉车也拉出了一股劲道来。
这不是小邓,他被人换了。
“你是谁?小邓呢?”
车夫没回答,继续往前赶。
“停车!”莫燕萍警觉起来。
那车并没有停下,车夫还是不紧不慢地跑着,速度也没有快,跟刚才是一个样儿。
“难道遇上打劫的了!”莫燕萍有点着急了,“你再不停车,我可要喊了啊!”
虽然路上冷清,但过两个街口就是喜乐门,那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方,真的喊叫起来那车夫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坐着别动!我是你丈夫的朋友。”
那车夫也没回头,一面拉车一面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莫燕萍的耳边。
莫燕萍一下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车夫的背影。她捏紧了拳头,该信眼前这个陌生人还是该喊出来?莫燕萍在心里掂量了几秒钟,她咬了咬嘴唇,忍住了不再喊叫,想看看这个车夫到底要干什么。
黄包车过了两个路口,照旧将莫燕萍拉到了喜乐门夜总会的大门口,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莫燕萍下车,从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她想看清楚车夫的脸。可是,对方的毡帽拉得太低,光线也早已暗了下去,终究是没有看清楚,只是毡帽下那一双眼睛尤为明亮与警觉,像一只鹰。
收下钱,那车夫若无其事地俯身抬起车把转身要走。莫燕萍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我丈夫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就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时光咖啡馆来,三号桌,我在那里等你。”
车夫的话说得很轻也很快,不过就这寥寥几句已经让莫燕萍的心狂跳不已,一股血嗡的一下往头上涌。眩晕中,她刚想多问些什么,那黄包车早已拉走了。
在喜乐门夜总会门口站了良久,莫燕萍才抑制住自己的眩晕,耳边反复地重复着那车夫说的话:“明天中午……十二点……时光咖啡馆……三号桌……”
这一晚,莫燕萍神不守舍,跳舞的时候连踩了沈西林十几脚,沈西林倒是不在乎,只是问:“你有心事儿?”莫燕萍眉头皱了皱:“心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心事儿。”沈西林微笑着看她,按在她腰际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在我的怀里,你会慢慢活过来的。”
第二天中午,莫燕萍准时来到时光咖啡馆,咖啡馆里有些客人,可唯独三号桌是空的。莫燕萍看了看墙上的钟,还不到十一点,看来真的是自己太心急了,昨晚一夜都没有睡,到现在她还是很亢奋。
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放着黑胶唱片,是舒曼的钢琴曲,唱针划过音轨发出的嗞嗞声并没有掩盖住轻柔悦耳的乐曲。旁边的餐桌上,法国人的一家三口给孩子点了一块蛋糕。那孩子很是高兴地亲了妇人一下,留着法式胡须的男人装着不高兴地向孩子“索吻”。另外一桌好像是个带着高帽子的犹太人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当天的报纸。在靠近吧台边的桌上,一个男人侧脸对着门,穿着普通的西装,头压得很低似乎是在看书。除此之外,只有吧台后面的侍者用雪白的毛巾在擦着餐具。
莫燕萍走到三号桌边坐下,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着昨天那个拉黄包车人的轮廓,但真的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很明显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没打算让她看清楚他的模样。
“上车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注意一下呢?”莫燕萍不禁有些责怪自己。
要了一杯咖啡,时间漫长得像永远停滞下来,莫燕萍不时地看着墙上的钟,心里着急起来。
墙上的钟当的一声响了,正好十二点,莫燕萍警觉扭头向咖啡馆门口望去,并没人进来。莫燕萍有点失望地回过头,却发现那个靠近吧台低头看书的男人已经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莫燕萍的眉头攒在一起,刚想赶走这个不速之客,没想到那个人男人开口了。
“莫小姐,你很准时。”
莫燕萍看到了那双鹰一样明亮的眼睛,正是昨天那个车夫!
惊讶中,莫燕萍正要说话,对方却止住她。
“别急,先听我说。”
那人一一道出莫燕萍过去的经历,在什么地方出生,在什么地方长大,哪年在北平上的大学,什么时候跟方君年结婚……似乎自己的过去对方全都经历过,有些事情竟然比莫燕萍自己的记忆还清晰。特别是方君年被捕、被杀那三天里发生的事情是莫燕萍不想再提及的,如今却一股脑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莫燕萍有点蒙,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陌生人:“你是谁?”
“我姓周!”鹰眼男人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是你丈夫的朋友,我这次来是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莫燕萍看着周先生:“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你们?”
周先生微微一笑:“因为我们需要拿到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是方先生曾经冒死保存下来的,是一份名单。”
莫燕萍冷冷地蹙眉,起身:“抱歉,周先生,我不想凑合到你们的世界里,正是因为你们,才让我过上今天的生活……”
莫燕萍不想再说下去,如果再说下去,也许她会控制不了自己而流泪。莫燕萍想离开咖啡馆。
哪知,那个周先生喊住了她:“不用着急,莫小姐,我们不会逼你,如果你想通了,明天来这里找我,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当晚,莫燕萍失落地在喜乐门上了班,和沈西林跳舞的时候,也心神不宁。沈西林猜想莫燕萍是有心事的,但是他并没有心思去管莫燕萍的心思,因为他发现今天盯住自己的不止有陈三,还有一个怪人,想到白天看到的资料,沈西林知道这个人就是巡捕房的老谭。
深夜,莫燕萍万分疲惫地回到家,打开门,刚要开灯。
一个声影喊了起来,不要开灯。
莫燕萍吓了一跳:“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今天你去见了一个姓周的男人,对不对?”那声音很难听,沙哑着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