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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宫本一夫 当前章节:9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36

神话与考古学

五帝神话与地域性

传说中的五帝所活跃的领域在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一带

在中国残留至今的史料文献中,有系统地整理出中国最古老的王朝为夏商周,并记述了夏商周之前阶段的历史书,就是西汉时代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编纂的《史记》。《史记》不仅是中国最早的正史,其文学性的叙述手法,也深深吸引着后世的阅读者。《史记》是一部浩瀚巨着,全书包括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及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其中本纪的记述内容为到汉王朝前期为止的历代帝王历史。

殷商王朝因为甲骨文的发现,而被证明确实存在。但殷商王朝之前的夏王朝的存在证明,主要见于《史记》的〈夏本纪〉。关于夏王朝的存在,近代中国考古学界或历史学界,认为二里头文化相当于夏王朝时代的文化,二里头遗址里的宫殿区,就是夏王朝的都城。但日本或欧美的学者针对此一看法却有不同的见解,他们认为若无同时代的文字数据做左证,很难认定夏王朝是确实存在的王朝。

在《史记》的记述里,〈夏本纪〉之前还有〈五帝本纪〉,记述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等五位帝王治国的功业与德行。舜的时候,因为禹治水有功,于是把帝位禅让给禹,而禹开启了王权世袭的制度,形成了最初的王朝,也就是夏王朝。本书叙述的内容除了史前时代外,也包含了五帝的时代、夏王朝的时代。

司马迁编纂《史记》时,曾两度遍访全国,当时他所探访的各地长者,莫不称颂黄帝、尧、舜。换成现在的说法,就是司马迁两度进行乡土调查,求证五帝是否真实存在,并且得到了正面的答案。

此外,记录古代帝王言行的《尚书》,虽然只记录了尧以下的帝王言行,但是在鲁国的编年纪《春秋》,或春秋时代依国别记录的《国语》等书当中,确实可以看到「五帝德」、「帝系姓」的记载,可见司马迁编写的〈五帝本纪〉实非凭空杜撰,而是选择确实可信的内容,再加以记录编纂的。

看到两千年前的史学者以科学的态度进行调查的姿态,确实打动人心。但是,司马迁所记录的,很有可能是「当时的人口耳相传的传说」,这样的疑虑确实是存在着。又或者是,司马迁选择了属实的记述,但那也是他基于既有的一个史观下,所做的意图性的选择,很可能并没有客观地如实传达史实。

根据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松丸道雄先生的看法,所谓的「五帝」,其实是来自于战国时代之后的人所创的「五行说」。

「五」是很重要的数字,所蕴含的内容因文献而异,或许追究「五帝」究竟是哪几位帝王,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

也就是说《史记》里的五帝,与其它文献中的五帝,或许根本并不相同。但不管怎么说,《史记》中所提到的五帝说,确实是今日考古学有必要去辨明的课题。本书试着做了以下的探讨。

根据《史记》,从黄帝到舜的五位帝王来自同一氏族,都是姬姓。第二代颛顼是黄帝的孙子,第三代帝喾是黄帝的曾孙,而尧是帝喾的儿子。就如同司马迁自己所述的,《尚书》只记载了尧之后的帝王言行,所以《史记》里对尧、舜的记载,也相对详细许多。另外,从舜往上溯到第二代的颛顼的话,舜是颛顼的第六代孙,和尧虽然是亲族,但两人的关系很远了。至于尧和舜到底是什么关系,史书里没有记载,他们不像前几代的帝王般,他们不是亲子,也不是孙子或曾孙。

至于前几代的帝王到底是不是真的父子或祖孙,也很值得怀疑,因为为了保护为政者的威严,很多所谓的亲族关系,其实是后世虚构而成的。即使在这样的记载中,舜也只被列为远亲。在《史记》中,舜为冀州人(今山西省)。

〈五帝本纪〉里记载,黄帝死后葬于桥山。这应是司马迁藉由乡野调查,从耆老那里听来的记述吧!根据《史记》的注释书——南朝宋人的《史记集解》的记载,黄帝陵在上郡桥山;而唐代的《史记索隐》或《史记正义》也说黄帝陵在上郡阳周县桥山。可见司马迁说的桥山,应是陕西省北部的桥山。

