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审问,张金辉终于从那个鱼贩子口中审出了情报,这几天会有共产党的重要人物来天津接头。这一消息正是“账房”即将要来天津的信息。
张金辉将这一消息汇报给了武田,武田赶忙询问这次接头的具体内容。
张金辉将得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来接头的会化装成关外买卖人,这次接头的地点便是顺兴街的瑞升茶庄。
武田露出满意的微笑:“很好,接下来的行动,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张金辉点头:“大佐放心,我已经在旁边布好了暗哨,绝对把这些共产党一网打尽。”
张金辉说完这些,还不忘记道出对沈西林吃喝玩乐的不满,如果特务委员会天津站是他负责,一定比现在情况要好得多。
眼前这个男人对特务委员会天津站主任的宝座觊觎已久,武田很清楚但不动声色 :“张队长心有大志,我了解。我也相信只要张队长肯努力,前程仕途不会止步于此。”
张金辉点头,一脸的坚定:“您放心,这次一定把共产党的大鱼给钓上来。”
几乎同时,邵老栓和周先生也获得了“账房”的接头地点。
当邵老栓说出接头时间安排在了次日上午10点,地点是顺兴街的瑞升茶庄时。周先生面露担忧之色,那里是一个新晋的接头地点,周遭的一切并不熟悉。
“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周先生沉思过后,缓缓地问。
邵老栓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可能了,‘账房’已经在路上了。”
又是几秒钟的静默,周先生做出了决定:“我去。”周先生的语气里带点毋庸置疑的味道。
“不行,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去。”邵老栓有些着急,不假思索地抢白,“要去,我去。”
“怎么不行,你需要联络各个情报点,缺你不行,眼下只有我最适合……”
“可是……”邵老栓着急了。
“这是命令。”
当晚,沈西林再度在喜乐门看到了跟踪自己的陈三。虽然在监视,但陈三已经极度疲倦了。
沈西林走了过去,拍了拍陈三的肩膀。陈三正在打瞌睡,被沈西林这么一拍,吓了一跳,瞌睡也被吓跑了三分之二。
“哟,兄弟,这是困了?这么困,还来喜乐门,这是有情况啊?”沈西林笑着打趣。
陈三有些紧张:“沈……沈先生。”
“甭紧张,我认得你,行动队的,大伙儿都是在混饭吃的,甭把自己搞得太累,都不容易。”
陈三听得出沈西林语气轻松,戒备的心不由得松懈了不少:“可不是,唉……”
“我认识几个舞女,那腰功可是一流,让她们陪陪,保准老弟精神百倍。”沈西林说到做到,当场给他介绍了月凤,两人热络地聊天。
这一聊天,让沈西林从陈三口里获悉,第二天将抓捕瑞升茶庄接头的共产党。
次日10点,周先生来到了瑞升茶庄的附近,他来到一家茶楼的二楼,找了一间临近街头的包间,对附近的情况勘测良久,一切如常,阳光很好,四下里熙熙攘攘,人流攒动,这里是一条闹市区,又是上午10点,行人不少。
如果事情不妙,逃离,应该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在瑞升茶庄对面的楼内,张金辉等一批特务已经静候多时。
周先生拿起礼帽,下了楼走到街头。
他正欲朝茶庄走过去,迎面一个男子,低头,戴礼帽,着西装,看不清对方的脸,与他相撞。周先生有些讶异,回头,那人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自己手上已经多了一张字条。
周先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有埋伏”。周先生一惊。
就在这个时候,“账房”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进了瑞升茶庄,周先生想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去,里面劈里啪啦一阵乱响。突然有枪声,行人们赶忙匆匆让开,有喜欢瞧热闹的,想凑过去看看,但终于没敢过去。
周先生站在人群里,看着“账房”被黑衣人从茶庄内押了出来……
当天下午,周先生与邵老栓取得联络,“账房”被抓。周先生让子生立刻将情报传出去,请求老家进行解救。
随后,子生通过活动信箱将请求支援传递了过去……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开到了宫北巡捕房门口。
