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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食客的身份辨析

作者:杨宁宁 当前章节:3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8

食客的流动性和投机性,决定了他们身份的不稳定性。有的食客由于个人才能及机遇等多种因素,他们终生默默无闻,至死也未能改变其食客的身份。有的食客虽然终身未脱离食客的队伍,但是因为他们对主人的忠诚和杰出的表现,也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壮举,在历史上留下亮丽的一笔。有的食客由于个人的才智加上机遇和自己的努力奋斗,使他们步入了仕途,成为士大夫或卿相,脱离了早年的食客身份。

一个人早年的人生经历,对其思想性格的形成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甚至伴随其终身。食客的经历对于食客权贵(由食客晋升权贵的人)的思想和性格的形成,对于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的形成有着重要的影响。一些人虽然后来已经成为朝廷重臣,但是从他们处理君臣关系,处理政治、外交事务时所表现出来的处事态度,从他们创作的文学作品中,都可以看到他们早年食客的痕迹。

根据前面对食客概念的表述,可以知道食客应该具备三个条件:寄食权贵;服务权贵;借助权贵发展个人。在明确“食客” 概念之后,我们可以对食客的身份进行界定了。之所以要对食客身份进行辨析,是由于食客生涯只是一些士人或卿相早年的一段人生经历,所以一些学者对这些人进行研究时,有时会忽略食客经历对这些士大夫人生观、世界观所产生的影响。一些研究对这些人的食客经历有的避而不谈,有的一笔带过。这样的研究成果显然缺乏完整性和客观性,同时也会影响到人们对这些人的全面了解和评价,所以辨明食客身份是非常必要的。

再有,有的研究文章或著作把一些不是食客或没有食客经历的人都归入到食客群体中,如李琪平的《春秋战国门客文化与秦汉致用文艺观》一书,对食客的界定非常宽泛,他不仅将侯嬴、朱亥等当成食客,甚至将秦汉时的刘邦、项羽都划入到食客行列中。这同样对后人起误导作用。基于这两个原因,我们有必要对一些人的食客身份进行界定。

为什么一些文章或著作会将一些不是食客的人当成食客呢?究其原因,一是因为在先秦两汉的文献典籍中,有时在介绍某人身份时只说“事某某”;二是有的人因为与战国四公子关系密切,常被人误当成食客。人们对食客身份产生歧义的主要原因,是对食客概念和食客特征认识比较模糊,所以我们有必要对一些食客身份进行界定。

从古至今,许多人都把侯嬴当作信陵君的食客,如吴见思的《史记论文》评点《魏公子列传》曰:“一篇好客是主,救赵是大节,而胜处在侯生送公子一段……侯生、朱亥、毛公、薛公,是客中表表。……通篇用客串插以成文章。”又如李景星的《史记评议》评议《魏公子列传》曰:“中间所叙之客如侯生、如朱亥、如毛公、薛公,固卓卓可称。”①

其实侯嬴只是信陵君的知己好友,并不是他的食客。《史记•魏公子列传》是这样介绍侯嬴的: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 公子于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至家,公子引侯生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②

这段史料告诉我们:侯嬴年七十,是个隐士,以他这样的年龄选择隐士生活,表明他无心仕途,所以,从主观方面来说,他没有在仕途上求发展的动机。再有,他有专职工作,为“夷门监者”,即守门人。“夷门”为“魏都大梁(今开封市)的东门”③。有稳定的收入,看守城门是一个专职工作,是应该有收入的,所以他也没有寄身权贵的客观需求。从《魏公子列传》看,虽然信陵君宴会之后,“侯生遂为上客”。但是,此“上客”非彼“上客”。这里的“上客”,并非指侯嬴成为信陵君的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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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吴见思:《史记论文•史记评议》,陆永品点校,机械工业出版社 1985年版,第167页。

② 《史记•魏公子列传》,第2378 页。

③ 韩兆琦:《史记笺证•魏公子列传》,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279 页。

食客,而是指侯嬴自此成为信陵君府上的尊贵宾客。因为我们从《魏公子列传》后面的一段叙述可以得到印证。当信陵君看到秦军兵围邯郸,他说服魏王救赵无果之后,“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①