然而黄帝确实葬于桥山吗?从文献被采用的时间点来看,司马迁采用的是汉代以后的耆老的传说,很明显地缺乏可信度。桥山的地理位置距离周王室的出身地很近,所以,黄帝葬于桥山之事,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周王室编造出来的说法。周王室也是姬姓,强调自己与黄帝同一血脉,正好可以显示自己的正统性。

不过,现在有很多人会去陕西省北部黄陵县的黄帝陵参拜,观光客络绎不绝。但这个黄帝陵是以后世的传说为根据打造出来的陵墓,绝对不是历史上的真正黄帝陵墓,这就像日本的神武天皇陵一样。

假使〈五帝本纪〉的传说是正确的,那么黄帝就是以陕西省北部为根据地的氏族。又如果说传说的系谱无误,那么从黄帝到尧是以陕西省北部为根据地,而舜是以山西省为据点。

总之,从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应该就是传说中五帝当年活跃的地域。

五帝系谱

「三苗」与「蚩尤」和五帝系统是不同的地域群体

根据〈五帝本纪〉,在黄帝成为天子之前,神农氏这个氏族以德治理天下,黄帝因为讨伐蚩尤建功,于是被众诸侯推举为天子。这里暗示着蚩尤是与五帝的系谱对立,另一支拥有庞大势力的族群。

〈五帝本纪〉又说黄帝与蚩尤大战于涿鹿。前面说过了,黄帝是以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为据点的氏族,可以想象与黄帝对立的蚩尤,其据点应该也在那一带。这一点暗示着彼时华北已存在着地域性的政治单位了。

在尧、舜的时代,「三苗于江淮、荆州,屡屡作乱」。是说以江淮、荆州——汉水下游流域到长江中游流域为据点的三苗这个氏族,经常发动战事。根据《战国策》魏卷第七的记载,在舜、禹的时代,「昔者,三苗之居,左有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衡山在其北。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从这段文字可以清楚地看出三苗的居住据点在长江中游流域。

就上述的两项记载,到底是说三苗和五帝系列的战争有两次,一次是在尧、舜的时候,一次是是舜、禹的时候;还是其实是同一次的战争,却被后世记载成两次的战役?不过,在此探讨此事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总之,不管是三苗还是蚩尤,都是和五帝不同系谱的族群,并且是以五帝系列之南的区域为根据地。这个传说告诉我们,在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黄河下游流域、长江中游流域等地,存在着不同的族群。

再回到〈五帝本纪〉。话说巡行归而来的舜对尧进言:「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

上一段文字里提到的北狄、南蛮、西戎、东夷等地域族群,是周代,尤其是在春秋、战国时代的地域概念下,对当时周边民族的称呼。五帝的时代是否就已经有周边民族的概念了呢?我觉得未必是那样。就像我觉得司马迁在编纂《史记》时,所反映出来的地域概念或民族概念,未必与传说时代的史实相符一样。不过,这里我们知道了除了三苗之外,与五帝系列不同的族群还有驩兜等等。

同样的地域统治的疆域概念也见于〈五帝本纪〉中,歌颂已成为天子的舜功绩卓越,并赞扬他平定天下的记述中,例如「南抚交址、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这些地理概念也反映出战国时代到西汉时期的地理概念,那些地域在那个时期,被认为是边境地带。但,这未必是五帝时代对周边地域的认知。

五帝活跃的领域是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当时与五帝对立的蚩尤或共工以其周边为据点,三苗则占有长江流域。但这就是传说时代的世界观了吗?或者说,由这些地域概念所形成的世界观,至少在商周时期以前就存在了,而且商周时期以前的五帝人民,就已经知道其它的地域存在着与自己的祖先不一样的族群。〈五帝本纪〉的最后说:五帝从黄帝到舜、禹,属于同一家系,都是黄帝和他的妻子嫘祖的子孙。可是,五帝却各有各的国号,司马迁认为这是各个天子想要彰显自己的功绩、德治之故。

「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从黄帝到舜,都同样姓「姬」,但禹建立了夏王朝,并以「姒」为姓,是个独立的氏族。同样的,〈五帝本纪〉里还说商的始祖姓「子」,周的始祖姓「姬」。