老谭听到窗外的动静,透过窗户,只见一个身着便装的人从车上下来,那人举手投足都显示出军人的真正身份,毕恭毕敬开车门的姿势又表明了只有日本军人才会这样做。
“日本人来干吗?”老谭一边喝着茶一边嘀咕。
这时,车里又下来一个人,衣着有些陈旧,表情严肃,正是武田弘一。看到这儿,老谭脸色略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常态。老谭放下茶缸,拿起警棍,带上帽子想出去巡逻。
在楼道口,法国帮办亨利挺着大肚子带着武田弘一走过来。老谭对亨利敬了个礼想低头离开,却被亨利叫住。
“老谭,你等一下。”亨利扭头对武田说,“他是巡捕房的班头,经常和韩培均一起巡逻,武田先生想了解什么就找他吧。”
武田弘一表示尊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谭只能哑着嗓子毕恭毕敬地与武田打招呼,显示出十足的敬畏。武田弘一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老谭,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像是两个小黑点而且还略微凸出眼眶。老谭被武田看得有些浑身不自在,还好武田的视线随即从老谭身上转开向着四周打量着。
“韩培均是我的故友,听说他在这儿工作过,我想来看看。”武田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伤感。
“哦,那好,我们当值的屋子在这里面,我带您去。”老谭带着武田进了巡捕们的休息室,给武田指了哪个是韩培均的桌子和更衣箱,还找出韩培均经常用的警棍和腰带……老谭一边说话一边咳嗽,似乎忍不住卡在嗓子里的浓痰,让人无法跟他靠得很近。
武田皱眉看了看老谭,老谭察觉到自己失态忙说:“对不住,对不住,嗓子不好,老毛病了。”说着,老谭又端起茶缸喝起了茶。
武田随意看着四周,但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身边的这个老巡警,这个人的脸是歪的应该得过中风,五官有点扭曲了,可面孔有点曾相识,特别是老谭笑起来的神态,但武田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会对这样一张歪斜的脸有这种感受。
巡捕的休息室没什么可看的,武田转了一圈,一眼瞥见老谭茶缸子里泡着的草药。
武田随手拿起来闻了闻说:“你用鹤仙草泡茶?”
没想到武田还知道鹤仙草,老谭有些意外,但表面上他还是点头哈腰地解释说:“我嗓子不好,喝这个能治咳嗽,您还知道鹤仙草呢?”
武田似乎看出老谭的疑惑,不经意地解释着:“我以前在图书馆工作,在书上看到的。”武田瞥了一眼老谭的脸,继而又说,“你中过风,不该喝这个,鹤仙草会让血稠度增加,小心你的中风又犯了。”
老谭千恩万谢,佩服武田的见识广博。
武田并没有在巡捕房多待,大概地问了一下韩培均曾经的一些往事,引来老谭的一阵咳嗽加上一阵叹息之后,武田走出巡捕房。
站在路口,武田弘一并没有立马上车离开,他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电话局,最终走进了电话局的院子里。
宫北电话局里,邵老栓此刻正抱着茶缸喝茶。
武田弘一冷峻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对他说,又好似自己在自言自语:“谁是韩子生,我想见见他。韩子生是我故友的儿子,我能见他吗?”
邵老栓领着武田去见韩子生。
在电话局内,刚刚送完情报回来的韩子生,一手端着茶缸,一面低头研究着电话系统的机器。邵老栓本想叫子生,被武田制止,他只是在旁边端详着那个看起来有些抑郁的少年。
电话局局长闻讯来了,当他看到武田弘一的名片上写着大日本皇军天津驻屯军情报处的字样的时候,局长吓了一哆嗦,手里的名片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武田弘一连正眼都没看局长,只是说:“韩子生是我故人的儿子,希望你们能好好照顾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武田走后,邵老栓找机会凑到韩子生身边小声说:“刚才来看你的是日本人,还是个大大的特务头子。”
韩子生很意外:“日本特务,为什么来看我?”
“不知道,他说认识你爸,还是你爸的老朋友。你爸跟你说过什么?”