信陵君要率领自己的食客队伍孤军去解救邯郸之围,特地路过夷门与侯离告别。如果侯嬴是寄食于信陵君府上,那么何来信陵君特地过夷门与侯嬴告别一说。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侯嬴一直是住在夷门,而没有住在信陵君府上。这些情形说明,侯嬴既没有寄食信陵君门下,受他供养,更没有借助信陵君在仕途上谋求发展的打算。他与信陵君只是一种知己好友的关系。他对信陵君之所以倾心相助,肝胆相照,是因为感动信陵君对他“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②,超出常礼的尊重,感激他的知遇之恩,侯嬴为知己好友舍身相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再看朱亥,他虽然舍命为信陵君效力,但他也不是食客。《魏公子列传》记载: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③

从上面的材料看,朱亥是个隐者,他隐于屠夫之中,以屠宰为生,他有职业有收入,所以不需要寄食于信陵君。当信陵君请朱亥随军救赵,帮助对付晋鄙时,他之所以愿意慷慨相助,是因为他感激“公子亲数存之”,这里的“存”是看望、问候之意。信陵君多次礼贤下士,登门看望、问候他,但“朱亥故不复谢”。他故意不回敬以礼,表达谢意,是因为他“以为小礼无所用”,在他看来这种形式上的客套毫无意义,只有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才能报答信陵君对自己的厚爱。只是他早已把信陵君视为知己好友。加之朱亥本来就有豪爽任侠的性格,所以关键时刻他挺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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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魏公子列传》,第2380 页。

② 同上书,第2378页。

③ 同上书,第2379-2381页。

助公子也就不足为奇。

再看信陵君在赵国寻访交游的毛公、薛公,他们都是赵国的处士。“处士”即有德行而隐居不仕的人。毛公混迹于赌徒中,薛公则藏于卖酒者的行列。所以从几方面来看,侯嬴、朱亥、毛公、薛公都不能算是信陵君的食客,只能称为知己好友。

我们再看商鞅,商鞅早年的身份是学术界争议较大的一个问题。《史记•商君列传》叙述“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①。人们对商鞅身份产生分歧,主要集中在对“中庶子”的不同理解。在《战国策》和《吕览》中写为“御庶子”,对“御庶子”的解释,《战国策集注汇考》金正炜曰:“《史记•商君传》作‘痤之中庶子'。索引引《战国策》云:‘卫庶子也。'鞅本卫之诸庶孽公子,作卫庶子义胜。有与友古通用,此由卫他、御字形相近,鞅又适为中庶子,因以致误。”②日本泷川资言在《史记会注考证》中对“中庶子”注释:“《索引》官名也,魏已置之,非自秦也。”梁玉绳曰“中井积德曰:‘魏相之家非公族,中庶子,舍人之稍贵者。'冈白驹曰:‘自战国以来,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③ 韩兆琦教授在《史记选注集评》里对“中庶子”的解释:“官名,战国时为大夫家掌家事者。高于舍人。”④ 张大可在《史记新注》里对“中庶子”的解释是:“官名,掌卿大夫家族事务。”⑤ 归纳上述各家学者和注本的注释考证,得出的结论大致情况如下:首先,“中庶子”和“御庶子”是一回事,只因商鞅原本是卫国的庶公子,“御庶子”是“卫庶子”的笔误。其次,“中庶子”是官职名,其掌管的是大夫家族事务。再次,中庶子地位高于舍人,但与舍人性质是相同的。由此看商鞅最初也是食客出身,他寄食公叔座府上,为公叔掌管家事,公叔座去世之后,他才到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的引见,得以拜见孝公,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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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商君列传》,第2227 页。

② 诸祖耿撰:《战国策集注汇考•魏一•魏公叔痤病》,第1153页。

③ [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商君列传》,北岳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3398页。

④ 韩兆琦:《史记选注集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30页。

⑤ 张大可:《史记新注》,华文出版社2000年版,第1369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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