总之,从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的各族群,都有来自相同祖先的意识,而建立新王朝的夏,不过是从中独立,自称姓「姒」而已。

洪水传说与借着强大王权来治水的关系

从黄帝到舜皆有同族意识,但这是基于有着血缘关系的背景吗?就像司马迁说的,五帝虽然各有各的国号,但都是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这个小区域族群的霸主,以王者之名流传到后世。

在此,我想以「华夏系诸族」之名,来称呼从黄帝到舜在位期间,生存在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的这个族群。而华夏系诸族与蚩尤、共工,及南方的三苗等族群的关系,是对立的,换句话说,异地而居的不同族群相互对立、交流的世界观,此时已经形成了。

这个世界观影响了包括《史记》在内,以及后来的商周时代的中国世界观,而司马迁就以华夏系诸族为中心,在这样的世界观下汇集传说,完成了《史记》。但我们现在有必要暂时跳脱司马迁的主张,重新看这个时代。

在这一点上,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那就是佐藤长先生对于传说的研究。根据佐藤先生的研究,在山西南部有一个崇拜日神、水神的族群。日神是尧,水神是禹。水神禹来到黄河中游流域后,受到夏王朝的崇拜。而农耕之神舜,则在山东西部受人崇拜。〈五帝本纪〉就有这样的记载:「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

前面已经说过舜是冀州人士,所以是出身自山西的帝王。在探讨历山、雷泽到底位于何处时,自古以来就有两种说法,有一说是历山、雷泽位于山西,另一种说法则是位于山东以西。关于传说中的地名,各时代都有历史评价,无须论断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在此也不需要进一步详细讨论佐藤先生的说法,之所以提出佐藤先生的说法,就是为了让各位读者知道:司马迁是在他个人的观点下,对传说进行解释。另外,关于尧、舜的传说与考古学上的事实,将在第八章再重新讨论。

〈五帝本纪〉里还记载另外一件令人瞩目的事情,那就是与洪水有关的传说。

〈五帝本纪〉里说:尧帝的时候,舜「肇十有二州,决川」,又说:「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与此相关的记事,也出现在〈夏本纪〉的文章之初。帝尧之时,洪水为害,百姓受苦,于是向天下寻求可以治水的能人。他接受了群臣的荐言,用了自己并不喜欢的鲧来治水,但鲧历经九年,还是不能提升治水的效果。

取代鲧治水的舜巡视全国时,认为鲧的治水确实无效,于是处死了鲧。后来舜即帝位,起用了鲧的儿子禹,让禹继承父业治水。禹勤奋有德,又有优秀的测量技术,不仅在治水的事业上展现功绩,还让百姓在低湿地种植水稻,提升粮食的生产。

禹也是夏王朝的建立者。禹治水的故事或许能说明:治水事业藉由国家形成期时的强大王权,有了明确的效益。还有,这或许也说明了五帝的时代洪水屡屡泛滥成灾,给百姓带来极大的痛苦。

另外,不少学者认为新石器时代晚期,已经在各地域发展出来的地域文化突然消失,与屡屡泛滥成灾的洪水有关。但是,时至今日,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考古学证据并不足够。

不过,禹的治水传说至少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农耕社会里,治水这件事的意义重大,并且治水的事业必须有强大的政治力做为后盾。至于治水之事是否是史实,且留待讨论国家阶段时,再做进一步的说明吧!

三皇神话与盘古传说

〈三皇本纪〉是唐代司马贞的补笔之作

从五帝时代往上溯及三皇神话的记载,是《史记》的〈三皇本纪〉。事实上,司马迁编纂的《史记》里,并没有〈三皇本纪〉这个篇章。〈三皇本纪〉是唐朝司马贞的补笔之作。

正如司马迁自己所说,他所编纂的《史记》,只选择采用确实的事迹,不确实的传说,是无法用在历史记述。关于三皇或五帝的人物名,后世的儒学者各有不同的见解。例如西汉孔安国在《尚书》序里的论述,就和东汉郑康成的观点相对立。不过,唐代的司马贞支持郑康成的观点,所以写了这个补笔之作。然而,不管是哪一方的论点,似乎都不算是可靠的历史记载。