韩子生摇头,邵老栓也跟着摇头说:“他让局长好好照看你,嘿嘿,日本人什么时候好好地照看过中国人……”
下班后,老谭在路口叫住了子生,带他去了石板路上的一间茶馆。这家茶馆在天津卫有些名气,里面有个唱天津大鼓的女艺人,一口绝活,吸引了不少茶客流连。
舞台上唱着的是《秦楼悲秋》,悲悲戚戚的唱词倒是唱出了几分壮烈的味儿。子生与老谭在一个偏僻的靠窗位置坐下。
“白天来的日本人跟你说什么了?”老谭问。
“你说那个日本特务头子?他没跟我说话,在电话局转了一圈就走了。那日本人也去巡捕房了。他去找你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谭嚼着桌上放的蚕豆,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杀你父亲的人出现了。”
听了这话,子生一阵激动,一把抓住老谭的胳膊,着急地问道:“谁?是那个日本人吗?你们弄清楚了?”
老谭瞅了子生一眼,继而喝了口茶,责骂道:“跟我那么久了,还沉不住气吗?坐好了!”
子生松开了手。
组织上调查过,你父亲的死应该就是日本特务所为,应该就是今天来的日本人指使的,不过你父亲很勇敢,没让一个同志暴露。
老谭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看着子生。
子生整个人仿佛被使了定身法,整个人定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替我父亲报仇?你一定有机会靠近那个日本人,只要你出手,一定能杀掉他。”子生的声音很低,而且变得沙哑颤抖。
老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子生,继而喝了口茶,淡淡地低声说道:“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杀了一个武田不但会招来千百个武田,还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麻烦,而且你不想亲手为父亲报仇吗?”
听了这话,子生愣住了,过来半晌才犹豫着说:“我不会杀人。”
“记住,日本人天天在残害奴役着中国人,如果我们个个都这样胆怯就不可能赶走他们!”老谭停住了话,看了看子生,继而问,“竹签练习得怎么样了?”
子生摇摇头说:“只要一想到这竹签是插进别人的胸膛里,我就觉得不舒服。”
老谭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要想着杀死一个人也许能救一群人,能救整个中国,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子生显得很执着。
老谭看着子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好,我不劝你了。”
“账房”被抓了回来。张金辉再度用上了他审问人的那一套,毒打、灌水、上老虎凳,不到几个时辰,“账房”便没有了人形。然而,“账房”的嘴巴着实太紧,无论张金辉怎么拷问毒打,硬是不说一个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给我说!”连续几个时辰的拷问,让张金辉有些着急,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儿。
“我是个做买卖的。”“账房”忍住全身的痛楚,吃力地说。
“那带着枪怎么解释?”张金辉问。
“防身用的。”
张金辉冷笑:“防身用的还敢对我们开枪?”
“账房”语气温和,轻声说道:“我以为是遇上抢劫的了。”
“奶奶的,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张金辉气急,招呼一边的手下,“给我狠狠地打。”
惨叫声透过刑房,不绝于耳。走过走廊的沈西林听见了,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武田来到了刑房。看着血肉模糊的“账房”,站在武田身后的沈西林有些不忍卒睹,低声说道:“武田兄,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
“怎么?”武田看了一眼沈西林,“有话不妨直说。”
“我担心多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沈西林面露担忧之色。
“把犯人带到宪兵队去。”武田下命令。然而“账房”此刻奄奄一息,一边法医说道:“如果强行抬走,也许不到宪兵队就已经丧命了。”
“武田兄,”沈西林喊了一声,打断武田的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个通过扎针让人说实话的江湖神人神针吴。这个人曾经在天津,用扎针的方式让多个黑帮的卧底说了实话。”
“哦?”武田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神针吴随后赶到了刑房内,见对方已经成了“血人”,伤势太重,神针吴吓了一跳:“沈先生,你别害我,这人就剩一口气了,我这针毒,别下去一针,人就彻底没命了。”
沈西林冷峻地看着武田先生:“武田兄,人我给你找来了,用和不用,您说了算,眼下,吴先生也不能担保病人能不能抗得过去。”
武田看着又一次昏迷过去的“账房”,想了想:“动手吧,如果出问题,不追究你的责任。”
神针吴这才打开自己的医药箱,战战兢兢地拿出细长的针来,开始对躺在刑床上的“账房”扎针。
几针下去,昏迷的“账房”轻叹了一声,悠悠醒来。
沈西林走了过去:“你叫什么?”