关于三皇的传说,不过是当时的学者把流传到唐代的传说做了一番整理罢了。用现实一点的说法来形容,其实就是人类对自己的祖先,或者说对人类的起源产生关心,并且把这种关心进行体系化的一种表现。

根据〈三皇本纪〉,三皇是指伏羲、女娲、神农。伏羲与女娲的形象是人首蛇身,神农的形象是人首牛身,他们都不是人类。从外形来看他们接近神,不是五帝那样的人类。神农就是炎帝,姓「姜」。周代的诸侯、许、吕都自称是「姜」姓的氏族,做为那些民族的祖先,或许一定要是神才可以。还有,以「姜」为姓的原因,据说是因为炎帝成长于姜水之畔。而姜水就在现在的陕西省岐山县境内,这表示神农也是来自渭河流域。

五帝中的第一位天子是黄帝。〈五帝本纪〉说神农的子孙无德,所以黄帝取代了神农,成为天子。按照《史记》的结构,其实是有必要交待神农的来历的,这应该就是唐代的司马贞为《史记》补笔〈三皇本纪〉的原因吧。因为神农不是人类,所以司马迁没有把神农纳入历史记述之中。但是,不管是谁的记述,都明白显示了神农和五帝的据点都在黄河中游流域到渭河流域,是华夏系的神话。

另外,汉代以来的画像石或墓葬壁画上,经常可以看到伏羲、女娲的雕像,可见他们是民间的信仰,自汉代以来有一定的地位。这或许是唐代将他们列为三皇的理由吧!

伏羲、女娲 在山东省武氏祠画像石上的伏羲、女娲图。伏羲左手持矩、女娲右手执规。

刻画在汉代画像石上的伏羲手执画方的矩、女娲手执画圆的规,两位都是人首蛇身,并且自腰到尾的蛇身部位相互交缠。传说伏羲、女娲是夫妻,蛇身部位相互交缠好像是交尾的象征。

在中国西南地区的苗族与瑶族的传说里,伏羲与女娲原本是兄妹,后来结为夫妇。那时因为雷神愤怒引发大洪水肆虐,人类几乎因此灭绝,只有这对躲藏在大葫芦里的兄妹存活了下来,并且结为夫妇后,成了人类再生的祖先。这就是所谓的洪水传说。这个传说故事和旧约圣经里诺亚方舟的故事很类似,也有些类似亚当与夏娃的传说内容。

不清楚这样的传说到底开始于何时,不过,从汉代画像石上的浮雕看来,应该就是根据这个传说而来的,这表示在汉代已经有这个传说了。但若从图像学的角度来看,伏羲、女娲同时出现的情况,可以上溯到西汉中期;人首蛇身交缠的图像,始见于西汉晚期到东汉的时代。在西汉初期的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帛画上,则只单独画着女娲的像。

在〈三皇本纪〉里看到的伏羲、女娲都是单独的神,后来却以夫妇的形态,变成了让人类再生的神。

汉民族的祖先是开天辟地的「盘古」

世界是诞生在哪个时代呢?关于这个问题,战国后期的楚国诗人屈原在他的诗作〈天问〉中,问:世界是怎么诞生的?又问:宇宙是如何形成的?但提出这些问题的屈原,并没能得到答案。在他的那个时代里,没有创世神话吧?

在中国,因为开天辟地而有名的人叫做「盘古」,也就是盘古的神话。三国时代吴国的徐圣收集了南方少数民族的神话,写了《三五历记》,他在书中将开天辟地的盘古视为是汉民族的祖先。

根据《三五历记》的叙述,天地还没有分开之前,宇宙是混沌而黑暗的,像一颗大鸡蛋,而盘古生长在宛如鸡蛋的混沌之中。有一天,盘古拿着斧头,在混沌中,朝着黑暗用力砍下,于是大鸡蛋开始裂开,分裂成天与地。把天地分开之后,盘古害怕天地会再合而为一,于是站在天地之间,用头顶着天,脚踩着地。盘古就这样支撑着天地不知过了多少年,但就在他不再担心天与地会再合而为一的时候,他也面临了生命的最后。盘古临终之际,他身体的一部分化身为自然界的太阳、月亮、山脉与河川,这个世界于是诞生了。

比较盘古神话与伏羲、女娲神话的内容,盘古的时代应该比伏羲、女娲的时代更古老,将盘古神话整理、记述出来的,则是三国时代的《三五历记》。虽然都是以神话的方式流传到后世的,但还是必须思考每个神话时代的时间先后。

不管是伏羲、女娲神话还是盘古神话,都不存在于司马迁编纂的《史记》当中,或许可以认为那些神话的诞生,是因为汉代的人们关心起宇宙或世界形成的问题,并认为有必要把汉民族的祖先正统化,才创造出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些神话内容虽然可能是先秦的时代就已经有的,但却是到了汉代才被体系化,并且被付予了汉代的价值观。我们应该暂且把这样的神话放到一旁,专注于历史!

《山海经》与地域诸神

史前时代的诸神

就像五帝是公孙氏姓姬,而炎帝是神农氏姓姜一样,拥有各自的姓,为的就是强调商周时代氏族家系的正统性。这些传说中的天子,被视为氏族祖先神的意味浓厚。另外,夏王朝的始祖禹一边自称和周朝同样姓姬,一边又特别地以别姓做区别,其用意难道不是为了表示:「五帝本纪」所记载的神话,将周王朝正统化?或者是要表示:从周王朝流传下来的书籍由司马迁编纂成书,这样的结果说明了周继承五帝家系的正统性。

黄帝死后埋葬于陕西省桥山,那里离周的起源地很近。加上这一点,完全让人觉得这是有意识地在说明周与黄帝系出同源。

话说至此,读者们应该都可以明白三皇五帝的华夏系神话,说的就是从渭河流域到黄河中游流域的神话。而这些神话,讲的就是商周先祖的故事,是为了彰显商周的家系正统性。

除了在「三皇本纪」或「五帝本纪」里记载的祖先神外,还有一个叫少皞的氏族。战国时代以后,在补编周历史的《逸周书》中的〈尝麦篇〉里,有「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四方……」的记述,由此可知少皞氏和蚩尤是同一时期,也就是说:黄帝同时代少皞氏已经存在了。

《春秋左氏传》昭公十七年的文中,有以下的记述「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

意思是:我们的祖先是鲁国的始祖,少皞是鲁国的祖先神。这是春秋时代就已经有的想法吧!

同样是在《春秋左氏传》昭公十七年的文中,还有这样的记述「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卫陈郑乎,宋,大辰之虚也,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皆火房也,星孛天汉,汉,水祥也,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其星为大水」。和少皞被视为鲁国的祖先神一样,大皞被认为是陈国的祖先神,祝融是郑国的祖先神、而颛顼是卫国的祖先神。

大皞在今日的河南省东部淮阳附近,少皞在今日的山东省西部,都位于渭河流域和黄河中游流域的华夏系神话的边缘位置上,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各自以龙和鸟做为自己的符号,外界认为龙和鸟的图像很可能就是他们氏族的标识。

此外,有别于祖先神,属于自然界的种种神祇,则出现于《山海经》。《山海经》由五个部分组成,分别是〈大荒四经〉四篇,〈海内经〉一篇,〈五藏山经〉五篇,〈海外四经〉四篇,〈海内四经〉四篇。不过,《山海经》的编纂是从战国时代到西汉初期,分成三个阶段依次完成的。

根据陆思贤(译注:中国陆考古学学者)的观点,《山海经》中的神祇分为三大类,其一是包括日神、月神、星神、云神等在内的「天神」;其二是以地母神为主,包括山神、河神、水神等的「地神」;其三是包括岁神、四方之神、四季之神、时间之神、风神、雨神、雷神、火神等等的「天地之神」。先秦时代(秦朝统一以前的时代)的人们称这些居住在天、地等自然界的所有神灵为「鬼神」。「鬼神」偶而会被记述在包括《山海经》在内的文献中,但这些「鬼神」们与史前时代到商周时代的那些神灵们是否有对照关系呢?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京都大学名誉教授林巳奈夫先生,从新石器时代的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中的图像,解读了日神、火神、朱鸟,并提出了以下的论述:商周时代地位最高的神称为「帝」,经常出现在青铜器上的图案「饕餮」,就是「帝」。关于上述的这两个文化,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讨论到。