“账房”缓缓说道:“卢连海。”
沈西林又问:“你从哪儿来?”
停顿几秒钟,“账房”再度缓缓说道:“我从老家过来。”
沈西林:“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神针吴再扎了一根针,突然“账房”大喊一声“啊”,继而痉挛不定,一边法医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抢救,然而“账房”终究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法医平静地对武田汇报:“犯人停止了心跳。”
张金辉大惊失色,一把揪住神针吴:“你他娘的,想死了是吗……”
神针吴祈求地看着沈西林:“沈先生,您看,我不想做,可你偏……”
“好了,张队长,犯人究竟是为什么撑不过去,我想你比我们都清楚。”沈西林冷冷地说。
张金辉放下神针吴:“你什么意思?我清楚个屁。”
“好了,好了。”武田挥挥手,面色严峻地看着张金辉,“张队长,如果不是你下手太狠,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张金辉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武田已经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郊区乱葬岗,已是黎明。天边有一丝曙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沈西林,另外一个是神针吴。
一边有人喊:“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从坟堆里挖出了一个人的尸体,是“账房”。
神针吴走了过去,拿出银针来,几针下去,“账房”恢复了气息。
神针吴:“这次可真悬,他受伤太重了。”
沈西林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你,不过,眼下你不能继续留在天津,车上有一个皮箱,那里面的钱足够你下半辈子的生活,你带着它隐姓埋名,不要再回天津了。”
神针吴:“可是……”
沈西林看了看神针吴,一双眼睛在暗色空气里闪出幽冷的光:“不要跟我谈条件,你知道我的性格。”
神针吴点了点头:“唉,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有一个疑问。”
沈西林:“讲。”
神针吴看着众人将“账房”抬上了车:“你为什么会救共产党?”
沈西林冷冷一笑:“这个不该你问的。”
神针吴点了点头:“唉,唉,我知道,是我多嘴。”
“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不妨说一说。”沈西林缓缓地说,“这个人在你们眼里是共产党,但在我眼里是金条,救下他,我会有几十根金条的进账,你说该不该做……”
神针吴没有多说什么,上了车。车子开离郊外旷野。
沈西林点了一根烟,在乱葬岗自顾自地抽了起来,那烟一明一灭的,远远看去,像极了星星。
当晚的喜乐门夜总会里,沈西林分外高兴,与莫燕萍轻松嬉笑着,寻欢作乐,分外开心。
这一夜,莫燕萍夺得了“舞国皇后”的美誉。坐在一边的子生尤其失落。
当晚,子生失落地回到家,正准备裹着被子睡觉,却听到楼下有人敲门。
子生没料到这么晚会有人来找自己,开了门。门外是老谭,他身后是一个穿着蓝色粗袄的女人。
老谭把那个女人拽到身前。
“她叫兰英,以后她就住你这儿了,跟你一块儿过。”
子生完全没明白,老谭的做法让他糊涂了。
你给安排安排,让她歇息。说完,老谭再推了女孩一把,女孩顺势进了屋子。老谭转身欲走。
“喂!”子生上前一把拉住了老谭,“好端端的,怎么就送一个人来了,你话还没说清楚,怎么就要走?”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是从东北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以后她就留在你这儿,相互也有个照应。”
“可她是个女人,我……”
“女人怎么了,给你洗洗衣服做做饭不好吗?你这屋里缺个女人。”老谭抛下话便离开了。
子生无奈,转身回到屋内,那个女孩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不敢看子生,那身衣服让她显得既臃肿又僵直,更显出她的瘦弱。
她应该是穷人家的孩子,蓝色的夹袄上已经有好几个补丁,有一个地方还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你叫什么?”
“兰英!”她说。那声音也不好听,虽是女人的声音却好似缺了水,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