这个饕餮的图像被认为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代的太阳神,在史前时代的图像中具有重大的意义。还有,商周的青铜器上也被铸造着各种鬼神的图案,那些鬼神都源自各地区的土地神灵。另外,商周时代和之前的五帝时代,也就是新石器时代所看到的种种图像,应该是当时的众神。

史前时代各地的诸神被统合、淘汰、创造,然后与商周期的众神做连结,这是很容易想象的事情。但是,要具体地说明如何连结,却相当困难。而商周时代的诸神应该也是受到统合、淘汰与创造,最后这些鬼神被记述在战国时代到西汉的《山海经》中。要探讨史前时代的诸神,就必须把曾经被统合、淘汰、创造,并且已经断掉的线再连接、复原起来才行。

神话与考古学

存在于史前世界的各地域的众神

本书讨论到的时代,大半是被区分在史前时代;是不会被当做历史记述,记载在文献史料上的;但就算是被记载了,通常也会被当做是传说的时代。

例如司马迁编纂《史记》,时代就上溯一千年编纂了〈商本纪〉、〈夏本纪〉,乃至于「五帝本纪」。

就像现在的历史学家编纂日本平安时代以前的历史一样。《史记》被完成时,那些时代的事情都已经被传说化了,非常模糊不明,根本很难证明那些故事是不是事实。

神话是可以透过神话学的观点,去做体系性的结构分析,从中观察神话中自然现象、社会组织、与仪礼的关系等,以解释神话的意义。但是,留存在史料里的神话,却是片断的,只能反映出编纂史料时的解释或价值观,甚至反映出史料性的局限。那样的神话到底能传达什么样的事实呢?实在让人非常怀疑。因为史料太有限了,所以让人无法相信是事实。神话传达了某种事实的可能性当然也很高,但是那是否具有历史性的意义?这就很难判断了。

就像前面说过的,神话有可能是基于该时代的价值观,或是为了正统化某个王朝或家系而产生的,尤其是后者。神话经常被认为与祖先神有密切的关系。

西汉的《史记》里没有记述到的伏羲、女娲等的三皇事迹,到了唐代却以补写的形式,被编纂成〈三皇本纪〉,且成了《史记》中一个篇章。这不就是以神话的方式,来寻求自我主体性社会价值观的例子吗?

从图像学的角度来看,西汉初期的女娲还是独立存在于图像中的,但是到了西汉中期后,伏羲、女娲却被组合在一起,经常同时出现在一个图像当中。这种伏羲、女娲的连结,从西汉晚期一直持续到东汉。让人类重生的伏羲、女娲的神话,或开天辟地创造世界的盘古神话被一般化,是汉代以来的事,而在汉代,确实有创造出这种世界观的必要性,谁也无法得知汉代以前的世界观,是否有如此宏大。

如果只看祖先神这一点,那么也有可能为了证明周王朝的正统性,而选择使用神话来说明。因此,五帝时代的世界观,也只限于包括部分的渭河流域到黄河中游流域的这块狭窄区域。华夏神话其实只是中国世界的一部分,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

比较起来,被记载在《山海经》里的自然神,可能有更宽阔的世界观背景。不过,就算如此,那些自然神也都是战国时代到西汉初期,在中国世界观下所诞生的鬼神。

商周之前的五帝时代等史前世界的鬼神种类有许多,祂们都是存在于各个地域的神祇。但我们不能只讨论文献上可以看到的、史前世界的华夏系神话。

如果说历史学包含在人文科学的范畴里,那么历史学也是科学。但是,无法获得证明的事物,就不能称之为科学。形成于十九世纪后半的考古学,这门学问就像一把手术刀,以科学的方法处理暧昧不明事物。另外,处理没有文献记述时代的学问,我们称为史前学。

本章所探讨的内容,大半属于考古学或史前学研究范畴内的时代。至于中国的考古学是怎么开始的?现在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我将于下一章试着谈谈中国考古学的历史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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